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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强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狗血 白月光 追爱火葬场   主角:容显资 季玹舟 配角:宋瓒 阿婉   其它:强取豪夺,恨海情天   一句话简介:被强取豪夺后反杀了当事人   立意:不会爱人就去学,别找容姐干中学 第1章   “你醒了?”容显资看着床上的男子,攒出一个笑容“喝药吧。”   说完这句话容显资忍俊不禁,心道对方最好不要姓武。   宋瓒尚未睁眼,只是手指微微一动身旁之人就发觉自己转醒,可见其人一直在看着自己。   宋瓒乃北镇抚司镇抚使,此番奉君父旨意亲临西南,调查两地长达三年的土司叛乱平定后的当地势力根基。   然在入川之时便被层层阻拦,最后一次便是于山谷被伏击,紧要关头宋瓒将牙牌交于手下,换成校尉腰牌,被追击至断崖后落水。   他并不清楚他落水后的事情,乍一听见旁边女声,不敢轻举妄动。   容显资瞄了一眼在床上僵住的宋瓒,心下了然:“现在是正午,这屋子向南,你慢慢睁眼睛就行,你已经昏迷三天了,先喝药。”   她捡到宋瓒是出门浣洗衣物的时候,虽七月流火,但她还是有些惧热,往往在太阳刚落山那会儿去。趁着日辉刚消散那点光看见了趴在河石上鲜血淋漓的宋瓒。   来到这处容显资只盼做个透明人,换以往就扔点吃食和药物任他命数了,但容显资那一眼刚好就看见了宋瓒的腰牌。   那是锦衣卫的腰牌。   思索到自己想找人,救这种中央权力机构的人肯定有好处,便带回了自己木屋。   宋瓒身上有伤,起身迟缓,然容显资并没那好心肠搭一把手,在床边搓洗帕子:“你身上的伤我都帮你处理了,你东西放置在枕边,一样不少——要是少了什么那是我遇见你就没了,可别赖我这。”   说罢又似想起什么:“不对,你那荷包里剩了点钱,我拿去给你买药和衣服了,我寻思用你身上不算滥用吧?”   久未睁眼,宋瓒顶着日光勉勉强强打开眼皮,就看见一个身量纤细高挑的女子在旁边正絮絮叨叨。   青丝未梳,松散垂落却不阻碍行事,眼如秋水目若寒,晃眼看过宋瓒竟觉着不适愣了片刻,再定睛一看,不过是个十七八年岁的端正美人。   胳膊太细,至少不是个庄稼人,虎口没有茧子,却在右手中指第一节 处有明显的茧子。   宋瓒脑海里竟然一下子想不出什么身份的人会在那个位置有茧。   再低头一看,自己原来的衣服折得正好放在那里,荷包腰牌绣春刀都在。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宋瓒正欲说些什么太极一番,确定当下处境,却被容显资打断了。   容显资看着眼前这个约摸二十五六的俊美男子,递过帕子:“你是锦衣卫的人,有腰牌,这里是文州地带,我救你是晚间,一路回来我可以确定没有旁人看见。”   她摆出一个非常标准,可能已经是肌肉记忆的微笑:“我叫容显资,就住在这儿,不是什么官家小姐,阁下怎么称呼?”   三两句将宋瓒想要循循套话的心思打落了,容显资方才说话的时候直视宋瓒的眼睛,语气挑不出错但很难从中窥见其相性如何,一字一句像是从文书上扣下来一样不见情绪起伏。   宋瓒心中的不适愈烈,一般来说女子闺名不便外男知晓,此人却直接告知。   乡间女子,无甚礼数。   宋瓒接过容显资递过来的热巾:“多谢姑娘,姑娘倒是心直口快,唤我季瓒便好。”   身为镇抚使,宋瓒之名倒也有点分量,故而宋瓒用了母姓。   听见季瓒这个“名字”,容显资好似有些意外挑了挑眉,这一动作被宋瓒捉到。   倒是和季玹舟那小子一个姓氏。   容显资心道。   “您刚醒,身体还虚弱,先喝药吃饭,饭后再议。”   说罢容显资便又出门端来两碗粥,粥里混着青菜蛋花,虽然简陋但合适宋瓒伤重的境况。   宋瓒在容显资端粥时三两口喝完了药,此药宋瓒一闻便知没什么特别,只是普通的温养药物。   这样自己也能转醒?   此话若叫容显资听见必冷哼一声,道姐给你用了阿司匹林布洛芬阿莫西林等你后辈的智慧结晶,多少还是有点作用的。   宋瓒从容拿过容显资端来的粥,指节如玉似竹:“多谢容姑娘。”   宋瓒原是世家子弟,本来也面容迤逦,轩然霞举,行为间赏心悦目,此番动作更是有意拿腔拿调。   容显资面上不显,但心里不由一笑,若是换做旁的小女子怕是已经看之动心了,可惜容显资也是个千年的狐狸。   下意识间,容显资嫣然一笑,看着宋瓒眼盈温柔道:“不必。”   此朝女训女戒已蔚然成风,宋瓒并没有“女海王”这个概念,多情的事情他默认是男子之风。   见容显资接住自己调情弄调,宋瓒眉眼下压。   宋瓒低头浅尝此粥:“这粥味道淡了一点,姑娘的下人莫不是藏了盐?”   闻言容显资淡淡瞥了一眼若无其事的宋瓒:“季公子,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官家小姐,自然也买不起仆人,此间只有你我。”   “公子刚伤愈,不宜重口,等公子痊愈要请我去下馆子我倒没什么意见,”容显资轻轻掀过宋瓒试探之举“先喝粥。”   外头日光西移,窗台的花影拉长了些许。   .   宋瓒慢条斯理喝完粥,理清了思绪。   镇抚使多年审讯经验告诉宋瓒,此女不是什么暗探,思来想去也是追名逐利之辈,见自己腰牌怕是心有悸动,起了心思。   容显资确实起了心思。   她来此地已经三年,三年前她醒来时旁边躺着一个人,按理来说她不应该在自身都不知何处的时候照顾此人,但奈何容显资实在看脸。   那人是真长在容显资心尖上了。   那男子只道不记得前尘往事,只记得自己叫季玹舟。   不同于季瓒面容虽美但带着阴狠,季玹舟的俊美是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当时哪怕身着麻衣也让容显资觉得其为谪仙。   但他三月前不见了。   容显资没有户籍,莫说找人,做什么都寸步难行。   见宋瓒吃完了粥,容显资接过空碗:“你的同伴什么时候来找你?”   一瞬间,宋瓒微微僵住,眼底透露几分阴鸷。   “别去拿绣春刀,你刚醒确定动武对身体好吗?”容显资波澜不惊,将碗放在柜子上,顺手扯来一根凳子“我没有恶意,不然我趁你昏迷直接动手了。”   容显资大喇喇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宋瓒,眼底一片清澈。   宋瓒收回要拿绣春刀的手:“姑娘言重了,在下只是不习惯刀离开自己罢了。”   说罢盯着容显资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姑娘怎知我同伴会来寻我?我不过一普通锦衣卫校尉罢了,上报便道我已陨命,镇抚司安排好我家人便是,谈何来寻?”   宋瓒也不再打太极,但不由得想同面前女子多讲几句。   闻言容显资一愣,不自在地眨巴两下眼睛:“呵呵…我想着你既然x在文州受伤,那便是走宝鸡下川而非奉节,教科书一样标准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应该有大任务吧?”   锦衣卫校尉具体在朝廷眼里是个什么存在容显资必然没有体感,只能稍微转化一下,好歹干着直达天听机构工作的科员。   结果说死就死?   她也没想到他组织这么没有团结精神啊,一股不小心戳到别人痛处的尴尬弥漫上来,容显资只得干笑两声。   但宋瓒并不知道容显资在想什么,见容显资尴尬的表情,只当自己戳破了她的美梦。   野鸡变凤凰的美梦。   宋瓒生来世家,龙章凤姿,二十五便贵为从四品北镇抚司镇抚使,直面君父,此番若功成回京则更是风光无限。   而女子,到底还是想着嫁一个好夫婿。   想罢,不由得蔑然一笑。   容显资这边脑子已经转了八个来回了,又撑着身子道:“但你不是没死吗?好歹是朝廷的人,总还是能回去的吧?”   宋瓒对容显资不甚文雅的用词微微凝眉,不知容显资是何用意,只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容显资便高兴了,打了个响指:“那就成,这样,您就在这休息着,养好了我陪您去找单位……你同伴。”   好说也是朝廷的人,这会儿地方土司叛乱方平息,他们下川肯定要做点不放在明面的事情,肯定能带容显资走。   她连个路引都没有!   要是做正经事的人她还不救了。   想着容显资心里便轻快几分:“那您先休息,有什么叫我。”   说罢便端着碗准备出去了。   “容姑娘,”宋瓒眼眸微抬“在下躺了三天,想浣洗一下身子,可否给在下备一些热水?。”   语气十分自然,好似被伺候是他应该享受的。   容显资对历史研究不大,只记得锦衣卫校尉这个好像大多是军户世袭。   果然这种生下来就有工作的人在哪都一股子二代味。   被使唤的容显资咬了咬牙,想着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硬笑着让宋瓒等一会。   容显资走路十分随性,腰背很直但步伐毫无规矩可言。   宋瓒看着容显资毫无端庄可言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之外。   此时宋瓒刚才开始留心打量房间。屋内算不得大,但五脏俱全,床柜皆是普通竹木,放在他府上也就下人房能瞧见了。   但他身下的床褥被子倒是有几分精致。   算不上贵重,他却未曾见过。   这女子独居此处,又无仆人……   正思索间,宋瓒心上一紧。   若无仆人,那他的衣物是谁换的?   此时,容显资刚好推着木桶进来,使着劲说话也气短:“热水…已经烧着了…我先把浴桶给你端过来,不然端着热水……的我提不动。”   宋瓒僵硬着身子:“敢问姑娘,若是你独居此处,那在下的伤势……”   容显资只当他在意是否有旁人知道他的受伤一事。   “放心,”容显资撑着木桶歇了一会儿气“你的伤是我处理的,不曾有第二人假手。”   宋瓒:……   此女子甚无体统!   容显资看了一眼宋瓒的脸色便反应过来他在意之事是何,然容显资实在不是一个爱打场面话的人。   她对宋瓒这种一眼就知道不是纯情男孩的人没什么好虚以委蛇的。   “你亵裤我没换。”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说罢,容显资便出门去看烧着的热水。   宋赞捏了捏身下的锦被,垂眸不知思量什么,眼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打下影子。   哗啦啦——   容显资一桶热水倒在桶内,水声喧嚣,打乱了宋瓒的思绪。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轻轻拨弄了两下水面。   柔荑纤长细嫩,微微青筋突出,透过白皙的皮肤,富有生机。   甩了甩水珠,容显资看着床上没什么血色的人问:“能起来么?”   宋瓒看着容显资甩出去的水珠,没有言语。   见状容显资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宋瓒:“我扶着你?”   宋瓒抬头,淡淡地看着容显资:“怕是劳烦容姑娘了。”   说罢便慢悠悠抬手。   容显资挑眉,一手环过宋瓒腰身撑住他脊背一手扶住他胳膊。   这是一个非常便于伤患起身的姿势。   但太近了。   她独居在此,这个姿势是怎么会的?   宋瓒下意识偏过头去看容显资,却看见容显资清晰饱满的侧颜,美而不妖,正专注地扶自己起身。   宋瓒从百户长上来,一路便是刀山火海也是说得,可眼下被容显资扶着,倒真觉得身上的伤有些疼痛难忍,需人搀扶。   容显资轻轻将宋瓒的手搭在浴桶边,端过洗漱用具:“这院子不大,有什么你唤我一声就行。”   说罢贴心拉了个椅子放在浴桶边,转身关门出去了。   在床上时宋瓒看容显资便觉她身量高挑,此番她靠近才觉她确乎比大多京城贵女都要高几寸。   农户需得下地干活,故而农家女的关节总会比闺阁女子粗一点,自然大多身量也矮一些。   但容显资骨骼纤细,扶住自己的时候却十分有力,宋瓒探查了一下容显资,并无内力。   宋瓒解开衣物,才发觉自己的伤被处理得很到位,连包扎手法都是练家子常用的。   摸了摸药物,宋瓒闻不出来是何东西。   容显资拉了一个仙人椅在院子里躺着,百无聊赖地看着天上飞过的云雀。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越到这里来的,醒过来还年轻了十三岁,当时她看着自己15岁的身体十分震惊。   但后面她发现,自己每个月总有一次睡觉能回去一次,并且发现回去与离开的时间相吻合,换句话说她到这边来的时候现世时间是静止的。   她甚至还能带一些小物件来这。   故而虽在此处没有户籍没有田地,她和季玹舟倒也能过活下去。   但自从季玹舟失踪后,容显资再也没能回现世了。   这很严肃。   容显资满脸愁容地看着灶屋,那袋子印着五常大米的尼龙袋已经只剩下最后半袋。   之前在现世容显资正被压力弄得快崩溃,正支队病退她副支顶上但资历不够,注定了这段硬顶的经历只能做履历最后平调其他人过来,属于苦吃了好没捞着,正遇厅里动荡,上面下来巡查检正,人人自危,如果不考虑尸块背后的惨烈,那段时间她宁愿一句话都不要和活人说,劳心费神,脑子里那根弦崩得快要断了。   刚过来时候她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再发现现世时间在她来这边之后会按下暂停更是长松一口气。   ——但这并不代表她真想在这边长久“度假”。   三个月没有回去,意味着现世她可能在床上睡了三天,容显资十分慌张,现在可不是什么能请假的时间,错一步容显资的职业生涯也就断了,她还那么年轻,虽然现在紧张了一点但真要她退下那还是不行。   是季玹舟失踪后她回不去的。   上一次回现世正遇金价上涨,她并没有带太多金银过来。   想到此处,容显资掐了掐手指。   必须借这季瓒搞到一个户籍,最好在捞点别的什么,不能再在这儿等了,她得去找季玹舟。   季玹舟身上有一块玉佩,容显资之前在父亲书柜见过一块成色差不多的,其价格不是她这种安分领工资之人能够着的。   当时容显资怕招惹是非,没让季玹舟当掉,季玹舟失踪之后,那块玉佩也随之不见。   在这个生产力不算发达的年代,季玹舟身材高壮,骨骼正直,断文识字,还带着一块寻常人家一辈子买不到的玉佩。   其家中不会是普通百姓。   但容显资不是什么好人,她只当在这是自己太累了睡一觉梦中休假,并未带季玹舟下山寻亲。   她只想和季玹舟在山上无忧无虑地呆着。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带着季玹舟去现世,反正她养一个美弟弟也没什么难的,大不了再找老爹要点支援。   她就这样和季玹舟没有捅破窗户纸地在山上闲住着,在这儿三年还是自己青春期的模样,还是无早读版,好不惬意。   容显资看着季玹舟留下的字画,忿忿地包起来。   养了三年的纯情小美人跑了怎么办?   挺急的。   .   宋瓒已经昏迷三天了,按常理来说手下人肯定在找自己,但也不知此处到底是多偏僻。   正思索着,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   容显资拿了个野果啃着,抱臂朝着屋子道:“虽然他们不找你,但你肯定也想归队的吧?需不需要我帮你下山传个话什么的?”   宋瓒看了看水下伤痕斑驳的身子,用伤患的语气道:“我荷包里面有个扳指,若是山下有姓季的当铺,姑娘帮我当了吧。”   季家的镖局,在西南地域只有一家,故而宋瓒并不怕容显资找错。   听到姓季的时候,容显资咬果子的动作慢了一点。   以往她和季玹舟下山游玩的时候,总是避开西面的镇子,便是这个x缘故。   她虽非此间人,不知季家是什么,但总归避开着走。   先前她只希望少一些事情别打扰她“休假”,现在她希望多点事情了。   “行,等你洗完我来拿,下山应该刚好傍晚了。”   见窗上的人影淡去,宋瓒出声:“姑娘,在下已经洗完了。”   正欲离开的容显资收回脚步,不作他想,推开屋门。   屋内泡在浴桶里的宋瓒发梢还滴着水,精壮的双手放在浴桶边缘,缓缓抬头,同门口拿着果子的女子对视着。   容显资看得出宋瓒是故意的。   轻轻笑哼一声,目光在宋瓒身上逡巡片刻,容显资方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去。   “抱歉,我以为您的‘洗完了’,是指您已经穿好衣服了。”   眼前女子不见任何害羞姿态,反而叫宋瓒心中隐隐有堵意。   伴随着身后起身的水声,容显资又咬了一口果子,直到听见穿衣的声音,才转过身去。   宋瓒拿过发巾,顿了片刻。   他从来没有自己绞过头发。   看了看正把果核扔向院内给母鸡啃食的容显资,宋瓒淡笑着替过发巾:“在下手伤了,还想请姑娘……”   容显资皱眉,眼神从下到上扫了一遍宋瓒,瘪嘴接过发巾:“您追问我两三遍有无奴仆,感情您才是少爷啊?”   容显资动作不算轻柔,弄得宋瓒头皮疼。   “你们最后是要去锦官城,”容显资用力拧着宋瓒长发“你要能走能不能捎上我?”   说他们目的地是锦官城的时候,宋瓒注意到容显资是肯定语气。   “此行凶险,我也有要务在身,不方便照顾,姑娘跟着我怕是会吃苦。”宋瓒微微偏头说话,却被容显资一巴掌打在肩上,不由得将头正回去。   容显资心道听这语气,他还是挺自信会和同伴汇合:“无妨,我自己知道轻重……你别乱动弹,不然扯下来的是你自己头发。”   那一巴掌打得不轻不重,但宋瓒此生还未被一个女子打过,不由得气上心头,不再言语。   宋瓒听着身后绞头发的声音,毫无温柔可言,简直像是绞干衣服一样的手法。   容显资拽着宋瓒发尾拧:“你发质还挺好的,平常没少保养吧?”   容显资微微弯腰去够发尾,一股香味幽幽窜上宋瓒鼻头。   不是京城贵女们常用的香味,十分陌生,宋瓒甚至拿不准到底是香膏还是熏香。   “你用的什么香?”   宋瓒声音微哑。   容显资没想到宋瓒会问这个问题:“啊?自由之水混杂了点my way,这俩特别压气味。”   她用发巾打了两下宋瓒头发收尾:“反正不是什么贵物,怎么,刺着您贵少的鼻子了?”   说罢将木梳递给宋瓒:“服务结束,欢迎下次光临。”   宋瓒接过梳子,看着容显资浑身透露出一股“你别还想让我给你梳头”的抗拒,不由得一笑。   容显资抱臂倚在床边,眼神瞥了一眼床上的荷包:“您说的扳指,是在这个荷包里面吗?”   宋瓒笑了笑:“容姑娘不是已经拿过在下荷包里的钱货了么?”   容显资扯扯嘴角:“我没细看有些什么东西。”   假的,宋瓒昏迷的时候会,容显资把他随身所有东西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研究了个透彻。   容显资拿出荷包里的扳指,抬手扎个辫子潇潇洒洒地出门了,走了几步又转身朝屋子了扔了一根木棍。   棍子稳当当落在宋瓒身边。   “我很快回来,你暂且自己照顾自己,饿了先忍着,要动弹撑着棍子走,床尾我特地放了贡桶。”   说罢嘬嘬两声,带了只三花猫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容显资回来的时候,旧日正好隐没于山头,大地微微泛蓝。   宋瓒坐在容显资之前坐的仙人椅上,摇摇晃晃看着拎了俩油纸袋子的容显资逗弄着小猫慢悠悠走回来,出门的马尾辫微微松散,别有一番美态。   宋瓒不知在想什么竟看容显资看得入迷,待其走近了扔了一个烧饼在身上才回过神。   “东西我当了,五十两银子,”容显资抛起一个小布袋子又接住“但钱我先不给你,留着这段时间你药钱,等你有着落了,再把剩下的给你。”   宋瓒拆开油纸,轻轻咬了一口,咽下去了才回道:“这是自然,这段时间还劳烦容姑娘照料。”   容显资满意于宋瓒的识相,满脸笑意地拿了个蜡烛和凳子出来。   此刻天地还未完全暗下,山野间传来虫鸣。   宋瓒靠在椅背上,外头打量着坐在一边的容显资。   女子甚美,轮廓清晰,尤其是眉眼间,杏眼浓眉,却比她正逗弄的野三花还更具有攻击性。   容显资坐得很是不规矩,凳子有点矮,她手肘撑着膝盖,十分随性。   但莫名竟让宋瓒不觉得粗俗。   “容姑娘独住于这荒山里,不怕吗?”宋瓒吃了两口烧饼便放下了,懒洋洋问道。   容显资逗弄野三花的手没停:“怕也没办法,多住一会儿,资历熬上去了让山石树木也叫我容姐呗。”   “姑娘几何年岁也让山树唤姐姐?”宋瓒从胸腔里发出闷笑“容姑娘貌美,现下竟也没有相看夫婿吗?”   说的话十分正常,但语气却缠绵,像是个钩子挂着听者的心。   容显资摆手喝走了野三花,侧头瞥了一眼宋瓒,和他的视线正撞上。   以前遇见这种年轻帅哥,容显资心情好了总会上去逗弄两句,然现在在这朝,宋瓒这年纪怕是妻儿都有了,容显资便十分不喜了。   “虽然你同伴不一定会来找你,但家里妻儿父母定然焦急,需不需要我帮你寄信回去。”   容显资看着宋瓒,暗暗提醒道。   却见宋瓒莫名其妙笑了一下,甚至笑得十分开怀:“在下尚未娶妻。”   宋瓒觉得容显资在试探自己。   她救了他,又替他换了身衣服。   他院内空荡,尚未有妾室。   宋瓒想着,容显资救他时候怕是以为他是个普通的校尉,以此拿乔嫁他做个正室也好,可镇抚使的贵妾,倒比校尉的正妻更有排面。   山野孤女,倒也算是她的造化了。   容显资不知宋瓒心里在想些什么,听到他未有妻子倒也了然。   她向来秉持为达目的则我所有皆可为我所用的观念。以往走访,她也少不了借着自己好看让旁人对自己更好说话。   若是宋瓒起了什么调弄情趣的想法,容显资倒也乐得他留心自己,这样自己反倒不用费劲心思和他拉近点关系央他帮自己办路引什么的了。   但若容显资知道宋瓒想纳妾的心思,肯定忍不住暴脾气一脚踹过去了。   容显资最烦人不知进退,搞暧昧就搞暧昧,要名分不上道了。   宋瓒见容显资听到自己尚无妻室明显轻松了一点,便更确信自己料准了她的心思。   “容姑娘这是陪着在下赏月?”   宋瓒心情莫名好起来。   容显资却淡淡瞥了一眼宋瓒。   “现下秋老虎,我夜间总坐在院子里纳凉。”   宋瓒:?   “您抢我椅子了。”   宋瓒:………………   宋瓒哽了一下,撑着身子起身:“抱歉。”   起身时还咳了两下,好一幅羸弱姿态。   然容显资并不怜香惜玉,十分心安理得坐过去了。   宋瓒:………………   这辈子第一次坐小板凳。   就这样呆着赏月倒也尴尬,容显资找了点话:“对了,我下山给你带了点纸笔,您要写信什么的写完可以让我帮您送下山。”   “姑娘不怕危险?”宋瓒高挑,坐在小板凳下虽然局促,但到底举止得体,看起来也别有风骨。   “今天下午我是找了俩乞儿去当的扳指,戴着帷帽隔很远。”容显资看着天上月亮,无波无澜。   宋瓒又问:“姑娘不怕俩乞儿拿钱跑路?”   容显资很烦这种一句话藏着十个坑的人:“我是没你会那种武功,但也不至于让俩小孩在我眼皮子底下跑了。”   说罢,容显资累了一天到底是有些疲惫了,躺在仙人椅上不再说话,只默默想着以往这个时候,季玹舟就坐旁边给自己扇风。   宋瓒心道虎落平阳被犬欺,一个山野孤女竟也能斥他两句了。   山间清风拂过,容显资身上的独特香味又传到宋瓒鼻间,宋瓒偏头看去,只见容显资安安静静赏月,露出一截白皙脖颈。   宋瓒莫名觉得自己呼吸有点不畅快。   翌日,宋瓒醒得比容显资早,洗漱完后轻轻敲了敲容显资房门。   容显资常年半夜被一个电话叫醒了,倒也睡得轻。   “灶台上有糕点,您先拿着垫垫肚子,我再睡一儿。”   声音和白日里清脆干净不同,竟听出几分缱绻。   宋瓒感觉有一股野火窜上来,不再言语去了灶屋,步伐间竟然有些许慌乱。   容显资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洗漱完了才发现宋瓒竟然待在以往季玹舟的房间。   季玹舟失踪后,他的衣物笔画都被容显资收在了自己房间。   听见容显x资的脚步声,宋瓒没有抬头,只依然在桌子边默默作画。   “姑娘识字吗?”   容显资并不回答,踱步进了房间:“公子,我记得这间房间是关着的。”   宋瓒继续作画:“我见旁的房间没有可以写字作画的地方。”   说完便抬眼看着容显资:“还是这房间是旁人住过的,姑娘舍不得我进?”   容显资心下转了两圈,怕多生事端,还是将季玹舟的事情瞒了下来。而且说出来他未必相信季玹舟失踪了,联系昨天他让找季家当铺,怕是会疑心自己有什么别的企图。   在内心深处,容显资更说不清的是,她不知道季玹舟到底是什么人,但面前这个人是锦衣卫,若季玹舟身份不做好,可太糟了。   敌友未知,且先看看。   最好的想法是凭着救命之恩,宋瓒给她把路引办了。   “没什么,这房间不常用落了灰,我怕官爷您不舒服。”   对容显资的措辞不置可否,宋瓒挥挥手,让容显资过去:“还不知道容姑娘的字是哪几个?”   说罢扯出一张纸,递过容显资笔。   “我不会写字。”   ——主要是不会写繁体字。   容显资心道。   宋瓒挑眉,倒也合乎他的判断,乡野之人不识字很正常,待接到京城再叫管教嬷……   正想着,容显资又接着说道:“容忍的容,显赫的显,资本的资。”   “显资天壤,以曜厥声。”   容显资自小便知道她的名字有点大,甚至称得上是狂妄。   对此她母亲的意思是——既然取名字的时候没死,那就是容显资压得住这个名字。   事实证明容显资也确实压住了,二十七岁就是省厅的副支,低职高配为正处级,怎么也算是青年才俊了。   当然容显资并不知道眼前这位二十五岁便官居从四品镇抚使,还是直达天听那种,不然高低骂一句。   宋瓒一愣:“你识字?”   容显资撇了他一眼,也没打算藏着掖着:“我不会写字。”   不代表我不识字。   宋瓒轻轻一笑,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圭瓒,用来彰显权利的玉器。   他父母倒是望子成龙。   容显资仍然只当他是个小小校尉。   随后宋瓒又写上容显资的名字,容显资走近一看,点点头:“这字好看,下了苦功夫吧?”   宋瓒没想到居然被一个乡野女子评价上了墨宝,心下不爽,却又转眼看向房间布置。   床柜等都十分用心,较之他暂住的客房明显好上不少,这个桌子的高度显然是用来写字作画的。   但容显资说自己不会笔墨。   宋瓒眼神暗了暗。   此间必定住着一个文人,看房间布置,只怕是个男子。   握笔的手紧了紧,宋瓒直直看着容显资。   一个女子生活在此间山林,不事农桑,怎可能没有男子相伴。   只怕是那男子到底普通,此女救了自己后有了心思,琵琶别抱罢了。   这边容显资还想着“季家当铺”的事情,此间居住三年都未有人来寻季玹舟,她实在拿不准季玹舟的身份是好是坏。   但是宋瓒既然这么直接的让他去找季家当铺,就说明季这个姓氏相当有分量。   心里牵挂着季玹舟,容显资没注意宋瓒看自己的眼神。   “您那扳指当了,大概多久能有消息啊?”   宋瓒看着容显资,没回话。   他很喜欢旁人攀龙附凤,宋瓒天生贵子,并不在意别人因为钱权巴结着他,总归他有。   但他莫名的,不是很想容显资因此同自己走近。   宋瓒只当容显资急不可耐想攀高枝了,不咸不淡道:“约摸月余吧,在下也不是什么人物。”   其实宋瓒估摸大概就这两天了。   闻言容显资瞳孔微瞪:“月余?”   安静了片刻,容显资抓住了宋瓒作画的衣袖:“月余我怕您同伴已经走远了,不若过几天您伤好全了,我带您下山寻人吧。”   宋瓒看着抓着自己衣袖的玉手,不知什么情绪道:“容姑娘好像很想在下找到同伴。”   容显资拧眉。   那不然,她那么好心养着他?   闲的没事?   这么想着便也说了:“自然,我还等着您找到同伴了好报答我救命之恩。”   这话说得直白,宋瓒竟然被逗笑了。   “我只是一小小锦衣卫校尉,只怕给不了容姑娘荣华富贵。”   说这话的时候宋瓒凑得容显资有些近。   又撩拨我?   容显资挑眉,食指推了推宋瓒的肩膀拉开距离:“官爷说笑了,您是京城的锦衣卫,我呢就是泥巴,您不能专和王侯将相比,您也是爷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容显资没再纠缠下去,如果宋瓒真做不到帮她搞路引,那她只能对不起他,抢了他腰牌出门了,反正他这条命也是容显资救的。   “我不太会做饭,午间烤点面包夹火腿,给你磨点豆浆子补补,煮点豌豆尖罢。”   容显资之前便不会做饭,也就对甜品感兴趣学着做了点,来这儿之后也是季玹舟做饭洗衣,他走之后容显资除了偶尔下馆子吃口热菜也就吃余粮了。   宋瓒没听明白“面包”是什么:“多些姑娘,待我好后,必尽我所能报答姑娘。”   容显资摆摆手,便去和面了。   宋瓒一直未落笔,墨汁缓缓留下,在画上落下一个墨团。   去季氏的当行并非联系朝廷。   此番他来川除却圣上要求调查当地土司外,还被他母亲拜托找到他表弟季玹舟。   三年前他舅舅季大爷突然薨逝,主母痴傻,表弟季玹舟正在川查看贡川的盐矿,却一去不返。   宋母季氏已然出嫁,更何况其夫其子皆在朝为官,又遇川贵土司叛乱,多少双眼睛盯着不便插手。   不出意外川地的季家当行应该已经被季家庶子鸠占鹊巢,这扳指一当必定联系土司告知京城来人,而朝廷在土司旁边的探子自然也知道。   既然土司这边不顾朝廷的脸面伏杀锦衣卫,那他也懒得慢慢来了,把风浪搅和得再大一点就是了。   只是这把怕是连累容显资了。   无妨,他乃镇抚使,补偿一个农女还不简单?   .   正在哼曲从土炕头里拿出面包的容显资并不知道宋瓒在想什么,却突然定住,耳朵动了动。   院外风声簌簌,一只狗突然窜上来,在容显资面前狂吠。   这狗是野狗,被容显资和季玹舟救下,十分机灵又通人性。   容显资笑容定在脸上,呆了一会,突然茅塞顿开。   季瓒你大爷!!! 第4章   季瓒你大爷!!!   容显资不顾手烫捡起刚出炉的面包,怒气冲冲闯进宋瓒作画的房间,拽着宋瓒衣领到他房间。   “我真是脑子久了没用傻了,若是那当铺真是你能联系的同伴你让我直接找人不就好了,”容显资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掏出来一个布袋子和着面包扔给宋瓒“你找的是你仇家吧?你早说我们先躲起来也成啊!”   随后又风风火火去了自己屋子:“你赶紧收拾东西。”   容显资脑子一团慌乱,来不及多骂宋瓒两句。   她现下确定了季这个姓确实有点本事,季玹舟这次失踪只怕也是凶多吉少,眼下明确了这个季瓒和季氏当铺不对付,她无比庆幸这三年来没有同季玹舟去过西面的镇子。   至少在季玹舟失踪前,不论敌友,容显资都不想他找到他自己身份。   容显资看着屋子里季玹舟留下的东西。   她实在不知季玹舟的身份,拿不准到底带些什么,到底要不要在这个屋子里留下季玹舟的痕迹。   这一晚季氏当铺肯定已经把周围的镇落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才会来搜山,惊扰了野狗。   容显资额头靠在木箱盖子上,过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冰冷。   宋瓒被容显资甩过来的布袋糊了一脸,还来不及发火容显资便走了。   手指摩挲着布袋,宋瓒嘴角微微扬起笑意。   看样子她应该是有发现什么不对劲,此时宋瓒一抬头,刚好看见院子里焦躁不安的野狗。   原来如此。   季氏当铺应该已经找到这儿并且派人了,此女居然能在野狗的不安中一下子反应过来。   倒不算愚。   宋瓒慢条斯理收拾好了药物,便看见容显资背着一个包裹来了。   看着重量不小,倒也拎得起来。   容显资看了一眼宋瓒:“收拾好了就从后山走,先去那里躲一会儿再下山。”   .   二人走的不是明路,一路拨开树枝和野草。   容显资走前面开道,拨开了一条藤蔓:“你是现在杀去季氏当铺,还是等你同伴汇合?”   因为宋瓒不事先告知她家会被抄,容显资火气上来,说话也懒得用敬语了。   宋瓒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倒是来了兴趣:“你为什么这么说?”   容显资道:“你总不能蠢到让自己风餐露宿吧?看样子你的扳指大概率会让季氏当铺的人相当震惊,现在当铺应该倾巢出动了。”   容显资又顿了顿:“或者说当你的扳指送到季氏当铺的时候,那个当铺x应该已经反应过来自己被盯上了,故而只能选择在你同伴来之前找到你,还算不亏。”   “倒是聪慧,”宋瓒没再装作虚弱的样子,越过容显资在前面开道“不过我惊讶的是你居然这么快能察觉有人上山了,我以为会在小屋里拼杀一番。”   他这是把自己说弱了,以他的功夫,一里之外他大概就能感觉到人来。   “那他们来这么快在你的预料内吗?”   “没想过这件事,我并不熟悉这里的季氏当铺是什么规格。”   如此嚣张?   容显资挑眉,眼下她确定这个季瓒必不可能是个简单的锦衣卫校尉了。   她拿了根树枝,戳了戳宋瓒的背,继续问刚刚宋瓒没回答的问题:“所以现在?”   “杀去季氏当铺,”宋瓒知道自己的扳指代表谁来了这儿,季氏当铺的人发现屋子里没人必然不敢回去“那里应该会留些人做做样子,放心不是问题。”   宋瓒也不知道自己居然愿分心去宽慰容显资。   容显资了然,她要是当铺的人也必然不敢回去,文川离所有中心都很远,更别提这个小镇了,在这个地方的伙计办好了事情落不着好,但办差了肯定遭殃。   现在那群人回去发现屋子没人只会松了一口气,因为宋瓒一定不会长留此处,他们只需要暂且安静下来装作认真找过就行,等宋瓒走了再继续回去做生意就好。   只是肯定会留几个人在那做做样子。   果然在什么时候,都是这些心照不宣的流程。   容显资摇了摇头,道:“但还是声音小一点,别惊动了群……居民。”   宋瓒哑然,听容显资这话的意思怕是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随后又听见背后容显资的声音:“我救你倒也是救对了。”   宋瓒不知容显资要做何,只当她以为自己是个好树头可攀,嗤笑了两下。   突然又想到他作画那间屋子:“你屋子怕是会有损毁,待会儿去季氏当铺拿钱补上就行,只是那些生活痕迹,你会不会舍不得?”   容显资闻言是明白他发觉了那屋子原先有人住的事情,心下慌乱,不知他是否和季玹舟有关系,是否发现了住过的人叫季玹舟?   欲盖弥彰道:“能有什么舍不得的,左不过是吃吃喝喝的痕迹,有甚可惜?”   果然是个见利忘义的。   宋瓒暗想。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想着,因未走明路,下山时已然天黑。   容显资带着宋瓒七拐八拐来到季氏当铺后门,本想听听铺内有几个人,可想着宋瓒不知敌友,全装作不会打架的样子。   嗯,对,不会打架。   在这个有内力的地方,她那点功夫拳脚也只能耍耍小聪明了。   容显资抿嘴,朝铺子努了努,明示宋瓒快上。   我被使唤了?   宋瓒暗道。   只见宋瓒捏住那锁,稍微一用力,巴掌大的锁便断开了。   容显资心下一惊。   一进门便看见几个不明情况的伙计一愣,为首的那个立马反应过来,拿起棍子便打了过来。   宋瓒提起绣春刀便砸了过去,竟用刀鞘硬生生将那为首的伙计钉在了柱子上。   饶是容显资这种算是见过很多暴力行为的人也一下子愣住了,可立马反应过来,眼疾手快跑到剩下的人身边,捂住了他们的嘴。   “闭嘴,别叫唤。”   容显资感觉到自己的手有点抖,颤颤巍巍地拽着剩下几个人的衣领子放在一处。   那几个伙计看见着被刀鞘钉在墙上的人早已吓傻,根本没反应过来便被捂嘴了,从始至终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明显的尿骚气在弥漫。   容显资咬了咬打颤的舌尖,抬起头看着宋瓒:“这些被留下来的人必然是替死鬼,什么也不知道,捆好了堵嘴我看着他们。”   说罢低头看了看几个被吓傻的伙计,用力踢了踢,这几个伙计才忙不迭反应过来,小鸡啄米般点头。   “大爷求求你放过我……”   “家里老母还等着我……”   “我保证安安静静的……”   “我徒弟才十岁啊……”   夜里萧瑟,几个人怕惹怒了宋瓒,连求饶都用气发的声音,头却磕得地上灰尘抖了抖。   宋瓒转头看向容显资,眼睛里掠过戏谑:“我刚刚明明挡住了,你自己非得看,吓着了?”   容显资咽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心跳没那么快了,方才又开口道:“我捂嘴很快,他们没出声,权当积福,左右你在这儿也呆不了几天。”   宋瓒看着心情颇好,摇头笑了笑,走到被钉住的人旁边,拔下绣春刀,用死者衣物擦了擦刀刃。   “你倒是善良。”   容显资心里开始骂街,暗道阁下对善良的标准要求可真低。   “罢了,你去看看那个桌子上的茶壶还有没有水,我渴了。”宋瓒低头看着擦着绣春刀。   容显资的心便放了下了,拍了拍被吓傻的伙计,嘱咐几句:“千万别叫唤,别以卵击石。”   起身的时候容显资感觉自己两股颤颤,走到客厅的桌子边倒了一杯茶,却听见背后传来刀刃划过血肉的声音,有大片水液泼洒在青石地面上。   一阵夜风刮过,带来一阵血腥味,却连一丝哀嚎都没有。   收了刀,宋瓒去前厅查看是否有漏网之鱼,路过愣在原地的容显资,含着笑意留下几个字。   “妇人之仁。”   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最后茶杯遭受不住,裂开在容显资的手里,冰冷的茶水滴哒着。   容显资缓缓转过头,月光只照亮了紧绷的嘴角。   她看着月下的惨状,久不做声,最后缓缓踱步,半蹲下来合上了伙计还未瞑目的双眼。   手起刀落很快,伙计没什么痛苦。   这么厉害的功夫,哪怕暂时让几个人脱臼也行,不过是嫌麻烦罢了。   “抱歉。”   再起身时容显资收敛了情绪,快步跟上了宋瓒。   想来已是落锁了,都聚集在后院准备歇息,前堂没有人,容显资进来的时候,宋瓒正翻着当铺。   “没留下什么东西了,就一点碎银子,不过买你那小院子肯定够了。”   说完宋瓒抬头看了看容显资,出乎意料的是女子并没有什么哭泣抑或恐慌。   容显资本就不是容易慌乱的人,何况她明白眼前的男子不是什么善茬,要是她有拖后腿的行为难保下一个死的不是她。   容显资走过来看了看剩下的财物:“够是够了,就是那些尸体你打算怎么处理?”   说罢直勾勾看着宋瓒,眼里没有一丝同情,更没有埋怨:“这个天气,明天晚上就会有尸臭了。”   看着容显资没有情绪的眼睛,宋瓒俯身平视:“不用处理。”   容显资拧眉不解。   “最晚明天晚上就会有人来找我们了,”宋瓒看着容显资,在烛光的照耀下笑吟吟,随后便直起身子“我先休息了,你也快就寝。”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宋瓒走后,容显资才把提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   听他的意思是“找我们”,那就应该暂时不会卸磨杀驴。   容显资很想扇自己一巴掌,她并不觉得自己羸弱,但委实没想到这个世界的武功居然厉害到这个地步。   她以为以自己这些年摸爬滚打到底也算灵巧,好说也是枪里来雨里去,原想着惹上了瘟神也能跑掉。   但她不是个怨天尤人的,收拾了一下情绪,便去翻了翻季氏的当铺。   容显资的心吊着的,她怕宋瓒杀个回马枪,看着搜刮钱财实则翻看文籍,找找季玹舟那块玉佩的线索,也不知道季氏和季玹舟到底有没有关系。   这一翻便发现,季家当票竟然都是季玹舟那块玉佩的图案。   这些年她没什么东西可当,当宋瓒的扳指的时候怕麻烦也是死当。   容显资不由得松口气,幸好这三年没带季玹舟来这个镇子,若季玹舟是当铺家重要人物,她肯定能收到类似于寻人启事的东西,但却没有。   可季玹舟的玉佩却定对季氏十分重要。   想到“季瓒”杀季氏伙计手起刀落的样子,以防万一决计不能让他知道季玹舟的存在,她必须按下不表,自己慢慢找。   她现在只怕这个“季瓒”和季玹舟真有关系,若是好的她跟着“季瓒”便是,若是不好的,她只怕自己也自身难保。   思索间,容显资的掐着空白当票愈发用力,身上藏不住的烦躁。   倏忽,容显资耳旁飘过一道血腥味:“看到什么了,这么气闷?”   容显资心一下子提在嗓子眼,脸上却不显,皱了皱鼻子:“我当时当你那扳指怎么没给这玩意?坑我钱了?”   宋瓒的身影挡住了所有烛光,他低头看着使气的小女子:“你不是死当吗?”   “死当?”容显资装作懵懂“我不知道,我又没什么东西可当不懂这些规矩,难道那俩小孩骗我钱了?你那东西还不止五十两?”   够了,五十两差不多了,米不知道几钱几两x金玉她还是知道的,那扳指放现代绝对不超过五万能下来,容显资入职当时的男友就送的那个水色,现在被她扔在杂物间吃灰。   这也是她觉得宋瓒应该不是什么大官的原因。   宋瓒知晓马上就会来人接应自己,心下轻松,也乐得和容显资摆条:“那扳指不值钱,五十两是个公道价格,你拿去花着便是,这当票是活当才有的,你怕有麻烦便只要了钱那就是死当,所以没这个。”   说完宋瓒又看了看容显资:“不过你以后也不需要了解这东西。”   镇抚使的宅眷,不可能有需要当东西那天。   宋瓒说话的时候气息喷在容显资眼尾处,容显资不知这是男子爱调戏女子的手段还是宋瓒居高临下的施压,她不敢躲开,怕叫宋瓒以为自己因为当铺伙计疏远了他。   看着逆光的容显资,那股他未曾闻过的香气又弥漫上来,抓挠着宋瓒心尖。   容显资团巴团巴那空白当票:“行,那这铺子剩下的钱我就打劫了,但是这只是铺子砸损我屋子的赔偿,至于你让我搬家,这得另算,也就是你欠我俩人情了。”   容显资比着个二的手势晃了晃。   闻言宋瓒抱胸歪头,一挑眉:“自然。”   .   第二日天刚亮,容显资就上街买早点去了,寒风灌进她衣领里面,想是降温了便快步走回,刚准备推门进后堂,就感觉院子里有点不对劲。   不止一个人。   容显资正准备离开就听见季瓒的声音幽幽传出来:“进来吧。”   估摸了一下自己和他武力值的差别,容显资坦然地推门而入。   后堂院子里约摸有七八个人,昨夜的尸体也荡然无存,只见那七八个人齐刷刷看过来,弄得容显资有些尴尬。   她只买了两个人的包子啊!   后堂正中央坐着的是宋瓒,想来这些人是他手下。   宋瓒已经脱下了容显资之前给他买的粗布麻衣,现在身上的暗红色锦袍是金线织就的缠枝莲纹,腰束革带,固定发髻的赤金竹节簪头嵌着鸽血红宝石。   袖口露出黛青护腕,指间戴着一枚典当的那枚扳指。   一身行头连侧颈处子母扣眼处都缀着米粒大小的南珠。   红黑交叠,行动间衣料里的金丝浮动。   显摆不死你。   也就是没纪委,姐要这么穿举报信都能淹死姐。   容显资暗道。   旁边站着一个看着同宋瓒年纪差不离的人,看服装和站位大概是在场的二把手。   容显资后脚把门给踢上,面上朝着在场几位笑了笑:“来这么快?都吃早饭了吗?”   几个人均未回话,只听见宋瓒笑了笑:“回来了?”   容显资将一个油纸包递过去:“您现在别还说您是校尉。”   宋瓒含笑不语,旁边的二把手拘礼道:“姑娘,大人乃宋首辅嫡子,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   喝着豆浆的容显资面上不显,心里翻起惊涛骇浪,随口问道:“宋瓒?”   宋瓒点头。   锦衣卫本就官小权大,位于中央权力核心,镇抚使主管诏狱,可直接上奏皇帝,虽然名义上只有四品,但独立于锦衣卫核心领导层。   也就是说,面前这个人,大概是中央的厅局级,但实际权利和威慑力堪比正部级/副国级。   她容显资唯一一次见国安部长还是跟着她厅长屁股后面端茶倒水!   好。   很好。   没来之前她只需要面对那个张口申论闭口行测的特派员,出事死不到她头上。   现在她连个户籍都没有,沾上噶人律法管不到的镇抚使了。   眼下容显资真不敢把那俩“人情”当回事了。   人情这玩意讲究的有来有往,对方社会地位高于自己的时候,帮他忙都算是他给自己的人情。   “我是平民百姓,”容显资睁着懵懂眼睛看着那个二把手“不懂规矩,要跪不?”   “你叫他姜百户就行,”宋瓒打开那油纸袋,是三个包子,油腻的味道反上来叫他不舒服,便搁在了一旁“跪就不必了,你先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容显资点点头不语,直接去了昨晚休息的地方。   宋瓒打量着容显资离开视线,方才一挥手叫姜百户继续:“周围都没有这个女子的户籍,只打听到此女子是三年前出现在此处,赶集会和一个男子下山结伴,但该男子亦无消息。”   “没有那男子画像?”   “二人常去南边镇子,每次下山男子都带着帷帽,说是病重,见过的人也都说确实身子不好,不过……”姜百户说一半边看了看宋瓒的脸色。   宋瓒面漏不悦,只一记眼神横过去。   姜百户身子更低了一点:“他们都说此女子一直梳着女子发髻,想是未曾婚配。”   说完姜百户微微抬眼,看了看宋瓒脸色,见其脸色稍微舒展,便又继续。   “近三月镇子都未见那男子了,有好事的镇民问了两句,容姑娘便道该男子去省城赶考了,时间仓促,还来不及找到廪生。”   童试资格需要做保的廪生,找不到那男子便可找当地廪生一一对应。   容显资垂着的青丝挡住了黑色耳机,手上动作不停地收拾东西。   这个监听器她下山时留了个心眼带上了,站后堂那会儿塞进了给宋瓒的包子里。   宋瓒已经换回他自己那套衣服了,不可能还吃这街边的包子。   听见姜百户要找廪生时,容显资已经在想怎么逃出去了,此刻宋瓒慢悠悠开口。   “一刻钟后动身。”   “可是要带上容姑娘?”姜百户的声音带着电流声穿进容显资耳朵。   后堂,宋瓒闻言起身,旁边一锦衣卫立马将玄色纱罗大氅披上,氅衣边缘用朱砂红滚边,绣着细密的龟背纹。   宋瓒看了看天边黑压压的云,朝刚刚披氅那锦衣卫挥挥手:“怕是要下雨了,去采买两件女子衣衫。”   那锦衣卫得令下去,宋瓒看着昨天锦衣卫刀鞘留下的痕迹:“不必查什么廪生了,她不过一村女罢了,想来那男子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此番她救了我,是她的造化,此女不愚,知道怎么做。”   姜百户心下了然:“只是不知此女是否清白,可需要属下同老夫人寄信,先预备着?”   这是问要不要给个名分了。   这一问让宋瓒顿了一下,回想到沐浴那时容显资不羞不臊的神态,宋瓒莫名烦闷。   “此事不必记挂,”宋瓒捏捏指尖“老夫人叫我找舅弟,我尚未有消息,反倒送信说这些,徒惹不快。”   姜百户只道思虑不周:“永宁城传信,说是近日土司府暗牢里在审人,暗探传来的画像,属下看了一下,怕就是季公子。”   正准备偷溜的容显资闻言顿住。   这边宋瓒接过画像:“确实是我那表弟,人怎么样了?”   “暗探说用了些刑,但都是些皮外伤,现在府里在找能治疗自失之症的大夫,说府上小姐失足落水,浑浑噩噩。”   自失之症,忘记自己是谁。   容显资放下了准备逃要带的包袱,走到镜边梳洗。   只道天缘凑巧。   宋瓒将画像放在还未燃干的烛火上,待火苗燃到手指方才松开:“我这表弟,倒是命大,死在我来前倒省事,却被土司抓去了。”   此时买衣物的锦衣卫刚好回来,还带回来一个女子:“此女是成衣铺的童养媳,已然做了七年工,属下一并买回来了。”   宋瓒上下打量了一下,见那女子不过十五,一进门便立刻跪下,畏畏缩缩不敢乱看,点点头:“你去伺候里面姑娘,速度快点。”   那女子如释重负,捧着衣物轻步离开。   容显资不敢再多听,立刻取下耳机藏在袖中。 第6章   今早一醒容显资便觉包袱被人动过,幸好她留了个心眼,可疑的东西她全贴身带着。   他武功再好再无声息,容显资也不至于他搜身还醒不过来。   铜镜侧照着门,一个女子身影悄悄出现,容显资恍若不知,镜子里的桃面眼波流转。   “你是?”容显资侧身问。   那女子将头埋低:“婢子是大人将才买衣时买下的,来伺候娘子换衣。”   容显资漾开笑容:“那真是谢谢你呀,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在成衣铺时叫宋婉。”   “那恐怕对不起了,”容显资接过衣服没让她帮忙“外面那个老大姓宋,你可别惹到他,这样,我先唤你阿婉。”   阿婉的手抖了抖。   看来锦衣卫在普通人眼里确实吓人。   门外有隐隐脚步声传来,容显资听出来是宋瓒。   此刻金乌才刚完全出过日头,宋瓒穿着大氅更显身形宽大,在并不宽敞的门口堵住了大部分熹光。   “大人?”容显资整理着衣物,眼神里有点慌乱“我可还要在此间等你们?”   宋瓒挑眉:“你在这儿等着做什么?”   容显资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也是,天亮了不方便。”   宋瓒一下子反应过来容显资的意思是以为他还要去杀人夺舍,笑道:“这些银子还不够x你用么,再说昨天是不得不带着你,后面这种事你只管坐着别看就行。”   容显资害怕地抖了两下,又慌忙道:“季氏当铺没多少银子,我都收拾好了。”   宋瓒见容显资递过去的银子:“说了给你就是给你,收着吧。”   见容显资长舒一口气,宋瓒更是笑道:“出息。”   容显资扎紧了口袋,嘟囔着:“仇家这么穷,看来这官也没多厉害。”   此话惹得宋瓒微微不悦:“季氏乃荣县井盐的皇商,只是此地贫穷罢了。”   “西南的皇商?”容显资咽了口气“居然能和您结梁子,我以为得是什么大人物的铺子才有这底气。”   被容显资暗捧,宋瓒不由发笑:“它东家是京城的,与本官有些渊源。”   说罢宋瓒脸上笑得温和,眼睛却直看着容显资。   容显资不再多言,点点头:“那是吃了老虎鞭了。”   宋瓒被这话逗得发笑,朝阿婉道:“动作快些,一会儿人多了不方便走。”   说完抬脚准备离开,又想到什么折回来:“你往后莫要如此粗俗。”   容显资转过头咧开一个大笑容:“知道啦!”   看着女子笑得灿烂,宋瓒离开的脚步也轻快了些。   宋瓒说的是渊源,并未直言过节或者亲友,这两字倒是耐人寻味。   待阿婉把发髻盘好,容显资也理清楚了个大概,一抬头见镜子里才成年的女子容貌却是妇人发髻,心中淡淡烦闷。   “您先帮我收拾一下刚买那件衣服吧。”   容显资见阿婉背过身,将镜子盖下,三下五除二拆了头发,草草扎了个半扎发。   .   一出门容显资便看见一辆马车,跟着几匹骏马,路人微微侧头观望。   容显资走到姜百户前问道:“劳驾,我是被怎么安排的?”   姜百户拱手:“容姑娘自然坐马车。”   “阿婉呢?”   “坐车辕处备着伺候。”   刚走近马车,旁边驾马的锦衣卫边单膝跪下作马凳状,容显资恍如未见,直接踩上了马车,转身拉阿婉上车辕。   一掀开帘子,便看见宋瓒已经端坐在了马车内,正对车门。   按礼数,男女不同车。   容显资收敛了心思,坐在右边茶杯的位置:“不怪乎大人看不上当铺那点银子呢。”   车厢宽大,错金为纹,铺赤绒毯,云锦为帘,沉香瑞脑为息,小几上青玉炉吐烟如游丝。   此镇偏僻,此马车怕是能找到的最好的货色了。   宋瓒笑笑,朝容显资推了推小几上的糕点:“听姜百户说你将本官未用的那包子拿去吃了,倒是不挑。”   这是披上人皮就忘了当时在山上吃的什么了,没得选的时候不也安分吃了?   容显资抬手给宋瓒斟茶,用手指摸摸龙泉瓷杯壁,见温度合适便递给宋瓒:“是给阿婉的,一大早便让人家来了,也没吃口早饭。”   就是塞窃听器那个包子被她以垫肚子的名义给掰了一半走。   容显资上车时特地在手腕处喷了香,闻到这股香,宋瓒虽接过茶,眼睛却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容显资的细腕。   “你那院子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可要我派人送你回去?”宋瓒抿了抿茶。   见宋瓒如此一问,容显资心下松了一口气,早间她听宋瓒意思是纳了自己便忧心着,她再委婉打太极也会惹恼,可她又得跟着宋瓒探查季玹舟消息,但既然宋瓒不急,她自是乐意顺着玩。   拿过一个软枕垫在自己腰下,容显资靠在车厢侧头看去:“大人莫不是忘了还欠我两个人情?”   宋瓒闻言勾唇,放下茶杯却不看容显资:“你想要什么,本官能力范围都能允。”   容显资像是蓄谋已久,抬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大人上路带我吧。”   “你知道本官要去哪吗?”   “很重要吗?”   ——永宁城,季玹舟在那。   一口饮尽杯中茶,不待宋瓒回答,容显资道:“大人,这便算你毁我院子的补偿吧。”   对宋瓒这类自诩贵人的,旁人帮忙他都当是应该的,若真挟恩以报,只会惹其不快,得顺着他想做的事提要求。   宋瓒这才抬眸望去,原想着这女子若是拿乔道回山中院子,便直接带上当是办差寂寞的消遣。   可眼前女子有意攀附自己,倒是令他心悦,虽然手段低劣了一点。   “那这救命之恩,你可得好好想想要什么。”   宋瓒心里想着,此女倒也有点心思,想先一路相处有些感情。   若是清白女子,他不介意抛了礼法纳为贵妾,若是……   想到姜百户说她三年同一男子游玩,宋瓒舌尖抵了下颊。   罢了,念她救过他一命,收作通房罢。   早上听他与姜百户的谈话,容显资便准备着自己身份的说辞,尤其是不可让其将镇民口中与自己相伴的男子同他三年前失踪的舅弟联系。   季玹舟虽然一开始失忆,但后面容显资能察觉他隐约开始恢复记忆了,姜百户说的自失之症,怕是季玹舟的推诿。   “民女原是凤翔人氏,三年前突发地动,父母皆遇害,一路落难至此,连个户籍也无,跟着大人,总归好过在山上躲躲藏藏。”   “你一介女子,从凤翔逃到文川?”车外一声呵,马车起步,宋瓒不动如山。   容显资眼神慌乱:“………原是有一婢子,只是地动之后落下病根,不久前走了。”   “那你原先也是个小姐?”   “算不得什么小姐,私塾也不曾上过,家里卖点茶酒生意,倒也认识几个字却不通笔墨。”   ——不叫小姐这么二的称呼,上的公立学校,爹妈确实卖茶叶还开酒庄,怕练多了繁体字在现世也习惯所以只认不写。   此朝茶酒课以重税,小户茶农算不得什么富贵人家,三年前正是凤翔地动多了许多流民,对应位置过去,容显资记得那一片产太白山茶和西风酒。   查去吧你就!   别的容显资不敢说,查户口容显资可太清楚效率了,就此时的科技水平和近年此地动乱程度,等宋瓒从此处回京城了可能初筛才结束。   宋瓒又问了几个问题,容显资都对答如流。   此女回答倒也顺畅,那话里前日暴毙的婢子怕是她什么未婚夫婿,对外只说赶考去了以免告知官府发现没了户籍沦为奴籍,现下怕自己介怀,又将其称为女子。   宋瓒没有拆穿,由着容显资。   此人多年审查询问,让他相信自己说辞谈何容易,他只会相信自己推断的,现下他以为季玹舟是自己“流亡”前的未婚夫,必不可能同三年前失踪的季家公子联系了。   容显资引着宋瓒想,松了口气。   .   出发时便是中午了,文川南下蜀地,即使有官道也是颠簸非常,当车外人请宋瓒下车时,新月早已换了旧日。   “大人,宁羌州到了。”   八个小时就到汉中市宁强县,那马上就要入川了,这个速度,在古代得是四百里加急。   容显资心里算着路程,身子却有了肌肉记忆,立刻起身站在车帘外,一手掀起帘子一手挡着车门顶。   当容显资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宋瓒已经下车了。   “倒是有眼力见。”   容显资跳下车时,便听见宋瓒这句话传过来。   容显资:…………………   .   永宁城宣抚使府琉璃瓦上冷光流转,重檐歇山式的制式,筒瓦如鳞,檐角鸱吻吞脊,獬豸望天。   一黑衣人轻巧滑进府邸,躲开巡卫时停下的影子都融在夜色里,忽然更夫棒子响起,接着掩护,掀开某处屋瓦,一跃而下。   屋里有俩三仆人,来不及出声便被打晕了。   床上坐躺一男子,病骨清瘦,面若月华,透过轻薄的里衣可隐隐约约看见满身伤痕。   本来平静的男子听见来着后咳得更凶:“我不是……让你跟……着她吗?”   作者有话说:   ----------------------   50两银子的等价购买力是用主食换算的,背景采用明朝和现在差别还是很大,本文银子的购买力全部按照明中期主食(如大米)换算,不参考房屋(波动大)和官员(明朝陋薪),这里50两大概4∽7w,不用特意换算[竖耳兔头][狗头叼玫瑰] 第7章   黑衣人单膝跪下,季玹舟问道:“她人呢?”   “探子传信,她救了北镇抚司使,已经离开了山里。”   季玹舟闻言更是咳嗽,黑衣人又慌乱道:“现下跟着镇抚使前来此地了,未曾受到什么伤害。”   那黑衣人犹豫了片刻:“她……同北镇抚使一路上同车。”   季玹舟闻言不由得捏紧了被褥,脸色更加惨白了些,开口竟然有些酸涩:“护着她,若是她有出逃行为便相助,若无……莫叫人察觉了,别打扰她。”   黑衣人惊讶抬头,却见床上男子已经收敛了神色,便继续道:“成都府那边想要见见盐商。”   “派个脑子会转的,约摸四五十岁的见他就是,”男子x缓了一下“就姓容吧,再在家里安排一个小女的户籍。”   “贸然改姓怕是惹人……”   “若她想要出逃我又脱不开身便叫她用这个身份走下去,”床上男子打断道“若无则说女儿丢失多年眼下找到了。”   盐商之女总归不至于沦为通房。   “届时让姑娘改名即可。”黑衣人反驳。   男子不再言语,冷冷朝黑衣人看去。   “将我私产匀一半过去,若我出事,则尽数给她。”   季玹舟闭眼,再睁眼是一片狠戾:“叫他们速度加快。”   黑衣人得令退下,走时将打晕的奴役摆成偷懒的姿势,又在其鼻下熏香。   容显资看着面前的“来福客栈”,挑了挑眉毛。   宋瓒勾勾嘴角,侧脸看去:“你怎么一脸惋惜的样子?”   容显资没看宋瓒:“还以为大人能狂到住官驿呢。”   宋瓒阔步向前走去,明知故问:“本官缘何不能住官驿?”   对于这种“我来考考你”的行为容显资最是不耐烦,但眼下她别无选择:“大人受伤后不曾报官反而去找‘仇家’通风报信,大人如此英明,则此举必定以迂为直。想来只能是川地并未收到旨意,凭空在入川口留下锦衣卫镇抚使官驿居住记录,到底明面上面子过不去。”   宋瓒闻言才正眼看他:“可本官一路上并未低调行事。”   “有记录的‘明面’和众所周知的‘明面’能一样吗,”容显资像是主人家一样,朝店里招招手“您好,劳驾把你们最上等的房间摆出来。”   朝廷来的大官一路走来未留记录,却只在入川不得不靠馆驿庇护,这不是长地头蛇威风,打朝廷的脸?   虽然容显资知道宋瓒现在光明正大走路上就已经是“被打脸”了,但她也不能说出来啊。   店里烛火幽微,容显资侧撑在掌柜台上,笑着招呼店小二过来,宋瓒看着她眼里流转的狡黠,笑了笑。   狐假虎威装了一下财大气粗的容显资感觉十分舒爽,此时姜百户连忙上前同店家沟通,顶好的房自然给宋瓒,却在安排容显资时顿了片刻,看向宋瓒。   容显资眨了眨眼:“大人,一路凶险啊,让我这个弱女子住你隔壁呗?”   宋瓒从胸腔哼笑一声:“你也怕凶险?”   见阿婉一个人领着包裹,容显资顺手接过,眼睛却一直看着宋瓒:“我同大人同行便是舍命陪君子了,大人不能动一点恻隐之心吗?”   说罢便直接拿了宋瓒房间隔壁的钥匙:“大人放心,我睡觉两只眼睛轮岗放哨,必定护好大人。”   姜百户来不及喊住容显资,就见她已经拎着包袱扶着阿婉上楼了。   “大人这……”往日大人旁边都是锦衣卫守着,这容姑娘根本毫无内力啊。   看着容显资消失的背影,宋瓒摆摆手:“无妨。”   一进门容显资便敛了笑,一言不发打开窗户看着楼下收摊的商户。   现在宋瓒明显是把她当个逗趣的玩意,虽然没花功夫提防但也根本不会多说些什么。   回想到早上姜百户说的季玹舟被动了刑罚,她怕她没找到季玹舟他就先扛不住了。   阿婉等半天容显资的吩咐没等到,怕被嫌弃没眼力见便自己先开口了:“姑娘想要吃些什么吗,婢子下去叫店里准备。”   容显资摆摆手:“你饿了吗,没事不用管我你先去吃吧,银子在包袱里你拿就是。”   阿婉摇摇头,走上前:“姑娘我是说,您要不要准备点吃食给大人送去?”   想了一下,阿婉补充道:“方才姑娘不该说住大人旁边的,婢子看那姜百户原是打算安排姑娘同宋大人一间屋子的。”   就是觉察到姜百户会把自己安排给宋瓒,她才先说自己要住隔壁的。   这话没对阿婉说,只道:“大人贵体,来历不明的吃食我们便不要自作主张了,我也不会做饭。”   倏忽间,容显资听见隔壁开窗的声音,是宋瓒,他看着下面的小贩一言不发。   容显资勾勾嘴角,拍了拍阿婉,耳语了几句,掏出包袱里的银子便下楼了。   三两步走到自己房间窗户下正对着的糖画小贩,容显资趾高气昂道:“给我来俩,一个画猪八戒,一个画小时候的我。”   那小贩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有还有人要买糖画,磕磕巴巴道:“唉,小娘子你这……我哪能知道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   容显资凝眉:“不会画摆什么摊子,我辛辛苦苦下楼了你告诉我不会画?”   这话声音极大,话语又明显有为难之态,顿时三三俩俩准备回家的路人看过来。   那小贩像是不想同容显资争吵,可容显资却不依不饶,说了两便气不过,直接上脚踢翻小贩一个背篓,却见里面的藏着一把剑 。   容显资怒目微睁:“好啊你,你是知道自己技艺不精湛还带着利器,这是要做什么啊?”   此话一出,周围人顿时散开几步。   容显资一把抢过剑,指着那小贩:“只见过我家老爷带刀的,居然你也带剑,九族土里长出来的不成?”   小贩看着容显资眼睛,却见容显资使了个眼神,鬼使神差听明白了那句九族土里长的。   周围藏着几个人还在探头探脑,容显资又补了一句:“官差呢?几个胆连我家老爷下面都藏兵带刀的?”   此刻那小贩看着容显资的嘴,待看明白后立刻屁股尿流地滚了。   不多会官差便来了,细看竟然是知县亲临,容显资摆摆手,扶住了老爷想要作揖的姿态。   “你赶紧把这儿处理干净,哪有小贩带着刀剑的,别惊扰到了我家老爷。”   旁边的衙役还想呵斥,可那知县听到容显资最后一句话眼睛立马亮了,遮住袖子往容显资手里塞了一包银子:“多些姑娘指点,本官这就好好清理这些杂碎。”   说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便指挥下人去了。   此刻阿婉才气喘吁吁跑过来,低声道:“我告诉衙门口的人,按姑娘说的告诉了他们这条街上有流匪惊扰我家小姐,他便快马过来了。”   容显资盯着这知县赶人,无聊得紧便坐下来画那小贩留下来的糖画:“做得好,待会银子分你一半。”   阿婉不解,却又不敢问。   以前容显资便衣出现场就是装画糖画的,现下画起来得心应手:“不过是给大家一个都方便罢了。”   “总有人想对那位大人做点什么,这些知县万不敢得罪强龙却也害怕地头蛇,既不敢拦着也不敢不拦着。”   很多事情其实都是你知我知却不得不为之,大人物只会不悦于小人物没有完全倒戈自己,至于小人物的顾虑,大人物将其当做倒戈自己的投名状。   阿婉顿悟,低声道:“怪不得那知县给您塞银子,您这一闹大人那边肯定懒得计较没闹起来的事情,又不损了锦衣卫体面,总不能锦衣卫赶这几个小喽啰,多掉价啊,而坏人那边也怨不着知县了。”   容显资画糖画的手顿了一下,将糖画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可爱版的阿婉:“呐,你小时候肯定这么可爱。”   见周围的人都被知县赶走了,容显资拿上自己的Q版小糖人带阿婉上楼了。   甫一上楼便听见从宋瓒房间里传来谈话声,只听见姜百户应了一声便退出房门,走时看了一眼刚上楼的容显资,并未关门。   这是宋瓒要找自己了。   容显资将刚刚知县给的荷包塞给阿婉:“阿婉你先回房分分银子,我那份帮我装我荷包。”   阿婉看了一眼宋瓒的房门,有些担忧,容显资拍拍她手臂以示安心。   进门后容显资虚掩房门留了半个身子,却听见背后宋瓒道:“本官说话没有给旁人听的习惯。”   容显资捏着门把手的指节微微泛白,笑了一声,终是关严了房门。   “瓜田李下,我怕污了大人清誉。”   容显资吊儿郎当走过去,翘着二郎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宋瓒示意容显资给自己倒一杯:“倒是第一次听说女子污了男子声誉的。”   一盏茶被一饮而尽,容显资挑眉,等着宋瓒的后话。   宋瓒又道:“这种事情你直接让姜百户带人赶走便是。”   回想到季氏当铺那些人,容显资没接他的话。   方才阿婉说锦衣卫不会自降身份去赶小喽啰,容显资没纠正的是,锦衣卫可以直接杀了了事。   这些喽啰大抵并不知道自己要伏击的人是什么身份。   宋瓒没管容显资不答,继续道:“人是机灵,却这般妇人之仁。”   容显资又倒了杯茶,放在唇边,头歪向宋瓒:“大人不也没有阻止我,由得我在下面‘妇人之仁’?说明大人也并不想一路杀过去吧?更何况,谁知道这群人什么时候动手,这白日舟车劳顿,万一大人睡着了扰了清梦多不好。”   宋瓒看着这个动作,以为容显资会是撒娇讨巧,却瞧出她几分……流里流气。   作者有话说:   ---------------x------- 第8章   对,就是流里流气。   容显资将唇边那杯茶饮尽,又接着道:“我这可是怜香惜玉的本心之举。”   从他唤容显资进来关好门那一刻,就应该是男子对女子在情事上的完全掌握,宋瓒也习惯了这种感觉,可莫名攻守易形。   那是因为容显资不喜欢别人掌控自己情绪,宋瓒觉得自己被调戏了不舒服,难道容显资就不会了么?   “你这样那几个小贩也活不成,多杀几个对知县来说多一分交代和安心。”宋瓒暗下眼色。   容显资将方才她在下面画的那糖画转着玩:“我知道,所以我唇语让他们快回去看看妻儿老小。”   宋瓒终是露出来诧异之色:“你知道这些人是知县派的?”   “此地离几个大土司都有些距离,几个大吐司之间也会内斗,谁都不想多出一份力,知县更不乐意他们派人过来,倒不如知县自己安排几个,装样子后把人头交给那几个土司,明面上那几个土司面子都给了,我这一趟下去也帮他全了锦衣卫面子。”   “知县也有理由将那几人光明正大绳之以法,而不是那几人真在他辖区犯事。”   容显资回想了一下那知县给的银子:“还是给少了点,大人,有人看不起你呀~”   不是撒娇,是挑衅。   他居然被一个女子挑衅了。   “我以为你是说些让小贩跑的蠢话。”   容显资转糖画的手停下:“那小贩不知道接了多少黑心肠的勾当,沟里翻船也算赎罪,他们是要来杀我,我救他们作甚?”   这于季氏当铺情况截然不同。   宋瓒想问,其实容显资这么下去赶人,是不是也是害怕她受伤,锦衣卫自然不会受伤,但她没有锦衣卫的功夫。   可是她不是就住在自己隔壁么?   话噎在喉头,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被转着玩的糖画微微有点化开的趋势,反射了点点烛火光。   宋瓒突然想起容显资画了一个那婢子小时候的糖画,她没有见过那婢子,为何能画出?   心里这么想着,也就问了。   “啊,”容显资没想到宋瓒会问这么个问题,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儿童版自己“阿婉长得好看,小时候肯定也可爱,她脸小眼睛细长,直接往这方面画,画得越好看越好咯。”   确实,那婢子看见糖画的自己很满意。   “谁不喜欢别人眼里的自己漂亮好看啊?”   宋瓒看着容显资不语。   容显资福至心灵,这宋瓒是想让自己给他画一个吗?   糖画摊的糖都干了吧?   其实宋瓒并未想明白为什么自己看容显资给那婢子画糖画会心里不舒服,只又开口道:“你是怎么想明白这些的?”   怕宋瓒看着这糖画脑子一热真让自己下去给他画一个,容显资三两口吞完了糖画:“一个人有自己的自由意志,几个人就组成一个组织,这个组织也会有它的自由意志,也就是它会自己运作起来,而这些万变不离其宗罢了。”   其实容显资并不担忧她参不到此朝的一些规律,她担忧的是,她很难将“人命”这个因素剔除考虑范围。   而这个因素却是她现世最需要考虑的因素。   这是她那晚看着季氏当铺的尸体发觉的思维弊病。   她没问为什么宋瓒不放过那几个根本没有必要杀的伙计,她也没有埋怨自己行为不积极。   因为答案只有一个。   杀他们,顺手的事。   思及此,容显资敲了敲宋瓒面前木桌:“大人,我是好用的吧?”   宋瓒需要的是“有必要不杀人”而不是“没必要杀人”,有容显资这么搅一下,像宁羌州这种地方的官员他都可以不用打点了,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面子里子都有了。   少了很多不稳定因素。   她在向他证明自己的价值。   宋瓒是认可这份价值的,但宋瓒不认可这份价值来自于容显资。   他带上她是她的造化,为何成了各取所需?   “你那救命之恩打算换取些什么?”宋瓒垂眼,提醒着容显资了。   容显资握着竹签的手用了点力,差点将其捏断:“还没想好呢,您可是镇抚使,不得被我好好宰宰吗?”   这个“救命之恩”是她和宋瓒最后的窗户纸,宋瓒高贵,对什么东西起了兴趣顺手就收回去了,她故意提出这个救命之恩便是让宋瓒这般人物不屑于自己主动说出给她荣华富贵。   莫非眼下这宋瓒管不住下半身了?   此时,外面却传来阿婉糯糯一声呼唤:“姑娘?”   容显资眼下一亮,这阿婉如此上道:“来了!”   应了阿婉一声,容显资对宋瓒道:“大人有什么唤我就行,我在隔壁候着。”   不等宋瓒话语,容显资便退下了。   那糖画的竹签落在桌子上。   应该让人收拾一下的。   宋瓒心里想着。   姜百户待容显资走后就站在门外候着,却半天不见里面吩咐。   容显资拉着阿婉回了房间,却感觉到阿婉还有点发抖,立马坐下给阿婉顺顺气:“怎么这么大胆子,居然敢来叫我。”   阿婉吞了一口口唾沫,才道:“姑娘进那大人房间便留了个缝隙,却被喊住关门,我觉得姑娘是不愿意的,许久不见姑娘出来,才提了一口气……”   “你原先是做什么的?”容显资垂眸片刻,问道。   “小时候和爹娘走散了,被家里奶婆子带着,婆婆去世的时候,为了埋她我便把自己卖给了成衣铺当童养媳,”阿婉像是害怕,又道“我女红好极,所以当时那锦衣卫才会去我家铺子买衣。”   容显资探究着问:“对面可是锦衣卫镇抚使,你应该巴结他。”   阿婉没立刻接话,想了片刻道:“我在成衣铺,也会担着招待客人的活,多少会看点人,这宋大人,实是看着叫人害怕。”   容显资看着阿婉,对她的说辞未置可否,提醒道:“早上那当铺的伙计是被他一个人杀死的。”   阿婉闻言抖了一下。   “做过记账的活计吗?”容显资突问。   “不曾,”犹豫了一下,阿婉补充:“但我要照顾小相公,小相公以后要科举,我也识得几个字。”   童养媳这种来历残忍的事物,其地位通常非常低下,一般年长男方,除了承担繁重的活务外,也会带小孩——未来的“丈夫”。   也称“童养媳,苦楝子”。   想到此处,容显资神色复杂,又问:“你从原先住的店里出来什么都没带吗?”   阿婉摇头。   烛火幽微,照不亮阿婉的面庞,可那双眸子却闪着火花。   桌子上还放着阿婉分好的银子,阿婉那一份只简单放在她泛白的手绢上,一眼望去尽是碎银子,容显资微微眯眼 打开自己那一份,看见里面碎金子。   甫一拿到那荷包容显资便觉着重量和体积对不上,便料想里面应该有金子,上楼时她都未打开查看,给阿婉也一直说的是“银子”。   容显资又将两份银钱混在一起,自顾自分了两份出来,推给阿婉。   “阿婉,我担心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惹恼了那位宋大人,”容显资嘴上羞云怯雨,脸上却一片清明“明天你行路,能不能帮我旁敲侧击问问这大人家里可有夫人,婆母习惯如何?”   阿婉呆呆看着容显资用茶水在桌子上写的“贡盐局面,现下何人看管”。   不知道是对方武功不高还是并没将自己放在心上,容显资竟能察觉门外的动静,朝阿婉用唇语道。   隔墙有耳。   大抵有一人敛声屏气,容显资想不明白宋瓒都带上自己当消遣了,何人还来听两位女子墙角。   门外宋瓒听见容显资交代阿婉的话,不由得扯了扯嘴角,旁边姜百户跟着宋瓒,静带吩咐。   容显资走后,他在房间莫名意扰心烦,便怪在容显资自作主张未待他发话便先行离开的缘故,竟鬼使神差来了容显资门口。   他在做什么?   他想不明白,更莫提姜百户,姜百户正欲敲门,被宋瓒制止,将容显资要询问自己府上情况的话嚼了嚼,宋瓒心下情绪散开,抬脚回了房间。   姜百户:???   宋瓒的嘴角还未收下,朝姜百户道:“明天那婢子还是同你一并坐车辕伺候,若是想问什么,你如实作答便可。”   姜百户应是。   这边房间,阿婉手指相互交搓着,最后抿了抿嘴,一把收下了被分出来的金银。   门外人才听一句话便走,容显资更是莫名,却怕人去而复返,不再交谈什么。   烛火灭后,容显资同阿婉一头一尾躺在床上,却听见阿婉气息不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但容显资并未出声,静静等着阿婉开口。   像是下定了决心,阿婉深吸了一口气,凑到容显资耳边:“我在店里做活见过许多大人,他们不把婢子当人的。”   顿了片刻,阿婉继续道:“我被买回来伺候姑娘,这是我的命,像我卖给那小畜生当媳妇,也是命,我从来x不想着‘假如’,不然日子过不下去。”   此刻容显资才偏头,看向阿婉。   这个严格说来只有她一半年岁的姑娘,直接贴上了她耳廓,用气声朝她道:“我知道姑娘不会想呆在这位大人身边,姑娘现在和我当时被卖给那小畜生境况有几分肖似。我不会揭发姑娘,否则落得个听了内丑被打杀的下场,姑娘做事也请顾着我些,给我留条活路。”   许多问题盘桓在容显资心头,权衡之下终究没问出口,只捏了捏阿婉的手:“你的命契到成都府时我必取来,待到了永宁城,我交还于你,此间若有今日类似之事,你仍得你那份金银。”   旦日,容显资特地早起,开门望向门边。   木质的地板上,有两处更重的灰尘减层足迹,显是有人在此处驻足留下的。   此时宋瓒上楼,容显资不着声色看了宋瓒足履。   能对上。   那另一人便是姜百户了。   容显资明了,若无意外,此行她需要防着的便只有宋瓒了。   对自己武力值有个概念后,容显资心下也松快,说话都轻巧了几分。   “早上好呀宋大人!”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宋瓒一上楼便看见明眸皓齿的女子倚靠在门上,青丝随意散着,出水芙蓉。   “既然你起了,那我便吩咐他们出发了。”宋瓒又换了套墨绿直身长袍,玄色暗云纹做缀,细看锦缎上还有同色的暗绿松针纹。   “听这话莫非大人还在等我不成?”容显资下楼洗漱,路过宋瓒闻到一股露水汽,便知这人自是出门办事去了,却说得在专程等她一般,叫人浮想联翩。   宋瓒凤眼微挑,侧睨着走过的容显资:“总不能叫你休息不好。”   此话一出,容显资实在没忍住失笑一声,又立马掩盖过去:“既如此,大人就不能再对我多些例外么?”   宋瓒拧眉。   容显资眼巴巴示弱道:“路上别叫我伺候了呗,让我在马车上眯会。”   除了偶尔让你斟茶,何时让你伺候了?   宋瓒正欲反驳,却又被容显资打断。   “不行,还是伺候大人吧。”   容显资叹了口气,施施然下楼了。   这个不行,是休息不行,还是不伺候大人不行?   宋瓒站在楼梯间,耻笑自己竟在意一妇道人家的话了。   天蒙蒙亮,客栈前的马车便开拔了。   宋瓒见容显资掀帘入车,正欲唤其斟茶,脑海突然想起容显资那句“大人路上就别叫我伺候了呗。”   抬手又放下,自己斟了一杯茶。   容显资身上是黛绿色的竖领对襟袄子,用的暗花缎,以暗银线绣着疏落的卷草纹。下系一条葱白色的满地金马面裙。   这套是早上锦显资自打工作后看人穿搭有自己一套标准,这身行头用她的话就是:   ——大家都看我,虽然我很奢侈,但我很低调,懂?   头上是阿婉帮她梳的一个单螺髻,送衣的锦衣卫没什么经验,只送了衣物未送发饰,是以容显资带的是阿婉现做的墨绿绒花,侧戴以前买金镶玉蝴蝶簪,又配上了珍珠掩髻。   宋瓒晃眼,见惯了容显资随手扎发或散发的模样,乍见此番,竟隐隐有些惊艳。   又看了眼容显资微旧的发饰,宋瓒默不作声低头喝茶。   “你早上让婢子去买药油了?”宋瓒支着手看着书籍。   “嗯,眼下虽已立秋但蜀地仍有蚊虫 ,晚间还得风餐露宿,阿婉才十五岁细皮嫩肉,”容显资百无聊赖,朝小几上的书籍努努嘴“有什么我能看的么。”   宋瓒听见“风餐露宿”四个字便抬头看向容显资:“你怎知晚间要风餐露宿?”   说完又补充道:“没什么机要,你随便看就是。”   那一摞书显然是下面的人怕车上人无聊买的,竟准备了一本聊斋,然容显资见有本《大明律》,便扯了过去。   现在不是看闲书的时候。   容显资翻开第一页开始细看:“按照你们昨天行车的速度,算一下今日应该会到昭化县一带,然后走剑门关入蜀地,然剑门关凶险,必定不会连夜走,想来会在野外扎营了。”   说到一半容显资顿了顿:“而且我不瞎,队伍里突然多了那么多锅碗粮草。”   宋瓒忍俊不禁:“你怎么知道路线的。”   容显资事先没准备这个说辞,但她向来擅长圆谎:“之前逃难,路上总得多问两三句前路如何,问多了就记住了。”   “你说话倒无陇西口音,也不似蜀地中人。”   你丫没完了?   此刻容显资道了一句蜀地方言。   容显资是山海关外人,放假会去沪海陪姥姥姥爷,后面就读公大,又去的川地实习,最后被安排到了桂西省厅。   她甚至还能来两句缅语和越语。   见容显资不耐,宋瓒也甚觉无趣,看了眼她手里的书,道:“你不必看此书。”   闻言容显资颦眉:“我虽然对大人有救命之恩,但也不是有丹书铁券,更不是哪吒有三个头。”   此话虽让宋瓒觉着轻松,却还是道:“你只管学好女训女戒即可,其余为夫为父者自会担待,女子不必忧心。”   话音落地,容显资便翻了一页,车厢内久久不得再有声音,宋瓒以为容显资是受教了。   过了良久,容显资才不轻不重接道:“天塌下来,砸死一片人,哪分得男女老少?”   宋瓒能感觉到容显资想回的话不止这些,抬眸看去容显资仍只是神色自若看着那本《大明律》,直觉有什么东西糊在心口,闷得厉害。   马车外姜百户扬起马鞭一拍,马跑得又快了些,卷起一股风进车内,吹得容显资手里《大明律》翻了一页,又掠过宋瓒的茶杯,掀起涟漪,最后钻出车窗帘,与山色空濛间迅疾的车队背道而驰。   京城。   明黄的鲛纱浮光绘影,丝竹管弦悠扬绕梁,殿堂上一人抬手一挥:“这道菜里的牛筋没剃干净。”   旁边伺候着的尚食局女婢闻言惶恐跪下。   一旁站着的掌印太监立马端上一杯淡茶给其漱口,又指着那菜低声对下面道:“将做这菜的厨子和处理的奴婢拉去打十板子。”   下面小太监得了令,正要下去,上面漱完口的贵人放下玉箸:“罢了,提醒一下便是。”   掌印太监王祥立马弓腰应和:“陛下仁慈。”   此时靖清帝摆手,起身缓缓踱步于殿宇间:“朕是仁慈,可内阁那群人就是仗着朕仁慈,得寸进尺。”   回想今日内阁议事时,工部那步步紧逼质问司礼监的模样,王祥并未直接回答,只道:“主子善待朝臣,是百姓之福啊。”   “此番去四川的,锦衣卫我派了他宋阁老的嫡子,”靖清帝站在殿门口,一阵秋风吹得他衣袖翩扬“四川盐课提举司的提举太监,可是王大伴你举荐的人。”   闻言王祥浑身一紧,爆起一层细密的粟粒,秋高气爽他却浑身冒冷汗。   此刻靖清帝又幽幽道:“君父天下,朕的天下,朕的银子,交给你们,难道还收不回来了吗?”   暮色四合,容显资抬手掀开车窗帘,只见远山轮廓渐次模糊。   姜百户于山坳避风处勒马,选定一片临溪的干燥平地扎营。   容显资一下车便见其余几人在清理碎石断枝,卸下牛皮帐篷与橡木支杆,点上篝火。   除午间路过镇子下来吃了点热食和偶尔两次必要的修整,容显资一直是在颠簸的马车上呆着。   脚一碰地容显资险些给土地爷磕两个,悠悠支起身子吐纳了几口山间清气。   “这晚上可怎么睡啊。”容显资泄了口气,望着这崇山峻岭。   交代完事物的宋瓒一过来就听见这句话:“不是说要一路跟着我么,后面可能还有比这更难捱的休息条件。”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容显资撑着懒腰“我是说白天睡这么久,晚上怎么睡得着?”   宋瓒:……………   此话不假,容显资白日在车上是看两眼《大明律》又靠着车厢睡了,醒了又看两眼书,最开始宋瓒以为她是看书看困了,后面他觉着她应该是睡觉睡累了看两眼书。   这事不怪容显资,看书容显资是很乐意的,但那马车应该是打算下辈投胎当过山车,容显资从未觉得厅里那辆快退休的五菱宏光这么顺眼。   至少那辆五菱宏光能让她把消消乐玩到四位数的关卡。   在车上迷迷糊糊间听着阿婉在和姜百户聊着什么,心下记挂着此事,抬头一看却不见了阿婉。   看到一旁点火的姜百户,容显资腆着笑凑上去:“姜百户好,姜百户辛苦了,请问您有看见阿婉吗?”   姜百户没抬头,朝某处指去:“我刚瞧见她往那方向走了。”   本来姜百户想跟着,但见阿婉神色似是方便,到底不好跟着。   容显资了然:“多谢姜百户。”   抬脚正欲去寻,便被宋瓒喊道:“那婢子一会儿就回x来了,山间野兽出没,你在此处候着就行。”   原本冷着脸的容显资在转过去看向宋瓒时又挂上了笑:“大人,我也有好些时辰没下车了。”   闻言宋瓒一愣,反应过来不自然咳嗽了几分:“快去快回。”   容显资立马撒丫子跑开:“好嘞!”   夜色微微暗淡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狼叫,寒风吹得阿婉愈发害怕,焦急地张望着。   听见枯枝断裂的声音,阿婉立马迎上:“容姑娘。”   “什么事情要走这么远?”容显资将自己披风给阿婉盖上。   阿婉扯过容显资手臂:“姑娘可有家人?”   此话容显资没有贸然应下,阿婉又道:“今个下午休息时候,姑娘睡着了没下车,姜百户告诉宋大人说成都府有个什么盐商,说谁找到自己女儿就让利……哎呀我没听清,但那盐商姓容,那女儿特征听描述和姑娘十分相似。”   容显资微微皱眉:“此话是当着你面说的?”   “原先不是,后面那姜百户特地同我聊了两句,想来是想借我试试姑娘口风。”   那便是宋瓒授意了。   容显资觉着哪里不对劲,却一下子串不起来。   此时阿婉又接着道:“姑娘昨夜要我问的,现下四川盐课提举司的提督太监叫孟回,午间吃热食我本想按您说的套商家行话,结果那商家聊到盐自己便滔滔不绝,我注意那姜百户听见后也有些愤懑不平。”   这倒是同容显资想的差不离,暗地来人了明面上更得来人,朝廷内也得有个高下,暗地里来的人肯定和明面上来的人不是一个鼻孔出气的。   “那孟回年初上任却也没做什么,由得季家随意调控盐价,这三年蜀地土司动乱,季氏很是宰了一笔,眼下叛乱平息,朝廷派了太监来却不管事,天怒人怨。”   盐价飙升一事容显资避世也听说过。   阿婉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容显资眼神一凛,一把抓过她捂住嘴巴蒙上眼睛。   被蒙上眼睛的阿婉听觉更加灵敏,这才发觉不远处,有三两声带着野性的喘息,伴随着哼哧声,一股野兽的腥气也朝她们合拢来。   作者有话说:   ----------------------   三蓝绣主要是清代的,但我觉得好看就用了[让我康康]本文背景主要是仿明朝,但也不是历史向,所以后面可能还会有这种不影响剧情走向的小细节,俺觉得漂亮最重要[哈哈大笑] 第10章   容显资将阿婉护在怀里,敛声屏气环视一圈。   六到八只狼。   容显资轻拍了拍阿婉,低声道:“狼对自己的猎物有气味感知,并不常主动攻击人,莫要出声,慢慢离开它们领地。”   说罢便要拉着阿婉走,却见阿婉已然吓魇,两股颤颤却不动弹。   好在阿婉算不得高,加上常年劳作身子轻盈,容显资将阿婉头埋在自己肩头,打横抱起阿婉,轻手轻脚向后退。   随着容显资退出其领地范围,狼群的躁动明显冷静下来,正当容显资准备松一口气时,一根枯枝带着破空声杀向隐匿于黑夜的狼群。   一声狼嚎带着凄厉,震飞了一谷野山雀。   哪个杀千刀的?!   容显资收紧了抱着阿婉的手,怒然回首只见宋瓒举着火把,冷冷盯着自己。   “还不过来?”   此刻狼群已然被惊动,按下骂街的话,容显资抱着阿婉向宋瓒跑去。   绣春刀出鞘,横刀映着惨淡的月光,沁着寒。数双幽绿的瞳仁自黑暗中浮现,呈犄角之势逼近。   正面的那头狼猛地蹿扑而来,带来一阵腥风。宋瓒身形微沉,不退反进,刀光自下而上撩起寒光,直接斩向狼颈,滚烫的狼血泼洒而出,那畜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滚倒在地。   左右两侧的恶狼同时发动,宋瓒拧身旋步,刀随身转刮起寒风,刀柄末端的金属镡狠砸向左侧狼的鼻梁,刀刃借力扎近右侧狼腹,凌空一跃将两只废狼甩出。   狼骨碎裂的闷响与痛苦的呜咽同时响起。   容显资躲在宋瓒身后,并不打算出手。   一来她要护着被吓魇了的阿婉,另一方面她要看看这宋瓒到底是何能耐。   宋瓒不等剩下狼进攻,抬手劈断一截灌木,用内力砸向其中一匹狼,将其钉在老树上,而后三两步一跃,踩着那狼尸身临空而起,抬手扎穿了两匹进攻的狼。   就这凌空的瞬间,宋瓒看到了容显资,看到了她身后有一匹狼正欲扑杀她。   容显资感觉到了后面有狼正在靠近,将阿婉身上的披风拢了拢正欲动手,却对上了宋瓒的目光。   容显资:…………   不是哥们你专心杀狼啊看我干嘛?   按耐住动手的动作,容显资佯装被吓住,护着阿婉在地上滚了一群,堪堪躲过。   就在宋瓒分神这电光石火间,一狼已扑至身前,利齿直噬其握刀的手腕。   他弃了格挡,左臂猛地被递入狼口。剧痛传来不影响分毫,他的右臂将绣春刀直刺而出,从狼的颈侧狠狠楔入,直至没柄。   这边扑杀容显资的狼见攻击落空,立马回身继续攻击,容显资见宋瓒目光不在自己身上,抬脚旋踢向此狼扑来的侧喉,却未踢飞而是借力将其猛踩在脚下,那狼来不及扑腾,容显资微微侧头,脚下一狠,直接将那狼的呜咽踩碎在脚底。   此时容显资抬头,那一直埋头在自己肩膀处的阿婉正直愣愣看着自己。   容显资伸手将阿婉的头轻轻按下:“睡吧,没事。”   那边宋瓒抽出刀,将狼尸踹开,踉跄一步站稳。左臂鲜血淋漓,滴落在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与狼群最后的哀鸣交织。   打斗前被宋瓒插在土里的火把照亮着一小片区域,宋瓒和容显资分别在火把一前一后,都踩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宋瓒隔着灯火葳蕤,看着容显资轻声呵护着那婢子,像是等待着什么,宋瓒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哄完阿婉的容显资抬头,便看见宋瓒眸光晦暗地看着自己,正欲看清楚一点,那火把被风吹得一晃,再看不清宋瓒神色了。   此刻远处传来锦衣卫的声音,容显资理智回笼,连忙两三步上前,这才看清宋瓒受伤的左手。   容显资正欲呼人,却被宋瓒打断。   “过来扶我。”   他面容本就峭刻,现眉骨沾血,蔓延至眼下,更显枭戾。   “大人,姜百户他们正……”   “容氏,过来扶我。”   听到容氏二字,容显资的脸上终究有些挂不住了,此时阿婉终于冷静下来,自己爬出了容显资的怀抱,颤巍但坚强地在一旁站着。   阿婉扫视着残局,在心里编纂着如何解释容显资踩杀的那匹狼。   容显资按下情绪,快步走到宋瓒身边接扶住他,宋瓒被容显资碰到的一瞬间便觉得卸了力气,那对他而言不算严重的伤也疼痛难忍起来,竟一点力气不用,全倚在了容显资身上。   容显资一手环住宋瓒的劲腰,一手扶着他的手臂,垂下眼眸,默不作声扶着他向锦衣卫的方向走去,阿婉拿起火把,在前面开路。   姜百户一看到火光,便朝容显资她们赶来了,看见宋瓒手上的伤,心下一惊,快步走过来。   容显资将宋瓒交由姜百户扶着:“狼群,死绝了,他手臂,回营。”   说罢,便直接朝前走去,不待他人。   阿婉也跟着容显资离开,没搭理旁人。   是他的错觉吗?   他怎么感觉刚刚容姑娘是把大人扔给自己的?   姜百户摇摇头,清空脑子扶着宋瓒回去了。   容显资走远后,宋瓒一把甩开姜百户扶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向前走了。   姜百户莫名觉得,宋大人的背影有些许……落寞。   回到营地的容显资猛喝了几口水,此时阿婉走上前:“抱歉,刚刚我被吓傻了。”   容显资将水递了过去。   “我虽然吓傻了,但也隐约记得,”阿婉接过水却没有喝“我们当时是快走出来了,是那姓宋的打搅了狼群。”   话音一落,阿婉注意到了容显资攥着的手指更紧了点。   “我讨厌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施赏样子,”容显资咬了咬牙“当时他举着火把叫我过去,那副自以为是我救星的样子,我真想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这下子他只当他对你有救命之恩了,”阿婉深深拧了拧眉毛“我从未听他叫过容姐姐你名字。”   方才那句“容氏,过来扶我”又回响在了容显资耳边。   过了一会儿,阿婉注意到容显资攥着的拳头松了一点,才开口道:“走之前我踩了好几脚那狼,而后问起来我便说姐姐慌乱之下踩住了它命脉。”   一脚毙命,实在难圆。   容显资深吸了一口气,平复那股厌烦的情绪,朝着阿婉笑道:“多谢。”   “如果让锦衣卫知道姐姐会功夫了,姐姐是不是不能跟着他们了?”   “如果叫他们知道我会功夫,他们一定不会允许我跟x在他们镇抚使身边,可我已经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了,他们不会让我活着的。”   就像季氏当铺那些伙计一样。   又坐了一会儿,阿婉才犹豫地张开口道:“容姐姐,我知道你现在或许很讨厌,但我想你必须得去看看那个姓宋的。”   山间不知哪里岩石滚动发出声响,空洞回音过后又归于万籁俱寂。   “我知道,让我再坐一会儿吧。”   帐内,宋瓒的左手臂仍然流着鲜血却不肯包扎,一旁的姜百户看着不知所措。   此时容显资掀帘而入,宋瓒身上凛冽的气势便弱了几分,姜百户见状如释重负,将药物递给容显资,嘱咐了几句便退下了。   锦衣卫的药物相当金贵,容显资一打开瓶塞便觉得不是俗物,低头捏出了一个笑,方才走上前去给宋瓒包扎。   自打容显资进帐,宋瓒的眼光就一直停留在容显自身上,等她走近拾起一旁毛巾给他擦拭伤口,他却又突然挪开了手臂。   容显资愣了愣,笑道:“大人不要耍小孩子脾气,先把伤口处理了。”   此时容显资已经拆了发髻,将头发束成高马尾,微微散落几根发丝,外面的褂子也已经脱了,将轻薄的草绿交领衫扎进了那葱白遍金纹马面裙中。   此朝女子皆是衣掩裙,宋瓒未曾见过这样的穿法,旁日总免不了斥责两句“不成体统”,现下他看着眼前的容显资,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像是为了自己身形更利落一点,腰间的裙带被缠得十分合身,自肋下捆扎,勾勒出完美的腰身,明明腰肢不盈一握,宋瓒却觉得那腰应该十分有力,并不是柔如春水那种。   烛火将容显资照出了朦胧的金边,宋瓒不悦,抬手用内力熄灭了所有蜡烛。   帐篷外传来几声雀鸣,守夜的篝火蹦出三两火花声,月色如霜,清辉泼洒在帐面上,今夜的月亮得格外咄咄逼人。   容显资站在宋瓒面前,腰身的阴影恰好挡住宋瓒的玉面,她居高临下看着宋瓒,面若观音,不通悲喜。   太远了。   她站得太远了。   宋瓒想伸手拉近容显资,一抬手却觉得荒谬。   最后宋瓒只瞥过头,让帐外的月光可以照到他的脸上,想问她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却只开口道:“替我上药。”   闻言容显资俯身,单膝蹲下,专心致志替宋瓒擦拭伤口。   容显资蹲下后,坐着的宋瓒才完全被月光照住,他才察觉方才自己竟然没有呼吸。   马尾扎得十分草率,容显资低头,青丝两两三三从两侧垂下,挡住了宋瓒的视线,也挡住了容显资的脸。   第一眼见容显资,宋瓒先是有了一个神态的概念才注意到容显资的脸。   像是一把向你砍过来的名刀,你第一反应是危险,锋利,随后才会留意这把刀有多精美华贵。   容显资就是这样。   她是需要你晃一下神,才会分心注意到这是个美人的那种,单就看脸,容显资绝对算美人。   宋瓒正出神地想着,却感觉手臂处传来丝丝痒意。   是容显资在轻吹他伤口。 第11章   那匹咬住了宋瓒的狼很快被他了结了,故而那伤口鲜血淋漓看着吓人,却并不伤筋动骨。   背光的容显资叫人摸不着她在想什么,她看着宋瓒伤口,顿了片刻,才拿起药瓶轻轻给伤口撒上药粉。   “我其实不想来看你。”   容显资并不抬头,只清冷地吐出这几个字。   宋瓒一把掰过容显资的脸,大拇指狠狠在洁白的脸庞上摩挲了两下:“没心肝的。”   这话宋瓒说得无波无澜,容显资被他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却见眼眸里并无怒气,反而更多的是……   疑惑。   对,疑惑。   容显资能够感觉那份疑惑不是对着自己的,可一下又拿不准他到底在疑惑什么,只轻轻推开他的手:“我先帮你上药,随后我守着你,若是今晚没什么发烧的情况,可能大概没什么事。”   说完容显资也刚好上完药,她起身看着宋瓒那被鲜血混合的药粉伪造的血痂,凝眉不动,面露难色。   发炎什么的还能退烧,要是有狂犬或者其他感染怎么办?这样他死了是不是她的业障?但这是他自己非要去打狼?但他好像是看自己背后有狼才会走神?但他不看自己自己也不会装作躲不过,不是他随手打杀的恶习她也不必小心翼翼委曲求全……   她明明就已经快躲过了狼灾了啊。   脑海里思绪百转千回,容显资想不明白。   于理告诉她这是宋瓒咎由自取,可她又求告无门,她想让佛祖菩萨好好看看,求他们别将此祸同她相干系,实在不行请马圣恩师来辩一辩,她不喜欢承自己不需要的情。   于情便更是没有了。   “你受伤与我无关。”   容显资保持着那个看他伤势的姿势不动,冷冰冰道,随后不待宋瓒回答,便转身离去。   “你去哪?”宋瓒哑着声音。   可容显资脚步未停,直直走出帐篷。   她要去拿个披风顺便拿出最后那点布洛芬和阿司匹林,今夜她蹲守在宋瓒床前,若是宋瓒发烧便照顾一二,若是他得了狂犬那她第一个死。   她不想再去想到底此事算不算得到她头上,她现在担头挑子一头热只想将所有俗世凡尘全扔出去,她想揪着宋瓒领子告诉他,此时她并不欠他,她来了就是情分还分什么早晚?   带着一股鬼火容显资将自己的包袱翻得哗哗作响,她闷头走着却感觉眼前突然阴暗了不少,抬头一看,宋瓒竟然跟着她。   他刚上药的伤口又裂开,所幸算不得严重,鲜血顺着手指,点点滴在紫土里,供给了不知道哪里的野草。   因为刚才容显资低头走路,两人的距离微微有些近,容显资要仰头才能和他平视,她不想后退:“你离我远一点。”   宋瓒岿然不动,容显资想要推他,一伸手却感受到了他呼吸的灼热。   容显资顾不得其他,立马附手上宋瓒额头。   “烧了?”   容显资看着他便烦躁,别开脸从荷包里掏出一颗布洛芬。   “吃了。”   这是几乎命令的口吻。   宋瓒薄唇轻抿。   容显资没惯着他,直接塞进了他嘴巴里,也没管他会不会噎着,便越过他走向他帐中。   身后宋瓒立马吐出了那颗药,借着月光看了两眼,瞧不出什么便收了起来。   容显资拖着不紧不慢的步伐,保证宋瓒能够跟上,随后走到帐口,撩帘子示意他进去。   第二次进帐篷,容显资轻车熟路坐躺在床边,盖上刚刚回去拿的斗篷:“大人快些躺下休息,明日还得入剑门关。”   宋瓒缓缓躺在简易床榻上,却未闭眼:“你方才说……”   他想问为什么说他受伤与她无关,却说不出口,顿了一下。   可他作何要在意她说了什么?   “本官是为了救你受伤的,更何况……”宋瓒语气柔和了些许“容氏,此番回去本官打算纳……”   容显资察觉他要说什么,干脆地打断了:“大人,您来之前我便抱着阿婉快退出狼群的范围了,换句话说,若您不来,我亦然无虞。”   “另外,我有名字,容显资,显资天壤,以曜阙声。”   显资天壤,以曜阙声。   宋瓒记得她说过这句和名字相关的对句,心下重复那一遍同容显资的声音重叠。   “这名字太大了,令尊是将家中兄弟的名字划给你了么?”   其卓越的资质彰显于天地之间,以此光辉照耀其声名于宫阙之上。   “我并无兄弟姐妹。”容显资将披风拢了拢,兔毛蹭着她脸颊。   宋瓒微微讶然:“你是家中嫡女么?”   他记得她说她流亡前家中也是卖茶贩酒的,应当养得起外室。   “我父母感情很好,没有其他人插足。”   此话一出,宋瓒偏头看向容显资,却见她面无表情,好似此事甚是平常。   寻常人家一夫一妻倒是寻常,可若是只育有一女,便是少之又少了。   莫名的,宋瓒觉得心里有一处慌张,却不知道从何而来。   “本官父亲为首辅大人,百官皆尊称阁老,本官掌北镇抚司,官居正四品,并无主母。”   宋瓒说完看向容显资,却见她仍然面无表情,又莫名懊悔,自己缘何向她说这些,她不是已经让那婢子打听了吗。   其实宋瓒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朗了,容显资甚至能感觉到,他是因知晓她家中情况后才多言他府上多么显赫的。   没忍住的,容显资开口:“大人,我并不想做您的妾室。”   说话的时候,容显资并未看向宋瓒。   山间小屋里旁人住过的痕迹此刻又在宋瓒的脑海中浮现,却被他刻意压了下去,只拧眉道:“容氏,你应该知道我的妻子会是什么样的人,不要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此时容显资才慢慢转过头,同宋瓒对视。   “大人,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做您的妾室。”   “以及,我x叫容显资,不是容氏。”   第二遍重复,让宋瓒明确了容显资的意思,他微皱的眉头松开了:“本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救了本官是你的造化,不要辜负自己。”   他捏了捏容显资的头尾:“你以为你有选择吗?”   有那么一瞬间,容显资想直接一走了之。   可凭她的能力根本没法一个人走到永宁城,并且宋瓒明显同季玹舟有渊源。   她又想打开天窗说亮话,请他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捎她去永宁府就行。   但下一刻容显资理智就回笼了,宋瓒不是这种“知恩图报”的人。   而且他已经看上她了,在明知她与男子同居时便直接安排她同行了,事后过问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   总归,他没把她当个人。   只当作了一个玩意。   宋瓒自己也是认为自己这么想的。   倏忽间,容显资想到了季玹舟,最开始季玹舟说他不记得自己身世时,容显资十分满意,后来季玹舟应该又想起些什么,但见她十分抵触知道他身世,便也没有开口,就暗戳戳说些话,叫她知道自己没有妻妾,再后面他应该是联系上了什么人,总会偷偷往自己的荷包里塞点银钱,虽然他在管账,但容显资也察觉到了那个荷包的钱远多于自己从现世带来的……   她沉溺在了同季玹舟相处的日子,自欺欺人,才会在他失踪的现在毫无准备。   不能再意气用事了。   容显资一把扯过自己在宋瓒手里的头发,将情绪隐藏在眼底:“夜深了说话容易不过脑子,大人还烧着吗?”   说罢就要上手摸宋瓒额头温度,宋瓒微微偏头要躲,容显资却使了点身手,没叫他躲开。   还烧着。   那就是没吃布洛芬,不然这会儿应该退烧了。   容显资了然,宋瓒防着她。   刚才在外面,容显资伸手摸他额头,宋瓒不知为何自己居然让她摸着了,眼下第二次,宋瓒知道容显资是故意的。   不等宋瓒发怒,容显资就松了手,拿了一根带子拴在自己和宋瓒的手腕处:“大人有什么事就拉我。”   看着这根拴着自己的带子,宋瓒斥咄的声音转为一声闷笑:“你就在我旁边,我推推你不就行了。”   容显资侧着头看他,笼着她的披风上的兔毛遮住了她半张脸:“我是怕大人抗不过这狼口,想着您死之前肯定拉我垫背,怕我自己跑了,给您添麻烦。”   拴着我自己,我怕我自己跑了。   说罢容显资径直闭眼,歪头朝另外一边:“睡吧大人,我累了。”   怕她自己跑了那几句话说得十分认真,宋瓒没明白这是个什么道理,抬手看了看自己手腕的带子,笑了笑,没解开。   夜黑风高,帐外山风吹得树叶奏响,树影也搅乱了月影,帐内两位一躺一坐,各怀心事睡去。   第二日宋瓒烧便退了,容显资出帐时阿婉已经准备好了洗漱的用具。   “你昨天被吓着了,应该多睡一会儿。”   阿婉只摇了摇头,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容显资立马咧开一个大笑:“我没事。”   说罢拍了拍阿婉:“你放心,你的身契到了成都府我一定能拿到。”   语气里满是笃定。   宋瓒不放自己肯定有对自己感兴趣的缘故,但是昨晚自己“不识抬举”时宋瓒的第一情绪不是恼怒。   是什么能操控他的情绪?   那便是镇抚使这个位子了。   容显资溜了一遍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唯一能扯上关系的也就昨晚阿婉说的成都府那位找女儿的容姓商户了,再结合这个消息是宋瓒让姜百户透露给阿婉的。   她不难猜出宋瓒是想让自己顶上这个“女儿”了。   蜀地土司叛乱三年之久,朝廷派来的提管太监也没什么动作,代表现下朝廷对此地盐商已失去实际管控能力,现在一个盐商大户明晃晃地送上门,没什么不要的道理。   但她疑惑的是,她以为宋瓒堂堂一个镇抚使,来此地至少是收集土司各部兵力粮草等消息,为什么会留这么大的心在小小盐户——至少盐户并不会对权力产生摧枯拉朽的影响。   越是厉害的人,他做小事情的原因越是简单。   盐户,那就是钱。   宋瓒此番奉旨下川,想捞钱只管打杀劫舍又或后面买官鬻爵,他却想自己顶一个盐商头衔。   这就是要走明路。   走明路那目标就是“可持续发展”,但此地远离京城,锦衣卫拿什么同地方知府宣抚使比保护伞的强硬,不合常理。   容显资目光缓缓上移,投向东北方的云阳,又越过了千山凌云,直达万里之外的红墙金瓦。   紫禁城。   思绪回笼。   但自己救的人和自己找的人刚好是表兄弟,这么凑巧的事情来了一次,第二次和他们相关的就不能这么凑巧了。   容姓盐商。   季玹舟,是你吗?   为什么不来联系我?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周围锦衣卫已经收拾好了行李预备开拔,姜百户走来同宋瓒耳言了几句,半晌,宋瓒一挥手,锦衣卫便卸掉了大部分辎重,就地销毁。   容显资心间一跳,却看见姜百户正将她同宋瓒坐的那辆马车卸下。   这是要加快赶路了?   容显资走过去,取下自己的包袱,问道:“姜百户,卸下马车是为何?”   宋瓒乘的马车自然不会是寻常马,姜百户牵着卸下来的两匹马:“容娘子,接下来可能得委屈您了,赶路不便再乘坐马车。”   容显资点点头,看样子姜百户这里是套不出什么话里,她笑了笑:“无妨,我会骑马。”   听到此话的姜百户手头一顿,偷摸看了看宋瓒,却见他正走过来,便也收回了目光。   像是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容显资依然迷花笑眼向宋瓒打招呼:“大人早上好啊!”   见容显资神气自若,宋瓒怏怏开口:“整理行装,待会儿轻装出行。”   容显资瘪瘪嘴,夹着嗓子:“我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大人,是皇上急着催你做事情吗?”   被夹得猝不及防的宋瓒脑子宕了刹那,话进了耳朵却像风一样,又在心上默默将她说的字速默了一遍,旋即皱眉道:“你问这个作甚?”   闻言容显资的神色更是委屈:“大人您前几天送我那几套衣服我都要丢了,您还不准我找个人骂骂么,我多问两句还不是怕骂着不该骂的人了?”   此话一出,宋瓒心下郁闷散了一些:“那几套衣服算什么,待到了成都府再赏你个十套八套的就行。”   回想容显资昨日头上半旧的发簪,又补道:“头面也是。”   “那我也要骂,您就说能不能骂吧?”   容显资瞪着眼睛看着宋瓒,宋瓒闷声一笑:“可以。”   ——那便不是皇命所催。   “那我诅咒这个让大人不得不倍道而行的人断子绝孙,不行,光他断子绝孙还不行,他兄弟姐妹管他表堂都得断子绝孙,这辈子壮志难酬……”容显资佯装碎了一口,狠狠诅咒道。   还笑着的宋瓒听到容显资的话,笑意渐淡:“好了,快收拾东西。”   ——那就是和季玹舟有关的事情让他快马行军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正琢磨季玹舟怎么不同自己联络,这边就来东西了。   套出话的容显资神清气爽,结果一转头发现这样一来队伍里也就多了两匹马啊……   可现在多了四个人。   她,阿婉,宋瓒和姜百户。   ……   不出意外的话,宋瓒可能要和她同乘一匹马了。   刚还嘴角扬着的容显资立马凝了,不死心地挪到宋瓒身边:“大人,我和阿婉一匹马吧,她不会骑马我可以照……”   “行程变得突然,马匹不够,你同我一匹马。”宋瓒的语气不留质疑的余地。   言及阿婉,宋瓒突然浮现昨夜他与容显资隔着火把而望,她抱着那婢子的画面。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同我一匹马。”   .   成都府   这些天孟回看着流水似的药水药膏被端进帷帐里又空着出来,可里面的人却不见半点好,一旁的大夫道:“这公子怕是有心病啊。”   闻言站值侍卫一愣,迟疑地看向病榻上的季玹舟。   孟回拱了拱手,谢过了这位在民间德高望重的老大夫,便着人送他离开了。   房间内无一人不敛声屏气,只余病榻上季玹舟压不住的咳嗽声,四川盐课提举司提督太监孟回一时不耐:“季公子,咱家费心费力地把您从永宁城给捞了出来,您这个身子骨是怎么着啊,别您说的计划还没开始,自个就先倒下了。”   太监声音尖细,话也说的刺耳,季玹舟却仍面不改色:“大人说笑了,左不过那容家老爷借着找女儿的由头和你们拉扯罢了,在下又能帮得上什么忙呢?”   那孟回心道也是,自己是把那容家老爷的火气连带上了,又怕真把季玹舟给说拐了,语气柔和了一点x:“季公子,您家在此地做盐商这么久了,真没听说过这容家老爷?”   “大人又不是不知,”季玹舟接过侍女熬的汤药“三年前我遇山匪埋伏,便失了记忆在市井苟活,前不久才被那土司余孽绑走企图挟我以令季氏,但我那二叔可不会管我死活。”   回想探子报上来的情况,这三年季玹舟确实流落市井,靠着他自己以往栽培的死侍接济过活,孟回点点头,佯作愤懑:“这季二老爷也真是狠心,好歹是自己亲侄子……不过您亲姑姑不是现下那陛下跟前大红人宋阁老的正妻吗,竟也没来寻你?”   知晓这孟回是司礼监的人,这是打听那宋瓒,季玹舟自嘲一笑:“季某鲜少同姑母往来,再者蜀地动乱,多少百姓民不聊生尚且顾不过来,宋阁老和宋抚使怎么会不分轻重,公器私用呢,或许找了,但到底这些年太乱了。”   此话说得滴水不漏,孟回不作他想,看着季玹舟喝空的药碗:“那大夫说季公子您有心病,您又不说,莫不是这三年在民间同那家女子交好了却没成,不若咱家帮你一把?亦或是给您找几个舞姬过来?”   在旁边站着的侍卫心下一紧看了一眼季玹舟,季玹舟仍然神色自若:“大人笑话了,在下不过是记挂家中罢了,在下现在这身子,哪里还有闲情逸致观歌赏舞呢。”   孟回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季玹舟有什么不对,嘱咐了两句场面话便走了。   一旁的侍卫待孟回彻底走远后,俯下身同季玹舟耳语:“公子,宋瓒今日要过剑门关,孟回这边派人去拦了,想拖延一二。”   闻言季玹舟不为所动,侍卫知道这是没说到公子想听的,又补充道:“昨日宋瓒为了救姑娘手臂被狼咬了,今日丢了辎重启程……容姑娘在营帐中照顾了一夜。”   刚刚还气定神闲的人立刻变了脸色:“她可有受伤,你们为什么不出手相救?”   那侍卫连忙道:“容姑娘不曾受伤,原本容姑娘已经快离开狼群范围了,所以我们的人没有出手,是宋瓒不晓情况贸然动作才引得狼群发难。”   听到容显资没受伤,季玹舟紧绷的身子放了一点,而后咽喉涌上一股干涩:“我那表兄可不是鲁莽行事济困扶危的人。”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季玹舟语气有些焦急:“你速让人去剑门关,跟着孟回的人后面。”   侍卫闻言,语气焦急:“公子这太冒失了会……”   “无妨,”季玹舟咳了两声“宋瓒焦急赶来,按着速度过了剑门关两天就到成都府了,有的是时间周旋。”   那侍卫看着季玹舟的态度,见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便得令退下了。   .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   这是人教版语文书上收录的《蜀道难》,容显资此前出川入蜀地皆是一架飞机划云过雨或者一辆高铁劈山开路。   现下算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感受到课本的内容。   难受的是,她同宋瓒共骑一马。   宋瓒虽然底子好,但连日赶路也耗损不少,又将将退烧,脸色还是有些惨白,他环着容显资在崎岖山路上骑行,将她笼在自己披风内。   这个姿势虽有些风情,但对于宋瓒来说很不安逸,他还得驾马,容显资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把自己像姜百户和阿婉那样放在身后。   日头高照,大地却不回暖,只当头毒辣照下,蜀地特有的雾气又从地下漫上,从脚底窜出冰冷。   容显资注意着宋瓒的吐息,缓缓伸手接过马辔头:“大人您靠着我休息吧,前面有姜百户他们开路,我跟不丢。”   宋瓒并未收手,看着容显资搭上缰绳的十指葱茏,手上动了两下,让两人的手靠得更近了一点:“你怎么会的骑马?”   “小时候闹腾,母亲便辟了个小场给我骑马撒泼,”回想起自己同宋瓒说过的身世,容显资又补道“主要还是骑着马在茶田里逛,所以大人放心吧,我有山间骑马的经验。”   宋瓒其实并未多想容显资的话,他怀里的女子坐着,发顶在自己鼻尖下,一路来他须得专心才能不留意女子的发香。   鬼使神差的,宋瓒居然将缰绳递了过去。   容显资只是嘴上体谅两句,她没想过宋瓒会把关乎性命的缰绳交给她,见宋瓒真放手,容显资倒也没犹豫,立刻俯身御马。   有些许不自然的宋瓒咳了两声,找补道:“本官看着你,你放心走便是。”   感受着自己耳廓的热气,容显资问道:“大人还发着烧么?”   “这点伤本官不至于白日了还烧着。”   ……   “大人好厉害,”容显资敷衍了一句,随口试探道“看样子天黑前我们能过关,大人,要拦您的人您觉得会在哪出现?”   看着前路的宋瓒没想到容显资会这么直白问自己:“关前。”   容显资疑惑,正欲侧头看去却被宋瓒呵住:“看路。”   “所以大人的意思是,守着剑门关的人是司礼监?”   朝廷明暗各派水火不容的司礼监和锦衣卫,再不动作等宋瓒入关便是二虎居于一山了。加之此处扼要,土司若派兵在此就是巴掌直接打在了皇帝脸上,表示自己对四川咽喉有绝对掌控力,如今地方和朝廷如此紧张,敢在此处埋伏的人并不难猜。   司礼监不会让宋瓒在川内出事,毕竟明面上司礼监已经遣人驻川,那就定是一场恶战了。   宋瓒垂下眼眸,看着怀里女子:“本官总觉得,你不像小商小户的女儿,甚至一些京城高官的贵女,也不见得比你聪慧。”   “那是大人没有给她们说话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前方姜百户的声音传来,在山谷激起回响:“大人,前方更陡了一些。”   闻言容显资背打得更直了,又继续道:“所以大人,您看在我这一路不离不弃,明知危险还愿执鞭镫,能不能稍微同我透透底,为什么突然扔了那么多辎重,我可舍了好些宝贝。”   宋瓒闷笑,容显资感觉到后背的轻颤:“这一路上像在宁强县一样,你打着我的旗号捞的可不少,怎么,抵不了你那些宝贝?”   明明说得好好的是她帮他排难解纷,怎么成她招摇撞骗欠着他了,容显资没忍住回怼:“小女子没什么本事,不像大人,月俸八两银子,一年下来杂七杂八,约么得有百万两吧?”   这话说得实在尖锐却俏皮,宋瓒听着心里像是被羽毛抚过,又觉不妥,正色道:“容氏,你放肆。”   容显资心下嘲弄一笑,却耳边一动。   有埋伏。   她明白宋瓒因着有那什么内力,六识比她只强不弱,必定比她早觉埋伏,却装作以为他不察,偏过头看着他:“大人你信不信我有阿赖耶识?”   觉察山谷伏击的宋瓒正严阵以待,低头却撞上怀中女子墨黑的眸子,淬着水光。   往常一略而过的经书刹那喷涌脑海。   阿赖耶识,源于印度佛教的瑜伽行唯识学派,直达本识,洞察业力,超乎见闻,彻通古今,无远弗届。   是谓至觉。   这些字从吉光片羽间飞出,翁然间带着白光充盈宋瓒灵台,倒影出昨夜帐中容显资背着月光站于榻前的样子。   还是那般居高临下。   这不过片刻出神,几乎可以说在现实只一个呼吸,几乎看不出的走神,却叫容显资占了先机,箭矢厉啸而来时,她竟比宋瓒更先反应。   容显资一手将宋瓒掀下马背,自己也一并滚下,就着落下马的劲连滚几圈,另外一只手却不松马缰绳,那马嘶鸣着被容显资拖拽侧翻,劲硕的马身恰好挡住破空而来的尖锐,砸在二人身上。   这招使得十分滑头,看着只教人以为容显资走了狗屎运,竟一环错一环地带着宋瓒躲开了这万箭齐发。   二人一并倒在黄土碎石道上,马血腥热,混着铁锈味裹着二人,其余弩箭钉入地面岩壁,爆开令人发麻的凿击声,又夹着尾羽因剧烈冲击而疯狂颤抖的战栗。   宋瓒却觉得这混乱声离自己甚远,他望着容显资戏谑看着自己的瞳孔,心里竟生出一股酥麻之意,在内府四肢乱窜。   在此番危机还要继续装弱鸡的情况下,容显资还能打趣瞅宋瓒,是因为想到他居然会在这时候溜号,她也就开了个玩笑啊。   以往求天不灵地不应时,为了安抚队里情绪,容显资总会讳莫如深地将水逆退散符夹在《资本论》里面上贡给耶稣,求天赐其“阿赖耶识”,一力破万法解决群众里的坏人。   她管这叫高配版第六感。   马车上原也放着经书,她知道宋瓒晓得何为“阿赖耶识”,才想在被人伏击时嘴欠这么一句,却不明白宋瓒为何出神。   揶揄x笑看着同她面对而躺的宋瓒,过了一会容显资却笑不出来。   怎么只有一波攻势?   按理弩箭先行后,不应该跟上乌泱泱一大片人喊打喊杀吗?   宋瓒听风辨位,确无二波攻势,一手推开扎成刺猬的马,起身环顾四周。   锦衣卫有两人受伤,正自行处理伤口,马匹无一幸存。   忽然,宋瓒极轻地笑了一下,如冰棱碎裂。   容显资抬眸,没敢出声,快步走到阿婉身边看看她是否受伤。   “大人,可要追击?”姜百户道   “追?”宋瓒抬起伤口裂开的左臂“等着人来接。”   姜百户诧异抬头,似是不解。   “没根的东西,就做些小动作找补碎了的面子。”宋瓒戾气愈发严重,像是沾上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容显资暗下目光,她想到入关前会有一番厮杀,却为什么是这么个情况?   这种事情要么做绝,要么不做。   这么大手笔的警告是为了什么,示威?场面弄这么难看,宋瓒焉能让其好过?   但这不是容显资要担心的事情,她走上前化作解语花:“姜百户,你飞鸽传书给关口衙役,叫他们速来接洽,说此番宋大人带了两位女眷,登山不易。”   姜百户则望向宋瓒,得了首肯便退下了。   注意到宋瓒裂开的手臂,容显资伸出两根手指拨弄了一下伤口衣衫:“大人先处理伤口吧。”   “你倒是反应快。”   这个反应,不知道是指躲箭还是让姜百户传信关口衙役。   心底措辞两下,容显资去马尸上挂着的包裹翻药:“既然废这么大动静都要来给您添堵,那必是畏您畏得打紧了。”   姜百户没关注宋瓒伤势,想必是自昨晚后觉得这种事情她这个“未来姨娘”会处理。   “你话倒是说得甜。”宋瓒拆开护腕漏出伤口,等着容显资替他上药,却见容显资朝阿婉走去,并不管他。   阿婉对上宋瓒的眸子有点发怵,却没有躲开容显资,乖乖被她处理着手上刮蹭的伤痕。   “容氏你应当先照顾本官,”宋瓒声音冷冷传来,“而不是你那婢子。”   “周围这么多大人领着月奉的属下不动,让我来岂不是叫旁人偷懒,更何况阿婉是女子,我理应先顾着她。”容显资嘴上回着话,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说罢还轻吹了吹阿婉的伤口,询问她疼不疼。   周围锦衣卫霎时一静,皆低下头颅,不敢出气。   宋瓒竟扯了扯嘴角,风雨欲来走至容显资身旁,一把拧过容显资,两目对视:“替本官上药。”   却见女子并未反抗,亦无羞涩,倒是粲然一笑:“我这不帮阿婉上完药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现在帮那婢子上完药了,所以才帮他上药了,也没有不想帮他。   宋瓒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   低头上药的容显资笑容早消失不见,只有隐忍的不耐烦,她手法很轻,挑不出什么错。   周围的空气几乎凝固,容显资适时找了个话头:“此处离那关口有多远,我们要等多久啊。”   可能是刚刚被下了面子,宋瓒并未立刻回答,旁边的锦衣卫见状立刻拱手:“关口距此处约摸十里下山路。”   没有理会宋瓒的冷脸,容显资点点头,此刻宋瓒方才开口下了梯子:“你上完药了,那边的人应该就来接了,不必担心。”   容显资仍是专心帮宋瓒处理伤口并未抬头,十分顺口地接道:“有大人在我并不担心。”   烈日西移至宋瓒身后,他看着女子挽起的鸦颦在被他身形打碎的日辉下照出的波光,不再出声。   .   从山间带子路拐弯出传来哼气声,一伙布衣粗人急头白脸地走过来,看见宋瓒一行人,眼里的光亮起又颤了两下。   “属下不知大人贵躯来此,惶恐之至。”为首之人身形微福,三两步走过来便伏在地上。   下面跪着的人战战兢兢,宋瓒却不看一眼,抬脚坐上他们带来的肩舆,闭目养神。   为首之人这才惶恐起身,擦了擦头上的汗,转而笑着对容显资道:“娘子也快坐上罢。”   得信的时候说北镇抚司的镇抚使带着女眷而来,他只是一小小守关口的巡检,哪里晓得背后的事情也不敢多想,只连忙及叫人抬了三辆肩舆过来了。   容显资扶着阿婉上了一轿乘舆,看了一眼抬舆人花白的两鬓:“我同大人走着罢,我每每乘舆都觉得心慌。”   常有贵妇女子坐乘舆觉着高了,带头人并未多想,只连忙道:“委屈娘子了,只是我们这里简陋,只找得这东西代步了。”   “无妨。”容显资笑笑。   此时撑着的脑袋的宋瓒抬眸,看向容显资,又拧眉撇了一眼阿婉。   这是觉着阿婉同他一样乘舆落他身份了。   然容显资并不惯着他,客套笑着对抬舆人道:“这妹妹脚伤了,我家大人体谅,让她乘舆上山,劳烦了。”   说罢塞了银子给抬阿婉的人。   此番将宋瓒戴了高帽,宋瓒倒也没多言,听见“我家大人”四个字便又复斜倚撑手闭目养神。   容显资同为首的人一并走在路上,随口问了句:“大人怎么称呼。”   那人客气道:“在下姓方,此处巡检。”   “方巡检,”容显资看着前面路并未看他“我多嘴让您多带了两肩舆,您可会怪我?”   方巡检闻言瞳孔微张,扭头看向容显资。   他只是此处小官,今早那朝廷派在成都府的孟提督突然叫了人来他这儿坐着,他也不敢多问,只是看样子应该是出人命的事情,上面的人打打杀杀他不明不白在那干坐着熬,结果突然收信说居然是锦衣卫镇抚使,只道带了两女眷让他去接。   他紧了一天的心立刻松了,这个意思是让他就当个去接女眷的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原以为是这大人心善替他这芝麻官着想,不想确实这位女眷。   那方巡检立刻掏出自己袖口里的银子,却被容显资推了回去:“我也是基层干部,大人物的斗争不管我们死活,我们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没理会这句话里面的词方巡检听不听得懂,容显资继续道:“有我在,方巡检只管伺候大人们就行。”   她说的是“大人们”。   在此地干了快一辈子,方巡检也是个油头,知道容显资是宋瓒近人,这是在替自己做担保,便等着她发话。   “是出了什么变故,让您能来接宋大人。”此话一出,那方巡检浑身僵住,却没得选,只能照实回答。   “早间成都府来了个姓王的太监,带了一大波人,只坐着没说话,结果后面又来了一个姓容的老爷子,凑到他面前说了几句话,那王公公脸色立马变了,再多的,小的也不知道了。”   那就是那容老爷说了什么,让这姓王的公公拿不定主意,但不动手又丢了司礼监的面子,惹这么个令人发笑的事情。   此时后面支着手的宋瓒幽幽开口:“容氏,本官纵着你也有个限度。” 第14章   藏灰色天幕下,队伍黑点如蚁走在青黄山路,偶尔一阵微风吹过,云卷云舒。   乘舆的大人话一落下,那方巡检立刻禁声,容显资走在宋瓒前面,背着他翻了个白眼:“我好奇,问大人您又不说,还不许我问问别人?”   明明你自己待会儿也要差人问的好吧。   其实容显资心里更紧张的是,那所谓的容老爷能是为何而来呢,宋瓒那么敏锐的人,肯定也会想到自己。   这下她不再怀疑那容老爷是不是季玹舟的手笔了,在这个世界除了季玹舟她没和任何人有过羁绊,值得别人为着她一个危险就费手笔相救。   待入关,少不得要见上那容老板一面,但季玹舟不知道自己已经给宋瓒编了个身世了,姓宋的必得起疑心。   罢了,起疑心就起疑心吧,总归她跟着宋瓒这一路就是为了找季玹舟。   因着不知道那“容老板”是个什么措辞,给不给容显资周旋的余地,她不敢再多说话,抛开乱七八糟的想法潇潇洒洒走完了这十里路。   .   十里上山路走完,夕阳也快被嶙峋的群峰蚕食殆尽,风愈发凉快,幽暗从千沟万壑里慢慢涌出。   此处官驿算不得什么富丽堂皇,却十分规整,牌匾下,几位穿着官服的太监已经候着了,见到开路的方巡检,三两步走上前去。   “宋大人,属下王芳王少监,奉孟回孟提督的命特意在此处候着。”王公公深知关外的事情宋瓒必定衔恨在心,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宋瓒慢悠悠张开眼,手肘支在轿背上,苍白又修长的指尖额头,嘴角扯开一个弧度,声音压得低柔:“本官是臣,哪里能让伺候天子的奴才来接呢。”   被刺着的王公公也不敢多嘴,又听见宋瓒道:“公公,怎么不见脚凳?”   乘舆哪里需要脚凳,叫人放下就成,这摆明了是要自己当脚蹬,王公公却不敢不从,驼起身子x便跪下了。   宋瓒常年习武,身姿健硕,本就有些重量,下车是还特意使了几分力,把那姓王的太监踩得腰上骨头噌着响,起身都困难。   下轿后的宋瓒侧睨了一眼王公公:“敢来接本官,是有什么东西等着?”   呲牙咧嘴刚站起来的王芳立刻摆起笑脸,躬着身子:“还请大人挪步。”   宋瓒大步向驿站里走去,轻轻扫了眼容显资,示意她跟上。   容显资挑眉,他不是已经知道里面大概是那姓容的老板了吗?怎么居然还放心让她一道?   三两步走上前,却听见宋瓒道:“刚刚傻楞着那做甚,吹冷风?待会让驿站的婆子给你找身披风。”   居然是怕她冷着让她赶紧进去   容显资有些诧异看着宋瓒背影。   一进门,就看见一个身形微丰的中年男子,沉香色直身长袍,放量很大,布料柔和,外罩一件鸦青的缂丝褡护,富商作态。   那男子立刻迎了上去:“感谢大人一路上对小女的照拂。”   这话听得容显资心下一紧,宋瓒眼底却没什么恼意,只侃笑着侧头看向她。   容显资立马神游天外,装作与世无争,一旁的方巡检避免尴尬,扶起容老爷。   宋瓒冷冷看着方巡检的动作。   “看样子容老爷有话要对本管说。”宋瓒的语气明显压着一股怒气,跟着容老板上楼进了房间。   走之前还剜了一眼容显资,那眼神竟……含了一些控诉。   容显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跟着婆子引进屋子了。   .   这边甫一进门,宋瓒带着冰碴子的话就砸在了容老板的身上:“拿出来吧。”   一股寒意漫上容老板心头,哆哆嗦嗦拿出来刚刚方巡检塞给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个藕粉色的荷包,这个颜色明晃晃昭示着这荷包所属何人,宋瓒扯过去打开,是一袋子金银,不由笑道:“果然没什么见识,这点银子她以为……”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他只轻笑摇了摇头。   .   容显资这边一进门便将头发散下来了,从身上掏出耳机。   方巡检那话必在宋瓒心里留下痕迹,她绝无可能被宋瓒允许旁听,路上她偷偷将那指甲片大小的监听器塞进荷包的夹层里,示意方巡检塞给容老板。   方巡检只是混日子的,虽然感谢容显资也不会冒风险,但瞧见不过是一袋银子倒是乐得帮忙,毕竟在这些大人面前一袋银子能掀起什么风浪,他也乐得还容显资这个人情。   而那点动作以宋瓒的功夫肯定能看清,但他总不能突然脑残到把荷包泡水吧?   .   宋瓒把玩着那个荷包:“说吧,那姑娘怎么成了你女儿了。”   “大人洞若观火,”容老板似是准备良久“在下正欲同孟提督商讨蜀地盐价一事。”   “哦,是吗,”宋瓒迟缓落座“这盐价乃朝廷定下,岂容你们俩杂碎干涉?”   这话说得严重,容老板却并不慌张:“俗话说天高皇帝远。”   利刃出鞘带出寒光,宋瓒快速抽刀却不紧不慢架在容老板脖子上:“锦衣卫乃天子之刃,你安感在此藐视天威?”   绣春刀在脖颈上拉出一条血线,那容老板依旧沉稳道:“陛下宽仁厚德,草民岂敢妄言,然蝇营狗苟,寇匪反虏,草民也只是想多一条活路啊。”   宋瓒收刀:“仔细说说吧。”   容老板拱手:“草民叙州人士,世业醝盐,幸蒙圣天子洪恩,准允开中,赐颁盐引,始得效犬马之劳于西南。自祖辈始便恪守盐法,惟愿报陛下圣恩于万一,三年前杨崇二贼叛乱,劫掠家产,逃乱时为求自保改祖姓,小女亦不见踪迹,幸赖天兵迅至,王师雷霆,然家业零落,剜心之痛彻夜难眠,只求斩杨崇二人首级,以告先祖。”   情动之时,容老板亦掩面而泣,宋瓒不动如山,仍把玩那荷包:“逆酋倡乱,贼子当诛,本官亦痛心容老板遭遇,只是君父已然下旨,杨崇二人业已斩杀帐下谗人,交纳赔贡,而容老板您却想他二人首级……”   宋瓒微微俯身,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你这是抗旨逆君啊。”   抗旨二字狠狠砸在容老板本就跪伏的脊背上,更是抖如糠筛:“大人言重,总归草民是向着朝廷的。”   在另一个房间内,容显资大马金刀坐在窗沿上,驿站沿崖而建,往下看去便是粉身碎骨的山渊。   她散着头发遮住了耳机,寒风吹得她分外清醒,听见容老板说他改姓时总算漏出了这些天来难得的真心笑容。   这季玹舟,多难圆的谎也撒。   容老板这话的意思是他同叛乱的杨崇二人不共戴天,这倒是说得过去,眼下说自己心向朝廷,那就是两边下注了。   叛乱的杨崇二人便是永宁府的,之前在当铺姜百户说季玹舟被他们抓去了,现在容老板说要取二人首级,再加上宋瓒突然轻装简从奔袭。   容显资心下一沉,注意着周围,应该是只有一位锦衣卫看着她,而宋瓒则被容老板绊住。   她旋即下窗,将身上所有金银一并掏出,敛声屏气从窗户翻出,灵巧沿楼而上。   屋外,看守的锦衣卫不察一分。   这边宋瓒也明了容老板之意,原本他想用点手段让容老板认下容显资这个“女儿”,现在得来全不费工夫,心绪极佳抬手示意其坐下。   “容老板现下在和孟回谈生意,说若是寻到爱女便让利一成,此番却又让我的爱妾成你女儿了?”宋瓒边说边把那荷包里的银钱全倒在桌子上,细看竟还有金子,嘴角不自觉扬起。   容老板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子坐下:“小女自小由草民躬亲抚养,自是愿以让利一成求其归家,但家仇祖恨,实为更重。”   烛火照着容老板微微冒冷汗的额头,他说话一直谨慎低头,从不与宋瓒对视,宋瓒看了他半晌,方才爽朗笑道:“容老板性情中人。”   见宋瓒认下了这个说法,容老板心下一松,却又听见宋瓒问道:“那孟回也容你这般左右逢源?”   “草民既然身负血海深仇,定也有准备,那孟提督也想控下盐价,自然让我三分薄面。”   “按容老板这话,本官岂不是要谢容老板救命之恩?”宋瓒声音不辨喜怒。   容老板立刻起身:“不敢,大人入了川中,便如龙游海,只是一路上为了朝廷与百姓,多有忍让罢了。”   “控下盐价有的是方法斡旋,你到底做了什么让孟回收手。”   “草民来之前,去了祖祠,告知先祖小女已经找回,此刻容府已在成都府大摆筵席,特邀达官显贵们,共庆小女归家之喜。”   此刻,容老板终于抬头,与宋瓒的眼光对上。   这个举动是明晃晃告诉众人,容显资就是他女儿,如果容显资在关前同锦衣卫一起出事,孟回便是没将容老板爱女放在心上,若连容老板这点面子都不给,遑论他人。   这是彻底摆明了他骑墙的立场,太意气用事。   屋内关窗太久,宋瓒起身开窗,看着山谷聚集的夜雾:“她是本官的贵妾,这个纽带如此紧密,容老板也不怕把握不好。”   病榻上那位的身影在容老板脑海一显,他提了一口气,方才道:“本朝纳妾也是要有文书的,也是须得父母之名。”   竟是不认容显资与宋瓒的关系了!   此刻宋瓒终于漏出了今夜最大的戾气,却是笑着道:“容老板,入戏太快可不好。”   .   更深露重,夜色似墨,泼满了整座绝壁,驿站楼中,偶尔几间房间的烛光透出窗户,在呜咽的山风里摇晃,容显资灵巧找到承重木,翻身而上,拿出匕首撬开目标的窗扉。   落地无声,房间里的人还在哎哟着上药。   “王公公,您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少女声音清脆,在空荡的屋子里面显得瘆人。   正在给自己腰背上药的王芳不察屋里突然多出一人,吓得药瓶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容显资脚下。   他瞧出了这翻窗而来的姑娘是今日同宋瓒一路的女子,没有声张,是古怪地看着容显资捡起药瓶向自己走来。   “姑娘这是……”王芳应该是年幼便去了势,花甲之年的人嗓子却依然尖细。   容显资笑得天真无邪递过去药瓶:“今日看宋大人那一脚踩得着实不轻,我便觉得王公公有苦头吃了,果然。”   提到宋瓒那一脚,王芳自然心里窝着火,但多年混迹人场,只客气笑着:“姑娘言重,这是奴婢应该受着的,姑娘翻窗而入,到底所谓何事?”   刚刚翻墙而上时,容显资便已然想明白了,她行事并不行规蹈举——她喜欢坐庄。   “宋大人私下同我说体己话时,常道他那表弟季玹舟季公子,”见王芳并未反驳宋瓒和季玹舟的关系,容显资接着道“他说虽然因为一些不便告人的缘x由,他与季公子明面不相往来,但私下兄弟二人十分交好,此番来川,便是奉母之名来寻他。”   奉母命来找他是容显资亲耳听到的,但二人关系,只怕是近乎于零和博弈了。   紫禁城那位要钱,季家是皇商,已知消息是三年来从未有人找过他,季氏由那季家庶出二爷接管,这么不合礼制的事情,没有人背书吗?   而那宋母又是季玹舟的亲姑母,此番细品下来,只怕宋瓒同其亲母的关系也十分微妙。   眼见着王芳闻言脸上出现一丝呆愣,容显资趁热打铁:“我也不知道怎么能让大人舒心一点,只是听他说那季公子现下被接来了成都府,但他那表弟三年流落怕是没什么积蓄了。”   容显资装得一副少不更事,掏出荷包塞给王芳:“还劳烦公公在大人入京前多照顾那季公子一二。”   见那王芳拿着银钱,并未多言而是皱眉沉思,容显资便知那季玹舟果然在这群太监手里,但他既然派了这“容老板”来,便是也有他自己的人。   她想糊弄住这群太监,叫他们以为季玹舟并不是同宋瓒水火不容,一如那“容老板”。   人放在那群太监手里,季玹舟还能派人找自己,要是沦到宋瓒手里,只怕多舛了,那就得给这群太监上眼药,死保季玹舟。   晚间在驿站,王芳便听方巡检说过宋瓒对此女有些纵容,又仔细打量着容显资,见她那墨黑的眼珠子能看到底,王芳心里便有了盘算。   “我们大人见不得兄弟不和,还想着替宋大人和季公子说和,”那王芳顺话接下“既然两位公子这么相互惦念着,咱这些旁人也是乐意瞧见的。”   这宋瓒是个野蛮的杂.种,怎么他女人这么愚昧无知?   心里嘲弄着,王芳嘴里却又试探了一下:“姑娘如此替宋大人着想,可要咱家替你美言几句?”   容显资咬了咬下唇,尽做娇羞态,又夹着一丝丝难以明说的尬尴::“此事,还勿多言,大人惯不喜欢旁人插手家事,待他们兄弟相见,自会明白我的小意…温柔。”   不喜旁人插手家事此女岂会为了讨宋瓒这厮欢心来央着他来照顾季玹舟,怕是此女知晓宋瓒不喜他们这些太监,婉言的说辞罢了。   思及此,王芳更恶宋瓒,不愿同其多说一句,看着眼前的容显资,见这蠢货无意间漏了这么“攸关”的消息,还照顾他这阉人脸面,说话便又客气了三分。   “姑娘说得是,这银子咱家就收下了,”王芳打开看了一眼,有些诧异其数额“大人倒是对姑娘十分看重啊。”   那是老娘自己这一路上讹人的伟绩和原本的积蓄,姓宋的这厮只会买衣服!   .   楼下房内站在窗边的宋瓒侧身冷眼看着容老板,微风吹得他青丝微扬,就着月夜窗框,美得像修罗。   容老板却未退让,只周旋道:“大人既已知晓草民同孟提督商讨的具体让利,也定知晓草民寻女一事,小女同容姑娘多有肖似之处,骨肉分离三年有余,草民思女心切,见到容姑娘实在一见如故。”   怕再多言引得宋瓒多心,容老板立刻又道:“不过一纳妾礼节罢了,草民也不过是一个还未来得及看着亲女出嫁的父亲罢了。”   恍惚间,宋瓒想起容显资在马车说自己父母皆亡于地动的样子。   是该给她个体面的。   他并未反应过来这是一个于他而言很荒缪的想法,宋瓒那两房通房自被母亲安排来便束之高阁,从未踏足,他自不会去体谅这二位女子的难处。   现下居然留心了给容显资一个纳妾的礼数。   那藕粉色的荷包并不精致,微微毛边挠着他掌心纹路,只是简单缝制在了一起,许因为女子怕银钱丢失而缝制得格外厚。   他突然很想见她。   夜雾愈发浓厚,宋瓒深吸一口气,水雾通达肺腑,却没有清静灵台:“本官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   以为还会唇舌一番的容老板诧异抬头,却见宋瓒似乎并不想再多言,敛声退下。   .   一毛不拔的宋瓒让容老板离开的声音隔着两层楼通过耳机传到容显资这里,她心下一紧,宋瓒是能察觉她溜出去的人。   他让容老板离开,也代表没人绊住他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容显资客套笑了两声告辞,此刻耳机里宋瓒竟念叨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混着电流声,像是藤蔓一样缠住容显资的心脏,竟让她感受到一股恶寒。   她来不及多想,立马翻窗下楼,独留王芳看着她背影沉思。   容显资上一次翻墙这么快,还是抓那个集体二等功,一路下来她险些失足,刚从窗户一落地自己房间,便看见宋瓒推门而入。   这动静瞒的过旁人自然瞒不过他,宋瓒皱着眉问道:“你在做甚?”   极限运动后的心脏快要跳出容显资胸膛,她咽了一口气才开口:“坐窗上,看风景。”   因着容显资动静小,亦无内力,宋瓒并未多想,只拧眉走上前,揽过容显资腰身远离窗台:“你胆子倒是大,坐不得肩舆,这下倒敢坐这绝壁上了?”   虽然一路上两人心照不宣“以后”会是什么关系,在帐内宋瓒还决绝要她跟随他,可这是宋瓒第一次同她接触这么亲密。   连上药二人也未多有触碰。   但宋瓒不会给她拒绝的资格,容显资别开脸掩下不愉,走到桌前给宋瓒倒茶。   美人楚腰离开,手里的温热一下子小消散,宋瓒看着掌心,缓缓握住。   “大人来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容显资倒好茶,示意宋瓒来桌边坐着说。   抱过容显资的手负在身后,宋瓒走上前看着坐着的容显资,这么看去女子挺翘的鼻梁十分惹人注意。   这么想着,宋瓒便抬手轻刮了一下容显资鼻梁:“给容老板塞银子做什么?”   这个动作实在亲昵,容显资难掩不适,不动声色想挪得离宋瓒远一点:“大人既然看见了还问我做甚,贿赂呗。”   挪开的动作刚有一点,容显资便感觉肩膀上突然压下一股力,不疼却让她起不了身,是宋瓒按住了她,却没揭穿她动作,笑道:“整座山扒开了,还有比本官更值得贿赂的人吗?”   此话狂妄,却并无不妥,突然容显资想到初见容老板时,方巡检塞给容老板银子,宋瓒朝自己那一瞥。   她本以为那埋怨的情绪是她会错了意,现在……他难道是因为自己没贿赂他?   桌上,烛台滴下一滴蜡油,没发出什么声响便凝固了。   容显资微微侧头,余光扫到按着她肩膀站着的宋瓒:“大人是不满我没有上交供奉吗?”   烛火只照亮了宋瓒下半张脸,男子嘴角勾起弧度却看不清眼睛什么情绪,一声闷笑,宋瓒方才坐在容显资身边的凳子上:“那容老板要认你做女儿。”   “很好,”容显资从善如流接过他转移的话题“这样我就会很有钱了。”   似是不惊讶容显资会有这个回答,宋瓒拿出那个藕粉色荷包,容显资犹豫片刻便上手去夺,被宋瓒抬手挡开。   “你倒是舍得。”宋瓒把荷包里的银钱弄得哗哗作响。   “大人家财万贯,莫不是还贪我这点不成?”容显资眉尾下耷。   宋瓒盯着容显资:“不可以吗?”   容显资正了正神色,想着容老板既然来了,她后面应该也不缺钱了,抿抿嘴:“那赃款上交,荷包还我。”   说完又伸手去勾,宋瓒抬手躲开,将荷包与容显资拉开距离:“这荷包为何如此重要?”   容显资面不改色:“这荷包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自然珍贵。”   听到荷包是她母亲留给她时,容显资明显感觉宋瓒放松了一些,周围的空气也没那么凝重了。   此刻宋瓒才将荷包轻扔给容显资:“既如此,本官大发慈悲将这赃物还你,不过你得再交一个补上。”   荷包一抛过来容显资立马摸了摸她塞监听器的地方,摸到那指甲片大小的东西还在时松了口气,也没留意宋瓒的话:“怎么补?”   旁边久久不回声,容显资刚转身想看看他,便感觉自己脖子上被人轻轻扼住。   力度并不是要置她于死地,却也微微吐气不畅。   宋瓒感受着容显资的脉搏,她的生机。   这件事他或许想做很久了。   因为他当下忆起了第一天容显资给自己准备沐浴时那双带有青筋的手。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被一个强于自己的人扼住命门,容显资不敢动作,过了片刻,宋瓒方才开口:“你给本官做一个,权当乞巧节礼物。”   “大人,虽然今年有闰六月,但乞巧节应该也过了很久了。”容显资试探着伸出两根手指想推开宋瓒的手,却不动分毫。   “不久,”宋瓒看着她,眼神晦暗“你救本x官那天,便是乞巧节。”   “权当你一路上所花费的报酬。”   “大人,我跟着您一路,是因为您的缘故毁了我的屋子,这是您金口许的承诺。”   闻言,宋瓒掐着容显资脖颈的力度微微加大,容显资不得不抬头,那晚在季氏当铺看见伙计死状的恐慌又涌上心头。   宋瓒没觉得那有什么值得补偿的,当时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他不必同一个村女算人情账,现在亦然。   “那就当那些衣裳的花费。”他说得漫不经心。   “大人那些衣裳并不是我要的,何况它们的最终处置权在您手上,您让它不见便……”   “本官说,”宋瓒的手挪至容显资下颚,摩挲着她滢亮的桃唇“你给本官做一个乞巧节礼物。”   在他揉拧的手指快要探进容显资唇内时,容显资立马开口:“但此地并无材料。”   见着容显资有点慌乱了,宋瓒方才心满意足松手:“嗯,到了成都府,用最好的。”   此刻宋瓒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的异样。   偏头一望,却见容显资恢复了那姑射神人,不染凡尘的样子,慌乱不显。   身下不堪更甚,他只抿了口茶。   此地简陋,他不愿意委屈了自己。   他告诉自己。   容显资并非无知少女,自然能察觉身旁男人异常,抬手擦了擦他摸过的地方,一把拿过宋瓒茶杯:“这茶泡久了浓,也凉了,大人贵体,还是不喝的好。”   说罢又将那茶杯推得更远,起身俯首,同宋瓒对视:“大人眸子生的极好,可要擦亮了。”   二人不过寸余距离,容显资的呼吸打在宋瓒脸上,那股陌生的香味又向宋瓒涌来。   不等宋瓒反应,容显资大步走向门口拔开门栓:“大人还请先回去休息吧,我劳累一天了,伺候不起。”   话里带着不敬,宋瓒却未计较,含笑看了她片刻,起身离开了。   .   次日出发,便又是珠围翠绕的宝马香车了。   容显资叼了一个梨子下楼,便看见乌泱泱一大批人恭身而站,看得她好生羡慕,见宋瓒在吩咐什么,她走到姜百户生身边问自己怎么安排。   这时一旁的容老板打断:“女儿,您同为父一辆马车。”   为父?您?这措辞不太孝吧?   此刻旁边的宋瓒冷眼看过来,容老板挡在容显资身前拦下宋瓒的目光:“大人,未婚女子不宜同外男同车。”   看见容老板挡在她前面的身影,容显资心里盈上一股蜜意,那个清冷渺然的身影又浮上脑海。   其实不必容老板出声,今日宋瓒同从蜀中而来的在明面上的锦衣卫汇合,必有一番安排,不会让容显资同他一路。   故而她本来也打算今天同容老板传气,见宋瓒脸色愈发森然,容显资啃了一口梨子:“本来我今天也没打扮,宋大人您先忙,待下车了我收拾得鲜眉亮眼的来给您逗趣。”   说罢打了个响指,便撺掇着容老板先上车了,那样子同街边纨绔别无二致。   被调戏的宋瓒竟被气笑了,转头示意旁边人:“盯着。”   旁边那锦衣卫见自家大人竟就这么被哄了,一时间拿不准怎么“盯着”容家父女,私下偷偷请教了姜百户。   姜百户一言难尽看向他,语气难以名状:“你只管听着就行,但也别听那女子话太多,毕竟……那女子算大人家事”   想了一下,又补道:“再多派几人守着那女子,护她周全。”   闻言那锦衣卫哑然抬头,姜百户拍拍他肩膀便走了。   .   甫一上车,容显资便见她那“便宜老爹”欲要开口,抬手止住,蘸了蘸茶水在案板上写字,漫不经心道:“小女子父母均已因地动丧命,老板您这是?”   见状容老板即刻明白属垣有耳:“姑娘不必担心,这是老夫与宋大人孟提督的事,左右姑娘已然孤身,在下丧女已久,也是相互慰藉。”   二人顺势闲扯着自己那子虚的父母和乌有的子女,唇齿间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叫人好不动容,手上那茶水却沁凉。   『有人在监听』   那容老板也有些拳脚,却没觉察旁人,见状心下一惊,竟不知公子要护的人有如此六识,又见容显资又写到。   『他还好吗?』   容显资手指写着,眼神却片刻不离容老板,那容老板忆及公子嘱咐,抬手沾了茶水。   『一切安好』   却被容显资一手抹去字迹,抬头便见她正色凝眉看着他,便是看出他在撒谎。   容老板犹豫片刻。   『肺痨』   二字一出,容显资的心像是被火点了一样,烧出的火星子又溅到五脏六腑。   此朝医药,肺痨便是药石无医。   她才突然惊觉,季玹舟在她心里或许比她以为的要重要得多,她并不是全然为了回现世才劳心费神,那些被她刻意隐下的心绪一瞬全扑了上来。   掐了掐掌心,容显资收敛了心绪。   『他作何打算?』   『已然将自身身家交与容家账面,您若同宋瓒走,便全数作与嫁妆,您若……』   『我是问他,不是我』   容老板愣了片刻,看着容显资整肃的面容。   『三年前遭其庶叔暗算,被夺了大半季氏家业,原来被永宁府的土司绑去想挟其抢夺季产,后孟提督派人抢回,但宋瓒一向支持其庶叔,土司那边见公子被司礼监掠去便直接下狠手,被拦了好几波』   同她一路上猜想的差不多想,现在土司想直接杀他也合情理,既然季家庶叔把控季家三年他能兴风作浪,也就是季家庶叔同土司有些联系,如果季玹舟不在己方手里,不若杀之,免得不测之忧。   容老板看着容显资沉思的面容,犹豫了片刻,横心又写。   『公子现在被土司的人抓去了。』   容显资身躯一滞,想张口却终没发出一个声音,她能感觉季玹舟虽然明面上被多方势力抢夺,但自己私下还是有实力把控,眼下被欲杀之的土司抢去,还能因为什么?   ——他分了很多人来自己这边。   刚刚被容显资打断的话,恐怕便是若她不愿同宋瓒一路,便直接杀走,带着容老板的身家过活。   掐着的掌心隐隐透出血痕,容显资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盘算。   .   再下车时,天上已经有了几颗星子,容显资收拾好了那些不可为外人道的情思。   落脚的地方是一个大型官驿,青石高墙沿着官道横亘里许,朱漆大门前两尊石狮披着铜钉护甲,口中珠在风中嗡鸣,容显资正打量着,旁边容老板默默道:“这驿站是五进的院落。”   “那我也算苦尽甘来了。”   这话惹得容老板发笑,容显资跟在容老板身后,打眼看去真有几分“父慈女孝”。   灵光一闪,容显资一脸认真地问道:“爹,我娘呢?有吗?”   此刻旁边传来一声嗤笑,原是宋瓒,他眉眼微挑:“二位倒真是像一对父女。”   一阵冷风吹过,容显资额前青丝微扬,笑得有些淡:“此乃全仰仗您的恩泽。”   宋瓒瞥了一眼容显资与容老板的距离,心下莫名一股躁意,冷凌一句:“跟上。”   容老板想要帮容显资推脱,却被她制止,留下一个安心的眼神。   一旁,王芳眯眼看着这一幕,同身边人耳语了几句。   .   大厅内已备好晚食,其余人应会自行解决,只有一张八仙桌,给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心里盘算着事情,容显资瞥了一眼那桌餐食,只在主位有一个椅子,便佯作要退下。   “留下,”宋瓒被一旁候着的婢子净手,没有看容显资“伺候本官用膳。”   伺候二字委实有些羞辱意味,容显资却只当没品出来,扬起笑就从旁边拖了把椅子。   “真是托大人福,这玉盘珍馐宴我也……”   “是叫你伺候,不是陪本官,”宋瓒神色不虞,并未多赏容显资一个眼神“另外,同本官说话注意分寸,你现在也不过是一商户之女罢了。”   拿着椅子的动作戛然而止,容显资站在原地叫人摸不清神色。   一时间大堂静得有些诡异,此时王芳带着一小太监,手里端着一碧玉酒壶而来:“大人,这是此地特产郎酒,酱香醇厚,可要赏脸一喝?”   宋瓒坐于上席并未开口,王芳躬身僵在那里,此刻容显资埋在阴影的头抬起,默默将椅子放回原位,还是带着那个淡笑慢步过去:“公公交给我吧。”   见是容显资上前解围,王芳立刻示意小太监将酒壶递予,扯出一个感激不尽的笑,逃也似的退下了。   容显资的背影清癯,放量极大的衣裳有些空荡,宋瓒竟看出几分风骨来。   一介村女,纵使现下有了个做商人的爹,能算得什么有风骨?   那股不知名的滋味在宋瓒心里愈发浓烈,他将整个背脊压向椅背,双手搭在两侧俯首:“本官说过要喝这酒了吗,你既然收下了。”   话至一半,宋瓒终于分了个眼神给容显资,他望着她接酒的背影:“那就再上两壶,让她喝个x尽兴。”   正退下的王芳步伐一顿,些许愧疚漫上心头,可余光瞄到宋瓒凛冽的模样,那点子好心也立马烟消云散了。   背对着宋瓒的容显资微微抬眉,环视了一圈,站着的婆子丫鬟皆垂目屏气,不敢抬头。   容显资转身,将酒壶放在桌上,立伺一旁。   “本官说,让你喝个尽兴。”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这是要在众人前让她不堪了。   此朝良家女子没有陪酒的道理,姜百户讶然看向宋瓒,白日一路上他便感觉大人心绪不佳,山雨欲来风满楼,原以为是公务,眼下看难道是因为这容姑娘。   容显资站在一旁,淡淡的同宋瓒对视,宋瓒虽仰头,可周身冷冽的气势却让人不明觉厉。   收回目光,容显资付之一笑,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随后手腕下沉,杯口翻转,未有一滴酒残存。   此刻明月越过屋脊,冷冷照在容显资身上,她挑眉,示意宋瓒。   明明女子言听行从,可宋瓒心里愈发不悦:“接着喝。”   酒香缓缓散开,仅一杯便蔓延至整个院落,可见其灼烈凶悍,可容显资不言一语,反手又倒一杯一饮而尽。   不等宋瓒再发话,容显资兀自拿了旁边未用的新酒杯,斟了半杯递到宋瓒唇边。   “大人,此酒醇香,赏个脸。”   递到自己眼下的酒杯微微晃起涟漪,宋瓒视线转到容显资浅笑着的桃面上,就着她的手饮下。   酒气撞在宋瓒喉腔上,四下乱窜开来。   那股本就难以遏制的燥意在烈酒煽风点火下愈发张扬,宋瓒神色晦暗,示意容显资继续。   偶有心思放在脸上的婢子抬头看来,以为是何处的舞姬乐伶,却见得容显资渊清玉絮,衣物也并无风流之意。   那些好奇窥视的眼光容显资自然能觉察,见眼前贵人并无阻止,容显资只当未曾发觉,漾开笑继续斟酒饮下。   笑何?   宋瓒心头那股邪火愈发嚣张,偏生容显资喝酒前还会敬他,好似并未感到不堪。   王芳端着第二壶上来时,容显资那一壶已经见底,多数进了她的口,宋瓒只浅抿了两杯。   此酒惯是拿来窖藏的,招待镇抚使的更是陈年佳酿,莫说平常女子,常走马章台的浪子一壶下去也该倒了,可容显资仍然站得端方。   见新酒上来,宋瓒抬手示意容显资继续喝。   王芳犹豫片刻,想到容显资向是对自己客气有加,并无轻视,顶着胆子开口:“大人,此酒……”   像暴涨洪水觅到了堤坝豁口,宋瓒怒斥一声:“滚!”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是在王芳脸上打了一巴掌,容显资明白这是将气撒在了替她说话的人身下,挪了步子隔在王芳与宋瓒中间。   被当众训斥的王芳臊得脸红耳赤,感激涕零地卖了容显资,连滚带爬退下了。   “大人何必动火,我陪大人喝就是了。”她眼下头脑已经有些发胀,但多年应酬,被逼着喝酒也不是第一次了,并未出丑态,只当宋瓒是她刚进社会时遇见的惯会作贱人的领导,吞气忍下。   她抬手又倒了一杯,隔空敬了宋瓒。   见她只承着这份羞辱,宋瓒怒极反笑,盯着她对姜百户道:“既然容姑娘能喝,那就再拿两壶来。”   这下连姜百户也一愣,容显资清瘦,若再来两壶只怕吃不消,但他并不忤逆宋瓒,只顿了片刻见宋瓒无收回之成意,便下去吩咐了。   这一小玉壶大概八两,容显资十分清楚自己酒量,最多再一壶她能受着,更多便不行了。   往日被灌酒的记忆又淹得容显资窒息,她直直看着宋瓒,夜风吹得衣诀飞扬,吹得耳后发带在宋瓒荡起涟漪:“大人,我要……民女要怎样喝,才能让您高兴?”   宋瓒抬眸,眼前女子因醺醉而透出往日难以窥见的脆弱感,在月光下美得妖艳。   “这一壶,本官喂你,你喝尽了,本官就高兴了。”   说罢宋瓒并不理会容显资是否答应,走至身前拿过她手里的玉壶,竟没用酒杯,直接将壶嘴凑到她唇边。   “喝。”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容显资咽下那股屈辱,无视掉周围侍从,叼过壶嘴,就着宋瓒手饮下。   宋瓒并不会喂酒,微微有酒溢出,沿着容显资脖颈流入衣襟。   一股野火在宋瓒腹下乱窜,他手下动作愈发暴烈,溢出的酒水愈发多,容显资勉强咽下部分,突然,他脑海中有一根弦断。   带着薄茧的手掌抚向容显资锁骨凹陷处,将她压在桌案上,那酒壶愈发倾斜几乎是在灌她,呛得容显资咳嗽。   这场面实在荒缪又露骨,端着酒回来的姜百户犹豫着要不要屏退众人,他担心大人忍不住在此地不顾礼法,又不确定大人是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喜好。   酒壶见底,一半进了容显资嘴里,一半全淌了出来,甚至呛进鼻腔。   她倒在桌案上,咳哕不止,几缕乌发落在瓷白肌肤上,颈项拉出优雅脆弱的弧线。   美人玉面银盘,盈着美酒。   所有思虑瞬间抽净,血液轰然涌上极顶,又在四肢百骸乱撞,留下滚烫的空虚。   这是一种在宋瓒官宦生涯里从未出现的,摧枯拉朽的崩溃,废墟之上,只剩本能。   玉壶被狠狠砸向地面,碎开瓷片溅在姜百户脚边,他看着宋瓒打横抱起容显资,急遂离开,旁边的婆子丫鬟忍不住好事地看着,互相使眼色。   先前灌酒便有仆从按捺不住观乐的目光,然宋瓒并未阻止,姜百户自然也不管束,待宋瓒背影消失,他才终是不忍,出声喝止。   “收起眼珠子,该看的不该看的心里有数,这是北镇抚司的大人。”   那些仆从立刻垂目禁声,只当自己是木头桩子。   .   白日赶路容显资便没垫什么东西,空腹饮酒惹得她难受至极,方才被灌酒的灼热还留在喉头,本就发昏的脑袋耷拉在宋瓒肩头,丫鬟们看乐的目光又在脑海挥之不去,偏生宋瓒走得龙行虎步,颠得她竟出了眼泪。   那滴眼泪砸在宋瓒肩头,被候在堂外的阿婉看见,壮着胆子想将容显资接过,可阿婉一出现却让宋瓒更为不悦,竟一脚踹在她臂膀上,疼得阿婉起不了身。   容显资咽下那股想呕的欲望,揪着宋瓒衣领,语气急迫:“我并未挣扎,你不要迁怒旁人。”   她眼角微微泛红,撑起倒在他肩上的脑袋,瞳孔里只倒映出一个他。   宋瓒看着容显资眼睛里的自己,挣扎着挪开目光,阔步离开。   在一旁躲着的容老板刚迈出步子,却对上了容显资倒在宋瓒肩上的目光,那是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   紧闭的楠木门被人踹开,在静谧的院落里格外刺耳,宋瓒抬脚关门,却没忍住直接将容显资压在门上,攫取着她后颈的芳香。   容显资侧着头,一边是冰冷的木门,一边是灼热的喘息,她感觉到宋瓒的玉佩抵在她后腰上,又或是什么别的东西。   宋瓒一手掐腰一手在摸索着她的束腰罗带,容显资感觉腰间一松,丝丝寒意从裤腿窜上蔓延开来,还未反应过来又被宋瓒扳过身子,他看着繁复的长衫凝眉,竟抬手直接撕开。   炸开的盘扣在地上滚落着,宋瓒看着眼神迷离恍惚的容显资,带着一丝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恶意,抬手将两根手指伸进容显资的檀口。   手指放得极深,本能促使容显资微微仰头,露出脆弱的颈肩,再往下是大片的雪白,细绳挂着退红色的肚兜。   喉结滑动,宋瓒一把抄起容显资,砸在了床榻上。   细软的棉榻并没有砸疼她,反而让她从醉酒中清醒几分,她咬了咬舌尖,在宋瓒将要覆上的前一刻,终于能控制自己说句话了。   “大人,我小日子来了。”   刹那古钟撞破迷雾,狂风暴雨暂熄,宋瓒才感觉到一丝血气。   两人距离不足一寸,呼吸相交。   身下是大片春光,将醉不醉的女子挣扎着找回她迷失的神智,青丝瀑在华锦上,衬得女子脸色愈发惨白,唇色愈发艳红。   宋瓒周身凛冽的狂暴戛然而止,却又成百倍地排山倒海压下,容显资适时按下那股涌上喉头的不适,清凌凌开口。   “我帮您。”   玉手攀上宋瓒肩头,轻轻将他从一侧推倒,她抽过一个枕头垫在宋瓒背后,让他倚着床头,随后向下,解开束缚。   仰在床头的人一声闷哼,有些克制,却又释放了什么,容显资一腿屈膝撑着她支着浑浑噩噩的脑子的手肘,一腿随意盘着。   她把弄着,也盘算着能不能撕破脸皮鱼死网破,但当铺那被刀鞘钉在柱子上的尸首警告着她,还有此刻那渺无音讯的人,也等着她去救。   她见过很多尸首,对肉体凡胎早已没了那种同类间的羞耻,只冷冷看着宋瓒的欲望。   她在想什么。   宋瓒从欢愉x中剥离出一丝清明,想看看她,却见她面无表情看着沉沦的自己,垂下的睫毛挡住眼睛里的东西。   又像那天在帐中一样,她面若观音,不通悲喜。   那股子不甘弥漫心头,宋瓒伸手抬起容显资下巴,叫她不得不看着自己,大拇指在水润的唇瓣上摩挲。   ——刚刚没有亲到。   看着宋瓒眼神愈发晦涩,那手放在自己唇瓣上让容显资想起在门口的不悦经历,偏巧此刻宋瓒的手又伸到容显资后颈,将她压向自己。   ——这贱人莫不是想到的让自己?!!!   不甘心再受辱却又无法逃离的容显资看见床头用来熏香的枸橼,眼疾手快拿了一个猛咬一口,酸苦激得她几乎迸出来,同时手下更为用力。   一声闷哼,宋瓒无力再多想。   良久,宋瓒眼前划过一道白光,光芒散开是青丝铺在自己胸膛的精怪,呼出的气扫在他锁骨处;窗外的月季花沾上了露水,凝聚在一块,水润了整个芬芳。   容显资干哑的声音带着疲惫,清楚传到屋外候着的婢子耳中。   “劳驾,备水。”   作者有话说:   ----------------------   枸橼是古代没人为进化的柠檬,皮厚肉少用来熏香 第18章   婢子低头端来温水,没敢多看一眼便退下了,容显资没理宋瓒,兀自走下去净手。   女子只着肚兜和阔裤,宋瓒才发现容显资的线条十分流畅,肩膀平直而开阔,手臂紧致,背沟伸展而下,隐没在裤腰里。   酒意没有完全退散,容显资看着净手后的水,一股恶心压不住地窜上来,随后终是吐在了花盆里。   一天没吃任何东西,呕出的只有液体,容显资勉强抬手打开窗户,寒冷夜风吹散了满屋旖旎。   她背对着宋瓒,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始作俑者,她怕自己按耐不住,自不量力现下便同他清算。   男人的欲望并没有得到完全的魇足,容显资歇了会儿,费劲开口:“我去让姜百户给大人寻舞姬来。”   说罢便撑着起身,欲捡起自己零落的衣物,宋瓒冷着声音:“替我擦拭。”   容显资低头掩住恨意:“我去唤婢子来。”   “本官不喜旁人触碰。”   容显资抬手将帕子拧干,扔给床上倚躺的人:“那大人自食其力。”   那帕子稳稳砸在他小腹,对他而言这点力度不算什么,倒有点调情的意味,轻轻一笑,自己处理起来。   和自己做这事不一样,宋瓒不止身子,连心下也十分舒畅,想了想,问道:“你喜欢什么款式的头面首饰,花鸟鱼虫,小猫小狗?”   宋瓒欢愉,自然觉得他赏点什么是理所应当的,容显资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了片刻,过了好一会,才若无其事道:“款式不重要,值钱就行。”   这话露骨,却莫名得宋瓒欢喜,刚刚在大堂见容显资喝酒的不悦一扫而空:“还是做个样式罢。”   “衔尾蛇。”   “什么?”   “就是咬着自己尾巴的蛇。”   宋瓒看着喝水的容显资,这个角度只能看清她的轮廓,瞧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女子都爱些蝴蝶猫狗,你怎么喜欢这么奇怪的东西?”   “大人很好奇我吗?”   这话砸在宋瓒心头,莫名慌乱,调整片刻后干干道:“本官问,你只管答。”   容显资哼笑一声,随口回答:“小时候看北欧神话,特别喜欢耶梦加得。”   神话之类宋瓒鲜少涉足,故而听之只当是一个自己没听过神话故事,示意容显资继续。   “它是诡计之神洛基与女巨人安格尔波达所生。由于预言它会带来灾难,众神之父奥丁将它扔进了环绕世界的无底深海之中。这条蛇不断生长,体型变得无比巨大,最终其首尾相接,用自己的身体将整个米德加德环绕了起来。”   容显资说话的声音冷凌平缓,宋瓒竟也仔细听了下去,他以为这种哄幼儿入眠的话本子他会懒得多听。   “在预言中的末日之战‘诸神黄昏’里,它同宿敌雷神托尔决斗,托尔用他的神锤击杀了耶梦加得,但他自己也因吸入耶梦加得喷出的毒液而中毒身亡,两者同归于尽。”   听到同归于尽时,宋瓒拧眉,过于浓墨重彩的戏剧张力同眼前女子结合在一起让他十分不适,开口问道:“它同托尔为什么是宿敌?”   本以为高高在上的宋瓒会觉得无聊,却不想竟主动发问,容显资淡淡瞥了一眼宋瓒。   “神话里说托尔用牛头为饲钓起耶梦加得欲杀之却被逃脱,而耶梦加得又化身小猫骗托尔让他抱起自己,托尔失败后颜面扫地,不过这些都是小摩擦,托尔是神族秩序守护者,耶梦加得代表混乱与毁灭,二者是天然的宿敌。”   这个故事过于宏大,其悲剧性和冲突性同他以为的容显资会讲的故事大相径庭,勾出一股不适,这种不适的感受宋瓒十分熟悉。   他想起来了,是他第一次听见容显资的名字时候那种不适。   “你喜欢这个耶梦加得?”他又问了一次。   “说不上多喜欢,它同怒触不周山的共工有很大不同,虽都是玉石俱焚,但它的死亡夹杂太多个体复仇的私人恩怨,上不了什么大价值,但影响了我的喜好。”   从第一面起,宋瓒就感觉到容显资是一个很有性格的人,她言语行事很是周全,但他能感觉到她有自己一套喜恶标准,他以为这是因为她是村野孤女没有被规训的缘故,但慢慢他发现不尽如此。   一个北镇抚司镇抚使,在此间听一女子讲述一个“秩序与混乱”的故事,且这女子还是更偏好混沌与挑战那一方,这实在荒缪。   宋瓒皱眉:“此话你同本官闲聊即可,勿要多言。”   随后又想起来什么:“还有你的名字……也莫要向旁人提及,怎会有女子取名如此,待本官为你上户籍时,再另替你择字。”   想到容显资将来的名字会由自己所定,宋瓒心底深处划过一丝隐秘的欢喜。   对宋瓒这霸道无礼的行径容显资并不意外,她只当未曾听到。   这类自小高高在上的人,企图三言两语让他改变自己固若金汤的思维壁垒是不可能的,只有被伤了被打了,才会怀疑自己。   衣物已经被宋瓒扯烂,她拿起宋瓒的大氅披上:“大人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走了。”   见自己的大氅包裹着容显资,宋瓒心里暖意荡开,又冷冽下来:“你就打算这么出去?”   对于男人这无端而来的占有欲,容显资只觉荒唐,凝眉带着嘲弄看去:“我来这一路不也是众目睽睽?”   闻言宋瓒心里一慌,别过头不看容显资那嘲讽的表情:“本官……你留下来,陪我入眠。”   刚要推门的手收回,容显资步履散漫走到宋瓒眼前:“大人还要人哄睡着不成?”   宋瓒不自在咳嗽两声:“明日姜百户会送衣物过来。”   她也没那么有骨气,现在要愤而离去,微微点头,走向软榻便睡下了。   正挪着身子给容显资腾位置的宋瓒一愣,见她已经睡下,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也没再让她来床上。   .   宋瓒仍然是早早便醒了,容显资心里记挂着事情也难以睡沉,宿醉后仍然头疼。   在一旁被人服侍着穿衣的宋瓒看着她不适的样子,心有愧怍:“本官会补偿你。”   容显资站在窗边梳头,清晨蜀地雾气浓厚,水润着她让她清醒些,她手上动作不停,语气不辨:“补偿我自己会拿的。”   宋瓒一笑:“本官给你便收着,至于你自己还想要什么,本官视情况而定。”   新送的衣服比之前的更为华贵,宝蓝色的竖领对襟大袖衫,袖口绣织金缠枝牡丹纹,三兔共耳子母扣是足金的,下身月白三蓝绣马面裙。   将头发梳顺后容显资便欲走了,一旁婢子想要替她簪发被婉拒,宋瓒见状不悦:“你就这么出门?”   实在不想再同宋瓒多说一句话,容显资没回话直接拉开房门,与门外正欲敲门的男子打个正面。   男子面露惊艳之色:“姜百户说你屋里有美人正春宵一刻,我还不信……”   “兰席!”   宋瓒厉声打断兰席的无礼之词,这时兰席方才反应过来,对容显资行了个简单见面礼。   容显资冷眼看着,侧身给兰席让位。   这时容显资才看见兰席背后还有一女子——准确说是女孩,约摸只十四岁,比阿婉还要小一点。   这个年龄对容显资来说还是太小了,她收敛了戾气,柔和眉眼同女孩颔首,那女孩却并不应,上下打量着容显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慨和怒气。   懒得搭理闲人,容显资抬脚离开。   .   这边阿婉急着等了一晚上,容显资才反应过来马上要到成都府了:“你命契我今日想办法。”   阿婉一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x你……”   明白过来阿婉在关心自己,容显资心里划过一股暖意:“我没事,那畜生一脚把你踹疼了吧?”   忆及宋瓒那一脚,阿婉还觉得自己肩膀隐隐疼着,左右环视一圈,阿婉低声:“容老板说有要事,现在在我屋子里等你。”   容显资点头,扫开心绪抬步走去。   这边兰席好整以暇看着宋瓒,砸吧两下觉得不对味:“我怎么觉着宋大人好像没……”   这浪子同他一道长大入朝为官,寻花问柳的本事无人敢出其右,宋瓒一眼刀过去,兰席便知趣闭嘴。   回忆起昨晚,宋瓒嘴角含笑,可又突然想到容显资那熟练的样子,心下一慌。   瞟见床上容显资月事留下的脏污,宋瓒嘴角抿直,沉声:“姜百户,你将这床单裁下收好。”   姜百户不似兰席身经百战,以为这是宋瓒要给容显资一个名分,虽不知为何多此一举,还是听命办了。   这边兰席却大惊失色,打第一眼看见容宋二人他就知道昨夜并未发生什么,那血渍想来也只能是癸水,估摸着这也是无事的原因。   但宋瓒要特意把这污渍裁下,装作一夜那就很不寻常了啊!   什么情况要伪造处子之血?以及这可是宋瓒,他为什么要伪造?!他俩没发生什么为何他知道那女子情况?!   耸人听闻的事情太多兰席一时不知从哪开口,千思百绪化为一句:“你被夺舍了?”   宋瓒没有搭理他,只冷冷开口:“你来作何?”   这下兰席终于想起正事:“陛下要我来协同司礼监。”   兰席是户部郎中,自幼同宋瓒交好,眼下被派来协助司礼监,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平衡手。   “我可是先来找的你啊,”兰席吊儿郎当往桌子上一坐,朝门口努嘴“那丫头藏在随行人员里面跟来的。”   此刻门外那姑娘双颊飞霞,见宋瓒向自己看来,害羞低低头。   是兰席的胞妹,兰婷。   见二人眼神对上了,兰席朝屋外嚷道:“行了看见你宋大哥哥了吧,赶紧歇着去在这站着像什么话?”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昨夜的事情多多少少已经传开了,驿站的人便将容显资安排在了宋瓒的院落周围,容老板不得不去阿婉的房间同容显资说话。   刚一进门,容老板便起身迎接,目光又在容显资脸上流转片刻,似乎在试探些什么。   “我理解您的顾虑,”容显资干涩开口,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但不论您信与否,我都会去救他。”   被说中心思的容老板愣了片刻:“公子说了一切以您为先,此番给您安排盐商女身份……也是担心宋瓒让您太过委屈。”   那话在容显资心里密密麻麻扎着,她听到自己声音在发颤:“昨夜之耻,我会同宋瓒讨回。”   容老板讶然抬头。   “院子里没人监听,”容显资扯开话题“今早来寻宋瓒的人是谁?”   “户部郎中兰席,”容老板犹豫片刻补充道“同行女子是他胞妹兰婷,有传言说两家愿结两姓之好。”   见容显资并无异色,容老板又问:“此前公子并未说姑娘会武功,敢问……”   “我确实不会你们那种武功,但这一路下来,我能保证除了宋瓒,我单打应该不会落谁下风,眼下宋瓒被绊住,所以我敢说我没感觉到有人监听,那就是没有。”容显资正色看去。   此刻容老板微微安心:“那波人劫了公子,孟提督他们反应很快,现在被困在此处,但不知具体位置。”   此刻容显资只恨那监听器为何就这样没了电,现在宋瓒那边必定也在商议此事。   “土司抓走了他,锦衣卫是不是也参与其中,所以司礼监的人手根本不够同锦衣卫抗衡是不是?”   容老板脸色凝重点头。   将所有消息在脑子里刮了一遍,容显资长呼一口气冷静下来:“凭我们的人找他不行对吗?”   “总会比官府的人慢。”   闻言容显资猝然睁眼,划过厉色:“锦衣卫是不是会是最快的?”   容老板不知所然,只点点头。   “那就让锦衣卫替我们找。”容显资气定神闲接过阿婉准备的早食。   此话一出,容老板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只犹豫道:“但宋瓒同公子不睦,只怕不会费心去找公子。”   只见容显资朝他含笑道:“宋瓒确实不会救他,但他会急着杀。”   .   “你要杀他?”兰席一嗓子破音,叼着糕点从桌子上跳下来。   “你干脆嚷得所有人都知道,”宋瓒没好气回道“陛下既然派你来,那还是偏着我的,三大殿建得怎么样了?”   一旁伺候的仆人皆敛声退下,兰席方才开口:“马上就是中秋宴了,又碰上小皇子百日宴,便暂且停了下来。”   宋瓒点头:“陛下急着用银子,西南盐商里季家二房同我交好,明面上派司礼监便是盼望他们能打破原有局面,试试能不能充实陛下内帑,大半年过去还不见动静才派锦衣卫来‘查探土司余孽’,眼下定是急得没法子,才决心按原来的局面,至少稳定有进账。”   兰席了然:“所以你是想趁着土司劫走了你那表弟,直接杀之,免得后患。但司礼监的人肯定也会插手,要是他们知道你要残杀表亲,捅到文官那边,你也少不得要被参上一笔了。”   这也是宋瓒忧心的,本朝极重礼法,原先的工部尚书便是丁忧少了三日,被参了好些折子,为了晚年名声自请提前致仕。   沉思片刻,宋瓒缓缓开口:“不尽然,司礼监那边拿着人还被土司余孽抢去,本就窃位素餐,若季玹舟不死,便是明明白白打脸司礼监,若是死了,倒还全了司礼监面子。”   .   “我想逼一把司礼监会救他,”容显资沉声“先前我私下向王芳通传假消息,让他帮忙照顾季玹舟,说话诚感肺腑,在他眼里我是宋瓒身边没脑子的宠妾,此刻消息应该已经传到孟回耳朵里了。”   宠妾二字从容显资嘴里出来,容老板有些不自在,却见容显资依然神色如常,立刻正色:“那现在怎么做?”   “您能不能让季玹舟当时留在成都府的人去孟回那里添一把火,让他深信两人私下兄弟情深,比方让一定知道宋季二人不和的人急中失智,去问孟回能不能让锦衣卫帮忙找人。”容显资有些着急看着容老板。   容老板眼下一亮:“当然……只是找到公子后,二者顷刻便明白被戏耍了,只怕您和公子……”   容显资扯开嘴角笑笑:“这事我亦有安排。”   她又道:“另外劳烦您放出消息,说土司已经快同季玹舟达成谈判。”   容老板一顿,斟酌着说:“放消息倒行,但土司那边知道了公子产业全数转移了,这个消息恐怕立不住。”   “但锦衣卫不知道,否则宋瓒不会加快赶路,说明二者之间也不是那么互通有无,必然存在信息差。”   她肯定道:“并且他们没找到转到哪了——只要我们还在这坐着,就表明他们没找到,我们就有斡旋余地。”   “您要逼宋瓒快点动手?”容老板有些犹豫。   容显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又带着决绝:“您说过,他身子很不好了,耽误不起了。”   说罢眼光看向桌上美食,容显资抿抿嘴,干涩开口:“容老板,劳驾您替我准备些美食,我缓一日就去找宋瓒。”   要想让锦衣卫“帮忙”找人,那得有人时刻了解动向,此事便只有容显资了。   看着容显资发白隐忍的面容,容老板别开眼睛,不知作何说辞,只得离开了。   .   院子里那兰婷声音清脆,举止娇俏,无一不表明其受尽宠爱,她堵着姜百户在厉声质问着什么,姜百户不好直言,只尴尬站着,容显资走近了才听见竟是问她的。   “你就且告诉我那女子是怎么勾引上宋大哥哥的,宋大哥哥从来不近美色……”兰婷年岁不大,嗓音十分稚嫩,有些不好听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也显得没那么难听了。   “您是在问我吗?”容显资端着盘子上前,盘子里是容老板准备的荔枝琵琶和好茶。   见到容显资听见,兰婷也不避开:“对,本小姐问你,你是怎么勾搭上宋大哥哥的?”   “我救了他,算不得勾搭,我不想做妾,他不肯。”支队里女同志算不得多,而询问幼孩必须有女同志在场,所以容显资很有很小孩子说话的经验。   听着容显资说话温温柔柔,兰婷却并不领情,仍孤傲道:“纳妾么?你手里那是什么?”   想要同兰婷平视说话,容显资微微俯身:“琵琶荔枝和茶,给宋大人准备的。”   此刻宋瓒和兰席刚好走来,见容显资和兰席在说话,一个想看热闹,一个想看容显资,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兰婷听x见后脸色立马耷拉下来:“什么东西也能入宋大哥哥眼?”   说罢便上手去拿,被容显资灵巧避开:“不可以哦,这是我已经摆好了的造型,你要吃的话我可以待会儿再给你一份呀。”   兰婷立刻就不高兴了,指着容显资道:“你以后进门了也得侍奉主母,现下还没进门,就敢忤逆我。”   这话训斥得十分逆耳,兰席偷偷窥了一下宋瓒眼色,被宋瓒发觉,宋瓒面无表情道:“你妹妹说的没错,她确实缺了礼数,是要好好管教一下。”   嘴上十分严苛,可兰席却注意到他紧绷的嘴唇,联想到早上裁床单的举动,兰席有一个骇人听闻的念头。   这宋瓒不会是真喜欢上这孤女了吧?   他他他他他他不会在试探这孤女会不会吃醋吧?   这边容显资的脸色却是青了又白,连端着盘子的手都微微发颤:“你说你是谁家主母?”   兰婷微扬下巴:“自然是宋大哥哥的。”   兰席见状连忙道:“要不你还是去哄哄人家,你看人家被气得……”   一道夹着愤怒,荒唐,不可置信,饱含无限质疑以至于微微破音的声音打断了兰席的话。   “他?!?!”   兰席:………   这是嫌弃吗?   这实不怪容显资,天杀的眼前这孩子看着还不到她下巴,先前容老板说宋兰两家结两姓之好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是和这小孩,她以为是更大一点的姑娘。   容显资仍然保持着那被雷劈了的表情:“你年岁几何?”   “今年年末便及笄了。”   造孽啊!!!   容显资立刻闭眼别过头,不忍卒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手心。   此朝女子及笄便可结亲,这个年岁有婚约很正常……这个年纪还在义务制教育窜个啊……这肯定是两家商量好的……宋瓒那厮二十有五啊!   此刻宋瓒并不知道他在容显资心里的形象在废墟之上又被搅碎了一番。   看着容显资的脸绿了又白,但显然和吃醋没什么关系,兰席瞅瞅宋瓒黑成锅底的脸,嬉皮笑脸走上前去圆场子了。   “婷婷,家中是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你跑这打秋风。”   自家哥哥的声音一出,兰婷立马怂了,躲在一边不敢说话,兰席佯作训斥,将兰婷身影全部挡住后,方才上前同容显资赔礼:“小妹天真,容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听到兰席声音时,容显资便收了心,只颔首笑笑。   容显资特地打扮了一下,这兰席见到美人,一下子又犯病了,上前一步打开容显资端着的茶壶:“居然是蒙顶甘露……好香啊……”   兰席深吸一口气,不知道是说的茶,还是别的什么。   余光看见走来的宋瓒,容显资立刻敛目收起憎恶目光,嘴唇轻抿失了血色:“公子您……”   兰席手腕一疼,侧头看去竟是宋瓒。   宋瓒甩开兰席的爪子,板着脸:“你来做什么。”   容显资并未回答,只无措地咬着下唇,微微垂头,眼睫慌乱地扑闪着,不敢去看宋瓒。   半天未得回音,宋瓒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就对上容显资发红的眼尾,蒙雾的眸子,她朱唇微微发颤,小心翼翼递过去锦盘。   宋瓒感觉有人在自己脑子里点了根烟花,又有猫在心里抓挠,他不自然地咳嗽两声,接过锦盘:“这种事让下人做就好了。”   这话像是嫌容显资多此一举,她抿唇将头更低了些许,双手不自觉绞着,从宋瓒那片看去,眼底竟蓄了些水色。   明明阴沉沉的天,宋瓒却觉得闷热,连带呼吸也有些不畅快:“别在外面站着了。”   话里带着几分自己不曾察觉的欢喜与怜爱。   容显资连忙碎步跟上,晃眼看见兰婷那气急败坏的脸色,灵光一闪,朝着她挑衅一笑。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檐角悬着的铜铃在微风中叮咚作响,伴着这铃声容显资随宋瓒步子进了书房,虽是驿站,但下人仔细,房里已熏香袅袅。   宋瓒将食盘搁置在桌案上,回头仔细打量着容显资。   京城贵女们的妆容重眉眼,多是远山眉斜飞入鬓,珍珠粉盈白,美得雍容端庄,而现下容显资的妆容,眉似劲草眼尾泛红,肤色不细看会以为没上妆,唇似蔷薇。   因为这是现代的化妆品。   容显资站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抬眼,倒于宋瓒直勾勾的眼神对上,她颦眉。   这才发现自己竟看她看得入迷,宋瓒轻咳一声:“这些是容老板让你送来的,他还让你说什么了?”   容显资走上前给宋瓒斟茶:“容老板今日上街,听坊间传闻有土司余孽在此,特让民女来问,近日可还要暂歇此处。”   这话若是平常问自是突兀,但前日容老板曾向宋瓒自陈与土司之怨,这是暗着询问宋瓒有无动手之意以及这波土司是否有大头目,而让容显资来问,便是容老板想宋瓒动手了。   这个“美人计”看来十分合宋瓒心意,他接过茶,漫不经心问道:“容老板嘱咐你什么了?”   容显资摇摇头:“只说他同土司有不共戴天之仇,若我是他女儿,必要与他同仇敌忾。”   “呵,”宋瓒抿了口茶“心倒是急。”   宋瓒看了看垂眉的容显资:“那你怎么想的。”   容显资豫开口:“民女……希望大人无虞。”   这话使了小心思,但宋瓒莫名十分欢喜这小心思,他笑了起来,容显资作无知状看着他。   “你作何关心本官?”   闻言容显资将头埋得更狠:“民女…昨夜……”   她结巴半天,才憋出一句:“大人,您说好这一路要带着我的。”   外面的阴云散开,透出艳阳,宋瓒笑得更大声了,他随手拿起一颗荔枝,抛给容显资:“陪本官出门。”   说罢便大步跨门而出。   他步子跨得极大,饶是容显资身量高挑,也得小跑跟上。   “大人这是去哪?”   “本官好友到此,替他接风,顺便带你玩去。”   ——这就是要留在此处一段时间了。   容显资思量着,紧跟着宋瓒出门了。   .   此地离成都府只五十余里,故而倒也不算贫瘠,路上宋瓒非拉着容显资长街打马,活脱脱一副纨绔样,到了地方,容显资觉得这厮真欠教养。   “大人……此处是青楼吧?”容显资问道。   她现在好说也是众人眼里宋瓒未来“女人”,他来这地方消遣将她带上,不论到底想做什么,都太荒唐了。   荒唐的宋瓒随手将马递给小厮,并不觉有何不妥:“这兰席惯是喜欢这些地方,你跟着本官便是。”   随后大步上了二楼,身边的丫鬟眼珠子一转便知二人关系,在此地做活见得多了也没露什么讶异表情,低声道:“娘子,我们这也有不那么好的货色。”   这话容显资一下没反应过来,砸吧一下才知道这丫鬟是让自己给她点赏钱,待会儿安排不那么好的姑娘伺候,这样宋瓒才会更看中自己。   容显资:…………   想了一下,看着这不过十岁的小女孩,容显资摸了几个铜板给她:“你去告诉老鸨这位大人身份尊贵好生伺候,老鸨得了赏也会给你点赏钱的。”   被拒绝了的丫头没想到得了提点还有赏钱,看着容显资更觉她漂亮,乐呵呵带她上楼,还帮她凶开了那些看乐子不怀好意的目光。   观察片刻,容显资又塞给这小姑娘半吊子钱:“劳驾,我出门急忘了带披风,你能不能帮我去官驿给一位姓容的老板传信,让他叫家中小妹派个人来送衣服。”   这半吊子钱值丫鬟一月月钱,自然欢天喜地去传话了。   .   甫一进门便是席上被美人环绕的兰席,看到容显资进门那吃樱桃的嘴愣是呆在那,又瞅瞅一旁面色如常的宋瓒,也终究没提醒出口。   旁边候着的美人见来了个更俊美的男子,心思不免有些飘忽,兰席见状往她胸口一拍:“伺候着爷还想着别人?”   那女子双颊一红,嗔笑着同兰席调情。   旁边的宋瓒倒是见怪不怪了,抬手随意给一个姑娘指了指容显资:“你伺候好她便是。”   被点到的姑娘见自己没了伺候大人的份定少些赏钱,心下不满又不好表出,强撑着笑问容显资要喝些什么。   推杯换盏间宋兰二人大抵闲聊了几句,可能是顾忌旁人在侧,倒也没说什么要务。   席上菜色上齐,宋瓒挥退了伺候的人,冷不丁开口:“孟回那边没来人接你吗?”   这话问得随意并无不妥,兰席却没接话,只给宋瓒示意容显资方位。   容显资了然,准备退下。   “你还没动筷子,就不吃了?”宋瓒抬手给容显资夹了筷蟹酿橙“这季节螃蟹肥美,你试试?”   随后又问了兰席一遍。   这是准她旁听?   容显资心下一惊,面上却莞尔一笑,没有动宋瓒夹的菜。   兰席一脸不可置信看着宋x瓒,喝了杯酒方才道:“请了,但看样子大概不是真心的,估计想搁这等你把你那表弟解决了才接人回去。”   宋瓒夹了筷子菜却没动:“你怎么看?”   “那群太监等你杀亲表弟呢,”兰席挑了一下,选了最红那盘菜“你杀了那表弟,他们事情没办好就有借口了,还能参你一本。”   那菜辣得兰席猛灌一口茶:“我可帮不了你什么,我上的折子还得司礼监批红呢!”   容显资权当没听见,心道官场上果真是只有利益,涉及核心利益都一个样。   宋瓒瞥见容显资没动的他那筷子菜:“怎么不吃,嫌弃?”   容显资面不改色扯谎:“螃蟹过敏……就是起疹子”   宋瓒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被一声清脆女声打断,伴着开门声砸向室里三人:“哥哥吃饭怎么不叫我?”   兰席一见自己小妹竟来了这花柳场所,解辣的茶水呛得他咳嗽,急忙将兰婷拉进房间关门:“你怎么来这地方?”   被拽得踉跄的兰婷一脸不服气,噘嘴偷瞄宋瓒:“哥哥你吃好吃的不叫我,再说了她不也来了?”   此刻兰席才注意兰婷后面还跟着一个婢子拿着披风,行礼后亲手亲脚走到容显资身边,正是阿婉。   兰婷这是在驿站里看见给容显资送披风的婢子,跟过来了。   兰席和宋瓒对视一眼,一旁容显资岿然不动,只将阿婉拉坐下。   那兰婷大概是看容显资哪也不爽:“下人就是下人,哪来的礼数让婢子也上桌了。”   话虽刺耳,却没让阿婉害怕,她看了看容显资的脸色,安心坐着。   容显资嘴角淡笑:“兰小姐误会了,我只是一孤女,哪里买得起婢子,这是我小妹罢了。”   随后抬眼,直直看着兰婷:“还是兰小姐觉得,宋大人此番出行险恶丛生,还会买个女婢伺候。”   兰婷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容显资又抬手给宋瓒夹菜:“不信你可以问宋大人。”   这婢子自是买来为着容显资的,这件事情屋里五人都心知肚明,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兰婷是兰席胞妹,又或许是他将来主母,他没必要在二人面前特地说他办事路上看上一孤女,还为她特地多带一婢子。   宋瓒冷冷开口:“自然。”   兰婷虽然被呛,但总归人太小心思太直,思附了一下她更接受不了宋大哥哥为了容显资,在哪怕昼夜赶路的情况下也带了一个婢女这件事情,也便没说话,径直坐下了。   大人间三言两语决定了一婢子是奴是民,各自继续闲聊,可被决定的阿婉却压不住的抖,睁着的眼睛包不住泪水,又怕惹大人不快,慌乱低头。   容显资在桌子下捏了捏阿婉微微出汗的手,给阿婉夹了筷子菜。   兰席随口道:“婷婷你记得给家里母亲回话,不然惹得长辈担心。”   “我知道啦,”兰婷脆生生回答,又偷偷瞄了眼宋瓒“宋大哥哥什么时候回去?”   宋瓒莞尔一笑:“你玩一会我就派人送你回京了。”   兰婷瞪眼:“我才来没多会。”   她指着容显资:“那她呢,服侍宋大哥哥吗?”   宋瓒凝眉,正欲打断却听见容显资开口:“自然,兰小姐管这么宽吗?”   从兰婷视角看去,那一个非常挑衅的眼神,她左右一看并无外人,抬手砸过去一个杯子。   那杯子被宋瓒稳稳拦下,阿婉本欲替容显资遮挡的身子顿住,看见容显资眼下盈着的水光,立马环住容显资:“姑娘何故作贱人?我家……姐姐她陪着宋大人是宋大人的要求……”   这话还没说完,那兰婷更气,又欲砸过一茶杯,被兰席按住,宋瓒捏着拦下那杯子的手发白,而后狠狠砸向地面:“行了。”   房间顿时鸦雀无声,宋瓒长呼一口浊气:“你带她先回去。”   阿婉低头看了看容显资,见她并没多言,便环着她离开了。   容显资一离开,宋瓒便忍不住按了按自己额头,兰席瞥了一眼不语的宋瓒:“我小妹一会我自己送回。”   犹豫片刻,又补充道:“宋瓒,有些女子就是得宠而娇,你要是惯着她便好好惯着,安了你那春心,如若不然,便好好管束,免得府上不宁。”   宋瓒并未接话。   .   这边刚一回到官驿的容显资风风火火直接去找了容老板,一进门容老板还没多说两句,她就自己端起茶壶给自己灌了半壶凉茶。   “容老板,孟回还有多久到,姓宋的老子真一眼不想看见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见容显资鬼火冒的样子,容老板瞥了眼阿婉,阿婉摊手摇头,他犹豫着开口:“孟回派人请过兰席,兰席没去,那边孟回本人就快马加鞭来了。”   容显资皱眉,回想席上宋兰二人谈话:“为何锦衣卫不曾察觉孟回来?”   容老板道:“到底是上面派来和锦衣卫扳腕子的,有自己的本事。”   迎着容显资的目光,容老板开口:“孟回带着季公子的人,我们自然知道。”   容显资了然,脑海里又回荡今天宋瓒带她去青楼这事,手上的茶壶出现裂痕:“容老板,劳驾您透点蛛丝马迹,叫宋瓒知道孟回这边来人了,但不要叫他知道孟回本人来了。”   容老板应声,容显资又问:“容老板可有法子截获兰婷的家书?”   容老板不解,仍道:“可以,虽然她是官家小姐,但到底只是家书,好截的。”   容显资点头:“你盯着她,给京城的家书不截,但近京的时候接手,正常送达。”   此刻院外传来脚步声,三人立刻噤声,一丝不苟的声音传进屋子,是姜百户:“容姑娘,大人请您去书房。”   三人相互看看,阿婉立刻朝外应道:“知道了,姑娘收拾一下就来。”   容老板压低声音:“姑娘若是不愿同宋瓒委蛇,我们的人也可直接杀去救季公子,或者带姑娘离开。”   容显资冷下声音:“胜算几成?”   “三成。”   容显资冷着看向院外的姜百户:“那就让锦衣卫杀去,何况……”   那龟裂的茶壶终于碎在手上。   “他灌我的酒,总得灌回去。”   .   一进书房,容显资便觉风雨欲来,她淡淡看向端坐着的男子。   宋瓒抬头:“为什么引兰婷来?”   “她言语羞辱我,”容显资直直看过去,语气不卑不亢“我想让她在您面前出丑。”   宋瓒没想到容显资这么直言不讳,那话一琢磨,他心下火气小了几分。   “你同她计较什么?何况她年岁尚小,未必是你主母。”宋瓒抬手示意容显资走近。   看着容显资委屈却憋着的样子,那唯一剩的火荡然无存,他轻笑着:“那婢子你想要就拿去,算计我做什么?”   容显资捏了捏宋瓒衣袖:“太贵了,买不起,大人不是说她不是婢女吗,怎么销户籍?”   不过一婢子尔,宋瓒并未多心:“叫姜百户带她去官府就行,不过身边伺候的人,还是奴籍的好。”   容显资挑眉:“总归大人说了她不是婢女。”   “你这样以后本官不带你出门了,你便在家等着我。”宋瓒轻抬眼眸,示意容显资上前。   容显资走近,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出阴影,嘴唇翕动,最终伸手轻轻扯了扯宋瓒衣袖:“你不带我出去,兰大人也不带他妹妹出去,我害怕兰小姐。”   那兰婷将才还派人去找容显资麻烦,被姜百户拦住,宋瓒也知道,看着容显资碰到自己那点点衣角:“你也知道怕她?”   当然不怕,兰婷又来找她麻烦就是因为她让人在兰婷面前碎嘴子宋瓒同她的事情,又稍微煽风点火了一下,才让小姑娘沉不住气的。   容显资声音闷闷的,瞥了宋瓒一眼又立刻垂下:“气上头了不怕,消气了就后怕了。”   这话惹得宋瓒发笑,他抬手环住容显资的手腕:“本官这几天可不是风花雪月去。”   闻言容显资立马抬头,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宋瓒:“大人要去做大事吗?”   被容显资盯得走了会儿神,宋瓒道:“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十分凶险,你也要跟着?”   “凶险?”容显资闻言更是惊喜,连语气都是上扬的“那不就可以见识大人的威武不凡了?我更得去了。”   宋瓒笑得愈发开心,摩挲着她手腕内侧:“那边跟着吧。”   “谢谢大人!”   容显资欢呼起身,此刻外面传来敲门声,时间拿捏得刚好,正是阿婉。   “大人,我来给姐姐换衣物。”   宋瓒这才想起容显资现在来了小日子,想多说会儿话的心思便歇下了,抬手示意容显资退下。   容显资走后,宋瓒只觉得书房冷清,空空荡荡,出声唤来了姜百户,却不知道要说什么,看着待命的姜百户,他开口:“女子来月事,是不是都会很痛?x”   严阵以待的姜百户愣了,抬眼看了看宋瓒:“大概……应当是。”   “有什么法子吗?”   姜百户:…………………   姜百户:“好像,注意饮食,切记寒凉之物。”   宋瓒想起他给容显资夹那筷子蟹酿橙,吩咐道:“你让婆子煮些东西过去,另外,我让你打的东西打好了吗?”   .   这边容显资刚回屋子,便有下人端来了燕窝红枣羹,还带着许多头面首饰。   阿婉打开看了看,将那汤羹搁在一旁:“姐姐你今天才喝了这个,这碗便别喝了,看着也没我做的那个好。”   随后她瞄到在首饰里造型别致的东西,拿给容显资:“这镯子看着别致,是姐姐你要的吗?”   是一条首尾衔接的蛇,但打造之人将蛇弄得十分纤细,并不让人看着恶寒,反而有些许弱柳扶风。   容显资接过来拎了两下,又递给了阿婉:“是金子,你拿去融了吧,打个你喜欢。这些头面首饰留几件,剩下也帮我换卖了,左右不过这几天也不用了。”   .   这几日宋瓒忙得不可开交,却都抽那么一会儿让容显资来陪他说话或者带她出去看曲赏宴,容显资偶尔套几句话,但多是宋瓒让她讲话。   他好像很喜欢听容显资说话,让她讲她小时候的故事,又或继续听她讲之前的“北欧神话”。   今天容显资坐躺在软榻上,拿着块墨慢悠悠研着:“……不过没多会儿我爹就过来把我拉走了,说我要是再翘数学课就断我零花钱,但我本身存了点钱,当时太小了脑子里全是‘我是盖世英雄’,第二天又去端那小子了,逼着他去给被他踹飞瓶子的老奶奶道歉,我爹妈嘴上骂我但大肆宣扬她们闺女打趴半大小子的战绩,那小子家里也臊得慌没找来,不过我爹妈觉得还是不能让我太自由生长了,立马给我转学到公立初中了,虽然管得严让我有点不舒服,但确实环境好很多,没那么多少爷小姐,大家都平平淡淡埋头读书,我成绩确实飞跃了不少。”   容显资丝毫不顾及宋瓒能不能听明白,起先她还尽量编得像模像样些,后面发现宋瓒纯把她说话当白噪音听。   堪比现代刷网文。   一旁看公函的宋瓒拧眉,虽然容显资话语间有些词他不曾听过,但从字面上也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他接过话:“你同小子打架?”   容显资闻言立马瞪过去:“我很少和女生打架!”   宋瓒无语:“到底男女有别,你一女子,纵使替别人打抱不平,也不该动手,成何体统,告知师长即可。”   “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容显资别别嘴,压下自己年少峥嵘岁月被人否定的不满,忽略他的爹味说教“转到公立后那个期末全市联考我就考了全市第七,这让我妈在她好友圈子里倍有面子,看着她朋友那群酒囊饭袋的子女,二话不说就奖励我去……”   正要说把她母上带她去法国过暑假结果偶遇罢工游行被冲散了的事情润色一番说出,容显资灵光一转:“……去爬了华山。”   “你?”尽管宋瓒已经多次被容显资的成长经历震撼,仍然没忍住把自己从公文中拔出来问“去爬华山?”   她挑挑眉:“大人,我想去游山玩水了。”   宋瓒哼笑:“你这几天已经说了好几次了,怎么,在山上呆了三年没呆够?”   瞧着手里的墨磨得不错,她趿着鞋子给宋瓒端去那砚墨汁,换下那快空了的砚台:“大人没空带我我可以自己去,您就说哪些地方您让我去吧。”   这几天容显资磨墨的手法大有进益,至少终于不是稀里哗啦的黑水了,宋瓒抬眼:“过几天你可能就去山里观水了。”   ——这是要找到季玹舟了?   容显资挥手拍掉宋瓒刚提的笔:“我明天就要去,大人您派点人跟着。”   被打掉笔的宋瓒脸色顿时不悦,皱眉看去,见容显资一副无赖模样:“除了北边的山,其他你自己安排。”   说罢,又顿了片刻:“算了,你还是先呆着,等我事情办完了再说。”   ——那就是土司在北边的山里。   容显资心下了然,得赶紧让容老板他们悄摸过去埋伏,还得通知孟回他们。   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容显资也懒得再同他赖赖叽叽,端起他的果盘子摆摆手走了。   还想训斥容显资的宋瓒被留在书房,憋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四个字。   “成何体统。”   .   这边得了消息的孟回看着字条,压下不满:“这宋瓒还真同季玹舟交好,刚得到季玹舟消息就告诉季玹舟的人了。”   一旁太监琢磨了下,开口:“那干爹,这季玹舟咱是要去救还是……”   孟回一巴掌把小太监帽子打翻:“当然是救了,那季玹舟还活着咱们却没能分一杯羹,陛下肯定有怒火,要是还让姓宋的把他给救下来了,咱也别回去了,奴籍随了他宋府得了。”   琢磨了一下,他又问:“王芳说宋瓒旁边那容什么,当真蠢成那样,还得宋瓒欢心?”   那小太监扶了扶帽子,赔笑道:“许是吧,前些日子那兰婷来了,那容显资被宋瓒带青楼,她许是不安逸,还特地把兰婷引过去了,说是闹得不愉快,当着兰席的面,最后也不了了之。”   孟回嗤笑一声,他虽然当不了男人了,但知道什么叫“对人好”——总归不是把女子带青楼去:“到底还是把这姓容的丫头当个玩意了,不过这丫头虽蠢,怎么做事情这么合我心意呢?”   他摆摆手:“兰婷闹腾这事你使点法子传开,把那姓容的丫头描述得可怜一点。”   想了一下,他补道:“别说是在青楼,我同那兰席大人还没说过话呢。”   .   几日过去,容老板赶在孟回至此处的当天安排好北山的人手,得知消息的容显资用力擒住容老板衣袖:“您去透消息给土司,就说季玹舟的私产现在全在您手里,而您是宋瓒幕客。”   天色阴沉,她眼神却亮极:“孟回不能和宋瓒碰头,所以宋瓒今天必须动手。”   容老板明白,这是让土司以为锦衣卫坐收渔翁之利,那么他们会留下季玹舟,锦衣卫一定会立刻感知土司的方向不对。   以宋瓒杀伐果断的性格,今日就会动手。   他正想说送容显资离开,却听到容显资道:“至于宋瓒,就由我来负责。” 第22章   今日天色厚重凝滞,透不出一丝日光,让整个市井都灰扑扑的,看得让人胸闷。   容显资今日没有穿很繁琐的衣服,甚至她的藏在裙底的鞋子都是她以往行动的综合训练鞋,用皮筋高高扎起马尾。   现下风还惫懒,有气无力推两下树叶,却吹不动她的发尾。   此刻宋瓒必定收到土司要留下季玹舟的消息,她守在大门口,同大步流星的宋瓒撞上:“大人,您说了带我游山的。”   一旁的兰席本就因为前日里兰婷的事情不喜容显资,见此女如此不识趣,更是没好气道:“现在岂容你胡闹?”   容显资没搭理兰席,只是直直看着宋瓒,以往行动临门一脚的时候,她是小头子最是镇定,可今天她莫名有些冲动。   她想了一下,可能这就是那些规定里必须有避让原则的缘故吧。   若是宋瓒不答应,她也懒得纠缠,直接去同容老板汇合便是。   看着容显资明显同往日不一样的气场,宋瓒莫名心里有些慌乱,他问道:“去杀人,你也去?”   “大人难道不想我见识大人的飒爽英姿吗?”   这是一句崇拜的话,却被容显资说得十分冰冷。宋瓒心里不安愈发明显,快步上马:“让姜百户给你准备马车。”   一旁的兰席瞪着眼睛看着宋瓒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的祸水,警告道:“莫要惹祸。”   杀一个没爹傻娘的商人之子于宋瓒而言,实在不是什么难事,兰席也明白这点,何况以往他问柳评花也会带美人观摩瞻仰他办公模样,但他莫名不想容显资掺和。   这是一种本能的直觉,但宋瓒不近女色,他不知如何表述自己对容显资的判断。   容显资冷冷看了一眼兰席,事到临头也并不周旋:“惹了又如何?”   说罢不等兰席回话,兀自抬步走了。   .   一路上骏马飞驰,宋瓒骑马并未同容显资一并在马车里,忽而骤停,容显资心里暗呐还未到地方,却见宋瓒掀开车帘,他神色复杂看了她片刻:“你留在此处,我叫姜百户守着你,待我办完事了,再带你观山览水。”   一旁姜百户诧异:“大人,属下……”   “你守好她,有异常只管带她撤。”宋瓒打断姜百户的话,目光又在容显资脸上流连良久,放下帘子带了大部分人驾马而去。   他打马极快,身后兰席的话带着风传着他耳朵:“我说你既然带她x来了,怎么不让她见识见识你的功夫?”   宋瓒抿嘴不回。   那兰席的声音又传来:“你不会真是担心她安危吧,我说你……”   宋瓒心下混乱,又抽了马一鞭子,甩开兰席,不再听他后面的话。   .   待宋瓒走远后,容显资掀开帘子,看着马车外的六人,她感觉到几缕水润划过她的脸颊,抬头看了看死寂的云。   姜百户直直站在马车边,见容显资下车,拱手道:“姑娘还请勿要乱走,待大人回来……”   “姜百户,”容显资打断姜百户,挽了挽袖口“你打了多少年架?”   这话有些莫名,但姜百户还是恭敬答道:“在下七岁同大人一道上私塾,夜间习武,及冠后入锦衣卫,刀剑生活七年有余。”   容显资淡淡笑着:“虽然我小时候街溜子到处摸爬滚打骑墙上瓦,但系统性学习‘打架’是十七岁上大学那年。”   姜百户抬头,见容显资的笑突然变了滋味,声音骤然冷冽:“但很不幸的是,我打架颇有天赋,并且,姐姐比你多几年经验。”   话音刚落,姜百户感觉一阵利风向自己冲来。   .   简陋的土寨子里遍地残骸,阴郁的天沉得厉害,此时蒙蒙小雨只堪堪沁湿浮尘,却将血味同泥土的气息氤氲得诡谲,深山不闻一声鸟鸣。   打扫战场的锦衣卫正搜着什么,应该是有了什么发现,一锦衣卫俯身上前,向宋瓒恭谨汇报。   兰席听后挑眉看戏:“你这表弟倒是命大。”   宋瓒皱眉问道:“你是说那群人紧跟着我们的人后面救下了季玹舟?”   一旁锦衣卫拱手:“现在已将其困住,但同土司打斗我们消耗很大,无法歼灭,正在僵持。”   宋瓒咬了咬舌尖:“什么人敢当锦衣卫的渔翁?”   此刻又一锦衣卫来报:“大人,孟回正带人上山。”   兰席看热闹的笑立刻凝固,正色道:“孟回?他本人亲自来了?”   锦衣卫点头。   他兰席是陛下派来的文臣,现在同宋瓒一起杀他亲舅弟,这舅弟还是皇商家没准能给陛下送钱的,还撞上了此地课盐提督太监,这太监怕是正等着他跑呢。   这是个什么事啊?   兰席急道:“宋瓒你速杀之,孟回来了我便说你带锦衣卫营救季玹舟,土司败逃前鱼死网破杀了他。”   宋瓒脸色发黑,提刀向前走去。   .   一处约摸三丈高半坡被树根盘踞,抬头看不到树顶,往下看是两队人马对峙,双方皆伤亡惨重,容老板的手臂和腹下都被划了一道,身后两人扶着一昏迷男子,凌乱的发丝挡不住美貌。   “杨叔,要是没撑到孟回来怎么办?”旁边扶着季玹舟的伙计撑着一口气。   容老板原名杨宗,眼下同锦衣卫撕破脸了也懒得再伪装,杨宗咬牙道:“锦衣卫现在伤残严重,定能撑到。”   此刻对面由远及近传来嘲弄:“原来容老板叫杨宗啊,这是为了救本官舅弟改了祖姓,随本官爱妾姓了?”   杨宗想回怼并非为了救公子,而是公子挂念容姑娘他才到容姑娘身边,可话又咽下去,万一孟回来晚了,得给容姑娘留路。   见杨保不言,宋瓒也直接拔刀出鞘:“你运气很好,本官杀人一向很痛快。”   一旁兰席嘟囔道:“非得把姜百户留给那女的,自己动手不嫌累得慌。”   宋瓒身影极快,突向杨宗,杨宗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踢飞——宋瓒还要留着他。   借着踢杨宗这力,宋瓒跃起挥刀力斩,势大力沉扎透挡在季玹舟面前的人喉咙,破开其喉提刀而出,一刀劈向失去扶持将倒于地的季玹舟。   太快了,锦衣卫这边没有人去碍手碍脚,杨宗等人根本反应不过来,兰席站在一旁,欣赏着这一幕。   电光火石之间,雷声自天际滚来却不见飞光,一人影当头踩下,宋瓒不得不转手抬刀格挡,那人借着重力竟压下了宋瓒,顺势把刀扎下,宋瓒落地回手格挡,绣春刀与来者的匕首碰出白日都耀眼的火花,宋瓒抬脚劈下,对面小臂接住这一脚,迅速抓住宋瓒攻击的漏洞侧踢得他后退几步,自己则稳稳接住快要倒地的季玹舟。   什么人能挡住宋瓒,甚至有逼退之意?!?!   兰席不再嬉皮笑脸,正色凝眉看去,待看清来人后,瞳孔急剧缩小。   容显资用大拇指擦了擦嘴角的血,挡住宋瓒的手还微微发抖,她半蹲在地,侧头看向倒在自己肩上那快五月不见的容颜,单手掰开一玻璃管,轻轻将液体喂到他嘴里。   一旁的人见状立马接过季玹舟,容显资撑着身子起身,暗道内力这玩意果然凶悍,分明她同宋瓒招法势均力敌,可他的力度却直透脏腑。   容显资已经脱了繁重的外衫,身形利落身姿如鹤,此刻阴云凝聚得更沉,雨势变大雨声渐清,如雾如烟地环着容显资,她抬眸直视宋瓒。   “宋大人,双方人马都已过手,你们同土司搏斗,伤亡惨重,而你我也过了四招,我虽无法速胜您,但撑到孟回来,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女子的声音清晰传达在场每个角落,口气狂妄稳操胜券,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虚张声势。   她特地让容老板选择这个地方等孟回,便是借助这半坡偷袭宋瓒,只过五招之内她赌以她的身法足够让宋瓒在这片刻怀疑他对她没有内力的判词。   唯一漏算的是宋瓒居然将她放那般远,她没来得及救下那位护着季玹舟的伙计。   一旁锦衣卫都认识容显资,看着宋瓒阴沉的脸色不敢轻举妄动,此刻又有几个人扛着人走来。   是姜百户几人。   姜百户已然被打晕,身上的伤痕表示其醒前恶战,容显资没有下死手,只是打晕了事。   “宋大人,姜百户是个好苗子,我同他过手能感觉到,培养下属很不容易吧,”容显资顿了顿,将那把军刀放在姜百户喉下“何必两败俱伤呢?”   “宋大人,谈谈吧。”   看着被捆成螃蟹的姜百户,兰席心里一阵哀嚎,在宋瓒背后恨铁不成钢,这人非得把姜百户留下,叫这姓容的逐个击破。   但看着宋瓒明显情绪不对的背影,兰席一个字不敢说出口。   宋瓒看着容显资,回忆起这些天她来书房同他闲聊时,那些所谓的“游山玩水”,所谓的“排兵布阵”,以及愈发冷淡的态度,他声音发紧:“你想要什么?”   容显资立马绽开笑颜,那笑十分客套:“就季玹舟这一条命,至于其他,我们下山慢慢详谈。”   她又好像想起来什么:“对了,还有孟提督,宋大人,这可是三方会谈啊!”   话说得如此明朗,宋瓒还有何不懂,这一路上容显资跟着他怕不是就是为了季玹舟。   此刻雨又下大,砸地有声,带起一阵狂风,容显资裙裾飞扬,身姿挺立。尸山血海之中,二人未再说一言,只互相看着对方。   兰席不想宋瓒竟倒在美人关前,他三两步上前厉声警示:“速杀此女,不然损失更大。” 第23章   宋瓒握刀的手腕微微动了动, 此刻容显资那气定神闲的声音又传来。   “自拜别慈颜,女儿一路行程,皆甚平顺, 伏惟父亲母亲福体安康, 寝膳咸宜,”容显资顿了顿,不再继续往下念,看着兰席变色的脸“兰大人妹妹, 同家中父母关系甚好啊。”   不等兰席过问,容显资立刻又道:x“此家书已被拦下,放心兰大人我不做什么,只是将它转了个送信的,到时候京城所有人都知道兰婷小姐来了成都府, 这倒没什么,不过信里兰小姐骂我骂得实在阴狠……”   她笑意不达眼底:“您说我要是死在这儿, 算不算她咒的?”   什么咒的, 分明就是要将这杀人的罪名安在兰婷头上, 偏生此刻容显资说的话更让他窝火:“兰席大人还不知道吧,您妹妹以为我留在官驿里,派来俩人到我房里呢, 人赃并获。”   兰席咬牙:“你当你是什么贵命, 死了就死了,这里死的人多了,多你一个不多。”   容显资很有耐心地等着他说完, 才转头向宋瓒道:“宋大人,我这一路从宁强县开始,就在各地那知县什么的面前露了脸的, 这可是得了您的首肯,连王芳王公公,也见过我呢。”   兰席猛然回首,他原就想问为何宋瓒受伤后就那一路并没闹出什么事情,他被派来陛下便是让他盯着宋瓒和孟回的举动,若是把容显资杀了,这一路林林总总那么多人,不可能一一串供,若是地方官员述职不符,他轻则尸位素餐,重则欺君之罪,陛下本就对他二人这番办事颇有微词,再加上司礼监上眼药……   思及此,兰席不动声色拉开同宋瓒的距离,换得一副温润如玉:“但容姑娘身为宋瓒身边女眷,同季公子……”   话未说尽,后面的意思却明了,方才容显资对季玹舟的小心翼翼众人看在眼里,二人什么关系瞎子都看得明白。   容显资笑笑:“兰大人这话什么意思,宋大人身边女眷,不是还有一个吗?”   阿婉!前些日子刚被宋瓒允脱奴籍的阿婉。   此刻容显资又道:“阿婉同我一道随宋大人出发的,我露脸的地方她可都也在,对了宋大人,这些小事情您可能不在乎,但阿婉原名其实为宋婉,我怕顶撞您所以唤她阿婉,我听说大人母亲在您十岁那年生了个女儿,却意外丧生火场,算算年岁,好像和阿婉一样大。”   此刻远处传来一阵笑声,爽朗得同这山间风雨十分格格不入,笑声传了一会儿才开口。   “王芳,这就是你说那姓容的丫头?”   风又刮来一片乌云,雨未增势但天压得更低了,连带着此间站着的人都觉得周遭沉密。   孟回生得阴柔,约摸三十岁,旁边花甲之年的王芳弓着身子扶着他,而他身后还站着一女子。   兰席侧头望去,竟是阿婉。   阿婉,不对,是宋婉。   宋婉掐了掐自己发抖的手掌,同容显资对视一眼,见到容显资眼神里的肯定,深吸一口气,朝宋瓒行礼道:“见过兄长。”   宋婉行礼时看见自己的脚尖踩在带血的泥土上。   ——而昨晚她也这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选择权在你,阿婉。”容显资的声音很轻,并没有胁迫的意味。   这是一个难得改变自己出身的机会,宋婉明白这机会千载难逢,她是庶民还是女子,这个世道让她的命运从破开羊水那一刻就定好了。   她听见自己问道:“姐姐,你确定孟回会帮我吗?”   “八成概率,”容显资没有把话说死“剑门关前王芳冒着被宋瓒秋后算账的风险都要埋伏他,我当时没想明白,还是宋瓒自己骂了一句太监是没根的东西我才反应过来。”   多年来的谨小慎微让宋婉习惯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这双鞋因为陈旧有些发毛,现在这毛和容显资的话一样在撩拨她的心:“司礼监这边的太监厌恶宋瓒打紧,这种厌恶甚至掩盖了部分政治理智,你这件事情于司礼监而言并无损失,却可以让他们给宋瓒下一个大面子,或许……”   容显资轻笑一声:“孟回会比咱们更积极,也就是看人出殡不嫌事大。”   月光慢慢偏移,照到了阿婉的鞋尖上,这个看了十五年鞋尖的姑娘,终于抬起了头。   “多谢姐姐。”   .   宋婉向宋瓒行礼的声音话音刚落,那孟回笑得更猖獗了,他鼓鼓掌,慢悠悠开口:“宋大人,您这胞妹真是蕙质兰心啊!”   他注意到了兰席同宋瓒的距离,心下更是爽快:“兰大人,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在京城我去拿票拟罢?”   这边兰席颇有礼节,俯首回礼:“孟提督好记性。”   像是故意落宋瓒面子一样,孟回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朝王芳道:“你能办好个什么事啊,说什么容姑娘私下和你说宋大人与季公子关系甚好,你说说你这,幸好咱家来了,不然这两兄弟间有什么误会多不好?”   被训斥的王芳连声点头。   孟回见到宋婉那一刻便明白这是自己被容显资算计了,但这无妨,世人本就瞧阉人不起,他孟回没那么孤高的性子,眼下容显资把他本来在盐商上必输的一局盘活了,他怎么看容显资怎么开心。   “容姑娘好胆魄啊,”孟回佩服的语气不似作假,他上前几步朝容显资行礼“那大夫说季公子有心结才得那五劳七伤病,他又不肯说,今日见到容姑娘,也算理解季公子为何有心病了。”   “你?”宋瓒声音阴沉“还有本事理解这个?”   这话实在侮辱,在场的人皆不敢出声,那孟回权作没听见,歪了歪头,仿佛才看见杨宗:“哟,这不是容老板吗?许久未见,您早说您要找的人是容姑娘啊,那咱家赴汤蹈火也找回来啊,还能全容姑娘和季公子一对苦命鸳鸯啊。”   那一脚宋瓒踹得着实不轻,杨宗想回话却觉喉头被血块糊住,孟回摆摆手打住他:“我知道,季公子业已将私业全数交与你,上山之前你已经转给了容姑娘,咱家已经查清了。”   孟回满意地看到容显资不似作假的错愕,心下转了一个弯。   这趟水实在太浑,兰席在心里默默衡量着,他不介意在不损失自己的情况下多偏帮宋瓒,眼下这容孟二人显然不言而同结为短暂盟友,孟回肯定想剜宋瓒一块肉,而容显资……   方才孟回特意提到季玹舟把所有产业转移到她名下,便是提醒容显资现在季玹舟一无所有,而宋瓒手里就有季玹舟曾经失去的,现在被季家庶叔掌管的东西。   此刻容显资的眼神同他对上,那眼神冷静却不带敌意。   这是示好,兰席恍然,容显资对他的算计只到了让他不要偏帮的地步,她既然留了余地那他自然没必要上赶着趟浑水。   心下一松,此刻雨势变大,兰席开始打圆场:“看着天色今晚怕是要下雷雨,这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地儿,咱先挪个步,去驿站慢慢聊呗。”   .   上一次见到容显资,季玹舟记得是在山间小屋的门口,那天容显资一觉睡醒起来特别气,嘟囔着什么官威大有本事下地看看真功夫,埋头拿着她自己那很特别的笔写着她嘴里的检讨。   他能感觉到容显资不是此朝的人,却不知道她到底来自哪,每次她向他骂骂咧咧她的那些“领导”时,他害怕自己因为无知而说错话,更害怕容显资不和他说这些事情了。   那时候他想像往常一样去给容显资扇风,听她的苦水,却看见挂在远处树上,那属于季氏的玉佩。   他不敢告诉容显资自己其实有很麻烦的事情,他能感觉到容显资是一个讨厌麻烦的人,甚至对他的好感都或许大多源于他“失忆”。   但他更害怕容显资因为自己受到伤害。   那天他将所有金钱偷偷留给了容显资,独自下山去了,后面月余,他只能念想着那天黄昏下容显资摆摆手示意他快去快回的场面。   这分离的五月,他无数次懊悔那天之前没有多留些东西给容显资,又忍不住想他离开时马上入夏了她会找到比自己更会扇风的人吗,她会找到比自己在她烦躁时候更会说话的人吗?   而对于自己的私心,他很后悔没有在分别之前多看看她。   耳边声音嘈杂,季玹舟感觉有苦涩从自己咽喉滑下,身上传来快要习惯的伤痛,他累得不想睁开眼睛,却听见了自己朝思夜想之人的声音。   他猝然睁眼,就看见一个身量高挑白色衣衫扎着高马尾的人在眨着眼睛专注听一位大夫的嘱托。   容显资是一个非常听医嘱的人,尤其是她一窍不通的中医,但她很不爽这大夫的执医心态,为什么话里话外让她准x备后事。   她硬笑着应付,告诉自己这个时代的医术肺痨确实药石难医,但没关系季玹舟现在在她手里,她应该能回去,回去就能拿药。   肺痨在现代不要命。   季玹舟不敢眨眼,眼神一直追随着容显资,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事情,慌张在找什么。   旁边的宋婉注意到季玹舟醒了,开口问:“大哥哥你要找什么?是这个吗?”   宋婉递过来一方白巾,里面是一块碎了的玉佩和一个完好无损的衔尾蛇玉镯子。这是孟回送来的,他说季公子一直保管得很好,被抓前特地藏起来了。   碎了的玉佩容显资认识,就是季氏的玉佩,见季玹舟醒了,容显资走过去,直接拿起那玉镯子戴手上,然后在他眼前晃了晃。   “好看吗?”   身上的伤痛提醒着季玹舟,不是梦。   他点了点头,怕容显资以为自己心不诚,又哑着嗓子道:“你戴特别好看。”   闻言容显资迷花笑眼,此刻门外不知站了多久的王芳出声:“容姑娘,既然季公子醒了,劳驾移步正厅吧,早去早回啊。”   “拜你所赐,现在我可是富婆,”容显资微微俯身,同季玹舟说着悄悄话“但你等我,我去帮你杀回属于你的东西。”   “毕竟送礼得礼尚往来。”   她起身,转头对着宋婉道:“阿婉,得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他,杨叔伤重,其他人我不放心。”   宋婉用力点头。   季玹舟看着容显资对自己笑了笑,随后转身同问外的太监离开了。   头上传来刚刚那个叫阿婉的姑娘的声音,她像是安慰一样:“大哥哥,你有什么就和我说,容姐姐帮了我很多,她让我照顾你,你千万不要觉得麻烦我。”   这姑娘很小,季玹舟朝她笑笑。   “能不能……麻烦你同我说说,她最近的事?”   .   走去正厅的路上便有一惊雷劈亮了整个驿站,王芳走在前面领路,被这雷声吓了一跳,回头朝容显资道:“姑娘今晚可得关好门窗,这雨怕是还得下大。”   一进正厅,还是那张八仙桌,桌上的菜品甚至同上次宋瓒那一桌相差无几,按官位,上位仍然是宋瓒。   不得任何人首肯,容显资直接坐在宋瓒对面。   一旁的孟回见容显资到了,笑了笑朝王芳道:“没眼力见的,干吃有什么意思,拿酒来啊。”   王芳一愣,瞥见容显资身影,立刻明白了孟回的意思,乐此不疲地下去准备酒了。   扫了一眼桌上菜品,容显资抬手夹了那蟹橙酿,她自小爱吃螃蟹,这个季节螃蟹最是鲜美。   此刻孟回悠悠开口:“兰大人,你打算合适回京述职啊?”   刚一回来兰席就去找了兰婷,问她是否真找了人去容显资院子,兰婷扭捏了半天,在兰席厉声呵斥下才道那是前几日的事情了,她找了两个会武的女子想去给容显资一点教训,但当天那两人就没回来,为着这事兰婷心绪不宁好几天。   余光看见面不改色吃东西的容显资,兰席笑道:“陛下派我来协助孟提督,自然完成陛下吩咐的事情就回京。”   此刻容显资喝了口茶清口,慢慢开口:“兰婷小姐今日派人到我院子里……”   在兰席的目光下,容显资粲然一笑:“放了两只猫吓我,被抓了个人赃并获,兰席大人怎么补偿我?”   兰席立刻顺台阶而下:“今夜雨大,姑娘院里又有伤患,明日在下便带小妹携礼来同容姑娘致歉。”   此刻孟回点点头:“咱家孤寡,就是喜欢和和美美的,见兰大人与容姑娘解除误会,像宋大人和季公子一样,咱家也觉得开心啊。”   容显资抬头看了眼宋瓒,他整个人倚在椅背上,仍是那不可一世不怒自威的样子。   “现在我全权掌管季玹舟私产,虽不算多但到底有些排面,三年前季玹舟失忆,近日才忆起往事,对我说他承蒙皇恩准允贩盐,三年来蜀地叛乱,许多盐商耻叛陛下,盐价混乱甚至交贡给贼子,他却无所作为,十分痛心。”容显资脸不红心不跳胡扯道。   孟回立马接戏:“这也不能尽怪季公子。”   仿佛回到审讯室,容显资同别人一个演红脸一个演白脸的时刻,偏偏句句不离陛下,根本无法打断。   “原季玹舟便失忆三年,偏又被土司劫掠,实不剩什么了,但伏惟圣恩,自是配合孟提督管控盐价。”容显资道。   孟回嘴角微凝,这意思就是容显资这边要么控盐价保他政绩要么上供充实陛下内帑包他圣心,但孟回转头一想本来他也两者都没有。   自然保政绩,保下来了还给容显资添光彩,让季玹舟这边有回去争季氏的底气,这季氏庶叔同宋瓒一道把持西南盐价,前者给后者提供污金,后者给前者背书,两流合污,陛下又在修三大殿,这几年宋瓒好不威风。   也正是威风过了头,陛下派司礼监来了这。   双赢的局面被容显资三言两语说成自己吃亏,然孟回也没得选:“容姑娘大义。”   这边王芳刚好送酒来,还是那郎酒,只是不再是那小玉壶,而是一大玉罐,容显资估摸着里面装的足有三斤。   看样子这王芳也记仇。   “宋大人,”容显资不再那一副伏低做小的样子,歪斜着脑袋“今天救获玹舟,您功不可没啊!”   宋瓒的眼神从暗里拔出,如有实质投向容显资。她恍若未觉,拎起酒罐朝宋瓒走去,一旁孟回自顾自吃菜,兰席则僵直着身子。   玉碟子晶莹剔透,美酒倾其间美不胜收,容显资给自己倒了个底,给宋瓒那一玉碟倒了个满。   “多谢宋大人,我在此敬你一杯。”她将玉碟子递到宋瓒嘴边,居高临下看着这镇抚使。   宋瓒抬眼看去,与容显资的视线交汇,两人互不相让,此刻孟回幽幽开口:“这季公子的命,到底也有咱家的功劳啊。”   这是在说,宋瓒今日举动,是救是杀,都是孟回一面之词了,兰席是同宋瓒一道上山,他的话做不得数。   孟回是一个不喜欢赌的人,他拿不准宋瓒弑弟此事报上去圣上到底会不会怪罪,毕竟这季玹舟终究没死这些年圣上因着季氏庶叔也快活不少,他也不敢把此事捅破,这事可大可小,要是小了他反而因为折了陛下面子遭罪。   不若以此要挟让宋瓒难堪来得痛快,也顺水推舟全了容显资。   可宋瓒却一眼没分孟回,看着容显资嘴角噙着的冷笑,他接过玉碟一饮而尽。   兰席有些诧异,此举颇为羞辱,宋瓒何曾如此,可他瞧着宋瓒动作,竟觉他有些甘愿。   见宋瓒饮尽,容显资又倒了一杯,递过去,宋瓒竟也直接饮下。   此时此刻宛如彼此彼刻。   三碟下肚,已然八两有余,兰席见惯了宋瓒傲骨凌霜的模样,此刻有些不忍,开口道:“容姑娘,此酒甚烈……”   这话不知哪里触怒了容显资,她将玉碟子用力一摔,一手拎起酒罐一手掐住宋瓒下巴,将那酒全数灌去。   此刻外面又是一道惊雷,刹那狂风大作,豆大的雨打在窗瓦上。   容显资手下十分用力,她知道她钳制不住宋瓒,故而灌酒十分猛烈,碗口大的罐子豁出的酒几乎扑了宋瓒满脸满头,那声音在大厅分外突出,甚至压过了雨声。   可出她意外的,宋瓒并未挣扎,而是由着她发泄,一如那夜的容显资。   待那一罐酒尽,孟回终于起身:“容姑娘,你看你,不会敬酒就不要逞强。”   容显资丢开酒罐,回了位子上:“是我不对。”   兰席此刻已然哑火。   看着宋瓒那受辱的模样,孟回只觉浑身舒畅,连雷雨轰鸣都像天上阙曲。   有根又怎样,不还是被他这没根的人看笑话?   “为感谢宋大人救命之恩,我明日就派人往京城府上石刻骈文。”容显资道。   孟回没忍住一笑,又觉不妥忍下。   这是告诉京城所有人,他宋瓒不替那季家庶叔作保了,偏生宋瓒还否不了,他总不能说他不是去救季玹舟的而是去杀的。   那明天宋阁老被参的折子会比今年的雪花还多。   这下宋瓒可被剜好大块肉,那季玹舟也能回去慢慢拿回被抢的东西了。   说完这句话,容显资就怡然开始品菜,兰席见状明白该自己善后了,在心下琢磨两声:“我这折子……容姑娘,敢问这一路上在各方周旋的,是您还是那婢……阿婉姑娘?”   容显资不想和宋瓒扯上任何关系,何况是她的话对她没有任何好x处反而招惹流言,她礼貌回道:“自然是宋婉宋姑娘替兄答疑。”   随后她又补充:“宋大人遇难,恰巧被当年乳母偷走的宋小姐救下,兄妹相互扶持,好生感动。”   这是一件非常恶心的事情,真救宋瓒的人是容显资,但如果真的她,她却得不到任何回报,因为她是孤女无法挟恩而恰好——宋瓒又是个寡义薄情,自私虚伪,视人命如草芥的封建集权上位者。   他如果那么一丝道德风骨都不会二十五岁干到镇抚使,手里沾满了朝臣百姓奴才血的人是不会被皇权允许有感他人恩之心的。   但凡她救的是兰席这种文臣或者季玹舟这种君子,她都能得点好。   偏生她还打不过宋瓒。   被恶心了个彻底的容显资连带着看兰席也不顺眼,她看见兰席瞥了瞥宋瓒,虽有些不忍心但他权衡片刻道:“多谢容姑娘告知。”   至此,各方均尘埃落定,这场只有宋瓒被剐了肉的鸿门宴终于收尾。   容显资将筷子一甩,也未告礼便直接走了,她还记挂着院子里的人。   容显资一走,孟回也没什么好留的,朝兰席告礼便走了,最后兰席看着被灌了一身酒却一言不发的宋瓒,却不知说什么,留了他一人在正厅。   .   正厅离容显资的院子要穿过两处院落,王芳送容显资回去也被她拒绝了,一路电闪雷鸣,容显资顶着油纸伞挡着瓢泼大雨在茫茫水雾里穿梭,钻进一个回廊中,却在拐角被人抵在墙上。   铺天盖地的酒味压来,容显资莫名恶心:“宋大人你这是做什么,现在报复动手不觉得有点晚了吗?”   压着她的人没有回话,哑声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他表兄?”   容显资不想同他多说一句话,挣扎两下无果,大概对方用了内力,她冷下脸别开眼,看着屋檐落下的雨珠:“不是,在当铺听见你和姜百户说话猜的,后面愈发肯定。”   他又问:“你救我呢?”   “我没有户籍寸步难行,找人不便。”   “阿婉,宁强县,狼群,剑门关你都在算计我?”   容显资闭眼,刺道:“我只是做更多的事情以免不时之需,剑门关那时我怎么能料到你走神,我救你还救错了,何来算计?狼群又是什么?”   她回忆起那夜,厌恶道:“我说过,那夜狼群我本就能躲开,是你非要掺和,非要我上药。”   “我没有让你来上药!”   “可你一举一动是这个意思!”容显资怒视宋瓒“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这个地位的人逼人根本不需要明言。”   宋瓒身上酒气混着雨水,看着容显资没有丝毫温情的脸,脑海里划过这些天的喜怒哀乐。   “我以为您的洗好了,是指穿好衣服了。”   “您别跟王爷比啊,您也是爷啊。”   “大人,我这可是舍命陪君子!”   “我其实一点也不想来看你。”   “大人,您听说过阿赖耶识吗?”   “我在这站着研墨碍大人眼了,我还是端去软榻那换着来,您要觉得墨干了就倒点茶呗。”   “这川剧喷火我真会,阿婉你躲远点看好了……”   “大人公务繁忙,所以一直没打扰您让您选那荷包样式……我哪里会忘记呢。”   “我这名字很好,显资天壤,以曜阙声……”   又是几道电霆,墨黑的夜被撕得七零八落。   宋瓒感觉自己呼吸的气都在刮着肺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拦住她问这愚蠢至极的问题,可他忍不住,或许是杜康作祟,他听到自己最后开口。   “如果那天我没有灌你喝酒,你会不会……”   “原来你也知道,当众灌酒是折辱人的法子。”   容显资打断了他,终于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更何况宋瓒,你是强.奸未遂,于我更是恩将仇报。”   提到恩将仇报,她撕开最后的遮羞布:“如果我救你是大庭广众之下,‘贵妾’会是你的回报吗?你是报恩还是借此满足自己私心?”   “用最小的代价得到自己所欲的自利习惯延续到了‘报恩’这种道德行为。宋瓒,你是强盗念经还当着苦主的面啊。”   宋瓒看着容显资的眼睛,看着她眼睛里面狼狈的自己,终是收了内力。   感觉到桎梏松懈的容显资立马猛力踢开宋瓒,破开雨幕奔向归处,不曾回头看一眼廊下被她踹伤倒地的人。   天河决堤,暴雨如注,步伐未歇。   她不是一个务虚的人,她想做的事情,想要的人,想得到的结果,从来都是具体的。   .   “……容姐姐去大门逮宋瓒之前就让我去找孟回,让我说自己是宋瓒的妹妹,又叫他派几个人去接被捆的姜百户,说孟提督自己会想明白的并且他也没得选,至于山上的事情,我没听到前面……最后容姐姐就说她要等你醒了再议事,说什么死人和活人不是一套谈价,对了大哥哥,你为什么叫容姐姐阿声啊,她名字也没声啊!”   “因为你容姐姐取的名字是她母亲望字生意取的,她姥爷觉得太草率,便提字‘显资天壤,以曜阙声’,所以我唤她阿声。”   容显资一进院子便听见烛火葳蕤的那间屋子穿出的谈话声,她迫不及待抬脚进去:“我回来啦!”   宋婉见淋成落汤鸡的容显资,想要替容显资擦一擦,可见她自打进门便看着季玹舟的眼神,就歇了这心思,一声不吭关门而去。   雷光透过雕花木窗一闪,给季玹舟惨白俊美的脸照得像要羽化一样,墨发随意散开,那衣裳本就柔软,称得他愈发清瘦。   容显资走近去随手将打湿的外衣换下穿上一层宽松纱衣,拆了头发随意擦擦,任由湿发耷拉在肩头,季玹舟的眼神追随着她片刻不离。   擦着头发的手顿了片刻,容显资起了撩拨的心思,调戏道:“盯着我干嘛,没见过美人?”   季玹舟仍然看着她:“我以为你放弃我了。”   这句话说得没有任何迟疑,委屈和不甘心,容显资猜不透季玹舟说这话是什么感觉,她只能听出季玹舟费劲全力也掩盖不住的后怕,吊儿郎当的嘴角平了下来,将发巾放下。   “我也以为我会放弃你,”她看着季玹舟,缓缓开口“我很累,我在我的世界现在面临很紧要的局面,要应付很多人,我把这里的生活当做度假,可你不见了之后我发现我每月就回不去了。”   听到这话季玹舟瞬间显出无措:“抱歉我不知道我不见了……”   容显资打断了他,依旧用那平缓的声线:“但我发现,比起你消失可能代表的麻烦,我居然更关心你去了哪里。”   那波澜不惊的语气终于出现了情绪,她又说了一遍,带着疑问:“我居然更关心你去了哪里。”   这些话传进季玹舟的耳朵里,他万分愧疚于让心爱女子的悠闲生活出现波澜,可他可耻地发现,他居然窃喜于容显资对他的在意。   季玹舟听见自己的心跳好像比雨声更汹涌。   像是认命了一样,容显资长舒一口气,带着点自嘲笑了笑:“我确实更关心你去了哪里。”   她看着床榻上似乎凝成木雕泥塑的人:“你呢,季玹舟,你难道不关心我在哪里吗?”   这句话是疑问,可容显资的语气,姿态和眼神,都是在说——你关心我在哪里。   他那些秘而不宣的心思终于大白,那些相互陪伴的时光终于再现,那些不确定的惶恐终于有了安土,此刻又一道雷劈下,响声不大却十分亮堂,照得容显资宛若神女,季玹舟第一次觉得她离自己站得太远了。   太远了她站得。   他感觉到自己终于动了,浑身伤痕和病骨牵扯着他肉体凡胎,虽然痛苦却甘之如饴,他抓住了容显资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到自己的怀中。   日思夜想的人此刻就在自己怀里,不是黄粱一梦也不是因为折磨而产生的幻觉,他埋在容显资肩颈处,贪婪地沉溺在她的芳香里。   不消片刻,他感觉到有一双手回抱住了他,一寸寸抚摸过他的脊骨,隔着衣衫他却感觉到那指尖的温度在灼烧自己的皮.肉。   待那手指抚过自己脊背后,彻底环住了他,甚至还用力收了一下,那力度或许顾忌着他的身子并不算重,却让他神魂皆碎。   容显资感觉到自己肩上传来濡湿,她轻笑一声,侧过脸用视线临摹着季玹舟的面容,随后轻轻吻上他的耳廓,沿着面庞去寻找那朱唇。   将将要碰上的时候,对面那人却忍着别开了,容显资x拧眉不满看着他,他干涩开口:“肺痨。”   容显资佯作生气想推开他,季玹舟却死死抱着她腰肢,托着她脊背,眼神里有些委屈又有些霸道。   这是容显资第一次看到季玹舟有些许强硬的地方,她闷声笑了一下:“快松开,我好冷要进被子。”   季玹舟连忙松开,容显资立马窜了进去掀被躺下,却看见季玹舟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甚至有些慌乱。   容显资了然,她一把扯下季玹舟让他乖乖躺下,把他用被子塞得严严实实的,撑着身子看他:“年轻人血气方刚很正常,不要害羞。”   季玹舟感觉自己脑子嗡了一声。   容显资嘴角一歪,点了点季玹舟消瘦的脸颊,逗弄着这个实际比她小的人:“可惜了,我现在不能要了你,大夫说此病阴虚,暂不可行房.事。”   她手指勾弄着季玹舟的头发,突然特别严肃,那样子诚然被困扰极了:“大夫说此病是‘才子佳人病’,你因为哪个佳人才子啊?”   “你。”   干脆的回答没有片刻犹豫,季玹舟脸色十分珍重,反倒让撩拨的容显资话凝在喉头。   “只有你,从来没有别人,”季玹舟接过主动权,他牵过容显资的手,小心翼翼慎之又慎地将她覆盖在欲望上“我已经将我全部身家交付于你,现在则连同我的羞耻和浑浊。”   他看着容显资,观察着她是否会因为这冒犯的举动而不适,却突然眼前一黑。   是容显资吻在了他的眼睛上。   屋外风雨愈发猛烈,像是奔着冲刷掉所有沟壑旮瘩里的阴暗诡谲,却再不见电闪雷鸣;屋内桌上灯火忽明忽暗,照不亮方寸间所有角落,却足以看清彼此容颜。   两人侧躺着,青丝错落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容显资勾勾他衣袖:“你为什么想我成为别人妾室。”   季玹舟呼吸一滞:“阿声我并未如此想过,只是我害怕我会错你的意愿,又深知我表兄品性,所以多准备些总能周全一点。”   容显资自是明白,但她知道有些话她不说季玹舟一辈子也不会开口,他不会对她有任何疑问,他只会惶恐他自己。   “你觉得他喜欢我吗?”   “喜欢,”季玹舟声音有些干涩“你很好。”   “那你觉得我喜欢他吗?”   “不喜欢。”   “那你在害怕什么?”   这些欲盖弥彰的样子逃不过容显资的眼睛,她直直地看着季玹舟:“你担心他后面会做出补偿的行为,你虽然知道我不会犯贱去原谅他甚至喜欢他,但你害怕我会分出更复杂的情感给他,尤其是当一个人展现自己更多的行为逻辑时,总会让人多分一些情绪给他。”   容显资感觉到季玹舟身体有些紧绷,她继续道:“而你连我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不愿意分给别人,对不对?”   那紧绷的身体一下子卸下来,原来这些自私她都知道,原来没什么的。季玹舟道:“我并不想掌控阿声的感情,但他喜欢你,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伤害过你。”   随后,他又道:“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还连累你为了我,受了苦楚。”   “我喜欢一个人不是因为他保护我或者什么,一个人保护我那我应该感激尊敬他而不是喜欢,而且我找你也是为了我自己,”容显资接着说“我见过很多反悔和懊恼,真的很多。”   “我第一次出警是一起青少年斗殴,有一位受害者死亡,每个人都说他没有扎胸口那一刀,每个人都说警察叔叔对不起我只是脑子一热,但我当时除了负责审讯还协助调察通讯设备。”   可能回想那些污言秽语暴力言论就让她有些不适,她回避了她到底看到什么:“半大小子成群结队在你面前捶胸顿足痛哭流涕表示自己一定痛改前非,接待室里家长哭天抢地下跪磕头说他们还是孩子,我记得我当时穿过人群接待了一位格外安静的老爷子,全白的头发和难以忽视的老年斑,沾着工地灰的鞋子和发白的衬衫——他是死者的爷爷。”   她声音不带感情继续道:“死者是他独苗,他儿子因为工地安全措施不到位半身瘫痪,儿媳妇抑郁跳河,是他拉扯那孩子长大的。”   季玹舟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却听见容显资继续:“但我看过通讯设备,这起斗殴是他孙子发起的,对方拒绝多次他仍然挑衅。”   不待季玹舟接话,容显资继续:“原因是他猥亵对方女朋友,还偷拍私密,对方要报警,他威胁要将图片发出去,最后他说打群架,打赢了他就删了跪着叫爸爸还……”容显资犹豫片刻,还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急转直下的故事却并未结束:“而死者做这些事是因为他听见对方和他女朋友聚一块嘲讽他爸爸是瘫痪爷爷穷酸,第二天我又出警了,是那老爷子,他带着他儿子一起开煤气自.杀了,把所有积蓄寄给了那被拍照的小姑娘。”   “她男朋友因为这事去了少管所,家长又不能鞭.尸,就闹到学校把那姑娘一顿挠,那天刚好我回访,还挨了一巴掌。那姑娘受刺激太大,得了失语症,现在还不会说话。”   这件事情明明过去很久,容显资却说得十分流利:“玹舟,你告诉我,这里面哪个环节是懊悔可以挽回的,哪个情节没有原因,哪个人的伤害可以被弥补,哪个冲动真的是不得不为?”   “这是我的第一个案子,却直到现在还深刻影响我的观念——我不会探究当事人为什么这么做,我的职责是负责调查所有线索呈堂已知现实,每个人做出行为的时候就要承担带来的后果,而不是寄希望于旁人的怜悯而让其脱罪。”   容显资的话语中带着决绝:“我也不是完人,也在慢慢摸索处世之道,但这已经是我的行事准则,也是这份准则让我工作时鲜少出过差错——踩点打卡开会打游戏蛐蛐领导不算。”   她强撑着眼睛看着季玹舟:“如果我会因为懊悔而心软,因为补偿而收手,连自己喜欢还是厌恶都分不清,我就不是现在的我。”   一天下来,容显资实在疲惫,她手覆上季玹舟的脸庞,额头抵着额头:“所以你明白了吗玹舟,而且……”   她有些打迷糊眼,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我真的喜欢你。”   季玹舟温柔一笑并未出声,他轻拍着容显资哄着她睡觉,一抬手蜡烛就熄灭了。   容显资困得打紧,她听见自己嘟囔:“你能不能也教教我内力呀……”   等到容显资睡着了,他才轻轻凑到她耳朵旁:“我明白,我也分得清自己的喜恶,我也……真的爱你。”   他慎重地吻了容显资的额头,带着笑意睡去。   翌日一早,容显资站在屋檐下漱着口数着麻雀,就听见宋婉告诉她宋瓒离开了,去了永宁府,她这才想起来宋瓒明面上还是收集土司情报才来的川蜀。   休息了一夜的杨宗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他看着笑得灿烂给他打招呼的容显资,才有了尘埃落定的实感。   他是来看季公子的。   容显资朝房间努努嘴:“杨叔先和我们一起吃早饭吧,玹舟还睡着呢别打扰他…阿婉我早饭不想吃甜的更不想吃辣的你能不能放弃你的甜辣回锅肉包子,哎呀你赶紧歇着吧一会儿我去膳房领点早饭回来…那姓宋的都走了谁给我们下毒啊,哦对不起忘了你也姓宋。”   杨宗看着脱了面具的容显资,怡然笑着,想到自己是为什么来,本不应该扫兴但实在担忧:“容姑娘,公子的病……”   容显资把非要做饭的宋婉塞回了房间,抽空回了他一嘴:“小事,皮外伤,肺痨。”   杨宗:…………   容显资明白杨宗担心什么,她站在院子里,还没来得及梳理的头发翘得慷慨激昂,曦光照得她意气风发:“我能治好他。” 第24章   容显资刚说完, 就听见房间内传来慌乱的动静,她连忙抬脚,一进去被抱了个满怀。   她感受着抱着自己的人混乱的气息和慌张的脉搏, 顺着他的脊背安抚。   “我看你伤得严重, 想让你多休息一下,所以没叫你,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呀?”容显资放软了嗓音了,怕吓着对面。   季玹舟嗅着她的发香, 直到她的味道贯彻他通身才安下心来松开:“抱歉。”   容显资x眼睛笑得弯弯的:“你真的回到我身边了,不用担心。”   说罢轻轻掐了季玹舟一下,两人相视一笑。   一旁的杨宗看着这简直哄孩子的一幕,只觉自己站哪都不合适,然此刻像是老天看出他的尴尬, 派人来打断了。   “容姑娘,在下今日带小妹前来赔礼道歉。”   院外兰席声音儒雅随和, 带着好些手礼, 身后跟着站得端方的兰婷。   这时容显资才想起来兰席昨夜说要带兰婷来赔礼道歉, 她以为兰席这是体面说辞,毕竟她手里那些关于兰婷也都是小把柄,一夜过去兰席定都能处理好, 至于他的述职是容婉二人同他的相互制衡, 不存在谁更退步。   顺着目光,兰席注意到容显资身边还有个长身玉立的身影,歪歪脑袋一看果然是季玹舟, 抬手行礼,语气好不诚恳:“季兄,久别未见, 三年前在下听闻季公子遇难,扼腕叹息,眼下见季公子安然无恙,也安心了。”   杨宗斜着看了兰席一眼,他怎么记得昨天山上劝宋瓒速杀容显资和季玹舟的人叫兰席呢?   那边话语闻之感人,季玹舟却并未回礼,他看着容显资还没来得及打理而翘起来的头发,抬手顺过旁边的发钗,给容显资扎了个公主头——这是容显资教他的。   又将容显资转过来,理了理额前碎发,确定没什么差错。容显资歪头:“好看吗?”   “好看。”   季玹舟就是这样,他说的话不论假话真话都让容显资觉得万分诚心。   眼神又温柔流连在容显资脸上片刻,季玹舟才三两步跨过她,挡住兰席的视线:“兰兄,久别。”   他冷冷扫了一眼手礼,最后视线定在站在后面的兰婷:“这便是兰小姐的诚意吗?”   兰婷许是心里琢磨着什么事情正在出神,猝然被季玹舟点名身躯一颤,对上他的视线更是没了底气。   杨宗见状,立刻明白自家公子想做什么,给旁人使了个眼色便下去了。   兰席轻佻一笑,语气熟稔:“玹舟你这何必呢,婷婷也不过同容姑娘开个玩笑罢了。”   说罢兰席用折扇推了推兰婷:“婷婷你不是说要来给容姐姐道歉吗?”   一句话,将兰婷的恶意扭曲为小姐妹的嬉闹。   被推上前的兰婷才从季玹舟的厉戾目光中缓出,她想着什么木木地朝季玹舟点了点头以示问好,随后盯着容显资:“你打赢了宋瓒?”   那眼神惹得容显资反感,她挑眉:“怎么?”   “你打赢了他,那你也杀过很多人?”   兰婷的语气太寻常,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容显资抱臂:“不曾。”   兰婷皱眉,三两步走上前却被季玹舟抬臂挡住,她只得隔了一段距离朝容显资道:“你打赢了他你怎么会没杀过人呢?你杀过吧,你一定杀过很多。”   这下容显资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对兰婷有些反感了,她以为这是一个在以夫为纲的礼教背景下失格生长的少女,在众人的言语中误以为年幼的自己真的喜欢上了宋瓒。   被兰婷派来的两位人是带着凶器,她念在兰婷实在年岁太小便决定给她一个机会——当然是建立在兰席给她方便的基础上——根据她是否诚心道歉而决定怎么还击。   那天晚上的两人刚进院落容显资便察觉故而直接避开唤了杨宗擒人,她则站在暗处躲开。   让她惊讶的是她居然看到了兰婷本人躲在一边,当时夜色昏暗,她以为兰婷是慌乱害怕,现在想来只怕是——兴奋。   所以今天可能也不是兰席要来,是兰婷自己想来看她,看她这个打赢了宋瓒所以按照兰婷逻辑应该沾了很多血的人。   盯着兰婷眸子里癫狂的光,容显资开口:“其实宋瓒也不一定亲手杀过很多人,他可能更多使唤下面的人动手那个。”   兰婷闻言呆滞住,兰席察觉不对立刻上前拉过兰婷,正视容显资:“容姑娘,兰婷年岁尚小,很多事情让她想太明白了不好。”   此时院外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好生热闹,咱家来巧了。”   孟回踏步进院,抬手一挥,王公公奉上了两株人参:“容姑娘现下身价不菲,应该不缺给季公子的补品,但这是宫里的,权当给季公子换换口味。”   季玹舟抬手行礼:“劳烦孟提督记挂,草民鄙贱,得仰提督心善。”   此刻日头刚刚开始发黄,暖暖照在季玹舟身上淡出一点柔光,容显资看着,忍不住抿嘴笑。   有人帮自己说场面话不用费劲的感觉真好。   可能是宋瓒这种要人捧着的人太难伺候,劳心费神太多,容显资现在是一点儿也不想场面话任何人了,她斜了一眼兰家兄妹:“东西留下,人走。”   孟回显然有事要同容季商量,进门没同兰席打招呼便是不想让他听,兰席拉过还在恍惚的兰婷,和孟回互道一礼边走了。   孟回正想进门喝口茶,结果院里的人岿然不动看着他,尴尬收回抬起的脚:“容姑娘季公子可要回京?”   容显资和季玹舟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盘算。   “宋大人此番去永宁府,容姑娘季公子应该是能赶在他之前回京的。”孟回又道。   是了,抢季玹舟家产的季家庶叔由宋瓒背书,赶在宋瓒前回去收拾人一定会快很多。   容显资莞尔一笑:“孟提督可是要护送我们一程?”   孟回并不惊讶于容显资的选择,得罪了宋瓒要是再得罪司礼监季家就别想混了:“季公子伤重需要修养,再者我同兰郎中也有折子要准备,不若五日后动身同我们一路回京,也有照应。”   容显资和季玹舟抬手揖礼:“多些孟提督。”   孟回看着眼前这对言行同步的璧人,又回想到早前天没亮他看见在这院门口站了良久的宋瓒,嘴角一勾,心旷神怡地出了院子。   待孟回走后,容显资才开始拆兰婷带来的礼,竟全是些女子用物,定是用了心的。   “你见过兰婷,我看见你很是防着她,应该不止是她派人来我院子里这么简单。”容显资拿起一根簪子转着看,感受到身后人走进,用肯定的语气道。   “三年前见过,稚子变化太大第一眼竟有些认不出了,”季玹舟接过容显资扔给他的被拆过的礼盒子“她……阿声你相信有些人天生就比旁人坏一点吗?”   “我相信,并且十分厌恶此类人。”   有类人会在凌虐中获得快感,这是很多校园暴力和虐宠案件的诱因,容显资回想到兰婷的眼神和言行,微微凝眉。   她叹了口气:“看来兰席也知道兰婷这个劣根,只是这个劣根让兰婷喜欢上了杀人如麻的宋瓒,加之兰家权重能兜着她,便也由着了。”   注意到季玹舟听见宋瓒时微微的不自然,容显资挠了挠他下巴:“不然没点病谁能喜欢上那种人啊,你说是吧!”   季玹舟薄唇微抿,小声道:“阿声,我可不可以不听你提他。”   他问的是他可不可以不听而不是她可不可以不说,容显资踮脚勉强与他平视:“那如果别人提了呢?”   容显资还是笑得那般痞,但眼神却带着审视,审视着季玹舟。   她看见季玹舟接受了这审视,他说:“阿声,我只是不想听你说,旁人我不在乎说谁或者说了什么不伤害你的事情。”   他又笑了笑:“而且昨夜阿婉姑娘同我讲时,我已经劳烦她待我转告杨叔安排人堵嘴了,至少,很多事情是别人不对。”   那夜被灌酒的冷被逐渐高照的日头打散,婢子的讥笑也随晨雾消散。   她看见季玹舟忍不住别过头咳了一声,连忙端过早前阿婉热好的药递过去:“我今天早上还给打包票说你的病我肯定能治好呢。”   她轻轻掀开季玹舟衣袖,看见了包好的伤口下洇出的血色。   季玹舟拉过衣衫,盖住伤口笑道:“那我可要准时用药。”   容显资却没回他,仍瞧着那处伤口,好像能透过衣衫看见皮肉翻涌的模样。   她想是下了很大决心:“季玹舟,你信我吗?”   季玹舟一直看着她:“自然。”   犹豫了片刻,他又问道:“是不是快要一号了?”   容显资有些震惊抬头。   这里没有几月几号的说法,这个说法只能是她那边的,而一号是她琢磨出的规律,按她穿过来的那天为起点,算新历的每月一号是她穿回去的日子,穿回去则衔接上一次穿回的时间。   为此她专门做了个日历算日子。   感觉到容显资的惊讶,季玹舟有些x结巴:“我……我不是想看你东西的,是有天你在凉椅上睡着了,我想抱……抱你回去,它掉下来我不小心看见的……我怕你睡外面着凉我才……”   “季玹舟,”容显资打断了他“你愿意去我的世界看看吗?”   联想她说有办法治好他,季玹舟立即了然容显资想做什么,一丝窃喜涌上心头,就像容显资第一次和他吐苦水说那些“领导”那刻一样的欢喜。   “仙女邀约,却之不恭。”   仙女两个字砸懵了容显资,她罕见地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季玹舟能感觉她不是这里的人,可能真把她当下凡的仙女了。   她噘嘴:“我可没有带你当神仙的本事。”   随口一夸的季玹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扮演董永:“我不需要当神仙,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容显资觉得她有罪,真的,她要向组织忏悔。   季玹舟遇见她是二十岁,现在二十三,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偏生这三年还因为她的犹豫和多思克制了他自己的分寸。   所以孩子现在开窍了有点横冲直撞了。   在他这个年岁,此朝很多人孩子都能遛狗了,而他——   还是初哥。   ……该收了。   被自己逗笑的容显资掩饰咳了两声:“本仙女掐指一算,明日就是鹊桥开,所以呢,本仙女今天白天也要睡大觉,争取明天在九重天上多醒一会儿。”   她拍了拍季玹舟的肩膀:“那么组织决定,就由季小舟同志负责阵地建设和管理,确保容显资同志晕厥般的睡眠质量。”   季玹舟看着容显资故作严肃的古灵精怪,这是三年来他见过很多次却从未不耐的模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与山间无数次的回答重合。   “保证完成任务。”   因为每次穿来的时间取决于她在现世能清醒多久,容显资担心事情太多还没解决完她就扛不住了,于是一不做二不休让阿婉给她来了碗安神药,一觉从午膳后睡到了天黑。   一醒来就看见季玹舟坐在床头看着她,见她醒了递了杯茶过来。   她迷迷糊糊也不想动,用嘴找着水:“几时了。”   季玹舟替她擦了擦嘴:“子时一刻……晚上十点二十。”   “快了,过了凌晨就行,”她睡绵了又软了下去,,拍拍枕头示意季玹舟上床陪她“你不怕我不能带你去我那边吗?”   季玹舟看了眼她手上那个他亲手打的衔尾蛇镯子:“不怕。”   注意到季玹舟的目光,容显资晃了晃这个镯子:“这到底有什么特别,你那么护着?”   “阿声,你知道怎么能让你彻底回到你的世界吗?”季玹舟没有回答,反问到。   这个问题勾起来容显资内心掩埋的惶恐,她其实是一个擅长逃避的人,她解决不了这么怪力乱神的事情,所以她说服自己当做度假,其实是她的鸵鸟心态。   正是因为她害怕麻烦,才对季玹舟的始终束手无策。   她第一次正面思考这个问题:“不知道。”   季玹舟看着她攥皱的自己衣袖,他拂过那带着容显资体温的镯子:“我一定会帮你想办法的。”   “你不想我留下吗?”   “很想,但你想回家。”   容显资有些哑然抬头,扪心自问如果是她,她一定不会帮他找回去的方法,她更想他留在她身边。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容显资带着季玹舟躺下。   她看了看外面的圆月。   今夜中秋,宜团圆。   “玹舟,握紧我。”   -----------------------   作者有话说:下一次宋瓒归来是2.0版本了[化了] 第25章   蓝黑色的夜幕被路边高悬的霓虹灯照得透出霞光, 稀稀疏疏的轿车开着近光灯在高架桥上畅通无阻,同柏油路一道流淌成工业化的河,钢筋水泥楼在午夜里矗立, 容纳着人类的放纵狂欢和安宁休憩。   此间, 一栋算不得高的楼里,一张病床上一女子猝然睁眼,急促呼吸着。   容显资握了握,感受到掌间的温度, 才安心侧头望向旁边俊美的长发男子。   她拔掉手上输着营养液的针,三两步打开灯从一旁的衣柜里翻出一套病号服。   这副身子许久不用,容显资第一步差点没跪地上,她一边驯化自己的四肢一边递给季玹舟衣物把他塞进卫生间。   “快换上。”   就在她刚把季玹舟塞进去的下一秒,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闺女你活啦?”   容显资的五官一下子皱巴了, 她以为会是护士或者什么,怎么是她现在应该在珠穆朗玛峰的母上?!   此刻她的母上捧着一个全国人民都认识的画相, 感激涕零道:“我就说还是得唯物主义这一套好使!”   说罢诚惶诚恐地将那28寸大的肖像画摆在了容显资病床头, 将那耶稣像一脚踢下。   容显资一下子不知道应该坚守她作为人民公仆的信仰行注目礼还是礼仪优先对地下被踹出一个洞的耶稣说阿门。   容母一边从包里掏出全套毛选和资本论将原先的圣经换下, 一边嘟囔道:“闺女要我说你别干了回家继承家产吧,你昏迷这五天我想了很久,败儿慈母也比烈士家属好啊, 而且你那点工伤补贴给你买纸钱烧我都怕你在地府走歪……”   正在拿手机回消息的容显资听见妈妈突然断掉的话, 一抬头,就看见自家母亲和换好衣服开门的小白脸正撞上。   ……   私立医院的VIP病房为什么要把卫生间做这么隔音?!?!   此刻地上被踹翻的圣经摊开,容母晃眼看去, 是基督对人间爱情神圣性肯定的《雅歌》。   “我的良人白而且红,超乎万人之上,他的头像至精的金子, 他的头发厚密雷垂,宛如乌鸦”   千百年前与明朝同期的文艺复兴时最为推崇的文字穿过历史毒辣着容母的眼睛,她晃晃头再抬头看去,只看见自己那贼女挡在美人面前。   容母听见自己声音有些撕裂:“你不是昏迷了五天吗?!”   “做春梦去了~”容显资拽着季玹舟就一股烟溜出了刺激战场,只留下一句劈得容母想告到厅局的淫词。   同自己母亲分别了五个月,容显资很想同她互诉衷肠,故而刚将季玹舟放在了检查室就想找妈妈,结果一旁负责做检查的医生兼发小关月冷冷甩了一句你妈和我妈约了麻将血战已经走了叫我多拍几张小白脸照片给她看看。   多么厚重的母女情啊!   按理容显资应该如往常一样痛骂她母上的无情无义,狠批麻将对当代亲情的异化,可容显资嘴角怎么也扯不开。   因为对于她母亲而言天天打视频的女儿只是身体健全地睡了五天,但对她而言却是五月未见亲友父母了。   并且已经三年只能一月见一次爸爸妈妈了。   察觉容显资情绪的季玹舟扯了扯她小手指。   打第一眼醒来容显资就知道自己在好友的医院,所以并未担心什么,理直气壮告诉关月给季玹舟做检查——虽然他没有身份证挂不了号。   一人被迫兼职了多科的关月加班加得很不爽,览完季玹舟的ct和x光片正打算絮絮叨叨却看见扎个丸子头乖乖坐在那的季玹舟抬手牵容显资而衣袖下滑漏出的外伤。   现代法制社会里绝大多数人离暴.力和刑罚太远了,这样的伤痕让关月眉毛一跳,手里的报告单灼烧着她被容显资耗得剩得不多的医者仁心。   “容显资,你入门能不能看教程?”   “???”   “角色扮演不是真让你当犯人整。”   “!!!”   “而且至少顾忌一点点对方身体吧!”   “……”   “你多请教我两句丢不了多大面。”   “@%&#”   容显资看了看一脸懵懂的季玹舟,忍住了辱骂的冲动,她抓住了那句“顾忌对方身体”,走上前拿过检查单子。   “他这情况开药吧,底子好倒也好治,身上的伤主要是没好好处理,我给开点消炎的药和擦膏,输液吗?肺用特效药还是常规?”   “不输液,特效,最好的,开一个月的。”   “行,这个数,转我支付宝。”   容显资刚掏出手机,看见关月写那个七位出头的数字,她没忍住:“干完这一单还干吗?”   关月白了她一眼:“这药没入医保,欧洲那边刚上市,全市就一家医院有,我还得现给你摇人,没给你算人情费你就偷着乐吧。”   容显资暗骂了一句万恶私有制,怏怏放下手机:“你待会儿找我妈要吧,这段时间我账户动大笔金额要走的手续比古巴办美签还困难。”   关月没多说什么,却听见容显资得寸进尺道:“这x药你能不能今天内给我呀?”   此刻关月真被容显资整得气极反笑:“姐,这个点那医院院长睡得比你这五天还沉……”   望着容显资带着些许祈求的目光和她明显憔悴的脸庞,又想到她最近工作的压力,关月闷闷道:“我尽量,拿到后送你家门口。”   容显资吧唧往关月脸上亲了一口,嘚吧嘚带着季玹舟拿药去了。   办公室内的关月翻着通讯录找联系方式,却有一个电话打进来。   “阿姨,对对没事不用不用,这钱我先垫着您现在转我我也怕她那边问…不辛苦我看显资昏迷那么久也很担心,换班是我自愿的这不刚好她醒了我真在…那男的显资不愿意多说但看着挺老实就是身体不好……”   .   捡了药的容显资一边手机回工作消息一边带季玹舟回家,一进车库就看见自家司机已经候着了。   挡板升上去后车后座更显黑暗,容显资在古代呆太久脑子有些不好使了企图用星空顶的光看清楚药的说明书,眯着眼睛看了好久也看不清,突然车内书灯打开。   一旁,季玹舟有些局促:“我见这是写的书灯二字……”   容显资发笑,挠了挠季玹舟下巴:“真聪明。”   男子的丸子头是容显资拿皮筋扎的,并不板正,配合季玹舟有些许病态的脸庞更显破碎。   容显资感觉自己道心也有些破碎。   此刻季玹舟也在看着她,或者说醒来之后季玹舟就一直看着她,看着二十八岁的她。   她的头发是及肩短发微微烫卷,脸颊的婴儿肥尽数消失,皮骨紧致更显美艳。   “十八岁好看还是二十八岁好看?”   “二十八岁。”   容显资有些惊讶,她以为季玹舟会说都好看,却听见季玹舟道:“你一直很美。我知道爱上的是二十八岁的你。”   有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容显资的天灵盖,嗡得一声她有些目眩耳鸣,她慌乱别开脸,给他拧开一瓶水递药过去。   季玹舟没问是什么,就水咽下。   车辆刚好停下,容显资感觉路程不对,开窗发现在本市的别墅区。   司机解释:“您昏迷后夫人他们连夜赶来在此处置办的房产说方便照顾您,让我带您回这吃顿饭您再回去。”   容显资明白,但一下车看见眼前建筑:“这房子怎么可能是现买的?她就是老早想买房子拿我当幌子吧?这装修把劳动法吃了都得一年半载吧?!”   旁边司机不敢吭声。   容显资抬步便想走,突然注意到季玹舟微微下车时有些拘谨,思索一下便了然。   这个世界很多东西对于他来言都是未知的,很多东西他不知道做什么用的,也担心他自己做错什么。   她伸手牵过季玹舟,将五指与他相交。   这是她二人第一次牵手。   入门前要走过一条青石板道,底下人工引出一道水流,肥硕油光的锦鲤嬉戏其间,两侧形态奇特的观景松和大片灰绿的低矮植物,又有几座假山,从中涌出涓涓细流补给石板路水道。   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爹妈对依山傍水这么执着,在老家山海关外缺河缺山还能理解,在桂西省会还要引水造山。   她拉着季玹舟,注意着脚下不要踏空踩锦鲤身上,时不时回头看看他。   季玹舟笑笑:“阿声我是陌生此地,不是小孩。”   容显资瘪瘪嘴,想到医院在电梯里季玹舟的拘谨,有些愧疚道:“对不起啊我刚刚忙着处理单位上的事情,没有注意到你的不自在。”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容显资偏头看去,见季玹舟低头有些闷声:“阿声你刚到我们那是不是也很不自在。”   容显资有些诧异季玹舟的心细,她想了想今到古应该没有古到今慌张,但她心安理得收下季玹舟关心:“对呀,所以我适应得是不是很棒。”   “嗯,”季玹舟语气不辨“阿声很棒。”   三言两语间就走到门口了,五米高的黑檀木对开大门,庄严又不失现代化。   容显资犹豫了一下,跟季玹舟说道:“我爸妈下海时我还没出生,而且我工作离他们隔了大半个中国。”   愣了一下季玹舟才反应过来容显资的意思,他看着被熹光照得有些毛茸茸的容显资:“我知道,容显资肯定不做坏事。”   此刻大门被保姆和司机打开,容显资嘟嘴道:“我可从来不做损害人民群众的……”   一进门,就看见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女人坐在会客厅同她父亲交流着什么。   容显资立马整理了一下衣服抓抓头发,站得笔直:“周队。”   那被唤周队的女人转过头,神态和善慈祥,打量了一下容显资生龙活虎的样子:“小容醒了?”   容显资有些慌张:“周队您不是在休病假吗?是不是因为我所以……”   周队及时打断了容显资,她笑笑:“最近厅里乱成那样,队里让你个小孩顶那么久你还有什么不好啊,你昏迷前在值班室,组织肯定给你算工伤,我销了病假回来了。”   “周队那你心脏……”   周队摆摆手,走上前理了理容显资有些凌乱的衣领:“我还能撑一会,只是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你能保证接下来的时间都在吗?”   容显资嘴角嚅嗫两下,终究没敢打包票,那周队笑笑:“领导也是一步步上来的,人都得有人带,而且你做的很好,我很好接手。”   说罢她揉揉容显资脑袋:“我是来告诉你爸爸妈妈,说既然来了这里暂时不要离省更不要出境以及大额流水,你自己也注意,我把你这些年攒的年假开了,你也好好休息。”   容显资感觉自己视线有些模糊,狠狠点了点头,周队咳嗽两下摆手谢绝了容父相送的好意。   突然有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接住了她的泪水,容显资侧头,是季玹舟。   “我们阿声是很幸福的人。”   容显资胡乱抹了把脸,注意到玄关口的男士衣物,估摸着是她母亲给季玹舟准备的,随便找了个房间拉着他进去了。   是灰色双排扣羊绒大衣,内搭棕灰色衬衫和黑色阔腿裤,一套很难出错的搭配。   “刚刚本来想让护士给你上药,但我觉得你肯定不安逸还忍着不说,所以我带你回家帮你吧,不过先说好我下手一直很重。”容显资将衣服放在一边,打开药膏看着季玹舟。   她一脸正气凛然:“脱衣服。”   季玹舟双颊染上霞红,反应过来忙不迭解开扣子。   他的肌肉不是现代健生房里堆积出的死板,更偏向自然和敏捷的薄肌。因为这几月的遭难而有些消瘦,肩胛与锁骨利落分明,背部肌理随着动作微微舒张。不算厚实的胸肌与肋骨之间形成流畅而轻微的起伏,最后所有的线条收束于紧窄的腰部。   皮肉之伤错综其上,凌虐着完美的躯壳,白布包扎了大一些的伤痕。   容显资喉结微微滑动。   她轻手轻脚拆开绷带,看见那结痂的伤痕有些难受,轻轻用双氧水消毒:“疼吗?”   “不疼,你力气很轻。”   容显资没忍住笑笑:“我自己多残暴我还是知道的,之前帮同事消毒他告到周队那说我杀人未遂。”   为了看仔细一点,容显资离季玹舟很近,她说话时的气息钻进季玹舟的伤口,入侵到他的脉络里。   许是房间没开窗,容显资处理完一个伤口竟觉得有些发汗,她脱掉开衫,只着一运动吊带,身下是修身喇叭裤。   注意到容显资动静的季玹舟微微侧头,余光扫到容显资便如火灼般瞥开眼。   “我们这儿这么穿很正常,”容显资闷声一笑,放开衫时注意到了手上那衔尾蛇玉镯子“这镯子到底有什么用啊?”   季玹舟有些慌乱,加之衣物单薄不敢再细想方才看见的:“那游僧给了我这玉,问我身边是不是有世外之人,说这玉能帮你。”   那是一年前他下山给容显资买糖饼,被一位老僧逮住。季玹舟一向是不信怪力乱神的,但容显资确实来了。   “此物让外世之人可带活物回去,切记,四年后润五月的最后一天,九星连珠,子时立身于她初来的地方,这是唯一可以彻底离开此世的机缘。”   季玹舟接过那玉石:“那离开那一天……有可以带人回去的可能吗?”   那游僧老神在在看了他一眼:“有此物对方暂回时,只要心甘情愿便可以带上你,但若是对方彻底回自己世界的那时,只有一成概率你能随她一起。”   “如果不成功呢。”   “那任何天地都没有你了。”   季玹舟三言两语给她说了游僧的话,他感觉到容显资上药的手因为激动而有些控住不住力道,他微微抿x唇。   身后容显资传来有些试探的玩笑话:“你也看见了我能包养你,怎么样还想努力吗?。”   季玹舟侧头,语气慎重:“阿声,这对我是一句情话,等待很久的情话。”   容显资手上一顿,语气也慎重起来:“九星连珠我带你来这的概率多大?”   “九成。”   “不成功呢?”   “我就一个人留在那边。”   未曾用过的房间无可避免地漂浮些许灰尘,日光透过玻璃打在地面上时,其轨迹一览无余。   上完药后,容显资松了口气:“好啦!”   注意到容显资身上那些陈年伤痕,季玹舟皱眉想要触摸又不敢,容显资笑着牵过他手指探向腹部那三寸长的疤:“这些伤痕是你容姐的徽章,这伤是有次配合隔壁扫毒大队同志,结果有个傻*被抓之前想带个走划的,放心吧我差点没把他揍死。”   季玹舟轻轻拂过那些他未曾参与过的痕迹,容显资忍着笑:“玹舟你弄得我痒。”   他连忙收回手指,又无意识地摩挲着。   容显资套上外套带着季玹舟离开房间,结果一出门就撞见在嘀咕自己的爸妈。   容母尴尬一笑:“有客人啊,哟这孩儿长真俊啊!声声快去厨房开包黑刺玩,妈妈选了好久。”   在容父凝重的眼神下,容显资扯扯嘴角给季玹舟留下一个满含歉意的眼神,季玹舟则回一放心的眼神。   一进厨房容父就拿了把刀给她,指指那饱满金黄的榴莲:“那孩儿咋回事?”   容显资留了个耳朵听妈妈和季玹舟的交谈,心不在焉回道:“我男朋友。”   容夫拍了她背一下,却摸到硌人的蝴蝶骨,说出口的话又柔和了点:“他一身伤怎么回事?容显资我们不干涉太多你的私事,但你大是大非一定要整清楚,对得起自己的工资。”   掰出的榴莲果肉橘黄细腻,容显资切了一声:“他那伤不是干坏事受的是别人欺负他……欺负他有钱吧,还有能不能别提我那点工资了,我是你亲生的净扎我心。”   闻言容父的心放了下来,笑着轻踢了一下蹲地上开榴莲的容显资,去拿盘子装果肉了。   门外,保养得看不出年岁的容母笑笑,给季玹舟倒了杯水:“孩儿叫啥名啊?”   季玹舟得体地坐着:“季玹舟,禾子季,王玄玹,归舟的舟。”   “好名字。”容母点点头,又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暗道母女俩审美果然相似“孩儿哪人啊?”   容显资探了个脑袋又被她爹拉回去了,嚷道:“北京的。”   容母皱眉:“北京的啊……”   看声声挺上心这个的,但北京那边人留家,这孩子看着也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能愿意来桂西照顾她吗?   她又问:“家里父母什么工作啊?”   “家中行商,父亲已亡故,母亲受了刺激心神混乱,只我一个儿子。”   容母的眼睛立刻就亮起来了,觉得不妥又欲盖弥彰咳嗽了两声:“抱歉,太遗憾了。”   季玹舟淡淡一笑:“伯母,我很想跟着阿声,在哪都可以,过段时间我会回京解决好家中琐事,干干净净地陪着她。”   厨房内,容父看见动作明显愣了一下的容显资,拍了拍她示意她端榴莲出去。   可能是怕季玹舟不自在,容父并未多烧菜,只简单的葱油鲍鱼片,雪衣豆沙,菠萝牛肉和佛跳墙,听见容显资说季玹舟是北京人后又现做了一道京酱肉丝,外加刚刚容显资开的榴莲。   “快尝尝我爹手艺,请了好几个阿姨我妈都不满意,”容显资磨磨筷子,扫了一眼菜色“怎么全是热菜,而且爸爸粉菠萝做菜面相实在难以恭维啊!”   容母给她舀了碗佛跳墙:“你刚醒不吃热菜想吃什么,粉菠萝汁水多解腻,自家吃注意什么卖相。”   容显资瘪瘪嘴,一意孤行地又端了刚刚冰箱偷看到的生腌牡丹虾。   如果不算容显资每次夹生腌都被母亲打筷子的话,那这一顿饭四人算吃得其乐融融,容父容母又问了她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中途很多次她想给父母说自己的奇异遭遇,可看见父母那心宽开怀的样子,终究还是咽下去了。   饭后容显资还想再多呆一会,可有好多资料在自己房子,她狠下心,顺了容母一辆小红911带季玹舟走了。   主要是那辆不怎么开,是非常省心的满油状态。   .   午后车流大,好几个路口都有红绿灯,看着前面比命长的红灯,容显资手搭在方向盘上,问道:“你说回京解决家事,是什么?”   容显资没有侧头,借着后视镜看季玹舟的脸。   季玹舟抿唇,犹豫片刻道:“我方才撒谎了,我父亲并未去世。”   闻言容显资美目圆睁,在后视镜内与季玹舟目光交汇。   “我是季家二爷和我母亲的儿子,此事我从未问过我父亲他是否知道。”   这件事情信息量太大,前面的车辆也启动,容显资不敢开车分心便没搭话。   “我母亲原与我生父相爱,我父亲却对我母亲一见钟情,强夺弟爱,从此二人以叔嫂相称,是小时我无意撞见二人相会才知晓此事的。”季玹舟语气平缓。   从季玹舟的措辞中,容显资能感觉到他是认可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爹的,她话在喉头,她想问所以季家庶叔是他亲爹,他亲爹派人杀他吗?   “所以此番我回京,一是替我父母报仇,二是我想问既然父亲和我都打扰不了他了,为什么不放过我母亲。”   容显资感觉到季玹舟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探究:“你是想问我会不会觉得你不孝有失是吗?”   季玹舟暗下目光,默认了。   “我从不认为父亲的生恩是恩,对于男性而言生孩子不过一哆嗦的事情罢了,有什么恩,养恩是恩,而且季玹舟,这是你的爱恨,你有资格决定自己做什么。”   她感觉到一旁的季玹舟很想触碰她,但由于她在开车,便克制住了他自己。   谈话间容显资已经开到车库了,她牵着季玹舟上电梯,用指纹开了锁,顿了一下:“密码是我生日。”   季玹舟立刻道“冬月甘八,你自己那个日历上的12月21号。”   一进门是宽大的平层,站在落地窗前可以俯瞰整个市区,隔了一条街就是蓝白色调的建筑,红旗飘扬其间。   房间内是灰白色大理石调,繁多的植物又稀释了这类装修的冷淡感,容显资从房间里抱出一大捆资料递给外面的实习生,将关月让跑腿送来的药拿了进来。   容显资撕了一粒给季玹舟,念着关月发的消息:“一日两粒,饭后食用。”   随后关月又发来一条。   『这药能抑制传染,你可以当畜生了。』   好姐妹果然懂我!   容显资翘嘴,季玹舟刚吃下药就迫不及待在他嘴上吧唧一口。   看着季玹舟不知所措的小模样,这几天那心里压下去无数次的小火苗猝然蔓延原野。   她揽着季玹舟脖子:“有兴趣白日宣淫吗?”   .   季玹舟的友人也有已经成家的人,常打趣他是否要物色两通房,但他实在不感兴趣,隐约间他可能也觉得自己并不想没有感情地发泄□□。   但当他打横抱起容显资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真像个畜生。   他轻吻着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感受着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感受到有一双手解开自己衣衫,拂过自己伤口。   微微酥痒,又有些疼。   忽尔那手又用力按了按他伤口,季玹舟皱眉,一只手将始作俑者的后颈压向自己,一只手替她卸下束缚。   情迷意乱后睁开眼,季玹舟看见容显资笑眼盈盈看着自己,活像那聊斋里的狐狸精。   一点都不公平。   季玹舟有些赌气又有些认输,他将容显资轻轻放在枕头上,刚俯下身却在将将要吻上那一瞬间想到了什么,抿嘴拉上了容显资的被褥。   容显资皱眉,她都感觉到季玹舟的热烈了,此人莫不是佛祖转世。   季玹舟喉结滑动,神色晦暗:“阿声我不想你有孩子。”   容显资顿悟,歪嘴偷笑,伸手拿过关月送药的袋子,里面还放着几个小纸盒:“不会的。”   可能容显资很久没有男欢女爱了,她感觉到自己有些生涩,连带季玹舟的额间青筋微跳,可当容显资感觉自己已经退无可退的时候,季玹舟还有余地。   季玹舟咬了咬她的耳朵,声音在克制什么:“阿声,回京后你能和我办一场成亲礼吗?我不上你户籍,有没有宾客都好。”   容显资感受着,有些溃不成军甚至睁不开眼睛,她点点头:“不要太繁琐,有杨叔他们和阿婉就好,再请你的好友……”   得言季玹舟肌肉微紧,将容显资x话撞碎,又像是不满于二人的差距,将自己向她压去,互相弥补对方没有心跳的那侧胸腔,最后,不留一丝余地。   “阿声,叫我名字。”   “阿声,我可以这样吗……”   “阿声,别夹我……”   日头偏移,透过落地窗照在大理石地砖上,晕开金霞,容显资看得更目昏眼花,她又主动啄了啄季玹舟的红唇,随后迎来更猛烈的海潮。   此处不靠海啊……   当第一盏霓虹亮起时,季玹舟抱着她去了浴室,热水轻柔淋下,却激出了又一波情欲。   最后容显资实在没辙了,她觉得可能确实不能和憋太久的年轻人硬刚,她咬了咬季玹舟耳垂:“玹舟……我还要…准备下个月去的东西…你给我留点时间…最后一次好不好?”   季玹舟顶了她一下。   “玹舟,我们回去还有很久呢……”   最后容显资终于把季玹舟哄睡着了,她担心带不回季玹舟,就强硬要求季玹舟必须比她先睡着,随后在手机上下单自己要的卫生巾应急药一类,手指划过屏幕却在某物处停下,她看了看身边的睡美人,在蓝色荧光下嘴角一勾把数量改成了10。   她收到东西后将袋子和季玹舟的药一起拴在自己手腕上,将另外一只手紧紧握住季玹舟,十指相交,像是觉得哪里不够,她又用发带将两人手绑在一起。   随后看了看季玹舟现代装限定版,也睡去了。   .   再一睁眼,又是那梨花木架子床顶,身边的人还睡着,这边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容显资一动季玹舟就醒了,他感觉自己手不对劲,一睁眼发现绑着的发带。   容显资慌忙解开,此刻外面传来孟回同阿婉的谈话声。   “宋姑娘,令兄宋瓒宋大人夜闯永宁府,取下杨崇二人首级,此番回京,姑娘必是风光无限啊!”   宋瓒立这么大功?疯了?   心下惦念,容显资简单收拾一下就出门旁听了,身后季玹舟默默将那发带收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有大大注意到这章是二合一吗[让我康康]因为明天上夹子晚上十一点后才会更所以多加了一章[让我康康](其实入V前我多更了一免费章也没人理我[爆哭])这章应该是正文里容姐回现代的唯一描写了,下一次现代就是番外了,看在俺勤劳的份上读者大大们可以灌溉一下吗[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26章   门外阿婉端着托盘, 上面有两盘小菜,孟回与她相隔一步说着话,看样子是突然到访。   容显资也没客气, 向孟回揖礼后直言:“这人夜闯贼营, 没缺胳膊少腿?”   孟回嘴角抽了抽:“天佑大明,安然无恙。”   话在嘴里转了一圈终究没说出口,她其实觉得孟回和宋瓒两方其实都挺想让川蜀动乱,不然真想让朝廷好早通力合作了。   看着孟回等着她说话的眼神, 容显资抿嘴:“我们手里的商号无法在四川全面压下盐价,我想先劲往一处使,还请孟提督提点。”   闻言孟回那皮笑肉不笑的脸立刻松了下来,他摆摆手:“容姑娘说的什么话,哪里用得着我提点呢, 只是眼下永宁府那边贼人刚死,百姓受苦受难, 咱得先顾着短处啊!”   这次宋瓒虽然鲁莽, 但成果斐然, 司礼监就算把全蜀的盐钱拨到宫里内帑,明面上圣上也不能赏他们多过宋瓒,倒不如跟着宋瓒贴点光, 再者成都府富庶, 孟回走之前还能再捞点。   双方心知肚明地说过这番场面话,孟回又道:“过两日便准备启程了,先走水路到湖北地界, 顺长江东下扬州,之后由京杭大运河北上,官员驿传, 约摸两月之内即可入京。”   这路线同容显资预计的差不多,走东边水路加之官道,会比自己商队走快便许多。   孟回带上容显资他们,便是护着他们了,免了路上来自京城的祸乱。   容显资揖礼:“多谢孟提督。”   孟回点点头,注意到容显资身后朝他行李后便一言不发的季玹舟,笑道:“季公子可有什么想法。”   季玹舟淡淡笑了笑:“全由容姑娘做主。”   “她做你的主?”   “对,她做我的主。”   孟回看着沐在日光下尽显馨柔的二人,想到这几日下面说一直有人盯着这院子,随后送信给了永宁方向,他笑得开怀,摇了摇头,并没多说什么便走了。   阿婉朝着他背影白了一眼:“死太监笑什么,容姐姐怎么做不得主。”   一旁的季玹舟不言,只看着孟回离开的方向,心思有些重。   容显资看了看阿婉手里的托盘,本着吃饭不骂厨子的心硬扯出了个笑,接过那餐盘:“谢谢阿婉,阿婉辛苦啦,我要饿死了。”   一转身便对着季玹舟挤眉弄眼,季玹舟晃眼看了眼那菜色,随即了然,忍笑卷起袖子走了。   出乎意料的,阿婉并没有同这个小细节置气,容显资看她脸色,便知她有话要说,带着阿婉进了门。   她接过容显资倒的茶,却端着不喝,容显资静静等着她开口。   良久,阿婉终于提了一口气:“容姐姐,我害怕,宋瓒此人险恶记仇,孟提督也只是想恶心他,多的不会帮我,容姐姐你去了京城也没法管宋府内宅的事情。”   容显资神色未变,看着阿婉:“你有想法了?”   虽是疑问的语气,却是肯定的神态。   对上容显资的目光,阿婉抓住容显资的衣袖:“我这几天打听到宋瓒其实有很多庶弟庶妹,我能不能和他们走近一点?”   “方向对了,”容显资回握住阿婉的手“但连庶弟庶妹的存在都要靠‘打听’,你觉得同他们走近又能有什么用呢?”   看着阿婉慌张的眼神,容显资笑道:“这群兄弟姐妹,在外被宋瓒压得起不来,但总活着,谁会看他们最不顺眼呢?”   像是回答夫子提问的学生,阿婉立刻道:“宋瓒母亲,宋府主母季筝言!”   容显资笑得温柔:“玹舟同我讲过,当年宋父求娶他姑姑时,他父亲是不愿的,耐不住季筝言本人胆大,她赌宋父是个争气的,也赌对了,唯一没想到的是宋父腾达后连着纳了九房姨太太,原本季筝言母家不算弱也压得住,但三年前季家庶叔掌权后便没人给她撑腰了。”   像是迷雾中寻到一丝曙光,阿婉立刻道:“季家的事情便是宋瓒做鬼,宋父必然也参与了,宋瓒不会不知道自己母亲处境,说明他放弃了他母亲,但季筝言名义上还是宋府娣母。”   容显资欣慰点头:“之前我偷听到宋瓒说他母亲曾嘱咐他找季玹舟,想来就是季筝言还想赌一把他儿子的良心,她也没有认命。”   后面的话容显资没有说,而是循循善诱地看着阿婉,她感觉到阿婉握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仿佛在向她索取什么:“我和她是天然的同盟,她需要一个绝对不会叛变的盟友,她知道我同你和季公子交好一定不会放弃我,她会认可我作为她女儿的!”   夜里随浪漂泊的船终于寻到了码头,宋婉这几日的惶恐终于消解,她眼里盈着水雾:“容姐姐,谢谢你,真的好谢谢你。”   看着这个满打满算也才十六岁的姑娘,容显资理理她发丝:“人总得有人带的。”   说完这句话,容显资感觉有点熟悉,但一下子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二人又说了些话,容显资凭自己的油嘴滑舌成功将阿婉逗得合不拢嘴,阿婉将要走时,季玹舟刚好端着菜回来。   她猛然回头怒嗔:“容姐姐你到底对我的酸甜辣子鸡和柿子炒饭有什么意见?”   容显资立马遮脸别头。   季玹舟闷笑着将饭菜放下:“我担心你饿着,就先做了两个菜,怕你久等了。”   容显资伸着脑袋嗅着:“快五个月没吃过你做的了!”   “我手艺哪有那么好?”季玹舟用茶水将给容显资吃的碗筷又涮了一下才递过去。   “当然有,”容显资眼巴巴接过碗筷“你是我觉得做饭第二好吃的人。”   闻言季玹舟嘴角有些紧绷,他不在意地问道:“第一是哪位,我可以拜师。”   容显资注意到季玹舟那虚张声势的样子,她凑到季玹舟耳朵边:“前男友……”   心满意足看着季玹舟的脸色变得惨白,她立马快口道:“……当然不可能!必然是我爹啦!”   被容显资的话扯得一上一下的季玹舟气极反笑,他别开眼睛不看容显资,手上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这是一贯他生气的样x子。   完了,玩大了。   容显资咬着筷子,轻轻扯了下季玹舟的衣袖,见季玹舟没扯回去立马蹬鼻子上脸掐着季玹舟的下巴把他脸掰过来看着自己。   “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开这种玩笑,你这样我也好难过。”   季玹舟没有反抗:“你话都说了还难过什么。”   “我是说,你伤心我也难过,所以我再也不开这种玩笑了。”   她明明知道两句话的先后不一样却还是这样吊着自己,自己的心绪竟也这么顺从地随着她的三言两语一上一下。   这样真是不公平。   季玹舟抓住容显资掐着他脸的手,拿下来摸索着她掌心的纹路。   看着两人放在一块的手,季玹舟又想。   这样真好。   .   永宁府城中最瞩目的府邸,其廊下、石阶、粉壁、雕窗等都透出浓厚的血味,沉甸甸压着这大宅绣户。   朱门洞开,无一百姓敢路过此地,一进门便是尸山血海,举着棍子的布衣护卫连棍劈开,肠肚满地;卷着珠宝的美人姬妾皮肉外翻,露出森森白骨。屠杀的人杀心太重,连一片净土都没留,胜者走于其上,三步踩一手,五步碾一颅。   姜百户就这样趟着血肉与浆水捧着信鸽走到正厅坐在雕花大椅的人面前,双手奉上。   拿过鸽子的手背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宋瓒却没有包扎,面不改容打开信件。   看完后那纸条立马在其手中化为齑粉,姜百户听见上位者冷冷开口:“孟回同容显资一并压永宁府的盐价。”   姜百户不敢抬头。   自上次被容显资捆后,宋瓒却仍用他,他便拿不准宋瓒对自己的看法。   更不知道宋瓒对容季二人的看法。   容显资摆了镇抚使这么大一道,按宋瓒的一贯行事,哪怕孟回力保她也会杀之雪耻,他也曾表示牺牲自己去杀了容显资。   可宋瓒只不咸不淡一句“你又打不过她,何况她身边现在有那么多人,再者难道锦衣卫要费力去杀一女子不成。”   如果大人是想掀过此事,偏偏又留了眼线一直盯着容季二人——其实只有容显资,但二人久别重逢,形影不离。   故而姜百户便不再揣摩宋瓒心思,只安静等着吩咐。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等着宋瓒发话的姜百户诧异抬头,宋瓒说的是“我”,而不是“本官”。   宋瓒像是并不想得到姜百户回答,他又道:“她说你是个好苗子,我也一直这么认为。故而你不必因遭了她这一道而缄口不言,再者,我不也着了她的道吗?”   此言一出,姜百户心下更是惊涛骇浪,这类话宋瓒此前从未说过,或者说宋瓒足够傲气,从来没想过容忍手下失误或看起过谁。   到底同宋瓒一并习武,姜百户终是开口:“大人还记挂着容姑娘。”   面前杀戮深重的人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还记挂着她。”   随后,又突然间笑起来。   姜百户感觉宋瓒应该是想再说些什么,开口却没言出来,最后梗在宋瓒心头,他忍不住看去,发现宋瓒不知道是否太过疲惫的缘故,眼尾发红。   良久,宋瓒终于出声:“配合他们,也给锦衣卫的战果增光添彩。”   得令姜百户正要退下,却又听见宋瓒道:“传信给孟回,叫他在下水路的地方等着我,本官同他一道回京述职。”   姜百户犹豫片刻:“大人,此地收尾只怕还需段时间。”   却见宋瓒并未放在心上,大步朝外走去:“我心里有数,你同本官一并回京。”   .   孟回从来没见过容显资这么不要脸的人。   真的。   “容姑娘,你和季公子终归尚未成亲……是,咱家理解……不对我是不理解……”   一贯左右逢源的孟回连笑都挂不住了,他早上起来眼睛都没完全睁开,一开门就被容显资笑得鬼气森森的脸吓了一大跳。   这也就罢了,容显资一大早找他的原由居然是请他孟回把她和季玹舟放一间屋子。   是的。   就那么直愣愣地和他说把俩人放一间屋子。   他孟回,司礼监提督太监。   主要是后两字。   在船上熬了五天的色鬼容显资实在想不到那么多,望梅止渴的滋味太难受了。   因为随行人太多,孟回将凹字型的船舫东西两侧分别安置随行男眷女眷,司礼监的人则在北面。   而孟回却好像是不知死活一般地试探对方道义底线,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那您是想和季公子住哪呢?”   嬉皮笑脸的容显资立马脱口:“北面。”   能不能直接把这对狗男女沉湖!   捆成比那天姜百户还扎实的螃蟹,绑上比宋瓒脾气还硬的石头,套进比兰席本性还难改的麻袋,一个扔河东一个扔河西!最后让宋婉做饭祭祀!   看着孟回逐渐皲裂的笑脸,容显资笑意不减,顶了顶后槽牙:“孟提督,这船行速不对吧。”   孟回心下一紧。   容显资还是笑得那般没心没肺:“我也不同孟提督拐弯抹角了,既然孟提督不曾告知便缓下路程,想来已经和那傻……”   她咬了咬舌头:“和大人物达成共识了,但好说歹说我同玹舟回京也得靠着司礼监提点,玹舟伤重,劳驾在细枝末节处给我们行个方便。”   孟回那被容显资挑衅而维持不住的脸色在这番话下定住,随后和蔼一笑,又是那八面玲珑的提督模样:“我就喜欢和容姑娘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朝着一旁的王芳道:“学学,做事有意思的人说些冒犯话都让人乐呵。”   一旁王芳这些天被容显资生拉硬拽去打麻将,领会了不少此女的嘴皮子功夫,半是应付半是诚心地点头称是。   “咱家还是头回见到女子这么护着男子的,”他朝王芳道“给容姑娘和季公子收拾个大些的房间。”   待王芳走后,容显资收起那欠打的模样,直言:“几时同宋瓒汇合?”   “估摸湖北地界,”孟回给容显资倒了杯茶:“怎么,容姑娘这是怕了?”   容显资接过茶一口闷尽:“不怕,我和玹舟要出什么事情季家不就又回宋瓒手里了,孟提督您心眼子没那么大,会护着我们的。”   这话说得孟回一愣,被刺了却又忍俊不禁:“放心,你们啊有用得很。”   闻言容显资挑眉:“孟提督这意思是入京前还有安排了?”   孟回从一旁拿出一沓纸,犹豫了片刻递过去:“容姑娘同我八字合,再送容姑娘一个造化。”   容显资接过一看,内容竟是有关宫内修三大殿的砖瓦厂和户部。心下一琢磨,容显资了然,这是孟回和宋瓒达成政治联盟,要扳倒一个文官集团的人了。   这艘船上,有户部等着往上爬的兰席,有想抢钱的司礼监,还有能接手上商户空缺的容显资和季玹舟,宋瓒这个算计确实不错。   但他怎么这么好心?   想了一下,容显资道:“以我对宋瓒此人品行的浅薄认知,他不是能行互惠共利之事的人。”   却见那孟回眼里闪着戏谑,抿着茶水笑得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得,这是把她和季玹舟卖了。   “请问我和玹舟还有其他选择吗?”   “容姑娘以为呢?”   容姑娘提了一口气,抿嘴笑着点头,将那一团纸卷得比棍子还硬:“这一路上我和季玹舟必须一个屋子,床要一丈宽、底下垫着的棉被要五床、套罩要丝绸的,一日三餐早上不能重样中午七荤八素三个汤晚上海参燕窝一个不落,不然孟提督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癞蛤蟆不咬人但膈应人。”   如果旁人说这话混则罢了,但容显资说膈应人孟回是真信。   看着孟回真有些惶恐的表情,容显资皱皱鼻子拿着那沓安排了她和季玹舟命运的纸走了。   这时安排房间的王芳正好回来,孟回指着容显资离开的背影:“这厮到底怎么哄骗过宋瓒的?”   王芳回想了一下容显资尚未反水时那模样:“大抵有人天生就是唱戏的罢。”   .   早上季玹舟刚梳整完,就看见一道暖乎乎的影子被初升旭日投在窗纸上,那影子蹑手蹑脚敲了敲窗柩。   季玹舟轻笑着开了窗子。   只见容显资像做贼一样梭了进来,外面传来杨宗无奈的声音:“容姑娘,你大摇大摆地在这边走还偷偷摸摸翻窗子做甚?”   容显资迎着朝晖探出个脑袋:“情趣,杨叔你能不能看破不说破?”   说罢就把窗户关上了。   一关窗户,随河水轻轻晃动的房间就只剩容显资和季玹舟了,她随手顺了桌子上一个李子,朝季玹舟吹了个口哨:“小公子,采花贼来了你怎么不害怕啊?”   这李子还沾着水,应该是刚刚洗过。   季玹舟在容显资眉尾轻轻吻了一下,接过容显资递给x他的那叠纸。   “这是孟回给的,这个户部右侍郎梅论你认识吗?”容显资问。   将纸上内容细细看了一遍,季玹舟凝眉:“这是宋瓒送过来的?”   容显资点点头,顺着季玹舟担忧的目光嬉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总归我得护好你,”季玹舟道“这户部右侍郎梅论与内阁李次辅是一派,负责三大殿修缮的砖瓦款项,李次辅同宋瓒父亲宋阁老也有龃龉,至少有李次辅在,内阁还算不得宋阁老一言堂。”   “内有司礼监外有匪乱,文官还能如此勾心斗角,这高位上的人是纵横的好手。”容显资肯定道。   她问:“这三大殿到底是什么,算好差事吗?”   季玹舟笑着看她:“你还记得如今的圣上如何登基的吗?”   这事以前在山上季玹舟和她谈天说地时聊过:“先皇驾崩突然且未留子嗣,文官按宗法接了先皇胞弟的长子入庙堂继承大统。”   季玹舟点头:“当今圣上对其继位的正统性十分看重,他坚称自己是按法登基,而非继承其叔父先皇的遗恩,故而硬将他已故的父亲昌王抬入宗庙,被文官大批上折劝谏,圣上一怒之下定了三大殿的事,名义上是修殿祈福,实则是昭显其帝王威严。”   这么看来这三大殿是好差事啊——如果不考虑现在这朝是小冰河期农业凋敝,西南土司叛乱,东南倭寇横行以及皇室成员冗杂的话。   “文官上折骂皇帝,皇帝闹脾气修三大殿,结果三大殿的修葺还走文官这边,文官这是就业环境不好就自己创造岗位和油水啊。”容显资别别嘴。   被容显资逗笑的季玹舟却仍解不开那眉:“这么大的工事满朝包括圣上自己肯定都捞了不少,眼下锦衣卫和司礼监却联手整一个户部右侍郎,不论他是不是罪有应得,肯定都要担上许多不是他的罪名了。”   容显资挑眉:“届时这右侍郎必然被抄家,此番没有三法司的公开审判,只怕流水的银子全要入陛下内帑了,你担心下一个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我们。”   季玹舟点头,却被容显资亲了一下嘴角。   带着些许李子的清香。   “你不是要跟着我吗,”容显资掐了掐季玹舟的脸颊“就算被抄了,跟着我去了我那里还能饿到你不成,你知道你这药就抵我们那许多家庭好些年的花销吗?”   季玹舟牵下容显资的手:“阿声,我怕你受委屈,而且宋瓒不会那么好心,必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算计。”   容显资直接捂住了季玹舟的嘴:“季玹舟你不要总思虑那么多,被抄家我就每个月带金子过来,如果是要命的事情我们忧虑也是躲不过的。”   看着季玹舟愈发沉郁的脸色,容显资也颦眉:“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你没有权力保护我,季玹舟有你表哥那畜生在,你仕途无望就和你本身的能力没关系,他连自己的亲兄弟姐妹都压得死死的,而且我一点也不想你很强。”   容显资捧起季玹舟的脸,让他清清楚楚看见她瞳孔里的他自己:“我不喜欢被别人像鸟雀一样保护的感觉,那样会让我没有安全感,因为很容易被抛弃被舍弃被放弃。”   “所以季玹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没有必须的说法。你如果在忧心你自己我能做的便是全力护着你,就像这两月寻你一样——但我觉得你不会,否则你不会在山上和我鬼混三年。你要是只是因为担心我,那就好好给我做好吃的好吗?”   想了一下,她用有些生气的口吻道:“玹舟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还在长身体。”   季玹舟点头:“二十八岁的你要略高于现在的阿声。”   “你管四厘米叫略高于?”意识到就季玹舟不知道“厘米”是个什么概念,容显资用拇指和食指掐出一截“在我同龄人里,女生一米七二就算不错了,而我上大学还长了四厘米!”   她认真严肃道:“所以季小舟同志,你的任务非常艰巨知道吗?公大伙食很好的,我是在那样的伙食下长的四厘米,你得至少补上我这四厘米。”   一脸愁云的季玹舟终于笑了出来,他发现他爱上容显资是这么理有固然。   “那如果阿声多长了几……厘米,那多出那部分阿声算不算全是我的?”   容显资想翘嘴却有些不服被季玹舟反撩拨了,她用手撑着下巴:“勉强算吧。”   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随后王芳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容姑娘季公子,孟提督派我来支会一声,在夷陵处会有人上船。”   容显资和季玹舟对视一眼。   居然能在夷陵汇合。   宋瓒是快马加急来的。 第27章   为了和宋瓒于夷陵州汇合, 原本十日的路程硬拖了半月有余,期间偶尔船靠码头容显资能下去踩踩地气,否则就在船上受着潮, 船上没内力的几人全都有些浮肿了。   季玹舟运着内力给容显资揉小腿, 脸色不虞,容显资嘟着嘴闷闷道:“这一耽搁到顺天府都快冬月了。”   眼见重阳将至,可南方秋意不浓,从江面望过去还是一片墨绿, 她抬头看着窗外,却发现河岸线比往日粗了不少,拍了拍季玹舟。   “玹舟,我怎么感觉船在靠岸?”   季玹舟仍是低头专注给容显资按着腿:“是。”   原先容显资还时不时问到哪了,后来一想走到哪也不是她能决定能催的, 便顺其自然了。   可这次靠岸她觉得季玹舟的情绪不对,心下一思索:“到夷陵了, 对吗?”   按着的手略微一顿, 继而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 她听见季玹舟声音有些沉:“阿声一会儿你就同杨叔一道,我带阿婉和孟提督兰家兄妹去迎便是。”   容显资将脑袋歪着凑到低头的季玹舟眼前:“我让孟回把你挪出男眷那边可不只是为了欢愉。”   还是想他离宋瓒远一点。   季玹舟伸手托住容显资脸颊,强撑着笑了笑:“我明白。”   “那你为什么总想让我躲你后面, ”容显资很顺手地亲了一下他掌心“待会我保证不和他打起来。”   .   雕栏玉砌的船舫靠岸再怎么翼翼小心也会有些波动, 容显资坐在榻边,上半身趴在窗户上悠然打瞌睡晒太阳,被这一震给弄醒了, 想要睁眼却被夕阳直直照着,抬手挡住日辉别开眼,却看见岸上一片无法忽视的阴影。   是骑在高头骏马的锦衣卫。   其中, 在最前方的人面如冠玉,如有感知般抬眼,同容显资对视。   宋瓒单手握着马缰,所立之处楼宇挡尽日华,倚在窗沿上的容显资迎着余霞,在他眼里影影绰绰。   容显资眯着眼睛看清楚来人后,只作未瞧见般别开眼,刚要关窗就有一白玉般的手替她合上了。   玉兰花的气息,是季玹舟。   容显资立马从善如流靠在他身上:“有点没睡醒,你帮我洗洗脸好不好?”   她感觉到脸颊贴着的胸膛有些闷震,头上传来带着笑意的一声好。   .   因着已经耽搁了几天,孟回也未下船摆宴给宋瓒接风,只简单在甲板处迎接他。   “多日未见,宋大人愈发气宇轩昂了,此番大人厥功甚伟,回京必定平步青云啊。”孟回带着几个小太监站在舷梯口处恭候着,兰家兄妹和容季二人在另一侧。   宋婉走上前行礼:“见过兄长。”   这几日她恶补礼仪,行为举止间看不出任何差错,仪态已然同兰婷这位京城贵女不分轩轾。   宋瓒没有接孟回的话,淡淡看了一眼阿婉,阿婉承接着他的目光,并未闪躲。   他竟隐隐从这婢子身上看见容显资的身影。   让他更加厌恶这婢子。   还是兰席上来搭话,他走上前玩笑道:“宋大人这回得道了别忘记提携我啊。”   容显资注意到原本对宋瓒热络的兰婷驻足原地并未上前。   宋瓒微微颔首以示同兰席打过照面,将绣春刀抛给姜百户,像是才看见季玹舟一般:“你倒是命大,我母亲十分惦念你,有空给她送道信。”   季玹舟一身霜色衣衫,玉容佚貌,不卑不亢行礼:“劳烦姑母记挂。”   并未同宋瓒见礼。   旁边的容显资岿然不动,把玩着季玹舟的发尾,宋瓒背着众人,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商人之子不得从仕,你倒是会选。”   此话一落,船上众人皆屏气敛声,目光流连在三人身上。   容显资已经准备好面对宋瓒口出恶言了,但她没想到他居然拿季玹舟开刀,x捏着季玹舟发尾的手一顿,提了一口气冷冷开口:“大人忘了……”   “多谢表兄提醒,”季玹冷冷开口“但鄙人没记错的话,十年前令尊牢狱之灾,是姑母找我父一介商人拿的银钱打点。”   他面不改色同宋瓒对视:“然姑母现状,倒是符合大人与令尊品性。”   孟回瞅瞅冷若冰霜的季玹舟,又瞅瞅看着想撸袖子的容显资,最后将目光放在了宋瓒的背影上。   他是想看热闹,但也不能在他的船上第一面就闹起来,他笑道:“宋大人一路劳累,还请移步舱内,咱家给大人备了宴席接风。”   见孟回开口圆场子,季玹舟愿意全孟回脸面却不想看见宋瓒,他牵过容显资把弄他发尾的手:“孟提督,在下伤病未愈,今日风大阿声也没休息好,我们便先回房了。”   说罢直接拉着容显资离开了。   孟回挑眉,面不改色抬抬手:“宋大人,请。”   宋瓒未曾多言,抬步走去,傍晚河风有些凉,他瞟到容显资二人离去的背影,竟有些不知为何的不悦,他同孟回道:“他二人同住一处?”   “原是男女眷各住东西厢房,”孟回语气平淡“是容姑娘说担心季公子的伤病,劳我在北面腾了个房间。”   一旁见证全程的王芳看着自家提督面不红心不跳的样子,暗道这俩谁伺候谁?能不能把这俩塞船底别在一群太监面前晃?!   宋瓒冷冷一笑,突然想到从文川到成都府,容显资总千方百计避开与他共处一室。   就两夜共处,竟都是他以强权胁迫。   .   “玹舟你不拦着刚刚我绝对能跟他干起来,”容显资倒退着走,河风吹的她发丝有些凌乱,落日前天地一片靛蓝,映得她白皙的脸庞也带了色“我俩一块能弄掉他吗?”   看着眼前替自己生气的蓝瑰玉,季玹舟笑笑,一只手虚虚扶着她腰间怕她跌:“你我二人对上他与姜百户的话,倒是五五开。”   容显资琢磨了一下:“那岂不是你能和我打个平手?”   季玹舟笑意更显:“阿声我打不过你。”   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容显资心满意足旋了个身背着手走在他前面:“算你识相。”   又想到了什么,容显资背后那看不见的翘尾巴又耷拉下去:“但我们还是得和他打照面,孟回交代那事我俩办不好估计他就得把我俩办了。”   她又补了一句“还是和叫瓒的一起。”   回想到方才宋瓒看容显资的眼神,季玹舟的心像是被扎了一样又有股担忧涌上,他面上不显柔声道:“阿声你不必同他多言,交给我就好。”   闻言容显资回头看着季玹舟,见他还是那温润如玉的样子,并未将话说开,只退后两步同他并肩而走。   .   房间里现代香水与玉兰花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还带了些别的味道。屋外冷风习习,屋内烈火干柴。   每次行事容显资都能感觉到季玹舟想在她身上索取些什么,那股迫切甚至压过了人欲,为此她毫不怀疑季玹舟愿意奉上他的所有,她只能拼命拥抱他,亲吻他。   这种所求她今夜感觉格外明显,如果说往日是细密至极的春雨淋透她周身,今日便是将她彻底拉入温泉深处,强迫她靠渡气支撑。   她能够觉察季玹舟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自己,如果她有那么一丝想要上浮的想法,她敢肯定季玹舟会立马松开抱住她的双手托着她离开水面,然后他自己一个人留在水里等待死亡。   容显资和季玹舟都是能自控的人,这些时日虽然邻着的房间没人,两人也十分克制发出声音,今日此面厢房尽数去招待宋瓒了,二人便微微放松了些,但也是仅仅在这一隅之地。   渐渐地,温泉池水被释放殆尽,二人相拥着露出水面。   季玹舟坐姿仪态端方,他托着容显资的脊梁,将她压向自己颈窝喘息平复。他很喜欢容显资完全将她放在自己身上,修长的手足环着他,他从不让容显资用一分力。   他能感觉容显资在纵容他。   也带着一丝隐秘的疯狂。   容显资啄了啄他锁骨,撑起脑袋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好漂亮。”   闻言季玹舟抬头,将脸庞完全展现在容显资眼下:“那阿声多看看我,也让我多看看阿声。”   纤长的手指抚过美人的鼻梁,眼睛,嘴唇最后摩挲着他的脸颊。容显资从小便十分喜欢照镜子,故而对美是有一定抵抗的,这种抵抗随着审美的积累转化为属于她独特的喜好,她不通美学,不知道在学术界怎么找到一个名词描述她的喜好。   但现在,对于她这个美术文盲而言,这个名词叫季玹舟。   待气息平缓后,季玹舟用内力将冷茶温了喂给容显资,又暖了早早备好的水给她擦洗了一番,方才随意收拾了一下自己端着器皿去打水浣洗。   心思还陷在疯狂后的余韵,季玹舟嘴角还带着未尽笑意,一转身却看见一个鬼影站在游廊拐角处,直直看着这个房间。   被压制许久的怒意彻底爆发,季玹舟那温玉似的眸子附满寒霜,收着动静全力将木盆打向宋瓒,后者一拳破开那带着十足内力的攻势,木盆碎裂却因季玹舟的内力并未发出什么声响,宋瓒并未注意到这个末节,立刻反击。   季玹舟迟疑了刹那,他不想惊扰刚歇下的容显资便未正面格挡,多费了些内力消解对方攻势,宋瓒从未动过如此文雅的手,终是忍不住使出狠招。   季玹舟本就年岁小于宋瓒,又不似他那般趟过尸山血海,武功便不如对方,正思量着这一招接下来怕是得有些动静了,突然一道身影挡在他面前,接下了宋瓒这一脚。   容显资就没看宋瓒顺眼过,更何况一开门就看见他在欺负季玹舟,无名孽火直达灵台,她索性弃了格挡,全力将宋瓒腹部划出血口,自己也被他踢到肩膀。   见容显资落下的身影,季玹舟被吓得魂不附体跃起接住她腰身将她揽在怀里,而宋瓒也脱力跌下,向后踉跄几步。   这一脚宋瓒下了狠手,容显资被踹得吐了口血,一抹袖子擦去,缓了一下才直起身子:“我说玹舟怎么还没回来,原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她嗤笑了一下:“宋大人也不是洁身自好的,若是有什么想法,可以去寻些消遣法子。做什么来听自己舅表弟的调风弄月,岂非隔靴搔痒。”   这话说得季玹舟心有些疼,他环着容显资的手更紧了一些,容显资轻拍他手臂示意无事。   当容显资说那句“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时候,便有话凝在宋瓒喉头,他看着二人亲密的样子,莫名舌尖泛起一股淡淡的,未曾有过的酸涩。   “为什么是他?”   -----------------------   作者有话说:看有些菩萨读者大大问我会不会跑路   不会,日更,但具体日更3456不能保证,也请不要担心俺会不会因为夹子收不是很理想所以砍纲[好的]这本我会好好写完的[好的]预计35w+ 第28章   季玹舟并未理会宋瓒, 他探着容显资的脉,确认她没有受内伤后心下一松。   可被他环着的容显资倒是一个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她气极反笑:“宋大人这话叫人听不明白了, 什么叫选了谁, 我怎么不知这一路上宋大人竟还给过我什么选择?”   闻言季玹舟薄唇紧绷,微微切齿,强硬掰过容显资手里的军刀,直直朝宋瓒打去。   此刻季玹舟不必再注意是否要收声, 与宋瓒三招两式间竟隐隐有点疯意,而宋瓒被容显资划过的伤口随着动作而溢出鲜血。   看着二人这荒唐场面,容显资拿起刀鞘从行廊围杆处向下砸去,朝着楼下道:“孟回你热闹看够了吗,再不来收拾你今天这船别想要了。”   那细嫩的声音隔着一层传来:“容姑娘, 咱家也是才惊觉这动静啊!”   得了孟提督的回话,容显资转身同季玹舟一道动手, 她抬臂接住宋瓒一掌:"宋大人, 有什么话咱好好说, 不然二打一传出去别人说我们欺负你。"   见是容显资接招,宋瓒收了力气,腹部的伤口像是对他毫无影响, 他顿了片刻:“是他先动手的。”   容显资恍若未闻, 轻轻x挪了步子将季玹舟挡在自己身后:“大人,咱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到了扬州大人不还给我们安排了事么?”   这时热闹看得差不多的孟回终于悠哉悠哉地上来了:“哟, 大人咋还受伤了,谁把大人划成这样看着怪可怜的,快, 王芳去拿药。”   可怜个屁啊?   “我划的。”容显资白了一眼,她毫不怀疑要是宋瓒死了爹孟回都是敲锣打鼓第一个上坟的。   她瞥了一眼宋瓒的伤口,没多问一句。   既然孟回来收拾场子了,容显资也不想再同其多言,她转过身放软了嗓子,按着自己肩膀:“有点疼。”   季玹舟那带了杀意的眸子顷刻软了下来:“房里有药,我替你处理。”   说罢便揽着容显资回房了。   孟回侧着眼看着二人相顾相护的样子,又欣赏了一下被剌了的宋瓒,挺着身子道:“大人莫见怪,这容姑娘甚是护短,别说季公子了,昨个令妹的茶老了些,容姑娘都把我好一通数落。”   大抵是知道回京宋瓒功高,自己必落不着好,不如现下耍点嘴皮子快活。孟回刻意道:“哦,就是那个阿婉姑娘,宋大人还没适应自己有个胞妹吧?”   屋内的容显资传来声音:“孟回你要死别死我房门口。”   孟回悻悻住嘴,扫了一眼宋瓒:“大人,走吧也别在这站着了,赶快处理一下。”   孟回等着宋瓒发怒,却不想宋瓒竟真安静地随他下楼,他也不敢回头看宋瓒脸色,却在下楼梯时感到后背有猛力踹来,他滚落到楼梯底,带着血味的皮革碾在了他脸上。   “大人拿我出气做甚,”孟回看了眼同此处有些距离的容显资房间“还等到现在才动手,莫不是在害怕什么?”   那踩在他脸上的足履又重了几分,孟回听见头上传来不辩喜怒的声音:“你同她很熟?”   颜面受辱的孟回品了一下这句话,带着点恨意地笑道:“自然有几分熟络。”   宋瓒声音有些干涩:“你同她才认识多久。”   这一脚踹的孟回气血不顺,他笑得也有几分阻塞:“容姑娘性格好,同谁都能说上几句。”   宋瓒心下莫名烦躁,踩着孟回的脚也不自觉更用力,那孟回的脸已然看不出原貌,孟回现在是真怕宋瓒发癫把自己踩死了:“大人,咱家现在喊一声,容姑娘还是听得见的,我估摸着容姑娘的性格,怕是会有些烦躁。”   闻言宋瓒即刻松了脚,却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下意识松脚,大步离开了。   一旁不敢吭声的王芳忙不迭将孟回拉起来,拿出帕子给孟回擦了擦脸。   疼得呲牙咧嘴的孟回看着容显资房间:“你说这有根的人不去解决,来听人床脚做什么?”   王芳尴尬一笑。   .   “照现在的风向和水季,约摸最多再有个二十日便到扬州了……”一间房间里,兰席的声音隐隐传出,外面守着的是王芳,却见光影中走来一人,正是容显资。   那王芳看见这位姑奶奶就头大,这姑奶奶倒是没什么架子,就是脑子闹腾得欢,他年纪大了跟不上。他三两步走上去:“容姑娘,这是?”   听见兰席的声音容显资便明了这是孟回专辟了一间房商讨事宜:“劳烦,我找孟提督问询何时靠岸补给。”   房内约摸是听见了容显资的声音,交谈声听了下来。   兰席瞥了一眼宋瓒,容显资的动静一出来他就察觉这宋瓒身子有些紧了。   前日容显资房门口那事他略有耳闻。   过了片刻,宋瓒看了兰席一眼,兰席立刻心领神会,有些不理解地挑眉,但还是上前给容显资开门。   “兰大人安好,”容显资面无表情同兰席客套了一下,便看见那端坐一旁的宋瓒,想抬脚进去的想法顿时消了“孟提督,能不能劳烦您今日靠岸一下。”   孟回扯扯嘴:“容姑娘是又想做什么。”   兰席侧过身子,却见容显资丝毫没有要进房的意思,饶有兴趣地看了看面不改色的宋瓒。   宋瓒扫了一眼容显资的身影,抿了口茶。   “我想下去买点东西,您午时靠岸行吗?不然我往你房间塞癞蛤蟆。”容显资理直气壮道。   那孟回也懒得顾忌旁边俩大活人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竖子尔敢!”   容显资抱臂:“你现在背地算计我和玹舟,我还不敢塞癞蛤蟆?”   想到容显资来时他同宋兰二人商讨的事宜,孟回心虚,别别嘴:“行行行,姑奶奶……”   “迟则生变,”此刻旁边的宋瓒缓缓开口打断了孟回的话“多滞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容显资终于施舍了一个眼神给宋瓒,她明白宋瓒就是和自己做对:“那也行,那劳驾大人给我准备糯米牛乳鲜肉芋头蜂蜜桂花茱萸酒还有烟花蜡烛丝绸布。”   这时宋瓒方才抬头朝容显资看去,容显资歪歪头对上,一旁孟回无语凝噎:“这东西我在船上给你搞不完,你自己先解决看不惯你的人吧。”   兰席注意到孟回说“看不惯”时,宋瓒的眼神暗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你要这些做什么?”宋瓒淡淡道。   “重阳节快到了。”容显资回。   宋瓒了然:“这些事情交给下人便是。”   容显资没搭话,一旁兰席风花雪月多了,即刻明白容显资想做什么,看了看宋瓒的脸色,同孟回对视了一眼,都在双方脸上看见了看热闹的神色。   良久,宋瓒没有得到容显资的回应,别开眼看向窗外:“明日午时,一个时辰。”   得了自己所求的容显资点点头,扫了一眼屋内三人:“还有二十日到扬州是吗?在扬州呆多久?”   “十日之内。”宋瓒立刻答。   十日?这么短?   容显资心内琢磨了一下,便知这户部右侍郎怕是命不久矣,否则十日决计定不下一个这么高的官员罪名,这是要拿尸体做文章了。   “我的条件还没说。”   “梅论下台后,山东造砖那片会尽数送到你手上,你还有什么要求?”宋瓒又倒了杯茶,示意容显资坐下详谈。   兰席眨眨眼,刚刚他们有聊到这些会全给容显资吗?   容显资只当没看见宋瓒的动作,仍然站在门口:“扬州的东西是我和玹舟该得的,我另外的要求是玹舟的叔父,你们三位商量个人给他弄大狱去,早点,我不想回京城看见他。”   宋瓒动作滞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有些生涩:“你就要这个?”   容显资想了一下,季家庶叔实在碍眼,她也实在怕麻烦,到了京城就想歇息了,确实这件事情对她而言非常重要。   她点头,肯定道:“就要这个。”   良久,宋瓒缓缓开口:“好。”   得言容显资就走了,也没同这三位背着算计她的大人物告礼。   在旁边看戏的兰席瞥了瞥宋瓒,又瞥了瞥容显资的背影,他确定了一件十分令他震惊之事。   宋瓒他,很想和容显资说话。   不是为了气她,也不是为了知道什么,就是想和她说话。   .   这边孟回刚回房间,就看见一身形如鹤的人站在茶桌边。   孟回一愣,笑了笑:“方才容姑娘才来了,季公子您又来找我,可别说您也要糯米牛乳。”   季玹舟向孟回揖礼:“我是来同孟大人商讨回京事宜。”   孟回神色一顿,示意王芳关门,抬手给季玹舟倒了杯茶:“季公子这是要背着容姑娘说话了?”   听到容显资名字,季玹舟眼神带了些犹豫,却坚定道:“她总顾着我。”   孟回一笑:“容姑娘确实护短,季公子说吧。”   “扬州我会全力配合孟大人,到京后待我安置好我母亲后,想请孟提督帮显资另安排一良籍,送她回文川。”   此话一出,孟回想到了前几日宋瓒在容季二人房外那阴鸷的眼神,便明了季玹舟这是为容显资做打算。   “季公子应该明白,我只护你二人回京城,至于其他,得另外算价。”   季玹舟看了看孟回,并未同他拉扯,直接给了底线:“季氏盐引,如数奉上。”   这回连孟回也愣了一下:“你舍得?”   “为她没什么舍不得的。”   孟回开玩笑道:“你二人坐吃山空?”   季玹舟神色自若:“不还有扬州所得么,若空下来的商户位子不给阿声,难道提督兰大人宋瓒三人扯得清?”   “尽数给容姑娘,季公子不要?”   想了想还在午憩的容显资,季玹舟低头笑了笑:“并无差别。”   孟回暗道那确实,眼下这季玹舟私有的已经全给容显资了,估计扬州的东西就算给了季玹舟x,容显资还没开口他就双手奉上了。   孟回摇摇头,试探开口:“季公子天下之大,佳人无数,何必为此同北镇抚司……”   闻言季玹舟冷了神色:“孟提督且言明答应还是不答应。”   .   金风送爽,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   “快点快点!我弄了好几久!”   是夜凉风习习,广阔江面上宽大的船舫上,身着红裙的女子拉着霜白衣衫的男子小跑到船尾,发带在墨黑的夜里分外张扬。   “阿声你小心点别摔了。”季玹舟由着容显资牵着他,淡笑着随她摆弄。   到了船尾,江面上寒冷彻骨的黑被一片明晃晃的烛光给拨开了,丝绸般的暖黄照在带着水珠的鲜花上,被拼上的几个小桌子铺上了华丽的桌布,上面放着好些糕点和几壶清酒,不远处还有几个竹箱子。   而在船舫之上,一红衣飞鱼服坐于屋檐,冷冷看着这一幕,旁边是一碟糕点,细看是尽是碎点心,显然是做完糕点后不要的边角。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我要存稿怎么点发布了能不能吞回去啊啊啊啊啊我要碎了这是明天的稿啊(猴子尖叫) 第29章   “闷在房间快死了, 你今夜必须陪我赏月。”容显资今日特地打扮了一番,选了最张扬的银朱包肩比甲,盖住了更庄严的霁红马面裙, 象牙的广袖随风而动, 连妆面也十分雍容。   看了眼天上才半边的月和地上彻亮的烛,季玹舟牵着容显资的手,温声道:“阿声,你不必为我费心。”   容显资无辜地睁眼:“没有啊, 今天重阳我想我爹妈了,不可以吗?”   她拉过季玹舟,把他按在椅子上:“你想先看烟花还是先吃糕点,这些全都是我做的哦,阿婉说特别好吃。”   季玹舟扫了一下, 有些是之前容显资在山上做过的,还有些是被她改过的重阳糕。   “都听阿声的。”季玹舟摩挲着容显资掌心。   “那就先吃, ”容显资坐在了季玹舟的另一边“尝尝这个, 我把重阳糕的豆沙换成了咸奶酪, 没那么腻。”   那精致的糕点被容显资修长的手指举着,季玹舟看了片刻,并未接下而是直接由容显资喂过。   “阿声过几日就可以见伯父伯母了。”   容显资侧眼看了看季玹舟:“这次我还可以带上你, 不过可惜只有一天还不能出省, 但应该也有很多好玩的。”   季玹舟看着容显资一张一闭的朱唇,淡笑着应好。   顿了片刻,他又道:“阿声想问我什么?”   正措辞的容显资被这反问愣了一下:“我……”   季玹舟牵过容显资下意识揪着他衣袖的手:“阿声想对我做什么都不需要犹豫。”   容显资嘴唇微翕, 犹豫片刻开口道:“玹舟,你其实很挂念父母,对吗?”   她感觉到季玹舟的身子僵了一下。   随后, 季玹舟侧过头,挽了挽容显资鬓边碎发:“阿声,我没有你那般能说惯道,我连讲自己的事情都不知怎么找第一个字。”   容显资柔声:“但我怕我问了你不想答的事情,你还是纵着我答了让你自己不开心。”   她看见季玹舟的眼里全是自己。   “阿声,你对我有探索欲求,说明你在意我,我喜不自胜。”   船舫阁楼上,月下独坐的人看着船尾这花前月下,捻了一小块碎糕点,那块碎糕点是被他挑出来的,若是仔细瞧,会发现那是容显资刚刚喂给她心悦男子那式糕点的碎料。   当季玹舟说出那句“你对我有探索欲,说明你在意我”时,宋瓒顿了一下,随后将整块碎糕点塞进嘴中。   容显资想了一下,问道:“你是怎么肯定你是你叔父之子?”   季玹舟眼睑微合:“其实我并不确定,我出生时父亲与母亲成婚一年,只是听见我母亲同那人说我是那人的儿子,那我便是罢。”   那我便是罢。   五个字说得十分随意。   然人总有来处,何况季玹舟长于高门之内。   此刻微微微风吹过,将容显资的发带扬起,扫过季玹舟的脸颊,她低头趴在桌子上,闷闷又问:“我听你的话语间是认可你母亲丈夫为你父亲的,你也很在意你母亲的话,他们对你好吗?”   发带扫得季玹舟有些痒意,他却舍不得拂开:“总归他二人仅我一子,衣食无忧银钱富足。”   他言语间并未言明一些温情时刻,容显资心下了然,换了个问法:“你父亲对你要求高吗?”   这一问将季玹舟拉入了一些回忆里,他缓缓开口:“父亲对我并无过高期望,也鲜少同我讲话,只是言语间总希望我能多陪陪母亲。”   容显资微微张口,话却堵在喉间。   他母亲是他父亲强娶的,自然被他父亲放在心上,同时她也在结亲后仍同婚前心悦之人相会。   这种行为容显资自知下不了任何判词,她生长环境足够自由,那么她对此任何话语都是隔岸观火的主观臆断。   但至少说明一点,她母亲已经到了不做表面功夫的地步,否则不会让尚且年幼的孩子看见这荒唐的一幕。   连稚子都无意撞见,那么其他人呢?   他父亲是否也在质疑他血脉来源,整个季家是否也充斥他的流言蜚语?   但季玹舟能怪谁?   是怪给自己远逾常人优渥生活的父亲,还是被强娶郁郁不乐的母亲,抑或与此无关反而谨小慎微的仆从?   想到此处,容显资竟感觉自己的心被一片片地剐过,从尾椎窜上一股疼意,她干涩开口:“你被派来川地……”   “是我父亲让我来的。”季玹舟很自然地接过这话,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可容显资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攥得更紧了。   像是想向她索取什么。   他来到蜀地便遭遇伏击,此后父亲便暴毙,虽无官府之词,但就后续之事,世人皆知是其叔父黑手。   而派人杀他的也是他叔父。   在来之前,他父亲真的感知不到其叔父对季玹舟的杀意吗,又对蜀地即将发生的动乱一无所知吗?   身为局外人的容显资尚且会去揣测,他父亲是不是也想季玹舟丧命在外,想抹去这个不知血脉的儿子。   何况季玹舟。   那他母亲又扮演什么角色呢。   这位十月怀胎辛苦生下他的母亲,这位连接起他与父亲不多谈话的母亲呢?   容显资也用力回握住季玹舟,感觉到这股力量的季玹舟终于在今夜第一次主动讲起自己:“母亲,并不喜我,她在我面前,常说我长得太像父亲,让我不要请安。”   江风愈发寒冷,将容显资的神色凝固在脸上,冻得她五感有些恍惚,她听见自己开口:“所以,你觉得她更希望你是季家庶叔的儿子,所以你就觉得自己是?”   月光照得季玹舟容貌更为靡颜腻理,他笑了笑:“反正是不知的事情,为何不能给自己一个痛快?”   当季玹舟看着眼前伏在桌上的美人说出“痛快”二字时,他恍惚想到了他与容显资初见。   那是他被伏击后,随水飘到山下,身旁是也昏迷着的容显资,二人前后脚起来,他有些许遗憾自己居然还活着,却被容显资拍了拍身子。   “帅哥,你腿好像有点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骨折的腿,并未搭话,而是在思索自己是废了让家里高兴,还是没废让家里高兴。   这时容显资走开了,再回来时拿了几个树枝:“你在想什么,不会包扎吗?”   或许是事情闷在心里太久,他不应该对一素不相识的女子说这么多,却忍不住道:“我不知这腿是废了好还是没废好。”   容显资埋头给他包扎复位,闻言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不废。”   “为什么?”   容显资还是没抬头,留给季玹舟的是白皙的后颈:“你长得太合我审美了,你瘸了我会很痛心疾首的。”   季玹舟没想到是这么个回答,他问:“因为我长相?”   容显资抬起头,又将他看了一遍,十分郑重点头:“是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想,但姐姐确实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帮你包扎。”   俄顷,容显资皱了皱眉,煞有介事道:“你别寻思了,现在姐说要你好好把腿弄一下,你听姐的。”   一旁并不算汹涌的溪流泠泠淙淙作响,天上乌云微微散开,露出和煦的日光洒在季玹舟和容显资身上,他听见自己说。   “好,听你的。”   那日女子在阳光下白瓷般的后颈一如今夜月华下伏于桌面漏出的那般,突然那白皙的玉脖离自己更近x了,一大片苍白后是并不带来害怕的黑。   容显资抱住了他。   容显资站起来,将坐着的季玹舟压向自己,一手覆上他的墨发,一手抱住他肩膀,她感觉到季玹舟灼热的呼吸打在自己腹部。   季玹舟立刻回抱住了容显资,用力收了收手臂,让二人更加紧密。   季玹舟埋在容显资腰间,眼前一片漆黑,忽而他感觉到有水滴划过自己耳后,他慌忙抬头,却见往日巧笑倩兮林下风致的女子鼻尖竟有些红。   容显资也不觉丢人,她借着月光将季玹舟看得更清楚些,轻声道。   “你的爱一直都这么带有献祭感吗?”   献祭。   这是一个离容显资很远的词,她出生时父母便有了建树,又无兄弟姐妹,天生容貌昳丽,身姿绰约,上学时过目不忘思维敏捷,旁人悬梁刺股她翘课看闲书,同关月她们的友谊也深厚久远,再往后又遇见了周队这样的好前辈,连她感兴趣的异性,她只要出手都没落空过。   除开她工作本身所带的奉献性质,她从来不需要献祭自己去换取什么。   她想要什么就会去争取,不服什么就会立刻制定策略,她的所有“自苦”都是为了换回更大的结果。   但不代表她不懂爱,不代表她觉得父母之恩,友人之义,恩师之德都是旁人欠她的。   容显资双手捧起季玹舟的脸,声音有些发颤:“季玹舟,你不怕我接不住你吗?”   献祭式的爱太沉重了,偏生季玹舟又惯会自苦,他的相性已经在磋磨之中形成,需要予其以日来月往方才有转圜的可能。   容显资看着季玹舟耳旁自己的那一滴泪,她一下子拿不准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上了季玹舟,又或是有多爱。   “下次一号,我带你去北海追海豚吧,然后再带你潜水摸珊瑚,你肯定没有……”   话还未尽,季玹舟颤抖着将容显资拉到自己膝盖上,用几乎像是将自己融入她一般拥抱着她,他用带着虔诚,又带有幽咽的口吻祈求道:“容显资,你带我走吧,求你,带我走吧……”   江上夜风不知从何处奔袭而来,两人衣袖交缠着,容显资目光投向墨玉幽暗的江面,看着里面被刮碎的星子。   她久久没有说话,久到季玹舟以为她要舍弃自己了,他正要说抱歉,就听到容显资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释然。   “好。”   她用着调戏的语气道:“你不怕你去我那里之后我没新鲜感了不要你吗,那你就饿死了。”   季玹舟将头完全埋在她颈窝处:“那也不要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方。”   容显资愣了一下,随后带着涩意开口:“逗你的,我走之前把你的钱全换成金子带上,就算不喜欢你了,也给你找工作。”   她拍拍季玹舟的背,吸吸鼻子:“好啦,我请你看烟花,我自己做的。”   她轻轻啄了一下季玹舟的嘴角,随后嫣然一笑,步履轻快地去点烟花了,季玹舟连忙让前欲拿过火折子却被容显资推开,两人言语间又凑趣起来。   夜间愈发冷冽,宋瓒抬手拿着玉瓶子灌了一口酒,看着季玹舟拥着容显资等烟花火线燃尽。   手里的玉瓶子,是他随容显资后脚下船,买的同一位妇人的菊花酒。   倏忽之间,一声尖锐划破江夜寂静,那颗火星子一下子撑开,金丝银线绽放开来又簌簌落下,随后轰鸣声接憧而至,是少见的五光十色。   宋瓒冷冷望着璀璨的烟花,随后目光下移,看见被季玹舟捂住耳朵的容显资仰起头,带着些些许骄矜:“怎么样,漂亮吧!”   在烟火声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与季玹舟重合。   “嗯,好看。”   .   在容显资能承受的酒量范围之内,她能不能醉取决于她想不想醉,比方眼下,她就很乐意喝醉一点。   她躺在季玹舟的腿上,仰头站着满天繁星和季玹舟的容颜,感觉到困意涌上,嘴里还嘟囔着:“……这年头找工作很不容易……所以你要是敢背叛我,我就把你做成标本放地下室,你做鬼也得同我在一块。”   总觉词不达意,她抬手掐住季玹舟的手臂,干净的指甲瞬间洇出血色。   而被掐的人像失了痛知般,由着容显资赏赐她带来的痛楚:“阿声你可以往手腕掐一点,手臂紧,我怕你指甲不舒服。”   容显资收手,闻了闻指间的血味:“一会我睡着了你记得帮我洗手。”   季玹舟给她挡着风口,听见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带着酒气尽数消散在风里,他不出声笑了笑,借着月光将睡着的容显资又细细看了一遍,随后轻轻打横抱起她起身。   走到光影交界处,他看见那笔直的屋檐影子上突兀的一处。   满眼柔情凝成腊月寒霜,季玹舟抬头,同宋瓒对视。   二人均未发作,亦未多言,此时容显资感觉到了季玹舟动作,她迷糊地收了收环着季玹舟的手臂,将自己埋得更深。   季玹舟低头看了看蹭着自己锁骨的睡颜,不再赏宋瓒一个眼神,抬步离开。   .   此后二十余日里风调雨顺,直达扬州,一船人各怀鬼胎却也相安无事,孟回望了眼岸边的青砖黛瓦 ,船随河动,看着那隔开鳞次比节府邸的马头墙像水波一样。   他抬手想唤王芳,却想起一个时辰前王芳被容显资拉去打麻将了,他摇头笑笑,自个去找宋瓒。   到了宋瓒房外,却被姜百户告知宋瓒不知去了何处,船舫说大不大但一一找过去却也要费一番功夫。   孟回挑眉,换了个说法:“那姜百户可看见王芳在何处?”   只见姜百户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孟回脸色不显,告礼而去。   果然。   孟回站在船舫走廊上,向下看是甲板上容显资攒约宋婉王芳杨宗的麻将桌,一旁季玹舟仔仔细细削着荸荠,切成小块送到打得水生火热的容显资嘴边,往上看是同兰席煞有介事茗茶的宋瓒。   孟回嗤笑一声。   那个房位能看见容显资,却叫容显资看不见他。   顺着木梯而上,孟回敲了敲门便推门而进:“宋大人兰郎中,今夜便抵扬州了,咱们是不是该再商量些事了?”   楼阁下传来热闹的交谈,王芳尖细的嗓子嚷着自摸七小对,兰席见宋瓒抿了茶水,以他对宋瓒的了解便知他此刻心下不悦,却不知是孟回突然打扰抑或是别的什么。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次月一号,容姐带小季回了现代,碍于不能出省加之时间有限,就去北海租游艇,成功在日落时分追到了海豚成群结队地跳跃海面。   故而容姐十分得意于自己敏锐的海域选择以及自己高超的开船技术,甚至冒大不韪在小号发了个朋友圈,收获狐朋狗友一致好评,隔着屏幕深刻感知到容姐的魅(yin)力(wei)。   其中关月评论最为瞩目:妹妹,关姐支持你纵享人生,但你那小白脸昨天那样子好像没啥人生了   底下一堆“???”竟不知容姐何时辣手摧花了   容姐礼貌回复:谢谢妹妹关心,容姐的小白脸身体嘎嘎好,现在活蹦乱跳,真下海了比我拍的海豚还招客   关月:劳资要举报你……   随后二人在私聊框大战八百回合,话题从北海海鲜和东南亚海鲜味道区别一路狂歌猛进到结扎对体验感带来的影响,结果容显资在关月一句“你确定你那谈了不到一个月的小白脸会为你结扎”中突然降温,转过头看向似乎在思索什么的季玹舟。   乖乖被容显资扎了个丸子头的季玹舟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阿声,我觉得那群海豚的欢呼雀跃虽然主要是见到你的缘故,但或许也和他们身后还跟着一条二丈四尺大鱼有关”   一道惊雷当头劈下,容显资慌忙打开朋友圈查看,见那视频结尾果然有一只张嘴能把她和季玹舟都吞了的虎鲸一晃而过。   容显资:………   她只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那朋友圈删了,随手把手机扔到后座,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在季玹舟身上,最后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咆哮。   被虎鲸追得急头白脸的海豚:你清高你了不起啊   [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因为是小剧场所以措辞比较随意,再插一段现代感觉不合适但俺舍不下这个小片段,各位读者大大就当看个乐呵[让我康康],虽然这篇越往后越是噼里啪啦的狗血文,但今天天晴了雨停了我觉得我也有点写甜文的资质了[菜狗][菜狗][菜狗] 第30章   房x内二人均未做声, 孟回挑了挑眉:“既然二位大人没打算,我便叫王芳回来了,就是不知道这容姑娘三缺一的火气发在谁……”   “把人叫齐商榷罢。”宋瓒淡淡开口。   兰席纳闷道:“旁边不还有个季玹舟吗?”   孟回啧了一声:“她们要打彩头的, 筹码再少也不能自己人打自己人不是。”   说完孟回看了看宋瓒, 却见此人神色不动。   .   怀着满腔悲愤的容显资正要雪王芳上一把自摸七小对的耻,就被人打断说孟提督有找,她挑挑眉望向不远处已经能看见轮廓的码头,将赢来的吊子钱给传话的小太监劳驾他帮忙收一下残局, 随后揽着有些许不安的阿婉慢条斯理走去了。   扬州九月末的黄昏已经有些微凉,一进房内容显资才感觉到身上有些寒意,她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季玹舟和阿婉。   宋瓒余光看了一眼容显资。   那是房内离他最远的位置。   容显资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出自本能地想离宋瓒和兰席远一点, 前者有梁子,后者太狡猾。   待各方坐定, 容显资单刀直入:“玹舟说扬州知府柳海是你们要弄的户部右侍郎梅论门生, 梅论的资产大概也都是他置办的吧, 你们特地选扬州估摸着也是想借此贪点。先分好,柳海家抄出的现银归我和玹舟,就在扬州给, 多的我们不要但也不能少一个铜板, 另外按那日宋瓒说的,如果梅论倒台,山东给宫里三大殿供砖的生意归我们。”   宋瓒端着的茶杯荡起波澜。   上一次听容显资不带厌恶的唤他名字, 还是在文川季氏的当铺。   “容姑娘还是这般痛快,”兰席笑着摇了摇他那装腔作势的折扇“那在下也不拐弯抹角了,柳海嫡女柳澈同舍妹交好, 前几日来信请她到府上一叙,舍妹年幼,还劳烦容姑娘陪同照顾一二。”   “合理,我和玹舟阿婉是平民,借令妹的名头探查柳府,几位大人便同柳海周旋罢。”容显资点头。   此刻宋瓒终于出口:“我乃北镇抚司镇抚使,柳海见了我必定防备几分。”   话未说尽,意思却已明了,一旁季玹舟冷冷开口:“据我所知,孟提督和兰郎中功夫算不得顶好,宋大人还是同他们一道罢,再者宋大人以何身份同我们一道?”   “你又以何身份?”宋瓒拧眉看去。   “自是跟随阿声。”季玹舟接道。   房内霎时静可闻针。   其实进门时容显资便已想明白,私下的脏事这三人必不会亲力亲为,便是让她和季玹舟来做,但他们肯定不会放心,思来想去便是宋瓒来盯着她们最合适。   那怎能让他还摆官威呢?   她看了看季玹舟冷峭的脸色,十分自然地同他唱起双簧:“玹舟,其实宋大人所言不无道理,若是锦衣卫的大人去了,狍子也该知道跑路了。”   她正要开口坑宋瓒,旁边的阿婉带着一丝胆怯开口:“容姐姐,既然季哥哥能随你一道,那兄长是否也可以同我一道?”   容显资立马掐了一下自己,将头埋下去免得压不住嘴角,偷看一眼阿婉便对上对方探究的眼神,像是在问容显资自己做的对不对。   这比自摸七小对还对啊!   好姑娘悟性真高!   一旁的季玹舟本还因宋瓒而冷若冰霜,瞧见容显资这模样忍不住淡笑,语气也缓和了三分:“那便按几位大人安排的,兵分三路,孟提督和兰大人同柳知府周旋,阿声带我陪兰小姐拜访柳府,宋大人便同阿婉一道与我们一起。”   这话说得宋瓒好似什么捎带的东西一般,更是把她三人坑蒙拐骗的结果说成顺宋瓒三人意的不得已而为之。容显资看着季玹舟这口蜜腹剑的样子,一股难以言喻的得意涌上心头。   兰席同孟回对视一眼,惊讶看着宋瓒竟一言不发由着容显资摆弄,二人默契神会地卖了宋瓒。   “那还请兰郎中关照咱家了。”   “不敢当,还请孟提督多提点一二。”   此刻日已尽落西山,容显资估摸着也快下船了,门外正好响起敲门声。   “兄长,到扬州了。”   是兰婷。   容显资同季玹舟对视一眼,二人对兰婷都不甚了解,虽然对其几乎说是与生俱来的恶寒感免不了排斥,但大抵都觉得兰婷也是耳濡目染了一些官场行事的,也不算太过担忧。   至少兰婷当时砸她还看看周围没人。   她起身开门,正对上兰婷,兰婷冷静看着她,不再如当日那般骄横,反而带着些许尊重。   “容姑娘,眼下你便是我出门游玩新结识的朋友了。”   .   暮色四合,运河的波光映出两岸初上的灯火。船夫们粗犷的谈笑声与歌女隐隐的丝竹声从画舫中溢出,在水面上交织飘荡。   容显资难得带点新鲜感,坐在船杆上任由河水的湿润土腥气糊了自己满脸。   还混着岸边酒肆里飘出的温热酒香,以及不知哪条货船上若有若无的香料气息。   “说来惭愧,我还是第一次来江南一带,当然上海不算,居然还让我看见货真价实的江南风情了。”容显资颇为感慨道。   一旁阿婉接话:“容姐姐还有没去过的地方?”   “我没去过的地方多了去了,拉丁美洲那一片我都没去过,东非和南极,中东战乱我就去了迪拜沙特和埃及。”   她没管别人听不听得懂 ,回过头勾勾护着她别落水的季玹舟:“帅哥有没有兴趣跟我看看世界呀?”   季玹舟顺从得被她勾得向前倾:“却之不恭。”   容显资还想再调戏两句,余光就看见宋瓒等人出了船厢,后面跟着的兰婷惊呼了一声:“柳澈怎么就在码头接我们了?”   顺着兰婷目光过去,码头处果然有一妙龄女子亭亭玉立,身后跟着一批仆从,神色似乎有些焦灼。   兰婷有些担忧:“她定会告知柳海,届时柳海都处理干净了我们还怎么揪尾巴?”   容显资跳下船栏:“慌甚,咱这路是做坏事的,慌的应该是你兄长和孟提督。”   宋瓒看着容显资气定神闲的样子:“你又有主意了?”   “没有啊,”容显资见了美景心情不错,也愿意同宋瓒多说几句“但做这类人的黑事,要么钱兜子要么□□子呗。”   宋瓒用余光看着容显资神气自若的样子,没来由的竟也觉得这江南的潮湿没那么烦人了。   一旁的兰婷顺着容显资的话,沉思片刻道:“柳澈曾同我抱怨,虽然她父亲只有她母亲一位夫人,却常流连烟花柳巷,但到底没弄出子女来。”   容显资朝宋瓒挑眉,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宋瓒嘴角微微扬起。   一向只接话的季玹舟冷不丁开口道:“朝廷官员还是重名声的,私底下就不知道了。”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容显资迷惑看去,却听见宋瓒冷声道:“并非所有人都贪图那点子事。”   “宋大人好似尚未及冠便有两室通房吧。”   “那是母亲安排的,本官并不知情亦未做什么。”   好了,容显资这下知道季玹舟说这话的缘由了,她挠了挠季玹舟腰间:“那你呢?”   “阿声我尚未及冠便遇见你了。”季玹舟语气带了点委屈。   宋瓒的话就这么掉在了地上,一旁站着的兰席虽知道与他无关,可听着字里行间都好像在赏他这个浪子耳光,他干笑开口:“婷婷你先同柳小姐叙叙旧罢。”   兰婷理了理衣衫,踱步至容显资身前。   船工刚将船梯搭好,那在岸上左顾右盼柳澈立马提裙而上,几乎可以说是扑在了兰婷身上。   “婷婷,求你帮帮我。”柳澈生得珠圆玉润,垂泪宛如牡丹沾了露水。   她回过头,好像才看见旁人:“见过兰大哥,这位便是孟提督了罢?”   此船是以孟回的名义通关,上报的是兰席与孟回,宋瓒是在夷陵处快马加鞭赶来的,锦衣卫在折子里还在永宁府处理后事,故而明面上大多人不知宋瓒同行。   孟回揖礼:“在下就是孟回。”   兰婷指了指剩下的人:“她们是我在成都府结交的好友,家中从商走过天南海北。”   容显资几人抬手揖礼,兰婷一一介绍过去。   听到兰婷言及宋瓒名字时,柳澈抓着她衣裙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兰婷留意到这细处,不动声色道:“我同宋阁老嫡子终归年岁相差太大,也并不合适,这位是宋婉姑娘的兄长,同名罢了。”   那柳澈听说之后眼珠子向下瞥了一下,被容显资抓在眼里。   .   简单寒暄之后,兰席和孟回在柳澈带来的侍从引路下前x去拜访了扬州知府柳海,容显资一行人则随着兰婷去了柳府。   一辆马车容不下这么多人便分为两车。柳澈同宋瓒季玹舟不识,不便同车,容显资又怕宋瓒欺负季玹舟,最后便是容显资宋瓒季玹舟杨宗一道。   时隔多日,杨宗重操容显资父亲这个旧业,他感受着车厢里的暗流涌动,寻思片刻,有些许不自然开口。   “容姑娘,你确定让阿婉姑娘独自同柳澈兰婷一车,能应付过来吗?”   容显资笑笑:“杨叔,阿婉从小便在市井之地长大,见了各式各样的人,莫看她年岁不大,察言观色的本事可能比你我还高。”   这点容显资不曾夸大,她并不熟悉此朝繁文缛节,而从小遭人白眼的阿婉在磨砺中于此道颇有造诣,一点即通。   在容显资未同宋瓒反水前,这个婢子便总能掐准时候将容显资唤走。   原先宋瓒不以为意,然眼下他却有些动摇,或许有些女子,也不可轻视。   莫名的,他又想到容显资的名字。   其实容显资第一次提及她名字时,宋瓒便记住了那一句“显资天壤,以曜阙声”。   可这件事直到屠狼那夜,容显资说她不叫容氏时,宋瓒才隐隐有些感觉。   他从不曾记过平民女子的名,或者说他从来不记任何无关紧要的名字。   若是兰婷一般在家中受宠的小姐,他便会记住一二,若是他庶弟那般庸人,他就唤其宋五宋六便是。   然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父死从子,大多没有必要让他另眼相待。   久而久之,宋瓒便难以看得起任何女子了,若有什么意外,便是对方缺少管束了。   一如容显资。   他忽然开口:“你为何家中无其他兄弟?”   此话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容显资正想同季玹舟打趣,闻言笑凝在了嘴边,她顿了片刻,不咸不淡道:“为什么要有?”   季玹舟冷冷开口:“一别三年,竟不知宋大人居然这么关心旁人的家事了。”   旁人二字被季玹舟咬字得格外重。   宋瓒避开季玹舟的尖锐,换了一句话:“令堂如何称呼?”   “容恨美,”容显资顶了顶后槽牙“宋大人不觉得自己好奇心有点重了吗?”   宋瓒扯扯嘴角,却不见笑意,兀自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或许吧,但眼下并无外人,你敢不回我话么?”   容显资按住季玹舟,冷笑道:“行,宋大人是我说书逗趣还是你想听个曲。”   “同姓通婚,各徒二年,”宋瓒背着大明律的法条,又皱了皱眉“我并未想取乐于你。”   “即使在大明,民间亦有随母姓的子女,大人自己是不孝生母之人,便以为世人皆是如此了么?”季玹舟回道。   容显资接过:“我妈生的我,我不跟我妈姓跟谁姓?”   感觉到容显资或许真的有些生气了,宋瓒不言茗茶。   低头刹那,他看见杯中倒影出的自己,忽然惊觉,容显资应该是天生命好之人。   并非是不需要任何算计就被家里千娇百宠随后嫁得如意郎君这类佳运好命。   在宋瓒眼里,男子终归比女子有为许多,故而于他而言女子的成就左不过是用来撰书刻碑以此规训后人的,言语间顺着定规之人作得一幅钦佩样子便是,总归天下排资论道,生杀允夺的还是男子。   这世道,男子与女子能碰到的天是不一样的。   但容显资此人的命好,让他感觉她并不在此世困遏之下。   这是宋瓒第一次,摈弃男尊女卑去看她。   那种不安感愈发嚣张,让他觉得她是一把利刀的排拒越发浓烈。   他突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想法。   容显资,可能是碰过权力的人。   她面对夫权,父权甚至官权,都像是扎根在荒原里野蛮疯长的劲草面对狂风暴雨一般,她知晓这一切的存在但不屈从于这一切。   不,或许还要更命好一点,她甚至没有受到过父权之类的管教。   她碰过的是何类权,竟让宋瓒一时寻不到方向。   她一介女子,居然让他感觉她此生比他堂堂首辅嫡子,锦衣卫镇抚使更为顺遂。   忽然间,许是道上人潮太甚,马车缓了一步,宋瓒身形微动,将他从思绪中拔出。   他笑了一下。   我在做甚?   难道我还嫉妒她不成?   她吗?   宋瓒对方才自己所想涌上一股耻意,他欲盖弥彰扯了一个话头:“令尊令堂从未言及再得一麟儿?”   容显资抬眼看去,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她撑起身子将手随意搭在膝上,随口道:“二胎开放那阵子,二老随口聊过这事,我当时便直言我生来自私天性恶劣,不是能容忍已经拥有的爱与资源再同旁人共享那般善人,家里有我一个混账渣滓即可,二老亦是这个想法。”   她又忽然捂嘴,眼带愧疚:“宋大人好像便是这般慷慨之人,想来大人手足众多,必是见不得我这种烂人贱种罢。”   处事圆滑的人,知道怎么说话能不得罪人,也更知如何戳人痛处。   掩住眸光的季玹舟听见容显资说她不与旁人共享时,抚过手臂上那疤痕。   这是容显资说带他走那日留下的,本早已该愈合,可他总忍不住去撕扯。   直到某夜容显资躺在他身上平息时看见了,一言不发将五指放在那伤口处,随后血腥与甜腥拉扯着共达天宫。   季玹舟给容显资递了杯茶,那疤痕便这样不多不少地漏了出来。   在这方寸间,在觊觎他爱人的伪君子眼前。   既不会让容显资难堪,又放纵了自己那些糜乱的心思。   只有他和宋瓒知道,这带着承诺和占有欲的伤痕,宋瓒也在一旁见证了。   她再也不会赏赐谁同样一处伤口了。   她此前的人生没有,此后也不会有。   因为这是她随手弄出的痕迹。   博览五车的白衣书郎就这样在清醒中愚昧地将“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归为缘结不解。   一旁的杨宗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将头埋下,装聋做瞎。   他以为宋瓒会发怒,但宋瓒听后竟阴森森笑了一下。   谁不知道宋阁老给宋瓒到处留兄弟姐妹啊,关于这位玉面修罗最多的风言风语就是他又在哪了结自己未出世的同父异母亲弟妹。   杨宗又偷瞄了一眼自家公子。   他怎么觉得自家公子也有点……诡异呢?   不过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这难挨的同行总算结束,容显资一把牵过季玹舟就跳下马车,车内宋瓒看着容显资的衣角,怔了片刻方才下车。   阿婉站在柳府门口,神色自若仪态端方,可熟悉她的人看见便知她眼下十分惊慌,见容显下车即刻上前。   “柳澈要兰婷帮她处理尸体。”   季玹舟及时扶住了容显资有些酿跄的步伐,容显资哽了两下,重复了一遍:“尸体?”   与此同时,宋瓒正好下车,他略过容显资向前走去:“先进府,见机行事。” 第31章   到底是富庶扬州的知府府邸, 廊下的灯笼都是琉璃风灯,光影剔透,映的青石板路宛如翡翠汉玉, 容显资恍惚间以为自己在现代白炽灯中。   一路上阿婉三言两语讲了前因后果, 柳澈平日里爱走街串巷,结识了一位豆腐西施,人称肖娘,二人渐渐熟络, 三日前她邀肖娘到府上一叙,午间柳澈突然有些困倦,便先歇下了,让肖娘在她院子里自便,待她醒来再陪她说会话, 但柳澈到了日落时仍未见到肖娘,便让派人到府上院子里寻, 直到午夜才在自家井里发现肖娘。   柳澈心下惊慌, 听闻闺中好友兰婷来了扬州, 加之她见过兰婷常埋收畜生死尸,便跟着柳知府派来迎兰席孟回的管家后面,接兰婷到府上。   或许是心虚作祟, 柳澈院落里并未点过多蜡烛, 秋寒涌来竟有些鬼气森森。   容显资脸色不改看着前方路,压声问:“你在一旁,柳澈也愿意同兰婷说这些事情?”   “她比兰婷还要小上一岁, ”阿婉不会武功,不知如何压低气息,只能尽量不动唇出声“她一上车便急慌慌拉着兰婷问如何将已死之人归为奴籍, 我听这话便觉不妥,就暗示容姐姐原是仵作家子出身,宋瓒是捕快,再加上兰婷打掩护,她反而更松了口气。”   路上幽暗,容显资侧目看到阿婉尚且稚嫩的脸庞,道:“你若是不在此处,若是我带的实习生,我不知有多开心。”   这话阿婉听不大懂,但总归是夸她的话,她脸上发热:“这x柳澈看着年岁小天真无邪,实际也是假人假面,我在铺子做工时见多了此类权贵,他们惯会装作平易近人以得我们这些庶民的赞扬,但庶民如果真觉得和她是朋友了,那她就会发作了。”   听阿婉讲述柳澈要肖娘要等她午睡后继续陪她玩时,容显资便有同阿婉所言一般的感觉。但总归也才初中年纪,容显资并不想那么绝对下定论。   谈话间便到了柳澈院子里的柴房屋门口,那柳澈转过身,眼含水雾:“各人能人义士,你们同婷婷交好,我也相信你们,还请你们千万帮我解决这一件麻烦事,我必千金以谢。”   一条人命,就这么轻飘飘说成了麻烦事。   容显资换上那副市侩笑:“柳小姐哪里的话,我这种身份能帮上柳小姐的忙,那是柳小姐赏识,也是柳小姐不拘一格把我们当作兰小姐的朋友。”   这话说得柳澈开心,她也没了那般紧张,开了那柴房门。   霎那,一股混着腥臭,香料和尸体腐败的异味直冲面门,容显资几人还好,阿婉本欲强忍却不终究抗不过,在一旁干呕起来。   刚进院门便隐隐有尸臭,季玹舟眼疾手快将香囊拆下来给容显资。   容显资接过:“我可以将这个给阿婉用吗?”   季玹舟怔了一下,缓缓点头。   容显资将内里香料倒在自己手绢上,打结递给阿婉,又将那香囊袋子收进了怀里。   一旁的宋瓒静静看着这一幕。   也看到了季玹舟那原本有些僵的嘴角,因为见容显资只将内里的香料给旁人而缓了下来。   宋瓒咬咬舌尖:“闻不得便去一旁。”   随后大步走进。   “抱歉容姐姐,”阿婉脸色有些惨白“我先去前厅等你们。”   容显资拍拍阿婉脊背,给她塞了锭银子:“快去吧。”   走前,二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   不大不小的屋子里放了冰块有些寒冷,女子尸体旁边放着许多香料和熏鱼,又欲盖弥彰放了鲜花。   这些东西根本无济于事。   看起来柳澈在她不会处理尸体这点上,似乎没撒谎。   季玹舟注意到,当容显资见那尸体第一眼时,她的脸色就变得十分森寒。   那姑娘看着才十六,容显资有些许不忍:“二位男子先出去罢。”   季玹舟了然,背过身去,宋瓒却直接上前端详起死者:“我不是不捕快么,自是见过女尸。”   很多事就算是合情合理的,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点,由不同的人做,它的意味就是会变化。   一股厌恶涌上心头,容显资突然想起,宋瓒和柳澈都是封建时代下的官宦权贵。   加之宋瓒本就是来监视她和季玹舟的,更无可能让容显资一人在此。   她说服自己,眼前尸体高度腐化,乍一看就是烂肉一团,且宋瓒确是办正事的。   容显资深吸一口气,却又被异味呛住,妥协道:“那你待一边去,莫要上手。”   这下宋瓒倒是听话,后退两步摊手。   此刻季玹舟咳嗽了两声,容显资扎袖子的手立刻停下慌忙看去:“是不是味道刺着你了,你药吃了吗,你肺痨还没好别在这劳苦,我很快就好,你去和阿婉一道歇着吧。”   “舟车劳顿,近几日看季公子不是生龙活虎的,怎么,这都受不了?”宋瓒冷言。   容显资没回头,呛声道:“关你屁事,话多就滚。”   闻言宋瓒竟觉得心里有些堵,反倒笑了一声,叉腰缓气,却看见季玹舟那挑衅的眼神。   他正欲发作,却见季玹舟又低头化作那一副温润模样:“无妨阿声。这姑娘虽已亡故,但我终归男子,我在门口守着你罢。”   容显资点点头,扶着季玹舟到门口。   或许是以为背过身去宋瓒看不见了,容显资偷偷挠了挠季玹舟手上的疤痕,耸鼻装作凶狠,又无声说了什么。   可全被宋瓒收在眼底。   她在对季玹舟说。   孩子气。   不知季玹舟又做了什么,宋瓒看见佯作生气的容显资被逗得破功发笑,又嘱咐了他两句若是感觉不适便离开。   一口气堵在心头,涨得宋瓒发慌,他给自己把脉,又没探出什么病灶。   他觉得这诡异的气息熏得他眼睛有点酸,冷声开口:“快些。”   容显资白了他一眼,但也确实不可让这躺着的姑娘等太久,她在心里默默说了声抱歉,便小心翼翼结开女子衣衫。   说是解开,不如说是掀开,女子身体已经开始呈现轻微巨人观,涨气程度看似符合当下温度死亡两日半后的情况。   容显资并非法医出身,但眼下她是替柳澈“解决麻烦”,故而只需要简要探查女子外伤即可。   她从上到下检查过去,身上虽然腐烂,但仍然可见许多擦伤,她看着女子平躺的姿势,眯眯眼,突然伸手直接撬开女子口腔,一大股恶臭喷涌而出,一旁柳澈纵然捂嘴也止不住干呕。   容显资干笑:“抱歉,以往验尸习惯了,身子有记忆了。”   柳澈瞪了容显资一眼,实在抗不过这一遭便出门了,还在门口撞了一下季玹舟。   见柳澈出门,宋瓒抱臂向容显资看去:“你真会验尸?”   容显资并未抬头,伸手摸了摸女子后颈,语气严肃:“不专业,但会基本的。”   季玹舟察觉到容显资语气不对,将门半掩。   “死者颈部脊椎全断,身上擦伤均有生理反应,是死前伤。”   担忧柳澈速回,容显资说得极快。   “并且,死者死亡时间至少五日以上。”   宋瓒拧眉:“我见其涨气程度确为二日左右。”   容显资指着姑娘颈部,乍其皮肤几乎快要脱落殆尽。宋瓒眯眼细看:“怎么同一块皮肉腐烂得不一样?”   那是很难看见的一处,可留心还是能看出靠近下巴处的皮肤比靠近锁骨处的要腐化得更狠,并且是在某一处突变。   容显资点头,指向腐败程度分界线:“自此线以下明显腐烂更为缓慢,手指有明显‘漂妇样变’,柳澈说肖娘失踪当夜就找到了,哪怕她是正午出事跌落井中,也不可能有这么明显的样变。”   话了,她补充道:“‘漂妇样变’是指尸体长期泡在水里起皱变白。”   宋瓒看着容显资伸手细摸后颈脊椎断处,其腐败触感他光是看着就忍不住皱眉,可容显资却面不改色。   容显资冷嘲:“捕快不是见过尸体么?”   宋瓒淡淡道:“我一般见的新鲜的。”   是了,镇抚使干的是杀人勾当。   兀然,容显资脸色突变:“她的脊椎伤不是跌井,是被砸的。”   她本想翻过尸体,却觉不妥,又不便让宋瓒来,便抬手唤来兰婷:“你摸摸,我怕我太久没干事,误判了。”   打容显资开始验尸起,兰婷眼神便没离开过她,听见容显资唤自己,她眼神里带着诡异的光上前,由容显资牵引着,摸到一处泡囊的腐肉:“确乎是打击后的痕迹。”   容显资看着这位方才十四岁的姑娘:“兰小姐倒是熟悉。”   原先宋瓒以为容显资只是虚张声势,现下他倒是认真起来:“能确切她何时死亡吗?”   容显资捏了捏肖娘的手臂,感受着已经没有生气的血肉:“这尸体被处理过,不是像现在这样随便用熏鱼鲜花环绕。”   “但柳澈刚刚说她做不来这些事”兰婷道。   容显资看着旁边的冰块:“是冰,肖娘死亡一段时间后被冰水泡过,所以腐败减缓,同时腐肉要比一般尸体更为密致。”   兰婷接过话:“是不是她早几天就死在井里,柳澈怕摊上事谎称三日前的晚上?秋天井水并不也很凉么。”   “不会,”容显资又观察了肖娘颈部那奇怪的分界线“井水的温度缓解不了这么多,我没法现在和你解释尸体内部的厌氧菌什么的在十几度也会正常繁殖,总归我能肯定尸体现在的情况一定有人为干预。”   旁边的宋瓒道:“哪怕是知府,冰窖也没那么容易打开,而且柳澈没必要为了一平民女子玷污自家冰窖。”   这句话虽然在理,但容显资实在听着刺耳,并未搭理,问到兰婷:“兰小姐,你们这种世家小姐,在自家沐浴的浴桶大概多大?”   兰婷立马反应过来:“刚好够放这肖娘。”   听到兰婷肯定的回答,容显资反而沉默下来,季玹舟倚在门口留意到容显资的异常:“阿声,你想到了什么?”   “没什么,玹舟别担心,”容显资半俯身在肖娘身上,糜烂的脸颊仍然可见起骨相优美“宋瓒,我们可能被柳澈坑了。”   说完这句话,容显资抬眼,x犀利的眼神同宋瓒对上。   “死者死于五日之前不超过七日,身前有摩擦伤,被类似木棍的钝器打断颈椎,一击毙命,处理尸体的是小姐们用的类似浴桶,否则过于宽大的浴桶死者会侧滑更会浮起,这也是脖颈这条分界线的原因——肖娘身子泡在冰水里但头颅暴露在外。”   季玹舟即刻接话:“是因为尸体已经开始僵硬了吗?”   容显资扫过宋瓒明显变了神色的脸,重重点头:“如果是我,一定会把全身都处理,眼前呈现的情况只能是不得已而为之。我能想到最有可能的,便是当肖娘被处理时,她的尸僵已经扩散至全身,而她脖颈已然全断无法暴力下压至水面以下。”   “按眼下扬州的情况,全尸僵硬至少需要四个时辰。”宋瓒站在阴影处,烛火照得他如地府阎罗。   “所以柳澈是帮别人收尸的,并且不是第一时间收尸,但能劳烦她出面的人,根本不会在意肖娘这条命。”容显资冷声道。   突然,她想起自己在船上说的那句“要么钱袋子要么□□子”,迟疑片刻,终究掀开肖娘的裙子。   此刻季玹舟突然开口:“阿声,你想好怎么帮柳小姐处理了吗?”   容显资三人立刻明白这是柳澈去而复返了,收敛了神色。   柳澈带了面纱和中药草囊,可那味道还是令她望而却退,她站在门外朝容显资道:“容姑娘想好了吗,你若能妥善处理,我必重金酬谢。”   为了便于看清尸首,房内烛火透亮,照得花朵上的水珠晶莹剔透,一旁的冰块还在散发寒气,容显资给肖娘理了理杂乱的发丝:“她叫什么名字?”   “什么,”柳澈捂住鼻子,有点疑惑“肖娘啊,大家都这么叫。”   “柳姑娘,阿声的意思是,这位姑娘的名字,而非代称。”季玹舟温和地看着柳澈,语气却让人不寒而栗。   她眼神飘了飘,努力回想:“好像是......肖画。”   宋瓒看向容显资,她好像对肖画说了什么,朝她笑了一下,最后收拾好心绪转过身,又是那一副吊儿郎当样。   “处理这女子方法多的是,只是我不知柳姑娘到底要怎么个处理法。”   “弄出府去,别和柳府沾边,也别让我爹知道,我手里有一个丫鬟和俩婆子晓得此事,三日前许多人看见她进了柳府,你得让她看起来像死在了外面。”   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要等兰婷来?   容显资拍了拍手,发现尸液甩不掉就随手扯了一朵花,揉烂了用花汁净手:“这简单,尸体跟着府上出粪倾馀,找两个人多给点封口费就是,说是见色起意不小心失手打死了,待会我给您写个条子列出她生前伤,您让找来的人背熟了准能混过一般仵作,反正她也有花柳病。”   说到肖画有花柳病时,容显资观察着柳澈的神色,见她并无惊讶,是过了片刻才装作慌张,开口发问:“这病不会传给我吧?”   容显资笑意不达眼:“自然不会。”   她不找声色比划了一下肖画的手   .   为了方便容显资她们帮她处理尸体,柳澈留几人在柳府小住,名义上是同兰婷叙旧。   因为几人身上沾染的尸臭实在难以忽视,柳澈散了院内仆从,只留知情的一丫鬟两婆子,对外宣称友人怕生。   “不行阿婉你真离我远点,”容显资站在院子内等着热水,双手挥舞着阻止阿婉想来帮她洁身的念头“这味道会繁殖,你碰我你一准沾上。”   此刻门外一位丫鬟按容显资的话端来了一箩筐香菜,她站在院外十余步处,咬咬牙还是没走近,将那箩筐香菜放在地上,使出吃奶的力将它踢到院门口。   “姑娘公子们还有什么吩咐就喊一声吧。”   容显资感觉那丫鬟说话的时候都要呕出来了,连忙回道:“辛苦了,您先休息吧没什么了。”   话音刚落,那丫鬟就忙不迭跑了。   季玹舟端过在地上的香菜,看着容显资和阿婉鸡飞狗跳的样子笑道:“阿婉姑娘,你就放心吧,我会帮阿声的。”   明白这话背后含义时,阿婉有些不自在地搓搓鼻子:“那我先去帮你们准备衣物,这个我来吧,不然你们就白洗了。”   此时宋瓒收到手下备好的东西走进院内,看着三人道:“你是女子,为何不像兰婷一样找柳澈剩的那俩婆子伺候。”   容显资还挂着的笑在听到宋瓒声音后就垮了下来:“她才十四岁,当然要人帮忙,我为什么让别人帮忙。”   听到不要人帮忙后季玹舟眯眯眼,容显资立马眼睛弯弯:“但还是要劳烦我们季公子的。”   宋瓒别过眼:“夜里还要商讨那柳澈的事情,另外方才兰席派人传信了。”   季玹舟侧头睨着宋瓒:“宋大人何必如此着急,大人自己清洗,无旁人帮忙,怕是还会让阿声与我等罢。”   “季玹舟,我倒是很好奇你哪来的胆子这般同我讲话。”宋瓒冷声道。   闻言容显资一把拉过季玹舟将他护在身后:“宋瓒你别忘了,你现在应该在永宁府处理土司后患,不该出现在扬州,别耍你镇抚使的威风。”   此话僭越,宋瓒却未发作,他眼睑微眯,反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那到京城了呢?”   身后季玹舟忽然攥紧手指。   容显资回以挑衅一笑:“到京城了大人自然有人管束,问我们作甚。”   管束。   这个词是容显资在宋瓒这里学到的。   宋瓒长吐一口浊气,胸腔发出一声闷笑,端着衣物抬步走向自己房间,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里。   “是吗?”   .   时隔三年。容显资再一次捡起香菜洗尸臭。   关于除尸臭,她母上从阿拉伯代购的龙涎香试到了天桥下两块一个的硫磺皂,最后发现还是前辈留下来的香菜大法最好使。   自打宋瓒找茬后,容显资便经意到季玹舟心事重重,她偏过头轻声问:“玹舟,你想说什么?”   专心给她洗发的季玹舟手停了一下,继而接着动作:“阿声,不若我们回文州吧。”   容显资有些疑惑:“你不回京城找季家庶叔算账了么?”   “无妨,”季玹舟回想到宋瓒最后那个眼神“人总不能得了这个,又想要全了那个,我能陪着阿声就够了。”   “那你母亲呢,她现在还在庶叔手里。”   一下子房内只剩并不明显的水声,容显资牵过季玹舟:“而且宋瓒如果真的想要报复我,回了文川不是更便于他当中山狼?”   季玹舟轻笑一声,但脸上是散不开的忧虑:“是我草率了。”   突然容显资从水中窜出来,想要亲一下季玹舟却被挡住。   容显资抿嘴哈气,季玹舟刮刮她鼻子:“阿声我还没洗。”   这下容显资安生了,结果季玹舟刚放手,容显资立马趁其不备在他脸上啄了一个响的。   .   许是容显资太过闹腾,二人洗完到主厢房时,宋瓒看起来已经等候好一会儿了。   让旁人久等了的容显资有些心虚地挠挠额头,可一想到对方是宋瓒,她就有点后悔了。   后悔怎么洗了个素的,反正等她俩的人也是宋瓒。   从二人进房,宋瓒的目光便不加掩饰地探寻着什么,季玹舟给容显资倒了杯茶,将她挡在自己身形之下:“宋大人这是在看什么?”   容显资拿过桌上糕点垫肚子,咬了一口含糊道:“玹舟这个不错,这么贴心肯定是阿婉准备的。”   宋瓒指尖微动。   季玹舟留意到宋瓒欲言又止,只是对容显资笑笑,并未接过那糕点。   房门突然又被打开了,是阿婉端着两碗面。   “容姐姐季公子,这是我刚刚找柳府厨房要的两碗牛肉面。”   面还冒着热气,鲜香味瞬间盖过残留的皂角味,容显资饿得发昏,空手去接被烫得呲牙咧嘴:“阿婉你真好,我的小金库将与你共享。”   “本就是用的容姐姐你的钱,”阿婉笑看着季玹舟给容显资吹手指“不过季公子让杨叔也给了我一点,加上蜀地你带我捞的那些,我手头倒也算宽裕。”   “兰席述职的折子已经呈上去了,你也算是宋府女眷,明日我便让姜百户给你例银。”宋瓒看着桌上糕点,古井无波地开口。   阿婉并不惊讶于宋瓒突然的退步,她冷笑一声:“多谢兄长了。”   容显资惦记着柳澈的事情,并未扎发便赶来了,她掏出一根簪子给季玹舟,季玹舟接过帮她簪发,而她自己则埋口塞了一x口面续命:“阿婉,柳府的人真不知道肖画的事?”   -----------------------   作者有话说:季玹舟的生辰是随机选择了巨蟹座的一个日子,无奖竞猜为什么(其实是在骗评论,如果有的话) 第32章   出乎意料的, 阿婉点点头:“确实不知,我用很多法子试探过,大多只知道柳澈三日前在找什么, 带了一姑娘和俩婆子, 然后就是柳澈说她近日胃口不好,派人去冰窖凿冰。”   “真要找人怎么会就派三人,这柳府我打眼看去少说也有个三十亩,又重楼飞阁的。”容显资匆忙咽下面条, 补充道。   “她费这么大劲到底想做什么?”阿婉拧眉。   容显资无所谓道:“我感觉她不像是要掩埋尸体,反而像是要捅什么篓子。”   宋瓒望着她被汤面热气蒸得有点朦胧的脸庞:“你是说她想把这件事闹大?”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敢问宋大人,能拜托柳知府女儿来帮忙的人,会是什么身份?”容显资问。   “不尽然,柳澈也有自己的友人, 但她可以直接打点衙门,没必要费这劲, 左不过一平民女子, 多出点钱摆平父母即可。”宋瓒回。   阿婉补充:“这肖画在坊间颇有名声, 毕竟豆腐西施,若是突然消失了,过问的人还挺多的。”   季玹舟想起什么:“阿婉姑娘, 你可有探听到柳澈何时同肖画结识。”   “半年前, 都说自打肖画与柳澈认识后,肖家情况好了不少,据说她弟弟还能上私塾了。”阿婉声音有点寒凉。   讯息到了这个份上, 柳澈到底做什么便也清楚了,宋瓒淡淡开口:“本朝重礼教,连纳了几房姨太太都是御前会议相互攻讦的把柄, 且我朝官员大多科举而上,重清流而轻艺妓,便催生了民间拉皮条生意,多是干净女子。”   容显资挑眉:“宋大人亲近之人,倒是和你所言大相径庭。”   兰席重色,宋阁老九房姨太太声名远扬。   “攻讦罢了,打打嘴皮子仗,一切皆看君父旨意。”宋瓒并未对容显资的嘲弄有何反应。   虽然在现代,容显资也算是青年才俊,但到底资历论不得老,对这种级别的肮脏事还是有些拿不准,她探究问道:“能让柳澈出面,得是什么位子的人,能动吗?”   宋瓒有些惊讶容显资这么快便想到了这一层:“君父近两年并未南下扬州。”   容显资长舒一口气,那就没什么担忧的了,孟回必有司礼监掌印太监的首肯,宋瓒老子爹就是内阁首辅。   她沉思片刻:“所以你其实知道柳澈要做什么,对么?”   这下宋瓒死人脸终于染上几分趣味,他笑了笑,歪头示意容显资。   “今夜自打下船,柳澈便几乎可以说是毫无防备意识,她听见你叫宋瓒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明明有些惊讶却并未抗拒,以及对我们几位也是十分信任,若说是她年岁小又不怕普通百姓,倒也说得过去。但整个柳府居然真的被瞒着,信外人不信家仆?”容显资分析。   季玹舟接道:“脏事做了这么多,府里人肯定见怪不怪了,还瞒着,那就是她知道这次仆人不会帮着了。”   容显资朝季玹舟挑眉,两人心有灵犀想通了什么,姿态也放松下来。   “那便是这次的事情会把柳府拉下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下人一定不会闭嘴,再加上宋大人您说兰郎中来信,我斗胆揣测,是兰郎中那边捞不到什么证据了吧?”容显资肯定道。   瞧着容显资有些小得意的样子,宋瓒淡淡笑了笑,递过去一封信。   那信上字迹十分潦草,可见写信之人情绪十分不平。   “修造三大殿在山东砖瓦亏空这么多?”容显资不仅惊讶于这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更震撼于眼下民生凋敝,朝廷居然还能榨这么多油水。   她将信纸还给宋瓒:“我原以为是你们办事不周走漏了风声,柳家想找个杀人的罪名先让自己下大牢,好歹少走了诏狱这一遭,眼下看根本就是柳家知道自己一定会被上面的人拉出去顶罪,想随便寻个由头把自己弄死拉到,尸体上京也能少份清算。”   但柳海真能这么容易死吗?   容显资感觉自己似乎有什么还没碰到。   忽然,容显资想到了躺在那里的肖画,她声音有些干涩:“阿婉,你刚刚说,肖画死了坊间都会知道,是吗?”   这句话点醒了阿婉,她明白过来了为什么躺在那里的人会是肖画,心下不忍并未开口,只点点头。   因为肖画的死能够传遍扬州,她豆腐西施的名声不能给她自己加上几分重量,反而让杀她的人得了好。   一股巨大的荒诞和愧怍在容显资心里摧枯拉朽地蔓延,她迫切地摸索着什么,最后是季玹舟握住了她的手。   她良久没有言语,从宋瓒那方望过去只能看见她埋在阴影里,不知道那娇俏的面庞现在是什么神情。   容显资缓了一下,抬起头想要开口,刚启唇却好几次吐不出气:“她身上有很多生前伤,并且不止一人所为,这么小的孩子就能在街上靠卖豆腐攒出名字,必然十分聪慧,她肯定意识到了什么想要反抗,并且是哪怕知道她力量微小也要暴力反抗。”   说完这些话,容显资那口气终于顺了出来,她目光如炬看向宋瓒:“宋大人,您现在可以直言您想要什么了吗?”   宋瓒玩味笑道:“本官不想让柳澈就此案死得这么干净,他肯定处理好了所有账目,我要他到底多揽了哪些罪,以及溜走了哪些人。”   容显资点头,只要柳海能多扯一个人,宋瓒他们就会顺藤摸瓜。   “但大人您也知道,哪怕柳海就算现在自杀,我和玹舟也能拿到原先你们承诺的属于我们的白银。”容显资恢复了原先那泰然模样。   面对新一轮谈判,宋瓒居然显得格外好说话,他放松肩胛,抬手示意:“看样子你有法子,条件是什么?”   话了,他又道:“柳府的现银是给你的。”   那个“你”字被咬得格外重。   季玹舟淡淡扫了宋瓒一眼。   “我要杀肖画的人死,”烛火打在容显资眸子里,亮得有些瘆人“以谋杀的罪名。”   这件事情听起来十分天经地义,但在座都明白实则难如登天。   杀死肖画的人必然牵扯众多,各方都想要过去,等真正给他们下罪诏时,谁还会记得这么个普通女子。   宋瓒那寻味的笑僵在了脸上,他舌尖泛起一股苦涩却不知道为何,随手挑了块糕点:“蠢货。”   结果那糕点他吃着也有些苦,暗嘲自己果然不会挑这些甜蜜玩意。   他用茶水漱了漱口,语气有些古怪:“你做事情倒聪慧,为何总是选不来好的。”   此话指向太明,季玹舟却未赏一个眼神,他只关注着容显资,感受着她攥着自己的力度越来越重。   这是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容显资想向他索取什么。   这些话像风一样从容显资耳边刮过去,她没留意宋瓒说了什么。   她脑海里在诘问自己一件事情。   容显资,如果你放过这件事情了,你的灵魂还能还回去吗?   你还能回去像以前一样工作吗?   .   当几人商议完毕时,离柳府出粪倾馀也只一个时辰了,容显资按了按眼下,打算小眯一会,却在出门看见了柳澈。   柳澈已然没有了先前那股子娇柔,她站在寒风中,站出了官贵女子的傲骨。   她扫过几人,最后向宋瓒行礼:“扬州知府柳海之女柳澈,见过宋瓒宋大人。”   “我以为我拿到兰席给我的信时,你们也应该拿到我们的东西了,居然现在才来找我?”宋瓒言语间并无意外。   柳澈并未因此嘲讽而无措,她冷静回道:“我们自然比不过锦衣卫司礼监和兰郎中联手,不过大人猜错了,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容姑娘的。”   容显资有些懵,她对上柳澈的视线,确定对方并无玩笑意,旋即抬步同柳澈走向一个房间。   季玹舟则守在门外。   院内,只剩下宋瓒与阿婉。   宋瓒并未将阿婉放在眼里,他仍当她是一个婢子,说话连正眼都未瞧她:“你押宝押错了。”   阿婉也未看向宋瓒,平静道:“宋大人,虽然我从未感知过男欢女爱,但我也知道,喜欢一个人不是大人这样的。”   这话竟惹得宋瓒发笑:“喜欢?x谁?容显资么?”   这下阿婉终于忍不住看过去,如果宋瓒回头会发现那是一个看傻子的眼神,她纳罕道:“不然?”   “她一乡野女子,有何值得我喜欢的,”宋瓒轻嘲,随后顶顶腮,有些不甘心道“不过本官确实挺记挂她的。”   可能是觉得在这个话题上她和宋瓒难以沟通,阿婉摇摇头换了个话头:“容姐姐很喜欢季公子。”   “那蠢货从来不知道怎么挑选,”宋瓒冷哼一声,却感觉这话说得没来底气,他搜肠刮肚给自己找了个方向“太野,欠些教导。”   “容姐姐不会听你瞎......由着你随心所欲。”阿婉语气有些焦急。   闻言,宋瓒冷冷看向守在门外那霜白身影:“她做了错误的选择,纠正了便是。”   此刻,季玹舟抬头,对上宋瓒那凛冽慑人的眼神。   莫说季玹舟,连一旁的阿婉都感知到了滔天的杀意。   阿婉慌忙看向季玹舟,却见他并未有何情绪,反而朝她宽慰般笑笑。   .   进门后,容显资以为柳澈会试探两句,不想她却单刀直入。   “容姑娘,我手上有柳府所有产业账目,你若帮我,我便尽数给你。”   这话来得有些莫名,容显资问:“为何找我?”   “是兰婷说,找你或许比找别人有用,”柳澈眼神诚恳“而且我能拿出的筹码,也只能劳烦你了。” 第33章   这话来得有些莫名, 容显资问:“为何找我?”   “是兰婷说,找你或许比找别人有用,”柳澈眼里不似撒谎“而且我能拿出的筹码, 也只能劳烦你了。”   这话说得有些瞧人不起, 但容显资并未在意:“你知道杀肖画有哪些人吗?”   柳澈一愣,旋即道:“容姑娘,我只愿用此交换,别的恕难从命。”   容显资了然:“你且先说你想要何。”   “我哥哥, 有没有法子让他活下去,就活下去,贱民也好什么都好。”柳澈泪珠子三五颗地滚落,她攥着容显资衣角恳求。   容显资想起兰婷说过,柳海仅仅正室所出一兄一妹, 柳澈父亲寻花问柳,母亲病重, 她自然与其兄关系融洽。   也不怪乎柳澈来找容显资了, 柳家一家肯定都没好下场, 在官场上的谁敢接这活。   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容显资遗漏了,她问:“肖画的尸体, 其实只有你主谋对吗?”   接着透过窗户的微弱月亮, 她看见眼前这个才堪堪到她肩膀的姑娘抽泣点头。   “你用柳家账目换你哥哥的命,却不肯告诉我肖画主谋,是因为你有安排。”容显资语气肯定。   末了, 她有些不忍地补充:“并且你父亲眼看着你做,也未阻止,是吗?”   还微微抽泣的姑娘像是终于忍不住了, 又或许是知道一切都将结束,她破罐子破摔开口:“容姑娘,我不知道谁杀了肖娘,我真的不知道,我被父亲唤去收尸时她已经僵了,我对不起她我也真的没办法了......”   容显资抓住了那句“我真的没办法”,语气严厉:“什么叫你对不起她你也没办法了。”   突然,有一股十分荒诞的想法涌上容显资心头:“让肖画死的人是你,对吗?”   柳澈泣不成声,并未回答。   “肖画本来不用死的,对吗,”容显资用力钳住柳澈手臂“是你,做了什么让她不得不死,所以肖画死前明白过来,才会......”   容显资说到一半便住了嘴,她想到了她尸检时肖画的手和牙齿,那些她有备无患而瞒下的线索。   她知道她从柳澈嘴里一下子撬不她具体做了什么,她扯过话题:“那你想用肖画的尸体达成什么目的,或许我可以帮你。”   此话当是切中了柳澈命脉,她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然抬头:“容姑娘,你帮我,让肖画的凶手是我母亲好不好。”   这个要求太无厘头,容显资一时不知如何答复,最后喃喃道:“为何?”   “大明律法杀人偿命,但是重大贪污的妻女皆会发配教坊司充当官妓,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托辞,但我母亲是无辜的,她连床榻都下不来啊,”柳澈不敢大声哭泣,声音呕哑“让她死在还是知府夫人时,给她个痛快吧,我也能替她收尸。”   那层容显资一直忽视的迷雾终于被寻见。   发配官妓。   这个在现代早已被废除,甚至被严法打击的东西,在几百年前的大明,还是一道被世人认可的刑罚。   一道只针对女性的刑法。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毫无人性的问题涌上容显资心头。   不可以现在自我了结吗?   但即刻她又反应过来,柳府清算前,柳夫人为避惩戒而自戕,会被视为藐视皇权忤逆君父,其母族都会因此受累。   她连病死都得挑日子。   所以她女儿来帮她了。   以一种十分极端的方式。   “你明明有很多办法,”容显资感觉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刮自己喉骨“为什么要用肖画的命,她已经......染病了。”   柳澈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漏出一丝疑惑:“她名气大,杀了她如果不判斩首,那些百姓肯定不服,而且她也已经染病了啊。”   哪怕是到了此时此刻,柳澈依然不觉肖画的死有何足惜。容显资明白她与柳澈是无法在此事上沟通了,对于柳澈而言,肖画死了便死了,能达成她目的就行,柳澈唯一可惜的,可能就是麻烦了一点。   那容显资呢,她呢?   柳澈是肖画死亡的推手,她难道还要让凶手如愿以偿吗,可看宋瓒的说法,最多明日午时,柳府就要遭殃了。   那她算是推柳澈母亲入教坊司的侩子手吗?   容显资感觉此刻大脑一片浑浊,耳鸣目眩。   忽然,有一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带着些冰凉,让她稍稍缓解那份灼痛。   是熟悉的玉兰花香。   “柳小姐,令兄一事,恕我们无能为力,也不愿相助,令兄也并不无辜,据我所知,柳公子前几日方在扬州最大的青楼里一掷千金。至于您母亲,还请让阿声缓一会,一盏茶后我们给你答复。”季玹舟将容显资按在自己怀里,冷冷道。   容显资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很累了,她埋在季玹舟怀里不愿再多说一句话,直到听见柳澈关门的声音。   宋瓒看到季玹舟走进房间没多会儿柳澈便出来了,他拧眉上前:“你同她说了什么?”   .   “这事明明和我没关系,为什么要我做这么傻逼的选择?”容显资用力圈住季玹舟的腰,闷声骂道。   季玹舟轻轻顺着容显资的发丝,柔声道:“阿声,这件事情和你没关系,你既不是制定罚规的人亦非逼柳府做错事,你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都错不在你。”   这话好像给了容显资一个台阶,给了她一张遮羞布,让她的劣根性又开始作祟,她小声开口,不知道是在和季玹舟说话还是在说服自己:“要不然我就睡觉吧,醒了肯定尘埃落……”   季玹舟小心抬起她下巴,微微低头:“阿声可以去找肖画的真凶,找真凶,怎么都没错对不对?”   容显资看着季玹舟循循善诱的脸色,重重点头:“对,找真凶又没错,找凶手我擅长,我也愿意承担。”   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干什么要她背负这些人的良心债。   容显资想。   她又喃喃道:“我想帮肖画收尸。”   “我让杨叔看看扬州丧葬。”季玹舟回。   “我还想再回访肖画家属。”   “那带上阿婉姑娘吧。”   “我想再和你抱一会儿。”   她听见一声轻笑。   “好。”   .   院外,宋瓒正和柳澈说着什么,却见季玹舟牵着容显资出门,他目光扫过两人相握的手,走上前去递过一本账目。   容显资有些莫名,迟疑着接过来,却发现是柳府实产账目。   她不可置信,骇然问道:“你做了什么?”   宋瓒挑眉:“她兄长废物纨绔一个,溜走了也难成大事,不过费点功夫,我安排他兄长假死逃生,待会儿你就能听到他死讯了。”   季玹舟心下骇然:“这么多人盯着你,你也太狂妄了。”   宋瓒抱臂,倨傲看向季玹舟:“那又如何?”   尚且还站在院子里的柳澈显然也没想到宋瓒竟会帮她,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似乎还有点恍然。   “柳家公子并不无辜,”容显资拿着账目,一字一句道“何况柳澈不x给你账目,凭你不也能抄查柳府吗,何必多此一举?”   闻言宋瓒扬唇一笑,他直直看着容显资,不错过她脸上任何变化:“谁说我是给我自己拿的,这是给你的,现银抄下来才多少,你还不快去收缴你的战利品,不然兰席他们反应过来可就晚了。”   东边天际被一道银灰色丝线划开,是曦光的先遣,那点微弱的亮让容显资看清了宋瓒眼里闪烁的情绪。   他是在向自己邀功吗?   容显资刚冒出这个想法,立刻又被自己否定了。   他可是宋瓒。   她垂下眼眸,不欲让宋瓒看清自己所想,将账目塞回宋瓒手上:“多谢宋大人,但如果此事败露,我怕是第一个被您拉去背黑锅的吧。”   那账本碰到宋瓒手的那刹那,笑意便从他脸上散开了,他没有接那账本,任由它掉落在地。   二人对视良久,宋瓒声音难辨喜怒:“我何时对你做过此类事?”   这话居然是从宋瓒嘴里说出来的,容显资有些诧异,她没想过申辩这种事情会由宋瓒做出:“大人不是一向只顾及自己吗,否则我怎么会站在此处同你说话,难道我木屋是被狗砸的,我是飞到成都府的?”   宋瓒哑口无言,容显资长呼一口气,语气缓和:“不论怎样,还是感谢宋大人,至少名义上你是为我好。”   容显资掰过宋瓒的手,强硬将账本塞回去:“但大人,狼夜之时您也是如此,您总是喜欢做一些看起来为别人好的事情吗,但被迫承受恩惠真的......”   话到此处,容显资的厌恶已然难掩,她咬字极重:“挺恶心的。”   说罢,她没管是否得罪宋瓒,拉过季玹舟大步朝院外走去:“想来几位大人已经分赃完毕,我就不陪你们演戏了,您吩咐我和玹舟探查柳府,我们也做了,账本您业已拿到,我就先去休息了。”   阿婉站在院口,看着容显资离去的背影,拿不准是跟着宋瓒还是容显资,她看着宋瓒僵硬的背影,正要抬步离开,却听见宋瓒唤住了她。   “拿着,由你收尾,随后将东西换成现银给她,”宋瓒将账本递给阿婉,声音有些微弱“或者给季玹舟。”   阿婉有些讶然,狐疑接过账本,她还想说些什么可宋瓒却大步走了。   .   季玹舟由着容显资拉着走出了柳府,到了一条短窄无人的巷子,他刚想开口,却听见容显资声音有些哽咽。   “他肯定准备了什么,在等着我。” 第34章   身后季玹舟看着容显资, 久久不言,随后他捞起容显资,将她按在怀里。   “有我呢。”   一股慌张涌上容显资心头, 她有些无措看着季玹舟面庞:“什么意思?”   季玹舟只是笑笑, 揉揉她脑袋:“阿声是想先休息,还是做些其他的?”   容显资盯着季玹舟的面色,却只看见一如往常的温和:“季玹舟,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她看见季玹舟欲言又止, 却终究没说出口,只在她额间亲了一下。   最后容显资还是选择去看那各方心照不宣出演的戏。柳澈刚将肖画尸首运出,便“正好”撞上了巡查的捕快,又“正好”在柳夫人房里找到了凶器。   知府竟要审自己枕边之人的案子。此事瞬间闹得满城风雨,万民瞩目。扬州当地的仵作自是无一人敢上前验尸, 更无一人能上前验尸。   在满堂杀威棒声中,在百姓唾骂声中, 跪在堂下说柳澈与站在衙门口的容显资的目光交汇。   良久, 容显资吐出一口清气, 声音算不得大却传遍满堂:“民女是蜀地来的仵作,随……”   季玹舟握了握她的指尖。   “随京城皇商季氏回京,同扬州知府大人并无瓜葛。”   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季玹舟也拿出了户籍, 此番再无任何比容显资更为合适的人选了, 她随捕快引领步入堂下。路过柳夫人时,她那因病弱而几近凹陷的脸颊鞭挞着容显资的双目。   她站在柳夫人身旁,良久道:“此案嫌犯身份特殊, 我亦非本地人士,敢问柳知府可要再寻人同道监察。”   一旁热闹的孟回摸到季玹舟身边:“季公子,容姑娘真是……仁人君子啊。”   他笑看着季玹舟的神情, 又接着道:“我呢,也同容姑娘有些交情,也给你们一个方便。”   孟回又凑近了一点,咬着季玹舟的耳根子:“扬州卫指挥使,两淮都转盐运使以及淮扬道巡道,这三位瞎蒙着哪个,赔那肖娘一条命,都是够的。若是这三位里面没有,那容姑娘也算仁至义尽了。”   他饶有趣味看着季玹舟的脸色,只听季玹舟云淡风轻反问:“在下劳烦孟提督安排的,可有着落了?”   孟回眉头一挑:“司礼监出手,自是周全了。”   得了孟回的话,季玹舟神色平淡走上前,声音沉静有力:“既然要证清白,自是应当由同知府大人同品的官员最为合适。”   围观的百姓立刻喧嚷附议,季玹舟躬身却抬头承接着柳知府的目光。被架在火上的柳知府再无转圜余地。   “来人,请扬州卫指挥使,两淮都转盐运使以及淮扬道巡道。”   .   宋瓒闻风而至时,容显资已经结束了验尸,他拨开围观的群众,只见灼灼烈日之下,她孑然独立,周身却不见一丝影痕,通体光明,纤尘不染。   那清减的身姿,不似人间客,倒有几分神性。   “……颈后伤口与柳夫人房内所获木棍一致,方向与力度皆符合柳夫人呈堂证供,另该女子角弓反张,左足有创口,呈深黑色,四周筋肉紧绷如铁,生前恐有金创痉。”   金创痉,也就是破伤风。   在医术算不得先进的此朝,被破伤风的人咬了,大多人以为被咬者也会感染。   两淮都转盐运使的副官闻言厉声怒斥:“你方才验尸时怎么不言明?”   因为她没有,是我编的。   容显资面无表情看去,注意到运使副官那微微有些不自然的左手,手腕处似乎还包扎着。   她又看向扬州卫指挥使,淡淡开口:“指挥使既然脖颈处有伤痕,合该言明,尸体腐败六日有余,怕会瘴气入体。”   扬州卫指挥使身子一僵,宋瓒这才看见他领子下有几道似乎被挠的淡痕迹。   眼睛倒是尖。   宋瓒扬唇一笑。   他突然想起容显资第一次验尸时,离开前轻轻比划了一下肖画的手,以及她撬开肖画口齿的场景。   原来那时就发现了。   却未曾告明众人。   他鬼使神差偏头看向季玹舟,却见季玹舟对容显资的说辞并无诧异之色,好像早已知晓。   宋瓒的嘴角又压下去了。   他走上前,朝季玹舟低声:“兰席来了,我让他等容显资闹完,柳夫人定罪了再压柳海下去。只是日后君父若深究,她是女子,又是扶正公道,自不会有什么,可你这个承蒙皇恩的,就不好说了。”   季玹舟并未回头,只淡淡一句:“所以?”   宋瓒凝眉:“原以为是那蠢货不识货,现在才知你俩不过是蠢到一处去了。”   “若阿声是蠢货,被她摆了一道的镇抚使又是什么?”季玹舟不自辩,轻蔑笑道“犯贱吗?”   此时,宣判柳夫人罪名的声音落下,看客皆拍手称好。宋瓒咬牙,气极反笑。   待众人称快声弱下,兰席方才拿着罪证上前,擒拿住高坐案堂的柳海。   知府判了自己夫人斩首,下一刻自己又被抄了乌纱帽,此情此景简直十年一遇。正要离开的百姓又凑上来围观,无人留意步伐有些踉跄的容显资。   季玹舟快步上前接住摇摇欲坠的容显资,他听见那一向逞强的女子声音有些发颤:“我从未断过假案,真的。”   那带着哽咽的沙哑声也剐着季玹舟的心尖,他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怪你。”   待容显资心绪平复后,他拿出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水囊:“验尸有些累了吧,喝点。”   容显资顺着季玹舟的手喝下,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通宵达旦,又或耗了太多心神,她竟连眼皮子都睁得困难。   好在抱着她的人是季玹舟,她便也安心睡了过去。   一旁宋瓒冷眼看着这一幕,嗤笑一声。   季玹舟打横将容显资抱起,没有理会宋瓒眼里的嘲弄,径直离开。   .   这一觉容显资意外睡得安稳,再睁眼已是夜半。房内没有烛x火,她听见倒水的声音,以为是季玹舟,像往常一样正欲低头饮下,却察觉动作不对,立刻警觉。   黑暗里传来一声嗤笑:“倒是机敏。”   是宋瓒。   原本睡绵了的容显资陡然清醒,只听宋瓒说了一声闭眼,屋内烛火便亮了起来。   她抬手挡光,透过指缝看清了宋瓒的朗目疏眉。   他眼角含笑,好似心情不错。   “玹舟呢?他在哪?”容显资冷冷道。   听到容显资第一句话是问季玹舟,宋瓒眼里的笑意淡了下去:“被我打死了。”   容显资抬手将那杯水打过去,却被宋瓒稳稳接住,甚至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   “放你大爷的屁,我睡下了玹舟不可能不守着,你和他打起来除非我死得骨头都散架了,不然绝无可能我醒不过来去帮他。”   不知道哪句话惹到了宋瓒,他重重将那杯茶放在桌上。   “他杀人去了。”   .   乱葬岗里,一只青灰色的手猛地破土而出。紧接着,一个身影直挺挺地从浅坟中坐起,裹着满身腥湿的腐土。   一旁蹲守的老仆连忙上前替这“诈尸”的人拍灰。   那活过来的尸体是个看着十七八年岁的公子,他剧烈抽吸着带腐败尸味的空气,埋怨道:“不是说三个时辰就活过来吗,怎么天都黑了。”   那老仆尴尬一笑,连声安抚:“公子,小姐给您准备好了一南疆商户的身份,还请随老奴赶路吧。”   闻言那男子眼底划过一丝愧疚,可那愧疚也并未留存多久,他拍拍身上的泥土,无牵无挂地由着老仆搀扶。   刚起身,就看见一白衣男子持剑拦住去路。   那男子神仪明秀,姿容如玉,但在尸横遍野对乱葬岗,看去只像那索命的白无常,令人毛骨悚然。   复活的男子惊骇地看着这勾魂厉鬼,只听这美貌男子低声道。   “我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但你若是活下去了,我爱人或会因自责而心绪郁结,我更怕她脏了自己的手。”   “所以抱歉,我只能请你去死了。”   那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尚未多活一刻,就见眼前寒光一闪,脖子一凉,随后一股暖流顺着颈处往外流。   待男子气绝,杀人者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扔给那老仆。   “多谢指人。”   .   “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柳公子竟然去了这么久,”宋瓒嘲讽开口“本官还以为又会同他打上一架。”   容显资微微张着嘴,迷离恍惚地想到了白日公堂上的三位高官,忙不迭披衣起身,却被宋瓒叫停住:“那三位正四品官都在同兰席孟提督议事,季玹舟纵使三头六臂也杀不过去。”   容显资怒然回首:“宋大人夜闯闺阁,到底所为何事?”   “客栈也算闺阁,”宋瓒气定神闲坐着“也不知季玹舟脑子抽了还是怎的,放着好好官驿不住,带你住客栈。”   见宋瓒张嘴全是狗话,容显资耐心耗尽:“你再不滚我就动手了。”   葳蕤烛火恰好映亮了容显资回眸的容颜,宋瓒怔了片刻,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你要的季家庶叔,我办好了。”   容显资快步上去欲抢过那信,宋瓒抬手举高,另一只手揽住容显资腰肢:“想要,拿东西换。”   她一脚踹去,可到底技不如人被宋瓒闪过,反倒令自己更遭桎梏,她骂道:“原先说好了这是扬州一行的报酬,大人可别贱人多忘事。”   “这类脏言秽语在诏狱本官听得多了,你且再骂两句,若是有什么新鲜的,我心情好了便放开你。”宋瓒散漫开腔。   容显资怒极反笑:“我没有这种癖好。”   言罢再次动手,她意识到季玹舟为了让她好生休息,怕是在她合眼前喝的水里掺了什么。因为她感觉到自己同宋瓒交手,较之此前显然力有不逮。   十招之后,容显资落了下风,以至于被宋瓒单手按在桌上。   宋瓒眉欢眼笑,时隔一月有余,容显资那不同于寻常女子的香味又窜上鼻头,他想起在山上容显资说过她用的什么香。   “你说你用的混香,我记得有一样是叫自由之水,本官派人寻遍了也未曾找到,另外一样是什么?”   容显资厌恶别开脸,正要再搏却见一白影袭来,带着一股血腥味。   宋瓒被逼松手,同其过招。来者怒意甚重,还有些力殆,正是季玹舟。   季玹舟白衣染血,满身疲惫却毫不收力,容显资心焦上前同其一道。然二人皆状态不佳,宋瓒还是有备而来。   见状不对,容显资拦下季玹舟。   她本要开口同宋瓒交涉,却碰到了季玹舟手臂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不再理会外人。   季玹舟好似对身上的伤无知无觉,寒声开口。   “宋大人夜闯自己表弟妹的厢房,不觉辱没门楣吗?” 第35章   “表弟妹, ”宋瓒将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你们成亲了?”   容显资记挂着季玹舟的伤,实是不想再搭理闲杂人:“到了京城我们就办结亲礼,你杵着没事能不能离开?”   可不知为何, 季玹舟轻轻拉了拉容显资衣角, 似乎并不想让她多言。   屋内烛火本就算不得亮堂,宋瓒又被季玹舟打退至角落,身影淹没在阴暗里,叫人看不清他的心思, 他轻笑一声,款款走到暖光里:“容显资,你的户籍还是本官帮你解决的,按理说,你合该感谢本官才对。”   容显资没见过宋瓒这么不要脸的人, 好事一个劲往自己身上揽。她抿嘴:“我户籍是成都府盐商容家女儿,是玹舟准备的, 大人不过走了个过场罢了。”   季玹舟抬手将容显资护至身后:“届时成礼, 我自会上拜宋府邀姑母, 表兄若来,便随姑母一道便是。”   宋瓒微微眯眼,竟笑得几分和善, 他敛了煞气, 抬手将那信封递过去:“既如此,表兄便再送你一份大礼。”   容显资接过拆开,同季玹舟一并览过, 她皱眉:“你同那庶叔居然做过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   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全是那庶叔的罪状,欺男霸女,恶占铺店不一而足。这些罪名要是全过了公堂, 纵使那庶叔脑袋是雨后的春笋,也该砍个干净了。   听到容显资的贬诋,宋瓒竟不以为耻,他眉梢微挑:“你怎么知道是我和他做的?”   容显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诈的。以我对宋大人浅薄的了解,宋大人会榨干所有能用之人的油水,所以我猜大人既然卖他了,肯定会把自己和他做过的脏事全扔他那。”   话里话外都是说宋瓒不是个好东西,可他却怎么听怎么顺耳:“你很了解我?”   不出所料的,容显资脸上浮现莫名其妙的神情,宋瓒不再深究:“七日后启程回京,赶在运河结冰前能到顺天府,那会子应该刚好赶上那庶叔问斩。”   说罢,他又似想起什么:“按本朝律法,表弟得守孝一年啊。”   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这么无足轻重地恶心一下我们吗?   容显资有些摸不清宋瓒到底在想什么,但比起一个有名无实的结亲礼,庶叔定罪显然更合她心意。   故而她也不得了便宜还卖乖,只将头低下继续琢磨那封纸信,免得宋瓒看出她真实想法。   但让容显资诧异的是,通篇看下来,居然没有任何与季父之死有关的只言片语。她不着声色侧眸,想瞧季玹舟的表情,却只看见他锋利的喉结。   这一动作被宋瓒捕捉,他心下一转便明白容显资在意是何,没来由地心里发堵,说话也不客气起来:“季玹舟,你老子的死你得自己回去问你娘。”   此话如惊雷劈在容显资心头,她慌忙看向季玹舟,却见季玹舟只是朝她温柔笑笑,表示无碍。   “看样子你知晓这事,”宋瓒见季玹舟这番神情,不屑抱臂“但你却不敢直面,懦弱至此。”   这话是在骂季玹舟,可容显资感觉也骂到了她自己,在船上重阳节那晚,她就隐隐感受到了其中纠葛,可她也不敢细想。   因为真的太为难了。   她将那纸团成一团扔到宋瓒脸上:“你在这冷嘲热讽个什么劲。你虽不是此事的刽子手,但这纸上桩桩件件又有多值得称颂吗?”   砸的力道虽大,但到底只是一团纸,宋瓒感觉脸上像是被猫拍了一下。他接住从脸上滚落的纸团,看了两眼。   他怎么觉得容显资的火气,不仅仅是要护着那懦夫,更像是……她自己也有些恼羞成怒了呢。x   “忘了你也是个惯会捂耳朵的,”宋瓒了然,言语愈发嚣张“那我可真想知道,既然你也是个爱逃避的……”   他顿了一下,眼底笑意散尽,丝丝偏执蔓上双眸:“那为什么我替你做了选择,你却厌恨于我?”   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把容显资定在了那里。   她年岁二十有八,在这里多活了三年,也算三十而立了。但那遇见变动就想着逃避的恶习却不见一丝改善。   她逃避穿越的巨变,所以麻痹自己是度假;逃避季玹舟的身世,所以面对变动毫无准备;逃避不同时代的思想碰撞,所以打算无视柳澈的算求。   偏生眼前这个质问她的人,好像能听到她所想一般,那带着癫狂的声音离她愈发近了。   “所以我答应柳澈,保下她兄长,将柳府资产尽数给你,你为什么生气?决定我替你做了,好处全都给你了,你为什么不高兴?”   容显资心里有千言万语,却都凝在喉头一个字也漏不出来,她有些茫然看着宋瓒愈发凑近的脸,像是被抽空了思绪。   就当宋瓒要走得更近一点时,季玹舟按住了宋瓒肩膀:“犹豫和纠结,不代表一定期盼着别人替自己做决定。阿声不答应柳澈,不是她既想要好处又不想背名声。”   “她就是不愿放过柳澈兄长。她逃避的是柳夫人一事,逃避的是她找不到两全其美的法子。否则她不会出面替柳夫人做伪证。”   宋瓒闻言怔住了,季玹舟用力将他推得更远了一点,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没有人是完美无瑕的,或许阿声不够果断,也不是你讥……”   “老子非常反感你,宋瓒。”容显资缓缓抬眸,眼底布满了寒霜。   她惯会打诨插科,不爽他人也往往只是逗着乐子骂,莫说宋瓒,连季玹舟也未曾见过容显资如此横眉冷眼。   “怎么,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普天之下唯你独尊,窥一角便知万事全貌是吗?”容显资身子仍然还是僵着,像是让所有力气都从口中耗出。   “救了你我是有所图,你就觉得我肯定是想攀你高枝。我不立刻应下柳澈,你就觉得我是既要又要。”   容显资张张嘴,却感觉同宋瓒相语简直对牛弹琴,她别开脸,好似看见宋瓒都脏了眼睛。   容显资讥讽一笑。   “玹舟说对了一半,我确实是找不到法子解决才逃避的,但此外。”   她眉梢都带着一股恨劲,每个字都像是从魂魄里挖出来一样:“我以为那天雨夜,我同宋大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也是真不明白,宋大人为何会有如此可笑的疑问。”   “我厌恶大人,难道还需要理由吗?”   宋瓒的意识是后来才慢慢回到身体里的。至于如何走出那间厢房,记忆只剩一片模糊的惨白。   候在楼下的姜百户接宋瓒上马车时,他甚至怀疑自己眼花了。   他感觉宋大人好像踉跄了一下。   .   讨厌的人走了,容显资抬头缓了几口气,摸索着季玹舟身上的伤口,不知道是心疼季玹舟,还是被宋瓒恶心的,带了些悲声:“你这伤……”   季玹舟揽过她,并未多言自己:“柳澈兄长我处理了,那个你逮住的,被肖画走前咬了一口的副官我也解决了。只是我无能,实在拿那个扬州卫指挥使没法。抱歉。”   难怪季玹舟去了那么久。   “两淮都转盐运使的副官,你也敢去?”容显资有些气恼,她拉过季玹舟坐在床上“你给我下药,是不是就是瞒着我自己去干蠢事,你要是有三长两短怎么办?”   季玹舟由着容显资责难他,待她说完才缓缓开口:“阿声冤枉我了,我不是怕你拦着我给你下安神药的。阿声是不是忘了今日是你的一号了?”   闻言容显资找药的手愣住。   近日事太多,容显资自己都快混淆了,季玹舟还替她记着呢。   “所以阿声别寻药了,”季玹舟牵过容显资找药的手“带我去你那里的……是叫医院对吗?”   容显资点点头,声音有些嗡然:“那就不能带你去河池看洞天水景了,而且在现代我们还在北海呢,你还得疼一会儿才能到关月医院。”   季玹舟轻笑:“还劳烦阿声开车了。”   容显资看着那从小臂蜿蜒而上的狰狞伤口,心像是被煎烤一样:“我自己莫名其妙的良心作祟,不用你帮我承担……”   “就算我不去,阿声也会动手,对吗”季玹舟回想到了容显资上公堂的神色“你杀人了,还怎么回去呢?”   .   官驿里,一房间还葳蕤亮着孤灯,照着桌面上的几本册子和一张薄纸。   阿婉看着这些东西,回想着白日里季玹舟同她说的话,却怎么也连不起来。   ——她按照宋瓒的吩咐,尽可能地在柳府被抄前多换些现银出来。本来想交给容显资,但她赶至时,季玹舟正抱着已然昏睡的容显资进客栈。   季玹舟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并未多说什么,也未让她久等。安置好容显资便接过那些东西看了一遍。   “这些是阿婉姑娘你方才辛苦变卖的吧,”季玹舟没有多言何人给的这些“但多的这部分,阿声不会收下的。”   阿婉自然明白,她连忙道:“所以他让我给你。”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光是话里有宋瓒的影子,季玹舟听着就有些不适了。他压下那股不快,从怀里掏出一张户籍给阿婉。   “这是……容姐姐户籍,容姐姐怎么会是季哥哥你的妹妹?”阿婉的声音因为有些诧异而些许破音。   季玹舟没有解释:“这些银货,还有这份户籍,我思来想去,只有劳烦阿婉姑娘您保管最为妥帖。若是现在给阿声,她必定反应过来了不会要的。”   思绪回笼,阿婉搜肠刮肚地联想着她知道的事情,可怎么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现在给容姐姐,她就会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什么? 第36章   扬州街道两旁, 铺子的招幌轻轻晃动,妇人用吴侬软语同小贩讨价还价,茶肆里说书先生嘹亮的声音随着茶香四散。忽而又一阵风来, 打着旋飘来的不是枯叶, 竟然是出殡的白纸。   那白纸就这样好巧不巧落在容显资刚炒好的板栗油纸袋里,一旁小贩见了,有些局促搓搓手:“近日扬州城翻了天的事情多,今儿那两淮都盐转运使的副官起灵, 就隔这儿一条街,约莫这纸钱是他的了。姑娘别见怪,这些贵人的买路钱算不得脏,我再给你装点栗子就是。”   容显资淡然一笑,轻按住了小贩盛板栗的手, 一旁季玹舟掏了铜板:“无妨,我们并不介意。”   见客人好说话, 小贩也和善笑道:“二位长得真俊俏, 也般配。”   容显资看着手里那纸钱, 问道:“这副官好说也是朝廷官员,怎么连葬礼都办得这么无声无息?”   那小贩啧了一声:“说是染疾暴毙的,但有传言说是夜里家里来贼了。本来他夫人是要闹的, 但不知怎么的, 官府刚开始查,才问了他白日行程,打听到去了间医馆, 那转运使就直接说他是暴毙死的了。”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捂住嘴低声道:“说是那副官去医馆抓破伤风的药了。但当天被前知府夫人杀的那姑娘不正是感染破伤风了吗,现在背地里都说, 那副官可能与此有关。”   说到一半,或许是对此类官杀民的事情有兔死狐悲之情,小贩啐了一口:“姑娘,您是没见着那死的女子多可怜,她可是豆腐西施,生前不知道被这些人怎么......”   容显资语气骤然冷冽下来:“您既然没有瞧见死者,还是莫要传谣了。”   那小贩瞬间不高兴:“你这人,我看你长得好看才多说两句,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我给你说......”   “因为您没认出我,”容显资冷冷看着小贩的脸“我就是当日给她验尸仵作。”   小贩脸唰一下变成猪肝色,瘪瘪嘴。   说完容显资留下一句多谢便走了,身后小贩拿帕子用力擦着容显资碰过的地方,嘴里还骂骂咧咧什么。   容显资将板栗递给季玹舟,低声道:“你是专门等他去找过大夫才动手的?”   季玹舟十分自然接过板栗剥开,将淡黄栗肉递过:“所以阿声现在可以放心了吗?”   容显资点点头,又把板栗推回x给季玹舟:“玹舟这是给你买的,你不是爱吃这个么,我不饿。”   见容显资兴致缺缺,季玹舟便知她还在记挂今晨的事情:“阿声还在想肖家的事么。阿婉姑娘聪慧机敏,定能料理好的。”   今晨她和季玹舟阿婉去了肖画家中,本是想照拂一二,却见肖画父母正和肖画弟弟吃锅子。屋外挂了两根白布,屋里肉香四溢。   容显资套了两句话,才知道肖画尸身被接回去当日就被家里扔去乱葬岗了,莫说棺材,连张草席都没有。   见三人身着不凡,肖父还以为又是哪个官员来送封口费了,直接颐指气使伸手要钱。   季玹舟反手捆了二老,却一个字也没问出来。   这一家三口只管收钱了。谁给了他们钱,女儿怎么了这些一概不知。总归能拿钱就行。   那二人还嚷嚷着肖画是他们养大的,就该尽孝。容显资也不能对他们做什么,只能不了了之,向他们问询肖画尸身去向。   可那二老实在胡搅蛮缠,说要买他女儿尸体也得拿五百两。容显资被气得脸色铁青,既想直接给钱不多纠缠,又难受于这对蚂蝗父母还能吸肖画的血。   最后阿婉拉住了容显资,朝她摇头,让季玹舟带容显资上街散心,她来同这家人周旋。   “容姐姐放心,这种人我见得多。季哥哥还受着伤,你们先回去,我定能安置好肖画姑娘。”   思绪回笼,容显资摇摇头:“抱歉玹舟,我是不是搅扰你兴致了。”   季玹舟低头,看见女子恹恹的脸庞:“和阿声在一起,我就觉得安宁欣喜,倒是我没让阿声开心起来,十分愧疚。”   容显资扯扯嘴角,也没管此朝风俗如何,直接牵着季玹舟的手在街上走。偶有路人看着这有伤风化的一幕窃窃私语,季玹舟便侧身挡住容显资。   “二位倒是好雅兴。”   此声一出,容显资本就死水一般面容愈发烦躁,她没有回头:“宋大人不是应该与兰郎中孟提督收尾事宜么,怎么在街上游手好闲。”   马蹄声松散响起,宋瓒骑马至容显资身前,居高临下看着她:“路过罢了。事情进展顺利,今夜便可出发回京。”   容显资感觉季玹舟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下。   她诧异抬头望去,却只看见宋瓒剑砍刀销般的下颚线:“这么快?”   宋瓒睨着她,话却是对季玹舟说的:“本官会让你刚好赶上替你庶父收尸的。”   说完便带着姜百户走了。   “他何时这么好心了,”容显资凝眉,一股不安涌上心头“玹舟你可有收到京城消息?”   季玹舟莞尔答:“自然,我的人也在逐渐接手季氏,另外还有山东砖厂,阿声我们接下来可有得忙了。”   看着季玹舟笑得有些勉强的样子,容显资挠挠他下巴;"别什么都自己扛着,山东砖厂的生意可以交给我。我虽然没正经做过,但我也是爹妈养大的,带着一身铜臭气。不过还得你借我杨叔,我怕我搞砸了。"   “阿声想拿我什么都可以。”   .   自扬州至京城这段水路十分单调,景色变化也十分迟缓。岸边绿意愈发稀薄,取而代之是大片的褐色和枯败。久违的北方寒风比南方湿寒冬风硬朗不少,打在站船头的容显资脸上,像是沾了盐水的鞭子。   她抬头望向苍白色的天,有一雁阵南飞过去,与她航向相反。她低头望向远处,京城的轮廓匍匐成一条线。   容显资感觉到有暖意覆上她肩膀,回头是季玹舟为她披上了斗篷。   季玹舟抬手摘下容显资鬓间的白花:“阿声,你不必缟素,若非礼法要求,连我也并不想为那人守丧。”   三日前,京城突然传来急信,季家庶数被判斩立决,打得容显资和季玹舟措手不及。   按常理来说,季家庶叔掌权三年,瓜葛众多,这案子起码能拖三月。可从宋瓒搜罗了那些罪名到他人头落地,居然才一月有余。   像是什么人逼着他死一般。   得知季家庶叔死讯时,容显资正在船尾和季玹舟赏夕阳,那信鸽翅膀扑棱着打到了她眼睛。眨巴出泪珠后她缓缓睁开眼,却瞥见藏在一旁的宋瓒,扬眉冷笑地看着她。   季玹舟察觉她的不对劲,顺着她视线回头看去,却只见空空如也的船廊。   那股忐忑愈发强烈,宋瓒那一眼让她有些恶寒,勉强扯出个笑看向季玹舟,只道无碍。   好像是知道了什么,季玹舟也并未追问,只将她拢在怀里。   眼下容显资的笑与三日前的笑一样牵强,季玹舟眼底情绪翻涌。   “我也不想戴,但京城人多眼杂,有备无患。”容显资拢拢披风“反正也就当个发饰,酒肉我还是照吃不误。”   季玹舟笑笑:“到了京城,我给你打点白玉簪子。”   旁边传来动静,是仆从在搬辎重,孟回正盯着这群人。   他一个转头,看见了容显资二人,含笑上前:“容姑娘,季公子,估摸着辰时末便可靠岸至京城。二位可收拾好了?”   季玹舟躬身见礼:“劳烦孟提督记挂,已然妥帖。”   孟回挑眉,看了眼四周,走上前去:“容姑娘,别怪咱家没提醒你,现在季公子正服丧,至少也得明年这个时候季府才能办喜事,要是再赶上个什么,保不齐得多少年了。您过几日便十九了吧。”   容显资不说话,面无表情看着孟回,倒把他看得有些尴尬。孟回摸摸鼻子:“那不是还有一个吗。容姑娘你救了他,再加上现在山东的生意,宋府侧夫人也是做得的。”   这话把容显资说笑了,她握住季玹舟的手:“你劝我红杏出墙时,可以避着点我相好的吗?”   孟回暗道就他对您的情谊,您让他做小我估计他都说不了一个不字。   他瞥瞥季玹舟,见他仍不羞不恼地看着容显资,明摆着没把自己说的话当回事。   没了情根的孟回摇摇头走开,结果身后传来季玹舟温和却暗含不悦的声音。   “孟提督,阿声值得任何人的正室。”   ......   你该生气的是这件事吗?!   忽然船身震荡,破冰声伴随着纤夫号子声响起,那远在天边的城郭轮廓也具体起来,巍峨的楼门在青灰色的天幕之下森然俯瞰众生。   舷梯搭好,宋瓒兰席等人也从船舫出来。   到了京城,二人的装束也变得正装华服,宋瓒一身大红织金飞鱼服,明明得体肃穆,容显资却总觉得有股阴寒血气。   见到容显资二人,兰席抬手揖礼:“待下船后,我同宋瓒孟提督便要先进宫述职了,下次见面或许得是容姑娘同季公子的成亲礼了。不过相识一场,容姑娘若在京城孤独,只管知会兰府,婷婷也是爱玩的性子。”   还没等容显资开口,一旁的阿婉就婉拒了他:“兰大人说笑了,我也在京城,容姐姐怎会孤单。”   随后阿婉上前:“容姐姐,我得先去宋府拜会季夫人,待安定之后,自会前去季府寻你。”   容显资点头:“你得改口称母亲了。”   季玹舟躬身:“劳烦阿婉姑娘代我照拂姑母一二,如有任何需求皆可告知季府。”   巳时一刻,众人拜别,各行其事,并无不妥。   宋瓒不知何时走至容显资身边。   “一会儿见。” 第37章   巳时正, 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在大街的青石路上,不疾不徐地行着。宋瓒走前那句话一直萦绕在容显资耳边。   季玹舟斟了一杯茶递过去:“阿声, 我要先去季府看望母亲, 给父亲上香。随后还得再去宋府拜见姑母。你若是疲于应对,可以直接去我院子歇息。”   容显资接过茶:“我也没有混账到去了别人家,还不拜见长辈的地步。”   那句“别人家”刺到了季玹舟的耳朵,他抿唇道:“过几日我便在京城另辟府邸。”   容显资笑笑:“那得让我选。”   说完她抿了一口茶, 眼底的忧虑却始终散不开,她自言自语道:“或许‘待会儿见’是指拜见你姑母吧。”   闻言季玹舟脸色有些凝重:“抱歉阿声,我也不能确定他那句话是何意。”   容显资深吸一口气:“管他呢,我们既然猜不到,那就不猜了。谁和他计较?”   .   隅中之末时, 容显资和季玹舟到了季府门口。   京城早有传闻,季府那先老爷的独子还活着, 不日将归京。路人纷纷探头望去, 只见一缟素男子扶着x一俊美女子下车。   季家老爷的白布刚撤下, 季府又挂上了庶叔的。   朱梁未施彩画,屋瓦皆是寻常青灰,门楣更无半点斗拱装饰。容显资明白这都是“商人轻贱”的规矩。   只是本就素雅的府邸又披麻戴孝, 更显悲凉了。   然在规格之内, 仍可见其富足。广亮大门规制,虽素面朝天但木料厚重。青瓦单调,却色泽光润。   门口管家应该等了许久, 见马车停下就大步上前,哈腰含笑:“公子回来了,这位便是容姑娘吧?”   容显资礼貌回笑。   “李叔, 劳烦先带我去为父亲上香。”   .   午时刚到,季玹舟同容显资便到了祠堂门口。   容显资家里刨地三尺,四家姓里都挖不出一本族谱。她看着祠堂的黑漆门,有些无措扯扯季玹舟衣角。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祠堂的规矩。”   季玹舟牵过容显资的手,捏捏她手心:“你就算哪步不合礼制了,又有谁能说你一句?”   旁边的管家侧眼撇了一眼,到底不敢说话。   进门便是牌位,一边的丫鬟奉上三炷香给季玹舟,容显资随后伸手,却和丫鬟大眼瞪小眼。   丫鬟有些慌张,按理容显资尚未同季玹舟结亲,并无必要上香。   季玹舟柔声开口:“阿声,你愿上香吗?”   容显资没意识到这些,她有些懵:“我没有不乐意,而且来都来了,不上香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季玹舟朝丫鬟道:“劳烦替阿声理三炷香。”   四下仆从相互张望,也无一人敢言于礼不合。   容显资学着季玹舟跪拜了三下,把香挨着季玹舟的插好,一旁上了年纪的婆子想说些什么,被管家轻拍了一下。   季玹舟看着凑在一块的六根香,淡淡一笑,指着下方一个牌位:“这是我父亲。”   容显资点点头,想了一下,朝那排位鞠了个躬:“叔叔好。”   想了一下,又改口:“伯父好。”   她看见了旁边是那庶叔的牌位,又侧眼看了看季玹舟脸色,想了一下,上手把那牌位给打了下来。   一旁仆人皆敛声屏气,不敢抬头看一眼,暗道此女甚是大胆,却听见自家公子轻笑了一声。   “阿声,我没那么脆弱。”   容显资又抬脚把那牌位踢开:“有些事你不好做,我来吧。反正我也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李叔,”季玹舟抬手“麻烦将庶叔牌位另起一处,按礼庶出子女无后不供祖祠,更何况他乃犯律之人。”   季玹舟不是这般迂腐之人,容显资知道他就是厌恶这庶叔,哪怕这庶叔是嫡出,他也会另寻由头。   那李叔犹豫两下,挣扎开口:“这牌位,是……是夫人放的。”   季府的夫人,就是季玹舟母亲。   容显资感觉到季玹舟身子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季玹舟后背,走上前捡起那牌位单手捏碎:“我出钱,给他供外面去。放在这让别人知道了,说你们不服天子之法怎么办。”   说罢抬手把那碎木扔到门外,结果却见一枯瘦如柴的素手将其捡起。   见到来人,下人皆恭谨行礼:“夫人。”   季母坐在轮椅上,身形干瘦,裹在素净的青缎比甲与棉裙里,空荡荡的。细看之下,骨相极其清俊,衬得那双沉静的眸子愈发幽深。   母子二人有七分肖似。   进府之前,容显资多问了一嘴季母名字——赵静姝,静女其姝。   赵静姝没有抬眼看自己亲生儿子,而是拿出丝娟细细擦拭着那碎了的排位。容显资注意着季玹舟脸色,并未开口。   季玹舟躬身行礼:“不肖子季玹舟,拜见母亲。”   清冷的声音回荡在祠堂内,良久未有回音。赵静姝只当未听见一般,专注擦着牌位。   虽然知晓内情,明白眼下局面母子二人各有难处,她不该干涉。可容显资看着季玹舟这般,还是感觉心被攒住一样。   反正人心都是偏的,管他呢。   容显资扶住季玹舟有些发抖的手臂,干脆开口:“伯母,那牌位是我弄碎的,与玹舟无关。”   此时赵静姝终于抬头,她眼神十分黯淡,没有一丝光彩,看着容显资良久:“容显资?”   祠堂内二人皆一愣,不知传闻疯癫,耳目闭塞的赵静姝是怎么知晓容显资名字的。季玹舟抬步想挡住容显资,容显资却制止了他。   “是我,容显资。本欲拜见过玹舟父亲后去看望您,不想您却先来了。”   如果知道您在,我确实也不至于当着您面把牌位弄碎。   看着赵静姝黯淡无光的眼神,容显资愈发愧疚。   不料赵静姝却未曾怪罪,转动轮椅便离开了。   “来我房间。”   .   容显资以为赵静姝那句“来我房间”是对季玹舟说的,不想季玹舟甫一踏入赵静姝的院子,便有一茶盏砸来。   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季玹舟并未多言。他站定良久,长舒一口气:“阿声你进去罢,母亲身边未有习武之人,她若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只管走便是。”   容显资未答,有些担忧看着季玹舟。   察觉容显资有些替他难过,他笑笑摸摸容显资的脸颊:“无妨,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赵静姝的院落算不得富丽,却十分雅致,假山池塘,水榭凉亭。只是不知是不是与这三年外传的赵静姝疯癫有关,院中草木都已枯萎。   容显资被赵静姝带到卧房里会面,或许是赵静姝脾性的缘故,院落竟无一奴仆伺候。   在如此私密的地方,容显资有些不自在,但她记挂着祠堂的事:“抱歉,我并不知道……”   “你扔了那牌位,”赵静姝打断了容显资“我十分开心。”   这话让容显资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迟疑片刻:“您寻我是何事?”   “你喜欢季玹舟?”赵静姝反问。   她说的是季玹舟,不是“我儿子”抑或其他。容显资点点头:“两情相悦。”   赵静姝终于正眼看她:“你爱他吗?”   此问容显资一瞬间答不上来。   爱他吗?   容显资自己也不知道。她从小到大零零散散也喜欢过几个人,谈过几段世俗恋爱。但确实不曾把谁放在过心上,分手后惆怅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思索片刻,她明白这么一会是琢磨不出个所以然了,只道:“玹舟,在我心里,与旁人很不相同。”   这个回答很微妙,赵静姝不由得笑了一下。她可能很久没笑了,所以听起来有些别扭。   “我不喜欢季玹舟,因为我也不知道他爹是谁。”赵静姝道。   这话有些石破天惊,容显资没想到赵静姝会跟自己说这种事,一时不知作何回应。   赵静姝没管容显资,自顾自继续讲:“我和季家这两位的事情,想来季玹舟也跟你说过了,我便不赘述了。”   她将轮椅推得往前了一点:“按理季玹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我应该爱他,对他好。但我做不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容显资嘴唇微张,在用词上斟酌了很久:“因为您担心玹舟是季父的孩子。爱他的儿子,会让您觉得背叛了你自己。”   闻言赵静姝一愣,随后两眼放光,有些骇人地笑了起来:“没错。但对,也不对。如果他是他庶叔的孩子,我也不会爱他。”   容显资微微点头,季家庶叔在赵静姝被他兄长强娶后的次月便成亲了。于赵静姝这般敢爱敢恨的女子,必是又一道心结。   刚才情绪太激动,赵静姝有些扛不住,她连着咳嗽了两声,推开容显资端来的茶水:“所以你现在猜到季玹舟庶叔为何没有孩子了吗?”   容显资哑然。   她留意到赵静姝称呼玹舟父亲和庶叔时,都避开了名讳,这是连名字也不想提了。   “是您的手笔?”   赵静姝点点头:“你不觉得我恶毒?”   容显资看着赵静姝空荡的衣衫,干涩开口:“理解。但我乃局外人,实无资格多言。”   其实她有些觉得季家庶叔的妻子无辜,但此时此刻,这话不应该在赵静姝面前说。   整个季家,都是荒唐的。   赵静姝将容显资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容显资以为她会过问自己的情况,比如何地人士,父母年岁。结果她只转过轮椅,背着容显资摆摆手:“时间差不多了,你走吧,去和季玹舟拜访他姑母罢。”   容显资有些茫然,她没想到赵静姝唤她来,只为了同她说说旧事。除了同为女子,她想不到赵静姝有什么理由,同她这个陌生人说这些。   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赵静姝开口:“你是有什么想问的?”   容显资想到了季玹舟第一次去现代时,在车上对她说的话。她问:“这三年,为何外面传你疯傻?”   赵静姝有些自嘲笑笑x:“是季玹舟想知道吧?”   “没什么,就是他庶叔想杀我,但又怕我死了后,季玹舟姑母回季府吊唁发现异常。思来想去给我灌了神志不清的药,”赵静姝语气十分平淡,好似说的是别人的事情“我被他灌了第一碗,导致身子成了这样,后面的药我想法子吐出来了。”   突然,她转过头,咧开嘴角朝容显资笑:“所以我现在有点疯,你别介意。”   这一笑让容显资白日也觉森然,她行过礼,便离开了。   出门前,容显资看着赵静姝的背影,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季家这一辈仅玹舟一人,皆是您的缘故。您动机繁杂,但其中是不是也有,让季府一定会落到玹舟手里的考量。”   话落良久,赵静姝始终缄默。这个问题,容显资也并未盼望赵静姝会回答,她留下一句告辞,便离开了。   .   出院落已是未时。可今日不知怎的,天始终阴沉沉,未见一丝日光漏出。   季玹舟还站在她进去时他站的地方,见容显资归来,掩下心思,淡笑着道:“可觉疲惫?”   容显资摇头:“一点都不累。”   季玹舟给她揉揉后颈:“那你要随我拜访姑母吗?”   “自然,我也去给阿婉撑腰。”   季玹舟笑笑,牵着容显资便离开了。容显资看着季玹舟背影:“玹舟你不问问你母亲同我说了什么吗?”   季玹舟的声音从前面飘来:“母亲不让我进,便是不让我听。阿声若是想说,我也会听的。”   这话说得容显资感觉心皱巴巴的,她闷声道:“没什么,就是问了我家里情况,我打哈哈过去了。”   她感觉到季玹舟捏了捏她手心,表示自己知道了。   却没说信与不信。   .   未时正,容显资随季玹舟到了宋府。   虽然宋府明面不能如商人府邸一般穷奢极侈,但不像季府受制颇多,大门三间五架,油黑漆,配以黄铜兽面门钹。   匾额金墨提笔,为“敕赐宋府”四字,好生光耀。   但容显资看着“宋”字便有些不适。   季玹舟察觉容显资的抵触,低声道:“不若我替阿声寻间茶楼,阿声听会儿书?”   容显资摇摇头,此时杨叔已经上前敲门,告知宋府季夫人侄子拜访。   宋府也应该是早有准备,知晓来者后直接引着二人进府了,也未多言,直达宋母季筝言院落。   院里,阿婉同季筝言坐于凉亭,好似等候已久。   季筝言先是打量了一下季玹舟和容显资,方才走上前,语气亲切道:“玹舟,三年不见,愈加英姿勃发了。”   她又转头看向容显资:“你是容姑娘吧,我听阿婉说是你救了她,才让我们母女俩团聚,那你可是我季筝言的贵人”   容显资扯着嘴角不自然笑笑。枉她还担心阿婉,这季夫人比她们还想认这个阿婉这个女儿。   见容显资和季玹舟对她的说辞并无异议,季筝言抬手朝下人道:“你们先下去,留我同侄子贵客好生叙旧。”   外人一走,季筝言那熟络的样子便冷了下来,她带着容显资和季玹舟到了凉亭:“这女儿我认下了,玹舟可还认我这姑母?”   季筝言说得漫不经心,可容显资注意到她发白的手指,便知季筝言心里也是没底的。   “自然,”季玹舟揖礼“有阿声和宋婉宋姑娘,姑母有事,可随时寻玹舟。”   闻言季筝言僵直的身子即刻松了下去,她长吐一口气,再开口竟有些哽咽:“我真未料到,我在宋府的日子,会是这么好起来的。”   她咽了咽气,又问:“季家那庶子死了,你接手季家了,听阿婉说山东造砖的生意你也有了?”   季玹舟点头:“最多一月,玹舟便可全部接管季氏。至于山东造砖,那是阿声的。”   季筝言又看向容显资。   这生意在季玹舟手里和在容显资手里,于她而言都一样。反正容显资和宋婉是一条船的人,宋婉又是她的女儿了。   “只要不在宋家父子手里就行。”季筝言点点头。   容显资有些诧异,竟不知季筝言同宋家父子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迎着容显资目光,季筝言自嘲开口:“老匹夫用了我季家的钱得道后,就到处沾花惹草,总觉得我季家原先看轻了他。我那儿子贪名图权,一个劲想往上爬,和他爹是臭味相投。”   这个容显资倒是深信不疑,宋瓒确实是把野心写在脸上的人,如果不出所料,宋瓒肯定是十分顺从于宋阁老。   不仅仅是父子的顺从,更有上下级的关系。   “不过我这儿子唯一做的好事,”季筝言努努嘴,指着外面“就是打压了这些庶弟庶妹,所以老东西再待我不好,这些妾室也压不到我头上。”   这话容显资有些接不了:“现在阿婉在,您也能舒心些。”   季筝言看向阿婉,这个同她毫无关系的亲女儿。心底油然一股讽刺。   亲生儿子靠不住,要靠个野女儿。   她有些难受,又不知怎么疏解,竟下意识牵过了阿婉的手。   四人又闲聊几句,细细分析了当前局势。容显资从季筝言话里能觉察出,她已不对宋瓒这个儿子包有任何希翼。   谈话间,天色愈发晦暗,容显资看着那几乎惨白的天,有些郁闷。   大学她在北京呆了四年,她记得冬月初的北京天确实寡白低垂,要是早点来,赶上秋高气爽那阵,应该还是有机会看见通透蓝天的。   运气不好吧。   容显资正宽慰着自己,却见远方不知哪升起一股浓烟,忽然杨叔疾步进院。   申时一刻。   “季公子,容姑娘,不好了,夫人她在自己院子里自焚了。” 第38章   申时四刻, 容显资又回到了才离开不久的地方。一个时辰前还典雅规整的院落,眼下只剩焦黑的骨头架子,原先季玹舟站的那处青砖月牙洞, 如今只剩一个熏得炭黑的圆环。空气里弥漫着呛入肺腑的焦苦。   在那看不见绿意的石榴树下, 一个无比熟悉却不该出现的人,正俯视着地上脆裂的瓦砾。   “你为何会在此处?”容显资见到宋瓒背影的第一眼,耳边又回荡起了那一句一会儿见。   季玹舟拉住了容显资,将她挡在身后, 环视了一圈散立在尚带烈火余温废墟之间的锦衣卫:“宋大人,京城普通百姓,家中失火,理应由五城兵马指挥司和顺天府先行接手,不至于出动北镇抚司吧。”   那煞神慢慢转身, 袍角却纹丝不动,血红色的飞鱼服成了这片天地唯一的亮色。   宋瓒嘴角噙着笑:“季公子, 本官述职回府, 恰遇季府走水。虽然带着锦衣卫救火, 然还是晚了一步。令堂的遗体,已迁至北镇抚司尚待查验。还请节哀。”   容显资用力握住季玹舟遏制不住发抖的手,微微上前一步:“那玹舟总能去北镇抚司看自己母亲吧。”   方才宋瓒虽是对季玹舟讲话, 目光却一直放在容显资身上。他的笑意愈发明显, 抬手动动指尖,便见李管家被姜百户提了上来,颤颤巍巍跪伏在地。   他随意踢了踢那已经魂不附体的李管家, 那李管家连忙开口:“大大大,大人,最后一位从夫人院子里出来的, 是,是容姑娘。今日夫人心烦气躁,没让下人进院子伺候,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话语虽然因为恐惧而结巴,语意却十分通畅。   待李管家说完,宋瓒才慢悠悠开口:“容显资,听见了?”   容显资刹那明了,这是冲着她来的。   赵静姝,只怕是被她连累的。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她有些不敢看季玹舟,将所有愧怍化为怒火发泄在宋瓒身上:“你有什么可以......”   话还未说完,季玹舟便强硬将容显资扯到他身后,咬牙切齿道:“且不说阿声到底做没做什么。此案并不涉及官宦政要,大人亦无捕票驾贴,作何由锦衣卫办案。”   闻言宋瓒嗤笑了一声,轻蔑开口:“那季公子去告官吧。”   他顿了一下:“如果有人愿意接手的话。”   “真是没有王法了。”容显资恶恨道。   这话不知哪里触动了宋瓒,他眯眼笑看容显资,可眸子里却十分冰冷:“天子脚下,只有皇权。这院子里除了我,谁能面圣?”   话音刚落,一袭白衣裹挟着风声袭向宋瓒。季玹舟出招极快,甚至有些许没了章法,周围锦衣卫见状连忙上前。容显资也拔出腰间军刀去帮季玹舟。   一旁仆从蜷缩一团不敢出声,院外杨叔等人早已被锦衣卫控制住,只能目呲欲裂地看着二人寡x不敌众,逐渐落入下风。   数十招后几乎脱力的容显资感觉到腰上有股凉意,是沾了季玹舟血的绣春刀贴上了她。持刀人手腕一转,便将她带到了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掐住了她颈窝。   宋瓒灼烈的气息打在容显资锁骨处,她感觉到身后的人由于兴奋而微微战栗,也目睹着季玹舟白衣染血,被一众锦衣卫压制,半跪在地。   这是一个十分亲密的姿势,容显资听见宋瓒在她耳边低声开口:“我现在暂时不想杀他,不过他现在能不能全手全脚,就看你了。”   那毒蛇一样的嘶喃刚结束,容显资还没出声,宋瓒就朝压制着季玹舟的锦衣卫点点头,其中一人高高举起绣春刀。   “我跟你走!”在那刀将砍在季玹舟手腕上时,容显资惊声开口,随后她压下恐惧,又问“你会关我多久?”   宋瓒得了容显资的话,却没回答她的问题:“你太狡猾了,这问题我还不能回答。等你到了北镇抚司,被锁住了,我再慢慢和你说。”   重伤的季玹舟挣扎愈发激烈,容显资慌忙开口:“季玹舟,莫做无用之事。把你命留着,我还想回家。”   此话一出,季玹舟痛苦落下一滴泪,砸在炭黑青石板上。   .   容显资并没有被换上囚服关入牢房,而是直接被姜百户请到了刑室。   此间无窗,巨大的青条石严丝合缝,又隐隐透出深褐色的干涸血迹。屋子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火盆,几根形状各异的烙铁被烧得通红,却驱不走地底冒出的阴冷。   墙上挂着的刑具从粗糙皮鞭,倒刺铁钩,到能将人拉至关节脱臼的夹棍拶指。刑架一旁,还放着一大缸水,上面漂浮着殊难消解的盐粒。   她身上还穿着那一套浅云昭君袄和澜夜马面裙,本是思量到季府丧期的素净打扮,在这间埋葬人性的坟墓里竟显得有几分盎然生气。   没有日晷水漏,也不见天日,容显资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自打姜百户把她送至此处后便没了人看着她,但门上足足挂了三把铜锁。   终于,铜门外传来开锁声,是宋瓒缓步进来了,手上还端着食盒。   “才知道你今日除了早前在船上用了点东西,就再未进食了。这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云鹤轩的,特地给你点了雪霞羹暖暖身子。”   始作俑者若无其事地将食盒打开,一股热气和香气冒出,却压不住牢房的腐败气,让容显资有些反胃。   她克制着情绪,随口问道:“断头饭?”   宋瓒调羹的手顿了一下,打趣道:“断头饭这种东西,北镇抚司可没有。毕竟谁知道进了北镇抚司的人能扛多久?”   他语气十分温和:“再说,若是断头饭这么好,那到了冬天,要饿死的人就都找事进诏狱得了。”   容显资没有接话,掐了掐手心让自己专注一些,冷声道:“玹舟呢?”   听到容显资问的第一件事情是季玹舟,宋瓒的声音也不似刚刚那般轻松:“安然无恙。本官说了暂时不想杀他,你乖乖的,他就无事。”   将饭菜拿出来摆在官座上后,宋瓒轻声开口:“先来陪我吃东西。”   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太多,容显资已然过了饿劲,但也明白现在得先顺着宋瓒。她慢慢走上前接过宋瓒递了许久的碗筷:“什么时辰了?”   宋瓒喝了口热汤;"戌正一刻。"   从早上下船到现在,居然才过了不到六个时辰。容显资面无表情捧着那碗雪霞羹:“原来大人说的一会儿见,是这个意思。”   宋瓒看了看容显资:“先吃点,没下毒,我不也在吃吗?”   容显资淡淡道:“闻着甜腻,不想吃。”   宋瓒看着那碗雪霞羹,想起了什么:“我给你夹的蟹酿橙,你也没吃。”   那时她说她食不得蟹,后面却又让季玹舟给她蒸最肥的螃蟹。   他眼眸垂下:“你吃点,我就告诉你季玹舟现状。”   闻言容显资立刻喝了一口。   宋瓒轻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在到处寻人救你,但都被我拦下来了。最后我只告诉孟提督,我不会对你用刑。他现在守在诏狱门口。满京城的人都在对他口诛笔伐,说他既未孝奉生母,还公然袒护弑母凶手,枉为人子。”   说罢,他又十分疑惑看着容显资:“那孟回是个三不沾的。我倒是奇怪,怎么季玹舟一找他,他就应下来了。”   “你到底有什么东西,让旁人都这般袒护于你?”宋瓒微微倾向她。   容显资迎着他的目光:“此事你本就做得于理不合,孟提督就算帮我也不会有何损失,为何不能顺手?”   她咽下那股泪意:“我并未杀害赵静姝,你更无铁证。京城的舆论,只能是你搞的鬼。”   “是又如何,”宋瓒无所谓地给容显资夹了一筷子金齑玉鲙“你爱吃生鲜,特地让厨子给你做的,尝尝合不合你口味。”   碗里蘸了调料的生鱼片被羹汤的热气烫得卷起,好像还活着一般。容显资看着玉碗里的诡异:“赵静姝的案子,你会查清楚吗?”   宋瓒眼里泛着有些森寒笑意:“不必查,她就是自焚的。”   容显资猛然抬头,对上宋瓒肯定的眼神,她忽然想起赵婧姝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和那个莫名的笑。   ——所以我现在有点疯,你别介意。   一个荒唐的想法涌上心头。   只让她一人进入、没有下人伺候、专门带到卧房的谈话、知晓她的名字......这些全都联系起来了。   玉碗从手里滑落,佳肴泼洒在肮脏的地面。   “是你和赵静姝一并谋划的,”容显资声音有些发颤,她又想到另一件事情“玹舟知道这件事情吗?”   宋瓒看着终于失了冷静的容显资,慢条斯理:“赵静姝的院子又没被封,他自然也去探查了。”   随后他将头歪向容显资:“但那又怎样呢,一介鄙劣商贾罢了。”   怎么弄得赢他呢。   如愿以偿地看见容显资那一贯倨傲的脸上露出了无助神色,宋瓒却并没有预想般欢愉:“与其关心他,不如多关心你自己。”   .   冬月十五,戌时末,京城终于下了第一场雪。   这场较之往年迟了快一月的雪来得十分猛烈,叫京城所有人摸黑也要出门看这场琼芳飞絮,大街小巷,高宅草屋皆被道贺声填满。   不久,天地一色,所有肮脏都被寒花埋葬。   北镇抚司诏狱外,一银白缟素,郎艳独绝的男子如鹤般立于玄黑紧闭的大门外,他比新雪更为皎洁干净。   寒气顺着衣摆向上,钻入他的骨髓,却不叫他移步一下。   方才那些指点唾骂的路人已被初雪吸引了,再无人留意他。   母亲,为什么?   -----------------------   作者有话说:……嗯,是的,到中期了,要如文案一般开始有点点虐了,也就是强取豪夺了   以及这两天末点掉了TAT,大家有什么觉得不对的可以提出来呀,在不影响大纲的情况下我都会改的 第39章   “我自然也关心我自己。”容显资压下心头慌惧,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宋瓒将她放在刑房了“大人已经如愿看见我害怕了,还想要我做什么,下跪, 求饶?”   宋瓒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不怕本官让你挨个体会一遍这儿的东西?”   屋内那烧着烙铁的火炉适时炸了一下火花, 容显资看过去:“宋大人来了,就不会。”   “哦,”宋瓒语气有些不知为何的期待“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会。”   容显资转过头,直视着宋瓒:“因为你看不起我, 你没把我当对手,凌虐我对大人而言,并无成就感。”   她顿了一下:“大人是看我不爽,所以把我放在刑房,用这些旧血来恐吓我, 用等待磋磨我。”   宋瓒放下玉箸,笑出了声:“我自是不会对你动手, 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我对你不是惩罚, 是管束。”   容显资皱眉看去,这下她是真的不明白了。   那股独特于旁人的香味又漫至宋瓒处,他感觉这香似乎钻进了他魂魄:“你是应该和我在一起的。”   他说的是应该, 可容显资真不知这“应该”从何处而来。   看着容显资不加掩饰的质疑, 宋瓒伸手抚向她耳边的鬓发:“你和我才是一类人,只是你长于乡野,缺乏管束, 才误入歧途,同一商人之子混在一处。”   这话太荒唐了,容显资抬手打x掉宋瓒的手。   骨节分明的手立刻泛出红痕, 宋瓒却很是愉悦,他用拇指蹭着被打的地方:“你的聪慧,机敏,张扬,胆识,特立独行,还有那愚蠢又慷慨的善良,竟都勾得我想着你。”   他抬头,用目光细细描绘着容显资的脸庞:“容貌也是合我眼缘,叫我挪不开眼。”   容显资克制住自己发火的冲动,她深吸一口气,讥讽开口:“大人,您喜欢一个人,应该是看自己有什么优越之处,而不是评判她。”   宋瓒肩膀微开,容显资审讯经验丰富,她明白这是一个自信的信号:“本官相貌姣好,家世颇丰,武功高强,前途磊落。”   破天荒的,他又补道:“如果你还在为之前的事生气,本官可以说一句抱歉。”   但宋瓒又轻笑道:“但我确信,只要你受我教诲,来日会明白,那些事情根本不必抱歉。”   容显资并未回答,她将宋瓒的话嚼了一遍,顺着他开口:“天下庸人众多,若大人这般好为人师,哪里管得过来。”   宋瓒还是看着容显资,他已经很久未曾像这样同容显资说话了:“我说了,你和我才是一类人,俗世哪有那么多璞玉值得我去留意?”   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民民主公务员,一个封建时代的君主专制爪牙,居然是一类人。这话实在好笑,竟使她难得顺着宋瓒的话:“怎会?”   仿佛等容显资问这个问题等了很久,宋瓒迫不及待开口:“你就是和我幼时一模一样——当你跟那商贾之子说,他要是背叛你,你就杀了他,把尸首放在屋子里看的时候,我就确定了。”   他又连忙堵住容显资的话口:“莫说你是随口一说,那人手上还留着你掐的痕迹。那么久了,疤痕还在,你必定不时又加深了。”   “那日在马车里,他还放在本官面前炫耀,”宋瓒回想起了扬州的事,舔舔牙根“你竟也由着他。”   那是重阳节那晚,她说要带季玹舟走,让他不许背叛她。这么私密的话,宋瓒怎么知道。   “大人,当时又在何处看着?”容显资有些难以置信“所以玹舟也知道你看着。”   那这些天,季玹舟心里得是多惶恐?   随即,容显资想到了什么,眼睑微眯:“大人不是也听过我和玹舟上.床了吗?”   她语气挑衅:“我以为就大人的认知而言,不应该再牵挂于我了。”   这话说得粗俗直白,宋瓒莫名有些难受,他喉结滑动:“你不通礼俗,是贱人蛊惑。”   其实他也不明白,难道他宋瓒还能容忍自己的女人同旁人有过鱼水之欢吗?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念着眼前女子。   容显资看着宋瓒神色,明白自己终于找到了一点突破口,她幽幽开口:“我同玹舟在山野间,相依相伴了三年。是谁先扛不住蛊惑,还真说不准。”   宋瓒嘴角僵直:“以后我们会有很多个三年。”   这话叫容显资真有些接不住了,她以为宋瓒是想玩玩她。可听这话,宋瓒还想和她长相伴不成。   或许他是现在上头了,不能纠结于此。容显资暗道。   她回到刚才的话题:“大人,所以您觉得我同你一般有占有欲,自私,蛮横,我们便是一类人了?”   “自然,”宋瓒眉梢上扬“你现在有些优柔寡断,遇到为难便缩头避事。无妨,本官幼时也同你一般,我知道怎么教你改正。”   虽然二者同坐,但容显资仍然带着睥睨的姿态:“大人,可我是被玹舟纵容的。他爱我对他的自私蛮横。占有欲是爱,被占有欲也是。”   她继续道:“至于我的优柔寡断,逃避心理。我同大人道不同,绝无相似之处。”   她看到宋瓒脸色有片刻空白,嘴唇微张却没说出一个字。容显资乘胜追击:“大人,一个人要看见自己,应该去找镜子,而不是找别人。”   忽然,容显资站起身,抬手解开外袍:“如果大人还纠结于我,我可以顺着大人做。但前提是,大人放我出去。”   宋瓒此刻有些想砍了自己的手,这手不应该去拢合上女子衣衫的。他问:“然后呢,你会记恨我,像在成都府一样,蛰伏报复我是吗?”   容显资居高临下看着不敢同她对视的宋瓒:“大人知道答案了,何必多言?”   宋瓒环视着周围的刑具:“我竟不知你有如此喜好。”   见此路不通,容显资立刻重扣好子母扣:“我愚笨,大人指条明路吧。”   他坐着,不得不仰视容显资,这感觉同在帐篷帮他上药和她用手替他疏解那两夜一样。   可那两夜同现在一般,明明都是他要求胁迫,为什么容显资还能像姑射神人一般冷静俯看自己呢?   思及此,他强硬拽住容显资手臂,拉她坐下:“本官说了,你跟着我,受我教诲管束。”   “我乃天子近臣,北镇抚司镇抚使,我父乃当朝首辅,”宋瓒言辞带着一股狠意和自得“你纵使把天捅破了,我也能担着。”   宋瓒正视着容显资,瞧她虽然有些疲惫,但面色红润,可见那商贾之子将她呵护得很好。   他又打量起容显资的衣饰,留意到了那个衔尾蛇玉镯子:“本官不是给你打了一个么,我寻的是能工巧匠,手艺繁复。”   他拎起容显资手腕,看着那玉镯子:“刻工粗糙,玉质驳杂,他就这么对你?”   容显资使劲将自己手腕从他手上拔出:“你懂什么。”   这镯子关系着她能否回家,她有些紧张地捂住这镯子。   宋瓒冷嗤一声:“以后锦罗绸缎,羊脂美玉,金银头面,你都不会缺。若是看中了别人的,本官也能给你抢回来。”   容显资气极反笑:“大人,我同玹舟两情相悦,你何必上赶着作贱自己?”   “本官说了,你是被贱人蛊惑了。”   “可眼下我就是同他在一起了,还拜见过您母亲了。”   “你以为赵静姝为什么要你们去见我母亲。”   “那也改变不了您这是强夺弟妻……”   容显资的声音戛然而止,是宋瓒。他再次将瘦削的手指放入了她口中。   不同的是,上次是情.欲,这次是想单纯不想她再说话了。   他进来之前应该是净过手了,皂荚的味道顺着上颚蔓延至鼻腔。明明应该是清爽的,却叫容显资有些惧意。   以往她遇见可能会让她害怕的事时,她会让不服的犟脾气先占据自己脑海,去抵抗害怕的情绪。   可她现在真的有点害怕。   宋瓒威仪秀异的面容有些狰狞,他凑上前,二人呼吸交织在了一起:“你以为你有选择吗?”   他慢慢将手指抽出,带着一点点水润。   容显资看着宋瓒从怀里拿出一方巾帕,她以为他是要擦拭手上湿润,却眼前突然闪过一片白。   失去意识前,她听见宋瓒幽幽开口。   “你要是肯服软,今日便可在众目之下走进宋府了。”   .   面前紧闭的玄铁大门传来声响,季玹舟抬眼看去,是宋瓒抱着昏迷的容显资出来了。   季玹舟一寸寸看过去,确定容显资没有受伤。   宋瓒抬手将一个东西砸过去。   在雪地里站了太久,季玹舟的身子有些僵,并未躲开。   那东西砸在他锁骨处,打落了斗篷翎毛上的积雪,随后滚落在雪地里。   是那个玉镯子。   积雪厚重,镯子完好无损。   宋瓒神色轻蔑,将裹着容显资的大氅紧了紧,抬步走出北镇抚司。   经过季玹舟时,他感觉到手臂传来一股劲。   是季玹舟拉住了他。   季玹舟手上的寒气透过宋瓒衣衫,宋瓒淡淡侧望过去:“你应该明白,今日她若不随我回宋府,明日我就能让她担上杀人罪。”   “连替她收尸,你都莫要想。”   宋瓒感觉到季玹舟手臂在发抖,随后,那股劲松开了。   季玹舟干涩开口:“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不敢赌宋瓒会不会要了阿声的命。   得言,宋瓒落了一个吻在容显资发间,并未看向季玹舟:“本官现在还没想好,等本官想好了,自会派人通知季府。”   他抱着怀中女子大步离开,轻笑留下一句话给季玹舟。   “季公子还是快回府吧,令堂的遗体,此刻应该已经在季府门口了。”   .   “带我走吧,求你,容显资,你带我走吧……”   “别留我一个人在没有你的世界里……”   清减如竹的男子站在雾里恳求着她,容显资的心像是被大手攒住一样,她想要走上前,却怎么都走不近。   突然,有什么声音从天边传来。   “公子,老夫人传话,说是既然把女子带回来了,还是先给个名分,莫叫人落了闲话…x…”   “还请宋妈待我传话,就说孙子省得。”   “公子,院外婉小姐求见……”   “吩咐下去,任何人都不得见,包括父亲和祖母。”   琐碎的嘈杂声让容显资慢慢转醒,她缓缓睁眼,入目是金丝楠木拔步床梁,挂着销金帐。   适应了这晃眼的日光后,她起身,却感觉到脚踝一紧。   那是一根固定在床尾的金锁链。 第40章   这金锁链约两指粗, 两端各用一把拳头大的金锁扣住,一头锁在床尾,一头锁住她。又怕硌着她不适, 又把她脚踝处那段包了柔软的绸娟。   一旁丫鬟见她起身, 端来早已备好的温水侍奉她洗漱。   这间卧房陈设清雅,贵而不奢。   柚木地板光润油亮,临窗一张紫檀画案,案上些许书籍和一盏瓷灯。拔步床体量宏大, 宛如小室。屋内地龙烧得极暖,故而容显资身上只简单盖了一床貂毛毯子。   床边矮几上的香炉飘出的烟在日照下呈螺青色,是宋瓒身上的沉香味。   此间何处,不言而喻。   容显资轻拂开婢子伺候她穿衣的手,下意识想下床却被锁链桎梏, 她一怒之下将漱完口的海棠杯砸向房口。   瓷杯破碎的声音在房内响得突兀,一众婢子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惹主子生气了, 慌忙跪下。   “不是冲你们发火, 烦请都起来,”容显资眉头不解,克制着安抚丫鬟们, 随后朝门口厉声“宋瓒。”   一旁丫鬟听见容显资直呼宋瓒大名, 更是抖如糠筛。   倏而,宋瓒端着一锦盒慢条斯理进门,他换下了那飞鱼服, 身着鸦黑直身袍和朱红褡护,衬得他神采英拔又不失威严。   他看着心情颇好,沿着床边坐下, 将那锦盒打开:“倒是醒得比我想的要早。”   盒子里面是一翡翠衔尾蛇镯子,水头极好,几近透明,阳绿油底。容显资在现代都鲜少见过这般极品的玻璃种。   雕工精细,却又十分舍得切割。可能是觉得这般太单调,又辅以金丝手链做点缀。   宋瓒牵过容显资的手,小心将这镯子给她戴上。容显资用力挣脱却无可奈何。   待那镯子一戴上,容显资便要取下,只听宋瓒淡淡开口:“戴着,这镯子什么下场,送你原先那镯子的人就什么下场。”   闻言容显资摘镯子的手顿下,她抬眼带着怒气:“他没有得罪你。”   宋瓒抬手给容显资理理尚未梳理的散发:“他勾引你了。”   简直是不可理喻。   千言万语,百般辱骂不知从何开口,容显资实在气极:“你给我解开,我们打过。”   这话把门口的老婆子给吓着了,这婆子约么有些地位,她犹豫开口:“姑娘,这玉种可是少爷从库里翻出的好东西,连宫里都少见的宝贝。”   不想迁怒旁人的容显资深吸一口气,随后长长呼出,她尽量柔声道:“大人,您到底要作甚,劳烦给个痛快话。”   宋瓒目不转睛看着容显资:“要你。”   容显资被气笑了,顶腮咬舌,一股气哽在胸口:“可以。您让人先下去,我包管给你伺候得子孙都绝了。”   旁边尚有未通人事的丫鬟,听得这话臊红了脸。   现在人就在自己手里,宋瓒也不再那般防备,他含笑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现在午时了,饿吗?”   说完也不等容显资回答,便朝门口那婆子道:“张内管,摆膳。”   午时了,那今天就是一号。可季玹舟不在她身边,她这月是暂回不得了。   她忽然想到,所以季玹舟去杀那副官落下伤,让她带他去关月的医院,并且歇在了那,是不是也是防着这种事。   总归她现代的身子睡在关月那,出不了岔子。   这姓张的管家娘子见这女子如此对宋瓒,以为她落不着好了,可听见少爷似乎并不介怀还颇为陶然,心下惊涛。但到底是府里老人,只冷静应好,下去吩咐了。   看着宋瓒软硬不吃的样子,容显资换过话头:“我那镯子呢?”   “那镯子寒酸,配不上你,我物归原主了。”   听到那镯子还在,容显资松了口气,她又问:“那他呢。”   本还和煦的宋瓒周身气场立刻冷冽起来,随后又缓和下来:“在料理他母亲后事,应该还在守灵吧。”   容显资心头一痛,眉间突然被温热拂上,是宋瓒的手。   “皱眉做什么,是想要什么东西吗,告诉我,我送你。”宋瓒抚平容显资皱着的眉头。   他明明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悦,怎么能装得这么若无其事,与他无尤?   容显资一把打开他的手,拒绝他的触碰。她不想再同他说一句话,却迫于形势,压火开口:“你不是说吃饭么,你拴着我,我怎么吃。”   她晃了晃锁链,弄得哐啷响。   宋瓒轻笑,从袖口拿出一把钥匙解开锁链另一头,还不等容显资钻空子,宋瓒就将这一头锁上了容显资另一只脚,单手擒住容显资双手手腕。   “大人这是把我当囚犯?”容显资讥讽。   宋瓒没有立刻回话。   他看了金锁链和白皙的脚踝良久,喉结滑动。   容显资看着宋瓒那出神的样子,慌忙将脚收回毯子里。   宋瓒回过神,欲盖弥彰咳了一声,从床单上撕下一条带子,捆住容显资手腕。   “莫要挣扎,此结越挣扎越紧。”宋瓒捆得不算扎实,却很有手法。   随后他用那貂毛毯子将容显资裹得严严实实,打横抱起她向中堂走去。   一路上的仆人皆低头敛声屏气不敢多看,容显资在宋瓒怀里根本挣扎不了:“大人,我只着了中衣。”   宋瓒步伐不停:“我院子里的小厮都被打发了,只留了两个往日服侍我的老太监,这院子里只剩婢女。”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女子,轻笑:“毕竟你惯会胡闹,我总要防着些。”   “你一臣子,哪来的太监伺候?”容显资记得非皇室不得私蓄太监。   抱着她的人闻言,语气有些张扬:“自是陛下特赐。”   怪不得孟回看他那么不爽。   宋府的门匾是陛下提笔,连少爷院里都有太监伺候,这京城宋家真是衮衮诸公之首了。   容显资心更沉了些。   .   黄花梨嵌螺铀大圆桌上摆放着山海八珍。金丝燕窝,鸡枞熊掌,红煨鹿脊,木犀银鱼,蟹粉豆腐等天南海北的东西不一而足,又配了雪梨龙眼,蜜渍杨梅等小食解腻,所用瓷器釉色莹澈,胎骨坚致。   宋瓒将容显资轻轻放在铺了羊绒垫的椅子上,旁边候着的婢子早有准备地捧上一朱砂红兔毛披袄,宋瓒将它搭在容显资身上。   “还是红色衬你,整日穿那般素净作甚”宋瓒端详了一番,又笑道“不过你生得美,穿什么都标致。”   手脚皆被束缚的容显资不得不由着宋瓒摆弄,她抬头:“你眼睛瞎了就去找大夫,我就玹舟庶叔死了这几天穿得寡淡。”   这话不假,从宋瓒第一眼看见容显资,她就是会打扮自己的,虽然没有把锦罗绸缎全往自己身上招呼,但各式花样她都换着来。   尤其是救下季玹舟后,每天都打扮得秀丽明艳。   在京城,容显资这个年纪的女子大多已然嫁人,穿得端庄雍容,可她偏就透着一股子少年活气。   但有时候容显资说话做事,又格外稳重周全,叫宋瓒觉她比他还要年长几岁。   这份悖妄总让宋瓒感觉她似烟似雾,欲近不能又欲罢不能。   其实容显资打扮成什么样,宋瓒都觉得十分合他眼缘。可就这几日那一身缟素,叫他看得扎眼。   他冷冷开口:“白衣不适合你。”   假的。   你穿白衣像一捧新雪,冰清玉洁又高高在上。   被宋瓒看得心里发毛,容显资收回目光,将被捆绑的双手举起:“大人,这叫我怎么用餐?”   那双被困着的手十分白皙,故而青筋的搏动十分明显,却又被丝绸困扎着,让宋瓒眼神深了几分:“哪里需得你自己动手。”   这话容显资以为是叫下人伺候,结果她看见宋瓒竟接过丫鬟盛的火腿珍珠乳鸽羹,舀了一勺放在她嘴边。   这是宋瓒这辈子第一次伺候人,但他却十分怡然自乐:“你太久没进食了,先吃点羹汤缓缓,晚间我再吩咐膳房给你做生腌。”   太诡异了。   真的太诡异了,连向来谨小慎微的婢子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若是旁人见了,定会以为这煞官怕不是被自己手下冤魂夺舍了。   容显资嘴唇微动,最后终于憋出了几个字:“我那天是踩你踩得x太重,把你踩出毛病了吗?”   “你才几两重,不过身量比大多贵女高些罢了,”宋瓒并未在意容显资的妄言“不爱吃这个么,那换个鹅油酥卷怎么样,张内管说这道菜比较合女子口味。”   容显资用被捆着的手按下了宋瓒的动作:“我自己吃,我可以。”   说罢便勉强拿起眼前玉筷,正要夹菜筷子便被宋瓒抽走。他将筷子抛在一旁:“我喂你,你吃几口,季玹舟便多活几日。”   “他才刚回京,你又要做什么鬼。”容显资皱眉看去。   宋瓒道:“在扬州,他杀了朝廷命官,还杀了贪官污吏的家属。够让他去诏狱滚一圈了。”   此人太过无耻,容显资咬牙:“柳澈兄长是你助其假死脱身的。”   宋瓒面不改色:“嗯,我向你说对不起。”   他抬手将一块鹅油酥卷喂到容显资嘴边,在这番胁迫下,女子终于乖乖吃下。   明明拿捏了容显资,宋瓒却觉得更加难受了。   她怎么总是让我心绪不平。   看着容显资屈辱的样子,宋瓒压下这些乱想。   旁边守着的张内管那见惯风浪所以总是波澜不惊的脸,在听见容显资和宋瓒对话后险些挂不住。   季玹舟,不是夫人的侄子吗?   他不是大难不死刚回京吗?   街上现在还在议论季公子为了女人不顾自己母亲冤屈......等等,这姑娘是昨夜大人抱回来的。   季公子的未婚妻也是昨日回京,昨日被押至北镇抚司的。   一切串联起来,张内管忍不住看向被宋瓒喂食的女子,却和宋瓒眼神交汇。   被看穿的宋瓒有恃无恐,反倒叫张内管慌了阵脚。   老夫人,您叫我来看看这女子身份,您自己准备好大夫了吗?   她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可容显资接下来的话更叫张内管瞠目结舌。   “你怎么使赵静姝自焚,让她配合你栽赃我的。”容显资问。   留意到容显资嗓子有些干涩,宋瓒又喂了她口茉莉茶:“我本打算自己安排,但她察觉了,倒还有几分兴奋。不过她提了个要求,你回到我身边后,至少让季玹舟活一个月。”   他顿了一下,用看笑话的语气道:“说什么,让季玹舟自己找他父亲到底是谁。”   一个月,刚好是赵静姝被玹舟父亲强娶,到季家庶叔另娶的时间。   这下容显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赵静姝她是在将自己的悲剧拓印在别人身上。   将悲剧重复在她自己的儿子,也害她至此的人血脉身上。   仍然还是兄夺弟妻,还是和季府有关,多么眼熟的戏码!   说什么让玹舟找自己父亲,太荒谬了。   难道她以为,她容显资被掠去后,若季玹舟很快忘却,他便是那庶叔的孩子吗?   赵静姝既没有放过自己,也没有放过别人。   容显资紧攥的指甲掐出血痕。   她能想明白,季玹舟必然更知其母疯狂,更心痛。   她现在好想去季玹舟身边,告诉他,他就是他季玹舟,不是旁人。   他已经没有亲人了。   宋瓒瞧见了,强硬掰松她手指。   “这疯妇不必计较,你我岂是季府那帮子庸人。”宋瓒本想拿婢子递来的丝绢擦拭,可看着那血珠,他不能自己地覆唇上去。   手心传来柔软湿润的触感,容显资蓦然回神,一股铺天盖地的恶心向她涌来。   一声脆响,屋内下人皆惶恐跪下。   被掌锢的宋瓒不怒反笑,他顶顶腮,笑道:“本来迷药的药劲就没散,你还不吃饭,跟猫挠一样。”   “脸皮厚成你这样,谁打一巴掌都是猫挠。”容显资别开眼。   看着屋里跪着的丫鬟,容显资闭眼叹气:“你让人起来。”   宋瓒看了眼这些与她素不相识的下人:“那你得乖乖吃饭。”   容显资面无表情点点头。   她本就没打算自损。   为什么,为什么他达到目的了,还是不悦呢?   宋瓒想不明白,他皱眉朝下人道:“都下去,在屋外候着。”   “屋外雪都结冰了,你让她们在冰天雪地里候着做什么?”容显资语气有些烦躁,强压下火气“你把那碗乳鸽羹给我,吃完我们谈谈。”   宋瓒听话地端起那碗乳鸽羹,小心翼翼吹凉了,一口一口喂给容显资。   他看着容显资顺从地咽下他喂的汤羹,莫名欢愉。当那碗乳鸽羹见底时,宋瓒还有些意犹未尽,拿着帕子粘了温水给她擦拭着嘴:“再吃点吧。”   容显资挥开他手,拿过帕子:“接下来呢,你还要做什么?”   见容显资居然言及他了,宋瓒笑得更欢:“我压了许多公务,你陪我处理,帮我研墨。”   .   上一次容显资给他研墨,是在成都府。   那是她帮他疏解那夜之后,还没撕破脸之前。她总坐躺在床边软榻上,手里磨墨,嘴上絮絮叨叨地同他讲话。   讲那些他没听过的神话故事,讲他没见过的,她的故事。   现在他看着容显资坐在案边,拈起一块描金徽墨,在端砚上徐徐打转,一股隐秘的愉悦在他浑身乱窜。   容显资原是不会研磨的,是他非要她研。   从最开始淡如清水不见墨色,到现在浓淡正好,都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   忽然,宋瓒又想到了什么,眸子一亮。   所以,她之前从来没有给那商贾之子研过墨。   她只对他宋瓒做过这事。   宋瓒开口,正想说什么,却听见外面一丫鬟通报。   “少爷,院里两位姑娘求见。” 第41章   院里的两位姑娘, 也就是那两位通房了。   昨天季筝言说过,这两位通房姑娘是宋瓒羽翼未丰时,宋阁老强硬要备的, 当时季夫人想拉近同宋瓒的母子关系便接手安排了, 算季母的人。   或许这两位姑娘能帮帮自己。   容显资手上磨墨,心下却思索着,忽然听见宋瓒语气有些僵硬:“我不曾碰过她们。”   见容显资没反应,他又道:“也不曾碰过别人。”   看着宋瓒有些无措的样子, 容显资诧异,这是在向她自证清白?   这人真对自己上心了不成,不然就他的傲性,怎么会同自己解释这些。   见容显资一脸无所谓,宋瓒有些气恼, 朝门外肃声:“不见,让张内管把她们送回夫人院子。”   外面的人深觉不妥, 却不敢多言, 正要下去, 却被容显资唤住了。   若是以往,宋瓒吩咐的事,任谁来, 下人们都不会停下。可方才在中堂里见过了宋瓒对容显资的态度, 倒叫下人们拿不准了。   传话的人见宋瓒未发怒,便停下了步子等里面发话。   “她俩是你的通房,就这样被扔出去了, 名声不好。”容显资淡淡开口。   宋瓒冷笑:“你这愚蠢的善良,总是乱用。”   说罢将怒气发给了门外:“本官说了,让她俩滚。”   容显资放下墨块, 语气不善:“你这样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容不下她俩,我的处境不好了,你睡觉都睁一只眼吧。”   这话应当是管用了,宋瓒缓了语气:“有本官在,谁敢为难你。”   “留下她们,”容显资没理宋瓒的刚愎自用“和我打麻将。”   打麻将。   恍惚间,在船上容显资同王芳几人伴随着水腥的欢声笑语又朝宋瓒淹了过去。   那时他在哪?   他在容显资看不见的房间,隔着窗子看着。   他不想看着了。   明明自己说的话没什么禁忌,容显资却见宋瓒似乎更生气了,朝外面低吼:“还杵着做什么,快去。”   门外人不敢再犹豫,忙不迭走了。   容显资咬咬舌根,将那墨块一扔,抬步就要离开书房,脚上的金锁链随着步子晃荡响。   见容显资要走,宋瓒三两步上前拉住她手臂,将她带到自己怀里。   “去哪?”   容显资不想说话,总归说了也没什么用。   听不到容显资声音,宋瓒有些不安:“你去哪,外面冷,我抱你去。”   容显资挣脱出他的怀抱,在窗边的软榻上躺下,那锁链是金的,抬脚上榻还有些困难,容显资弯腰想捞,却被一劲手抢先。   从宋瓒手里扯过那锁链,容显资便背过身去,仍是不开口。   看着容显资清瘦的背影,宋瓒嘴唇翕动,最后轻声道:“你同我再讲讲你以前的事情罢,或者你那稀奇古怪的神话也好。”   说到一半,宋瓒又小声加了一句:“像在成都府官驿那样。”   容显资皱眉,很久没在情场溜达的她突然福至心灵。   宋瓒他,是不是想和我说话?   在容显资还是学生的时候,曾马马虎虎看上过那么一个人。那段时间,容显资总是很想和那男孩说话聊天,期待他能在人x群中注意自己,也会多绕段路去特意瞧人两眼。   在那个炽烈张扬的年纪,朋友把这个叫做暗恋。   虽然她的暗恋因为期末来临,注意力被转移而很快宣告结束,但那种盼望的酸涩,容显资这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宋瓒现在是在想什么?   但这可是宋瓒,纯血的封建大爹,绝对的阶级分化拥护者。   容显资有些拿不准。   见容显资还是不说话,宋瓒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却不知道该做何,便回了案上办公。   昨夜那迷药的劲还有些残留,容显资也躺得舒服,顺便缓缓这药劲。   这紫檀木软榻高矮十分合适,铺着的退红锦锻软垫,杏仁黄的引枕抱枕一应俱全,还有一条轻巧羊绒毯子。   虽然金贵用心,但在这庄严肃穆的书房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只怕是宋瓒命人另外安排的。   容显资摸了摸这紫檀木,估摸着怕是三月前就打好了。   也就是八月,还在成都府的时候。   八月十五中秋前一日同宋瓒撕破脸,宋瓒又在冬月十五摆了她这一道。   这衔尾蛇玉镯子,这紫檀木软榻,还有许多明显与宋瓒院子方枘圆凿的东西,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置办好的。   那宋瓒也必是做了万全准备把她接到这院子的。   房内二人各怀心思都不言语,宋瓒没有唤人进来研墨,只蘸着方才容显资磨的那点子墨。一刻钟后,那墨便见了底。   宋瓒看着砚台,又看向容显资背影,嗫嚅开口:“你若是想打麻将,我不在院内陪着你时,叫她二人来罢。”   他皱皱眉,又补道:“再唤上你那婢子。”   闻言容显资起身,淡淡扫过他:“宋婉现在是你妹妹。”   见容显资终于肯开口,宋瓒那压着的石头松开些许:“你应该知道,我是因为你才留那婢子一命,否则我有千万种办法杀了她。”   “你既不愿同季夫人亲近,何必阻止她有个贴心的女儿呢?”容显资叹气。   宋瓒凝眉,有些茫然:“她为什么要有一个贴心的女儿?”   容显资被这反问哽住,可见宋瓒的神色,他似乎确实不明白季筝言为什么需要一个贴心的儿女。   她突然想到宋瓒总是挂在嘴边的“管束”。   那是谁管束的宋瓒?竟叫他完全摒弃了母亲。   眼下纠结不出此事,容显资转过话题:“你准备锁我多久?”   她将脚上的金锁链一甩,弄出声响。   “不急,我不拘着你,你可以下床走动,待你学乖一些了,也可离院。”宋瓒笑着开口,那语气好像他多么宽宏大量一样。   容显资深吸一口气,试着和他周旋:“你这金锁链便约莫十斤重,又限制了我步子,我为何出不得院子?”   宋瓒欣赏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你太狡猾了,而且没有内力都能和我过招,总得多防着。”   他走上前嗅嗅容显资的香味:“而且,你身上野性太重,总得先洗干净了,再去接受教化。”   容显资表情平静看着宋瓒,最后缓缓吐出两个字:“有病。”   .   此后几日,果然如宋瓒所言一般,容显资的脚链就没有松开过,被绑着十斤重的东西,容显资也懒得动弹了。   她也尝试过套丫鬟的话,但丫鬟除了应下伺候她的回话外,基本不敢同她多言一句。   同时她逐渐明白宋瓒为什么这般瞧季玹舟不起了,此朝商人低贱,与此相对应的,便是官宦的绝对高位。   所以季玹舟身边的仆从,同容显资在现代家里的阿姨司机感觉大差不离。   但宋瓒这里的仆从,就是完全的卑从和屈服了,是连下人自己都认为,从人格上她们比宋瓒更低贱。   这是一件让容显资万分不适的事情。在现代,虽然因为运气,出生等多方位因素,总有人社会地位会更高。这群人里面也会有脑残觉得自己比别人更高贵,但总归很少有人主动觉得自己比别人更低贱的。   常言道宰相门前七品官,宋瓒院里的下人,又将这一套阶级链施加给了平常百姓家里的佣人。   在这套观念下,并没有发生容显资以为的,会有人来劝自己珍惜或者知足的情况,因为说这种话的前提是劝诫的人会推己及人,而宋瓒院里的人并没有认为她们有和容显资相提并论的资格。   因为她们认为容显资是主子,主子做事下人是连想的资格都没有的。   她没打算同这个结构性的问题做斗争,但也不觉得自己有那个坚定的意志去反抗这种人上人的爽感。   所以久而久之,容显资也尽量避免同她们说话了。   并非出来自现代社会的高傲,而是出于井水不犯河水的想法。   她只是想回家罢了,她不想放弃自己在现代的父母,朋友,事业和兢兢业业经营了二十几年的人生。   她总会继续面对那些投诉信,检讨书和思想大会,所以她不能沾染太多此朝的东西。   但这种行为,在宋瓒眼里就成了冥顽不灵,自甘低贱。   看着容显资始终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宋瓒想要说些重话,却又害怕容显资不再搭理他,最后哽在喉头不上不下。   最后容显资担心把宋瓒惹毛了,又会柔声细语给他讲自己的故事转移话题。   有一次用膳时,一丫鬟盛的汤有些烫,把容显资给烫着了,宋瓒立刻发作,想让容显资罚那丫鬟。   结果容显资白了他一眼:“汤是你喂的,你不吹一下再喂,怪别人做什么?”   宋瓒愣住,柔声抱歉。   “喂饭都喂不好,还教我?”容显资摆摆手“不吃了,被你气饱了。”   这种情况持续了五天,这天午间,宋瓒不在院内,容显资同阿婉和那两位姑娘在打麻将,突然那张内管进了院子,说老夫人有请。   阿婉和那两位姑娘立刻警觉起来,可容显资还是那般云淡风轻:“终于来了,我还纳闷府里的人怎么这么稳得住呢。”   张内管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尴尬笑笑:“老夫人很是关心大少爷。”   容显资挑眉,盲摸了一个麻将,发现是暗杠,语气轻松:“劳驾您喝杯茶,这把我牌好,打完就随您去见老人家。”   她抬头,又堵住了张内管的话口:“放心,我会说是我不懂礼数,怪不着您。”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内管也不好说什么,加之她也见过宋瓒多宝贵这个女子,不好动粗。   两边都得罪不了,就让这女子自求多福好了。   但她也没真坐下喝茶,而是恭敬站在一旁候着。   “自摸,”容显资将牌一推,看着眼前脸色凝重的三人“钱我就不收了,今天先到这,明儿再大战三百回合。”   她起身拍拍阿婉,示意她莫担心:“张内管,久等,烦请引路。”   容显资走后,其中一姑娘走到阿婉身边:“婉小姐,现在怎么办?”   阿婉掐掐手心:“先回去找母亲。”   .   “姑娘,老夫人刚用完午膳,现在有些乏了,还请姑娘在偏厅等一会。”一位穿得比其他丫鬟好些的姑娘走出来,对站在厅中的容显资道。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容显资侧头看看院内的日晷,明白这是老夫人给自己下马威看,便随意找了个椅子坐下:“我尊老爱幼,体谅老人家,便等两刻钟,若是两刻钟后老人家还没醒。”   她顿了一下,朝那大丫鬟礼貌笑道:“还劳烦你转告,她可以去宋瓒院子里寻我,我没有午眠的习惯。”   那大丫鬟上下打量了容显资一眼,见此人如此不知礼数,语气轻蔑:“姑娘,老夫人并未赐座。”   闻言容显资笑笑,眼神却还是冷的,她将手撑在旁边桌几上:“老人家睡了,自然不会开口赐座,但也不可能让客人站着等吧。好歹是宋阁老的母亲,不能比我还不懂规矩吧。”   客人二字被咬得极重。   她并未压低气息,不管是再耳背的人,都应该能听见了。   从屏风后传来杵杖的声音,一道苍老又威严的声音传来:“如此粗鄙无礼,瓒儿怎么会看上你。”   容显资挑眉,随口道:“老人家好。”   旁边张内管怕容显资真在老夫人院子里有个什么好歹,拼命使眼色,结果却听见容显资接下来的话更让人大惊失色。   “这您得问您孙子啊,问我这个苦主有什么用。”   她踢踢脚,将脚上的金链子堂而皇之摆出来,众人皆避开眼睛,不敢多看。   那老夫人更是生气,怒斥道:“大胆,不敬夫主。”   旁边那大丫鬟见老夫人生气,更是趾高气昂:“容x氏,顶撞了老夫人,还不跪下。”   容显资仍是四平八稳坐在位子上,冷冷看着唱双簧的二人。   老夫人何曾受过这种气,她抬手向旁边的婆子开口:“把她给我按下去。”   闻言那大丫鬟更是倨傲,等着看容显资的好戏。   却见两个婆子凶神恶煞走上前,正想伸手擒住容显资,容显资单手抓住一人手腕,将那人手腕压在另一人手上,随后用力一推,两婆子相互绊着摔了个四仰八叉。   容显资收回手,依旧稳稳坐在椅子上。   “老夫人,你要是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回去了,”容显资尊老的底线已经被打破,不再用敬语“我不信你不知我是如何被你孙子强掳过来的,你就算看不起我,该教训的也是你孙子。”   “谁允许你这样同老夫人说话的,”还不等老夫人开口,旁边那大丫鬟就立刻颐指气使“还愣着干什么,将这女子拿下。”   院内小厮婆子一哄而上,容显资眼神锋利,足踝金链哗啦一响,旋身扫倒二人,有抬手打开身前婆子。身后又有俩小厮扑上,她正欲反击,链子却已绷直,身形一滞。   就这个空当,数道黑影压下,棍棒压肩,膝弯遭击。   容显资半跪在地,讥讽道:“果然是一家人,都喜欢做点以多欺少的事情。”   这话把宋府全家都骂了,老夫人顿时怒火攻心,指着容显资的手发抖:“你这个狐媚子,老身今天要替瓒儿好好教训你。”   她大袖一挥:“给我打她十板子。”   旁边大丫鬟捂嘴压笑,随后语气轻柔安抚:“老夫人莫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容显资被压在凳子上,那婆子一板子打下来,让她从尾椎骨疼到了天灵盖。   这是往实里打的。   她趴在凳子上抬眼,满眼狠戾地看着老夫人。   那丫鬟见容显资的眼神,厉声朝容显资呵斥:“你是不服?瓒少爷最是孝顺祖母,等他回府你哪有好果子吃!”   此时,从院外传来一道铿锵有力的女声。   “我怎么不知道我儿子是个孝顺人?”被阿婉搀扶着的季筝言大步踏进院落,草草给老夫人行了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说罢,看向那大丫鬟:“抱琴,容姑娘乃婉小姐和瓒少爷的救命恩人,你这是什么语气?”   季筝言走上前,将容显资扶起,直接撕破了宋府的颜面:“老夫人,容姑娘本来是我侄儿的未婚妻子,再怎么也该卖我这个宋府主母的面子吧。”   旁边的下人巴不得自己耳朵聋了。   随后季筝言俯声在容显资耳边低语:“玹舟一切安好,云鹤坊。”   容显资长松一口气。   她这么安分来这宋老夫人院子,又闹成这样子,便是想避开宋瓒眼线。   他实在防她防得严,阿婉多次想同她说些什么,总会被人盯着,最后不了了之。   但她没想到这老夫人铁了心要弄她。   容显资又看了这老夫人几眼,将她的模样记在心里。   得了自己想要的,容显资也不想再同这深宅大院的人纠缠,她谢过季筝言便想离开。   可被下了面子的老夫人岂会如此善罢甘休:“季氏,现在季家就剩个季玹舟了,你以为你能有什么靠山。”   阿婉抬步上前,挡在季筝言面前:“祖母慎言,母亲乃阁老嫡妻,兄长生母,不必要什么靠山。”   “你个外面捡回来的婢子,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份,”那叫抱琴的大丫鬟扶着老夫人,给她顺气“真把自己当宋府小姐......”   容显资冷冷打断了抱琴的话:“你说她不是宋府小姐,就去找言官检举。宋婉的身份,是兰席兰大人述职的折子上写着,司礼监批红,如果不出所料,宋瓒同君父交差也是这个说法。”   她顿了片刻,看着抱琴眼睛:“怎么,你忠宋府,不忠君父?”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抱琴更是身躯一抖,不敢再言。   老夫人冷哼一声:“你就算是我宋府小姐,也得敬重我这个祖母,莫说你,连......”   “老夫人是年纪大了,忘事了,”季筝言将阿婉拉下来同她一道站着“我刚入宋府您也是这般想教我规矩,那时您儿子宋阁老怕我季家不给他应酬来往的金银,可是一个字都不敢帮您。”   季筝言言语里全是嘲讽:“您这地位是宋家孝顺吗,难道不是旧时礼部尚书上折子骂老匹夫不孝,老匹夫才愿意给你点体面吗?”   “怎么,被欺负了一辈子,不敢骂自己生的儿子和养的孙子,来欺负和自己境遇一样的人了?”   这话不仅仅是在揭开老夫人的假面,也是撕开季筝言的伤疤。   也是,宋瓒都不体谅自己母亲,他跟着混的宋阁老也必然做了表率。   这老夫人现在能管束季筝言,不过是宋家父子需要有人帮他们打理后宅罢了。   夫人同老夫人起争执,满院不敢有一人敢出气,被戳了心窝子的老夫人恼羞成怒,直直拿起一茶杯,朝季筝言砸去。   容显资忍疼上前,抬手打掉那飞过来的茶杯,季筝言连忙扶着她。   “祖母请我院子的人,怎么不同我说一声,”此刻宋瓒终于姗姗来迟。   那老妇人眼底闪过心虚:“瓒儿回来了。”   所有仆人皆惶恐请安。   听见宋瓒声音,容显资的火气终于爆发,她捡起地上碎裂的瓷片,用力扎进宋瓒肩膀:“你装什么?”   院里人没想到容显资居然敢对宋瓒发难,见宋瓒肩膀出血,皆匍匐跪下,生怕自己也跟着遭殃。   冬装厚实,那瓷片只扎进一点皮肉,容显资犹嫌不够,将那瓷片转了一圈:“你不就是打着让你祖母来教训我的算盘吗,你若真想护着我,谁能把我从院子里请走?”   被揭穿的宋瓒神色一慌,连忙解释:“我并不是想你被发难,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只是想让她向他求助,想她明白权力的感觉。   容显资看穿了宋瓒的心思,将瓷片拔出,对着他伤口用力推开,却牵扯到身上被打板子那处。   见到容显资脸色惨白,宋瓒看到了旁边的凳子,怒然:“姜百户,将行刑的婆子拉下去乱棍打死,其余动手的人即刻发卖。”   话音一落,院内一片求饶声,仆从磕头如捣蒜,哀声四起。   老夫人脸色惨白,她也有些怵这个孙子,可被发卖的终归是自己院子里的人:“瓒儿,此女跋扈......”   "祖母,"宋瓒凝眉看去“您不该对她动刑的。”   老夫人看了宋瓒神色,脸色灰白,明白宋瓒是真动怒了,不敢再多言。   容显资瞥瞥院子里跪下的人,突然开口:“你打杀了她们,罪孽算在谁头上?”   但她也不是那么大度的人:“都打十板子,打我的人打二十板子,别发卖了。”   她又看向那煽风点火的丫鬟抱琴:“以及你漏了一个,这个叫抱琴的,也打。让刚刚打我那个婆子打。”   听到提及自己,抱琴并未慌张,只是做做样子朝宋瓒跪下:“瓒少爷明鉴,奴婢只是出声提醒容妹妹罢了。容妹妹莫要一意孤行,忠言虽逆耳,但我也只是好心。”   她不信瓒少爷还能由着这女子公然同他唱反调。   “我爹妈就我一个女儿哪来的妹妹,”容显资不耐烦出声“我是看在你是女子且你也有自己苦衷的份上,才让这院子里的人打的。你再恶心我,我就亲自动手了。”   若是院里的人打她,她周旋两下也伤不到,要是容氏动手……   思及容显资方才抵抗的身手,抱琴不敢再多言。   她容显资是明白此朝女子艰难,很多事不可带现代眼光去看。   但这些并不是她造成的,而且她没那么菩萨心肠,自己挨了打还去体谅始作俑者。   此刻院子里的求饶声静了下来,众人皆怀着零碎的希望看向宋瓒和容显资。   宋瓒嘴唇崩直,僵硬开口:“我话已开口,岂能收回......”   容显资打断他的话,看着宋瓒冷冷开口:“否则我接下来都不会再和你再说一句话。” 第42章   这话听得抱琴心底一声冷哼, 这女子也太狂妄自大了,以为自己是个……   “你不要仗着我……”   “对,我就仗着你在意我。”   容显资打断宋瓒的话, 抬手用手指用力戳了戳那个伤口:“宋瓒, 我受伤了。”   这话猫尾巴一样扫在宋瓒心上,他感觉从脊椎窜上一股酥麻,有些慌乱开口x:“还,还不按她说的做。”   院里人听到自己还能留在府里不被发卖, 涕泗横流,不敢再多言那十个板子。   容显资挑眉,松开按住宋瓒伤口的手指,将沾血的手在他面前摊开。   意思很明显,手脏了, 要擦。   抱琴跪在地上,用力掐了掐自己, 确定这是真实的。   她过于震惊, 甚至忘记低下头, 就那么僭越地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幕。   抱琴没有注意到,她身边站着的老夫人已经浑身发抖,甚至有些站不稳了。   此女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 落自己孙子, 堂堂北镇抚司镇抚使的面子?   难道还让她孙子伺候她个贱籍吗?   我不该这么纵着她,她手上的血是我的伤口,她把我弄伤了, 还叫我擦,没有这样的道理。   宋瓒垂眸,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 沾了那洒了的茶水,细细给容显资擦着手指。   “待回院子后,再让人给你备玫瑰花水。”   这是这些天,她第一次要我做什么。   宋瓒想。   我的血很脏吗,她为什么一定要擦。   她的血,我都尝过。   宋瓒又想。   突然,木杖杵地的声音打断了宋瓒的思绪,是气急败坏的老夫人。   “瓒儿,你真是被她迷了心智,”老夫人指着容显资“容氏,应该是你侍奉夫主,岂能让夫主伺候你?”   宋瓒默默擦着容显资手指,并未回话。   容显资微微侧头,看着老夫人,随意道:“那你送我出去,或者让玹舟来接我。”   容显资感觉擦着自己手指的力道突然变大了些。   此刻季筝言接话:“玹舟每日都上门呈拜贴要见我,却都被拒之门外。老夫人,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阿婉幽幽开口:“老夫人的礼数,是只选别人敬自己的来守吗?”   宋瓒突然感觉心里有些发慌,他草草擦过容显资手指,小心避开容显资伤处,打横抱起她:“我带你回去。”   说罢,没管那已经七窍生烟的祖母和满院瞠目结舌的下人,径直走了。   .   “季公子,你这是何苦呢?”王祥撇了撇杯里的茶叶,低头品了一下,眼神一亮“果然是蒙顶石花,常言‘扬子江上水,蒙顶石上花’,今日一尝,名不虚传啊。”   他指着这茶,朝旁边立身伺候的孟回道:“总是从小跟着陛下,我都没喝过这么好的茶啊。”   孟回哈腰陪笑。   掌印太监王祥是被孟回给请出宫的,他在御前伺候,是极难得抽空的。   王祥叹了口气,将茶杯轻轻放下:“季公子,您说您一表人才,又家财万贯,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啊。何必为了一个孤女,弃了自己百年家业呢?”   眼下泛着淡青的季玹舟站得端方,接二连三的变动和身上的旧伤让他消瘦了许多,可出声依然十分坚定:“王掌印不必再试探我,尽管开价便是。”   王祥又端详了一番季玹舟的神色,心下了然,也不再打弯:“山东造砖那片,亏空太大,季公子能补上吗?”   王祥比了个数。   看见这个数字,孟回心下一惊,这要是圣上要查下去,怕是得死千八百个人罢。   季玹舟看着王祥的手指,估算了自己的产业:“可以填八成。”   王祥满意点点头。   填八成,那就死不了几个他的人。   宋瓒啊宋瓒,这是你自己找的报应。   思及此,王祥不由得放声笑了出来 ,又品了一口茶,感慨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啊。”   他摆摆手:“御前得有人伺候着,我就先回宫了。孟回,你代我陪着季公子,商量一下吧。”   孟回躬身:“是,恭送老祖宗。”   待王祥彻底走远后,孟回看了看周围,都不是什么武功高强的小太监,他踌躇上前:“季公子,山东造砖那块的生意,现在可是在容姑娘和你的手里。你把这块窟窿填上,季氏就剩个盐商的空壳子了。老祖宗见你没用了,剩下两成怕是还要你填。”   到那个地步还能拿什么填呢,季玹舟也就只剩这条命了。   孟回没把话说尽,他看着季玹舟玉石般的面容:“那姓宋的我看着也记挂容姑娘,大概会给她个好名分,亏待不了她。你这样就算把她救出来了,也不能和她在一起了啊。”   他顿了顿,有些不忍心开口:“再说这么些天了,依宋瓒那竖子的脾性,怕是该发生的也都发生了。”   “阿声说她很讨厌宋瓒,”季玹舟垂下眼眸,摩挲着手里那个白玉衔尾蛇镯子“而且我答应过她,我要送她回家。”   .   一路上宋瓒没有避开任何人,就那般不遮不掩地抱着容显资回了自己卧房。   他轻轻放下容显资,朝门外吩咐了一句拿膏药来,随后便要掀开容显资的衣衫查看伤势。   容显资厌恶拍开宋瓒的手:“你莫要得寸进尺。”   被打开手的宋瓒就那样呆在了原地,此刻冷静下来,他才惊觉刚才在祖母院内,容显资闹了多大的事。   他抬手掐住容显资下巴:“是容氏你莫要得寸进尺。”   容氏,这个已经很久没有从宋瓒口中出来的称呼。   当宋瓒再捡起时,他竟然觉得不适应。   有什么不适应的,她早晚要接受,不能惯着她。   宋瓒告诉自己。   容显资就这么被宋瓒强硬地扳着,直视他眼睛。   她嗤笑一声:“宋瓒,你方才那般听话,现在才反应过来找我算账,有什么用?”   看着宋瓒身上的被她刺的伤,容显资冷笑:“还是你就是贱,喜欢别人不顺着……”   容显资的话没能说完。   是宋瓒吻了上去。   容显资坐在床边,宋瓒站在一旁,掐着她下巴,高高在上地俯身而下。   他来得暴烈,可当真的覆上双唇时,却下意识柔了动作。   当容显资的气息以一种从来未有过浓郁充斥他的六识时,宋瓒从心到身体会到了他从未感受过的愉悦。   他细细感受着容显资的唇,柔软和湿润都让他无比沉溺。   但就像很多次他不耽于享乐一样,当他快要彻底沦陷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是不经过思考地将自己从沉沦中拔出。   被冒犯的容显资尚未反应过来,宋瓒就已经离开了她的唇。   她不知道宋瓒为什么猛然抽身,从下向上看去,只看见宋瓒眼底的翻涌,似乎在挣扎什么。   可还没等容显资看明白他眸里的情绪,那带着侵略意味的沉香味又向她铺天盖地地压倒而来。   这次不再是浮于表面,她感觉到有什么撬开了齿关,攻城略地。   她想要反抗,可宋瓒竟为这事用上了内力。他一手按着容显资后颈,一手钳住她的双手,随后栖身而上,将她压向床榻。   容显资挣扎无果,便用力咬住宋瓒舌尖,瞬间血腥混着沉香溢满她的识海。   可见疼的宋瓒却并未缓和下来,反倒闷笑一声,将那口齿的血腥,连同容显资的芳香一并掠去。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兰席这般流连美色了。   不对,他还是不明白。   他只吻过容显资。   诡秘又旖旎的气息在屋内滋生,她和宋瓒都感觉到有什么硌着二人中间。   良久,宋瓒终于离开容显资的唇齿,他看着身下的美人,喉结滑动。   容显资侧脸,不去看宋瓒。   那被瓷片扎出的伤口因着宋瓒的动作早已鲜血横流,此刻滴落了一滴血珠,就那么巧地砸在容显资的眼头,凝聚在挺翘的鼻山根处。   “容显资,你好美。”宋瓒看着那血珠,脱口而出。   他又俯身,将那血珠卷进口中。   没她的甜。   但他本来也只想亲亲她的眼睛。   容显资察觉宋瓒的异样,她梗着脖子,僵硬开口:“我先帮你把伤处理了。”   明白容显资在害怕什么,宋瓒闷笑一声:“下人说你小日子走干净了。”   容显资一惊,未料到宋瓒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还有些许,大人别委屈了自己,”她有些慌乱,口不择言“院里有丫鬟,我知道那个奉茶的姑娘就愿意……”   方才还如沐春风的宋瓒瞬间气势冷冽下来,他伸入两根手指在容显资口中,堵住了那些让他不悦的话。   但这次和前两次不同,宋瓒的手指并不安分,在搅弄着什么。   宋瓒的眼色愈发深沉,随后想到了什么,放过了容显资。   “你去那个梨花木小柜,打开有个小木匣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能替我缓解一二。”宋瓒语气莫辨。   闻言容显资立马推开压在她身上的宋瓒,起身去翻那梨花木小柜。   这柜子她从未翻动过,里面只有几匹崭新的布料和绣线,宋瓒说的木匣子在最深处,虚虚地挂着一把锁。   容显资弯腰去够那木匣子,将它拿出来,一打开并不是她以为的金疮药,而是一些碎布料。   这些碎x布料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她拎起那布料,一股石楠花的味道混着她熟悉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这是那夜她被灌酒那夜,宋瓒扯烂的她的衣服!   此时,那沉香味从她身后涌来,高大的身躯将所有光亮挡住。   宋瓒双手环住她的腰身,低头在她颈边呼出热气,语气还带莫名的委屈。   “听你和那贱人翻云覆雨,我就靠着这个缓解的。” 第43章   宋瓒轻轻咬了一下容显资的耳垂, 将环着她腰间的手束得更紧了些,让容显资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容氏,我一直很纵容你。”   他伸手捏住容显资下巴, 将她扳过来于他对视:“现在, 帮我。”   那毫不掩饰的欲望和疯狂让容显资从心底生出一股惧意,她重复道:“大人,我身上没走干净。”   “嗯,”宋瓒抬手, 用拇指刮蹭着容显资红肿的嘴唇“不是还有其他地方吗?”   容显资身子完全僵住。   绝无可能。   宋瓒察觉到容显资的抵触,皱眉不解:“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有些干涩:“你都愿意帮那贱人,为何不能帮我?”   容显资美目圆睁:“我何时……”   她忽然想起来,在船上时, 有一次她生理期来了。可船上颠簸,她习惯让玹舟抱着她睡。   见季玹舟忍得艰难, 她自告奋勇帮他纾解。   “手酸了。”她趴在季玹舟身上, 语气有些撒娇。   身下胸膛穿来一身闷笑, 季玹舟牵过她的手,替她揉了揉:“那就歇息。”   容显资看了看他,皱眉呐呐:“你确定吗, 我看你好像不是能歇息的样子, 我可不想你英年早逝。”   季玹舟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有些无奈:“阿声,其实你这样弄, 我也快要死了。”   容显资一哽。   季玹舟亲亲她额角:“我去打水给你净手。”   他小心将趴在他胸膛的容显资扶坐起来,用干净的手喂她茶水润口,随后简单整理衣物。   忽然, 季玹舟感觉到有什么在拽自己。   顺着力道看过去,是有些愧疚的容显资。   她脸上有些纠结,看着季玹舟的腰腹,抿抿嘴,用着英勇就义的语气道:“也许,我可以试试用……”   容显资话还没说完,就被季玹舟亲了一口,剩下的话全被堵在嘴里。   季玹舟俯身同坐在床上的容显资平视,语气认真:“阿声,不管你能不能接受,我都不想你这样。”   容显资茫然:“为什么,应该会很舒服。”   季玹舟面色有些不悦,柔声道:“阿声,我舍不得。”   闻言容显资心里泛上丝丝甜蜜,却觉得自己作为姐姐这样也太没出息了,可那嘴角压不住,最后变成撅着嘴:“好吧,算你识相。”   季玹舟看着容显资这模样实在喜欢得打紧,有些舍不得走,又在她撅着的小嘴上亲了一口。   没走两步他又退回来,俯身在她耳边低声:“不过我倒是很乐意对阿声这样。”   随后他欣赏了一下难得被他反调戏的容显资,心满意足地去给她打水净手了。   带着尚未发泄的……年轻气盛。   思绪回笼,眼前仍是这煞神。   这鬼神又他爹的躲哪听床脚?!   容显资咽下脏话:“最后我并没有用嘴帮他。”   这话并未宽宋瓒的心,他眼底情绪翻涌:“但你愿意,可你现在对我不愿。”   这话说得纯属无理取闹,容显资长吸一口气:“我只是随口一说,若是真来,我也是接受不了的。”   宋瓒语气有些幽怨:“你连对我随口一说都不肯。”   你有完没完?!   容显资咬牙,不再同他周旋:“总之绝无可能,你要硬来就准备好和孟回作伴。”   宋瓒看向和那木匣子一起放置在梨花木柜子里的布料和丝线:“你可以用手,但你要履行你的承诺。”   容显资脸上罕见出现空白:“我承诺什么了。”   宋瓒脸色有些难过:“荷包。”   这人是如何活得这般厚颜无耻的?!   当初说送他荷包,是她说的吗?   不是他逼的吗?   然两害相权取其轻,容显资从善如流:“好。”   但宋瓒并非这么好糊弄,他看着容显资的脸色:“明日我会找女红嬷嬷来教你,你何时绣好,何时带你出府。”   又道:“也该请教习嬷嬷来管管你这野性了。”   “宋瓒,”容显资怒斥“你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的宋瓒挑眉:“那又如何?”   容显资掐了掐自己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宋瓒,今天我受委屈了。”   宋瓒闷声:“我已经帮你出气了。”   容显资冷嘲:“皆是拜你所赐,你不该罚你自己吗?”   “容氏,”宋瓒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若非你实在冥顽不灵,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他皱眉:“我也并不想你由旁人教诲。”   “宋瓒,你要怎么做事做人,我都没有任何看法,”容显资语气有些急迫“可你为什么非要让我也接受你这一套呢?”   宋瓒将容显资扳过身,同他面对面:“你刚下山野,一时接受不了这些规矩很正常,我不怪你。”   他语气诚恳:“可你不能像前几天一样逃避,你不能总是捂耳朵蒙眼睛。”   容显资一股气堵在喉头,感觉到了深深的荒诞。她甚至不知如何开口,她不愿意同他多言自己的过往和意识形态。   就算她一五一十道来了,宋瓒会放过她吗?   容显资看向宋瓒眼底的偏执。   他不会,他只会变本加厉地让自己学会“礼数”,学会“规矩”。他连让她离开院子都不肯,更遑论回家。   “大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管束我?”容显资反问。   “我说过了,你我是同一类人,只是你生在乡野,缺乏引导,才会是现在这……”   “就因为我喜欢玹舟时,我说他要是背叛我我就杀了他,把他做成标本放地下室日夜相伴,你就觉得你我是一类人了?”   容显资打断宋瓒:“如果就这样的话,我和番茄一样,被人捅了都会流红色的水,大人也去教化番茄罢。”   宋瓒被容显资说得一笑:“你哪来这么多歪理邪说。”   “生物学上说,人的性状表现是基因和环境共同影响的,单眼皮的基因也有可能出现双眼皮表型。”   容显资没管宋瓒听不听得懂,她似乎也是在告诫自己:“宋瓒,你根本不知道你和我的生长环境有多天差地别,就算你和我共用一套基因,到这个地步也不可能相似了。”   宋瓒并不能完全明白她话的意思,却也能大概意会,他表情有些皲裂:“容显资,你莫要顶撞我。”   他抓住容显资的手腕:“是你先救我,帮我绞头发,给我带烧饼,撩拨了我你就要承担后果。”   她猛然抬手拉下宋瓒,让他与自己平视:“需要我帮你回忆吗宋瓒,是我先撩拨你的吗,你醒来喝药时就开始卖弄风骚,沐浴又未穿衣便让我进去,连作画都要拉我更近,想纳我为妾时可曾过问我意愿?”   容显资语气厌恶:“宋瓒,你调情弄调,玩弄别人,便不许别人接招吗?既然做了,就要接受失败的可能。”   宋瓒嘴唇微张,千言万语凝在喉头。   他想说容氏你放肆,他想说就是你勾引的我,他想说你有什么资格拒绝我。   最后,他说:“我从来没有在这方面玩弄过别人,对你所为,皆出自本心。”   容显资眉梢上挑:“那就是你见我第一眼就看上我了?”   她冷笑:“对大人来说,承认自己未得许可便喜欢我,就如此困难吗?”   宋瓒身形肉眼可见的一滞。   她凑近,呼吸打在宋瓒脸上:“说喜欢我,宋瓒。”   宋瓒看着那张近在咫尺,令他魂牵梦绕的脸,恍惚开口:“我喜欢你,容显资。”   得了自己想要的,容显资勾唇一笑,却又迅速冷下来:“但宋瓒,我在扬州就说过了,我很讨厌你,厌恶你。我不喜欢你,如果你喜欢我,就不该让我看见你。”   这话让宋瓒的心有些疼,但他不明白为什么疼,他有些慌不择言:“在川时,你一路上对我巧言令色,帮我拦下那些地方小官......”   容显资抬手扇了宋瓒一巴掌,用力极大,将他脸打向另一侧:“和你撕破脸那晚,我就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我不想再重复,大人也不要自欺欺人扭曲事实x了。”   屋子里都再无人说话,宋瓒缓了良久,才正过头,笑得有些阴沉:“总归,你现在人在我手上。”   他若无其事去翻那堆布料:“这些都是天南地北顶好的料子,你先绣着玩,总能攒出一个好的。”   “但现在,”宋瓒看着容显资,眼底神色不明“帮我。”   他强硬牵着容显资的手,覆盖上他的灼热:“否则本官保证不了,我会不会做些别的事。”   一股屈辱涌上容显资心头。她不想让宋瓒看笑话,低下头,妥协开口:“那今日类似的事,你莫要再安排了。”   “看你言表了,”宋瓒想到今日在祖母院子的事,实在不成体统“容氏,你今日太过放肆,祖母那边我自会安抚,你也要慎己反思。”   容显资冷冷开口:“大人,今日好像是你宋府没有待客之道吧,我反思什么?”   隔着衣衫布料,纤长细指都感受到了更加灼烈的跳动,宋瓒语气不虞:“容氏,你不是宋府客人,你是我房里的人。”   容显资眼底闪过思索,她试探开口:“那大人给我什么名分?”   宋瓒终于露出今夜第一个笑,他抚摸着容显资的脸颊:“你终于在意这个了。”   他目不转睛看着容显资:“侧夫人,你是我第一个侧夫人,你的过去,我既往不咎。”   容显资抬眸:“玹舟可是答应我,让我做正妻,且此生不再纳妾。”   听见季玹舟的名字从容显资口中而出,宋瓒心里划过一丝酸意,他讥讽开口:“一介商人的正妻,岂能同本官侧夫人相提并论。”   她立刻又问:“我缘何做不得你正妻?”   这一问让宋瓒发懵,他皱眉:“你无家世,我娶你对我并无裨益。”   这是常理,容显资已非处子,又无父母兄弟为她助力,不能做他的正室。   宋瓒在心底告知自己。   可是,为什么他有些......不想承认呢?   容显资眼睑微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以为大人多在意我呢,结果嘴上是感情,心里还是算计啊。”   宋瓒嗓子有些发紧,他别开眼不和容显资对视:“你懂什么。”   他又补道:“都是这般。”   容显资知晓宋瓒是如何想的,她又问:“你尚无主母,我得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入府了?”   按规矩,正妻未入门不便抬侧夫人,但容显资担心宋瓒这个时候又不守规矩了。   宋瓒轻笑:“你现在不就在我屋子里吗,怎么,知道急了?”   “不急,”容显资摇摇头“按礼数来就好。”   这态度,明显是不在意,宋瓒有些烦躁,他不再多言,抱起容显资到床上,随后自己宽衣解带。   “帮我。”   .   翌日,容显资终于被准了出院子,只是宋瓒非要派人跟着。容显资以为会是丫鬟小厮,结果居然是姜百户。   容显资看着姜百户那如临大敌的样子,扯扯嘴角:“杀鸡焉用牛刀。”   闻言,姜百户不动如山,想了一下,认真回话:“容姑娘自谦了。”   对此,容显资欣然接受,但阿婉就坐不住了,她在季筝言屋子里急得打转转:“容姐姐就知道一个云鹤坊,哪里晓得什么时间去。那姜百户盯着,根本说不上话,这季公子也是,不传个话。”   一旁季筝言稳如泰山抿茶:“既然玹舟没说,就肯定有他的思量,再说有情人心有灵犀,你急什么。”   她一把扯过阿婉:“别转了把我头都转晕了,坐下吃点心。”   .   老夫人看着自己院里的赔礼,面上和善,心底冷笑。   她这孙子什么时候同她这般讲究,怕是替那容氏开脱。   来日方长,那容氏得尊她一声老夫人,宋瓒还能事无巨细护着不成。   不过担心她日后追究罢了。   但她又能做什么呢,难道她还真摆祖母的架子不成,只能顺着梯子下了。想到宋瓒方才的话,老夫人又重复了一遍:“瓒儿,你是说,你要娶妻?”   宋瓒端坐堂下,含笑点头:“是,孙子开年便满二十六了,是该娶妻了。还劳驾祖母帮孙子相看,孙子置信祖母的眼光。”   这是急着给那容氏名分了,老夫人了然开口:“瓒儿可有何要求?”   想到容显资那脾气,宋瓒嘴角牵出一丝笑意:“大度贤惠,家世相当即可。”   .   季府里,清点账目的季玹舟听到宋府相看少夫人的消息后,手上茶杯骤然碎裂。   一贯温润的人抬眸尽是狠戾:“杨叔,代我传信孟提督。我业已尽数接管季氏,还请王章印再出宫一叙。” 第44章   昨夜落雪, 满院琼瑶,天地一色。   今日的容显资,有些不同。   这是每一个和她相处过的人都能感觉到的, 连早间宋瓒离院, 她都破天荒地笑嘻嘻说了一句“早去晚回”。   她前几日就让阿婉早上来她这儿,阿婉如约而至,发现容显资已经乖乖梳妆台前穿戴整齐地坐着了:“阿婉你来啦,我想请你帮我梳妆一下, 我不会梳发髻。你帮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晚上请你吃好吃的。”   阿婉本来还记挂着容显资的处境,可见到容显资活蹦乱跳的样子不由得跟着笑:“好啊,容姐姐今天穿得好美。”   今日容显资挑了华丽喜庆的一套,朱红织金褙子和银白马面裙, 还拿出宋瓒给她打的那个金丝镶红玉的头面。   连自认为对容显资面容已经万分熟悉的阿婉,在上妆的时仍见之走神。   梳妆完毕, 容显资就披上那猩猩绒斗篷出门了, 连那沉重的锁链都晃荡出几分轻快的声响:“阿婉你在季夫人院子里等我, 晚上我来寻你们玩。”   .   “张内管好呀,”容显资嬉皮笑脸地跑到了府上膳房“我早几日便约了这吊炉,来做点吃哒!”   宋瓒院子里虽然有小厨房, 但是要做她要的点心还是得需吊炉。   张内管刚吩咐完事情走出来, 被容显资的欢悦扑了满面,难得也牵起了嘴角:“这些事容姑娘吩咐我们就好了,哪里用得找您亲自动手呢?”   容显资摆摆手:“这个点心只有我会。”   这些日子张内管也摸清了容显资的脾气, 她的烦闷总是过不了夜的,一天下来总能给她自己找点乐呵笑,张内管倒也乐意和她多说几句话。   可张内管想到今日府上来客, 那笑就有些僵在了脸上,她琢磨了一下,走上前:“容姑娘,今日府上......有贵客,您还是小心为好,莫要往老夫人院子那边走动。”   “啊?哦,我知道,”容显资费劲端出早筛了好几遍的面粉“说是老夫人给宋瓒相看的夫人今日拜访是不。”   那一箩筐食材有些分量,看得张内管连忙搭把手:“容姑娘,我也不是给你使脸色的意思,只是有些担心。”   容显资埋头,闻那牛乳的芳香:“无妨,而且我又不会路过那块,多谢张内管提醒。”   这全府上下你应该是最在意这件事是啊!   怎么看起来反倒是我皇上不急太监急呢?   张内管扯扯嘴角。   .   “崔夫人来了。”   宋府门口,寒雪簌簌,老夫人华服威仪地带着一大从仆人迎接着马车里的人。   被唤崔夫人的妇人亦是穿得雍容华贵,连忙上前扶住老夫人:“哪里能让老夫人来迎呢,令仪,还不见礼。”   从马车上又有一妙龄女子款款而下:“小女崔令仪,请老夫人金安。”   老夫人将自己的暖炉递过去:“委屈令仪了,本说好瓒儿下朝去崔府接你,可奈何圣上有事商议,将他父子二人留下了,不过看样子也快回来了。”   崔令仪含笑,仪态大方:“自是朝政要紧。”   老夫人上下打量崔令仪,见她举止娴雅,温婉得体,又想到前几天大闹她院子的容显资,愈发怜惜这崔令仪。   “先去我院子罢,今日府上可是全候着你呢。”   .   “哎呀没事你就收着吧,”容显资拿出一碎银子塞给一丫鬟“我刚刚打发蛋清实在太累了,你帮我守着这炉子就行,这是劳务费。”   那丫鬟年岁小,有些惶恐,连声道:“主子这是我应该做的。”   可这么小的姑娘哪里弄得过容显资,她直接塞进那丫鬟袖中,一溜烟跑没影了。   “麻烦你啦,可要帮我看好哟,做好了我分你一份。”   容显资没回宋瓒院子,带着姜百户这个甩不掉的尾巴去了季筝言院子里讨口午饭。   “阿婉,季夫人,我容显资又来要饭啦!”   季x夫人还没见着容显资人影,就听见容显资恬不知耻的声音,隔空白了她一眼,吩咐下人去备好碗筷了。   “你一大早把阿婉骗去给你打扮,说好请我们吃你的珍馐,怎么还来蹭饭?”季夫人语气嫌弃道。   容显资没正形地坐下:“我说的是晚上,不影响我午间来。”   她扒了一口饭,磨蹭到季夫人身边:“放心,我会把饭钱补给阿婉的。”   季筝言笑推开容显资:“哪里用你掏钱,有人巴巴地给我送钱,托我照顾你。”   那个“有人”被咬得极重,季夫人尾音拖得很长。   站在一旁盯着容显资的姜百户咳嗽了一声。   季筝言白了姜百户一眼,呛道:“怎么,不许我侄子孝顺我这个姑母?”   容显资冷冷接上:“再咳就跟我打一架。”   阿婉收尾:“季哥哥的都是容姐姐的。”   姜百户随即鹌鹑了。   容显资回过来,随口问道:“今天不是有贵客吗,季夫人怎么不去?”   季筝言倒有些惊讶容显资的沉稳:“不想去,看着那帮子人不痛快。”   .   枯枝石径,咸披素绡。   “这崔令仪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之女,你娶她过门,清流那边参我权奸误国,多少会顾及一些。”宋阁老目视前方,走的是四方步。   “儿子明白。”宋瓒应声。   显资在做什么,她今日心情很好,午间应该会多吃两口罢。   宋瓒看着路上新雪,暗想。   宋阁老没有回头,却似乎察觉了宋瓒的心思:“你院里那人,你可看好了,别闹了笑话。”   闻言宋瓒有些惊惧:“显......容氏很是顾晓大局。”   那白雪踩着发出细细的声音,宋阁老冷笑:“你当我真不管府上的事?”   宋瓒手指掐得发白,又听见宋阁老问:“你打算怎么安排她?”   宋瓒正色道:“待正室入府后,娶她为侧夫人。”   宋阁老猛然回头,看见那宋瓒脸上还没收回的笑:“那女子出身粗野,还同旁人鬼混过,你也收做侧夫人?”   宋瓒揖礼:“父亲,容氏救过孩儿性命。”   已有老态的宋阁老扫了自己儿子一眼:“我怎么不知道我儿子竟是个知恩图报的。”   可这话没让宋瓒改口,只是依旧端方行礼。   见宋瓒的模样,宋阁老蔑笑一声,继续朝前方走去:“老夫人说你被那女子迷了心窍,我还不信。眼下看来倒是真的。我一生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怎么有你这么个上赶着的儿子”   那乌木院门已经入了眼中,宋阁老沉声:“现在把心收回来,别惦记你院子那人了。”   父子刚进屋,欢声笑语便伴随着暖意糊了二人满脸。   “儿子请母亲安。”   “孙儿请祖母安。”   崔夫人闻声,上下打量了宋瓒,又看了看自家女儿。   光看相貌,二者倒也大差不离,郎才女貌。   但崔夫人左看右看,都觉得这镇抚使同自己女儿不搭对。   她掩下思索,摆出一副客套样:“见过宋阁老。”   又看向宋瓒:“这边是宋镇抚使罢。”   宋瓒拿出那套世家礼节:“正是在下,瓒见过崔夫人。”   他起身,并未看向一边的崔令仪。   在座皆注意到了这个举措,但好在崔令仪也还是那一副浅笑不变。   老夫人打眼一看便知二人对彼此都没什么意思,可她实在看好这门亲事,便主动向崔令仪引介了自家孙儿,二人相互见礼后,众人便上席了。   这一桌实算不得什么相看,如果真是相看应当宋瓒另寻一处酒楼。   重要的是崔令仪父亲所代表的清流一派,同宋家的关系能否缓和。   西南一行归来,锦衣卫和司礼监都有了功劳,这段时间便显得清流一派只会打嘴皮子功夫,要是清流还倨傲,那便是送笑话了。   崔令仪的上门拜访,便是清流一派的服软。   此事在座皆心知肚明,相互之间万分客气,宋阁老也并不打算为难一小辈女子,他随口问:“崔小姐,可有想添的菜品?”   崔令仪思及其父嘱咐,淡淡一笑:“家父曾带回一胡饼,味道惊奇。可日后再寻,不见那小贩了,倒是惦念。”   “不知可否尝尝宋阁老府上的胡饼?”   .   “姑,姑娘,是老夫人院子里的人,奴婢试过阻拦,但……”   容显资看着那丫鬟怀里自己的点心,半生不熟,里面的面团也七歪八扭,显是被人粗暴扔出来的。   那丫鬟怕自己没办好容显资吩咐的事情挨罚,颤颤巍巍地抱着那团面糊等她发落,却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塞进自己掌心,有棱有角。   是一块碎银子。   容显资端过那面糊,弯腰朝她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谢谢你,这银子你拿着先歇息几日,免得那些扔我东西的人找你麻烦。”   说罢,她直起身子,语气有些不明:“我知道该找谁算账。”   容显资抬头,灰蒙蒙的天压着府墙,膳房的烟囱与之相连,炊烟刚从火里跑出去,就看不见了。   她踢了踢脚下金锁链,看向一旁站着的姜百户:“我要打架了,宋瓒叫你守着我,你帮我还是不帮我?”   姜百户抿嘴:“应当帮你,但今日阁老在老夫人院子。”   所以姜百户不敢帮自己,因为宋瓒也受宋阁老管束。   容显资点点头,古井无波:“你瞧见了,是旁人先惹我的。”   抱剑的姜百户看看容显资,又看看膳房,想了想,点点头。   屋子里的厨娘还忙得热火朝天,旁边抱琴被捧得忘乎所以。   “抱琴姑娘居然亲自来厨房,真是不娇气呢。”   “瓒少爷不日就成婚了,想必老夫人也该把您指给少爷了……”   抱琴身上的板子还没好利索,一动便牵着疼,愈发记恨容显资,她一抬眼就看见容显资面无表情走进来。   “哟,真是不巧容姑娘,崔小姐说要胡饼,这事分轻重缓急,自是得先紧着崔小姐。毕竟她是将来的少夫人。”抱琴嘴上说着抱歉,眼里却泛着幸灾乐祸的光。   偌大个宋府,自是不会只有一个吊炉,容显资侧头看去,竟是将三个吊炉全用来烤胡饼了。   容显资正过脸,冷若冰霜地看着抱琴,语气有些瘆人:“我体谅此朝女子难处,却非由着你蹬鼻子上脸”   .   老夫人院内,众人推杯换盏相互寒暄,桌上佳肴刚冷一些,便有仆人立刻换下。   突然一阵惊呼,竟是狼狈的抱琴和一众衣衫凌乱的小厮。   “老夫人,我奉您命,去膳房吩咐崔小姐要的胡饼,被容姑娘知道了,她竟直接对我动手了。”   话音一落,却见一身影已疾步离席,只余残影。   正是宋瓒。   -----------------------   作者有话说:我保证宋府篇过了就是任脚下的众神为容姐铺成一条英雄路……宋府篇就是强取豪夺,纯强取豪夺   简介写虐容姐:容姐反杀是1:2就是1:2的,不要担心虐容姐大长篇然后随便来点火星子烧一下宋瓒啦。   宋瓒对容姐的感情从开始到结束都一直有,就像容姐对宋瓒的感情一样,从头到尾都一直没有 第45章   当宋瓒赶到膳房时, 容显资正拿出一盘胡饼递给一婆子。   “快送去罢,也没耽误什么不会挨罚,她们总不会真能吃三吊炉的饼。”容显资语气轻柔。   那婆子有些惶恐地接过那冒着热气的胡饼, 道谢后连滚带爬送去老夫人院子里了。   地上还翻滚着被打翻的食材和器皿, 有两位鼻青脸肿的小厮正颤颤巍巍收拾着,容显资则气定神闲在打发蛋清。   那两小厮瞥见宋瓒,动作顿了一下想见礼,被容显资一蛋壳砸过去, 语气平淡:“好好打扫。”   宋瓒匆忙赶来气息未平,自上而下细细看过容显资的背影,确定她未受伤后松了口气,随后厉声道:“显……容氏!”   感觉到手下蛋清能拉尖了,容显资不慌不忙走到一小厮跟前:“面粉筛几遍了。”   恍若未听见宋瓒声音。   明明容显资声音平静, 那小厮却还是忍不住一抖:“七遍了。”   容显资正想端过来端过细看,手腕却被一劲手钳住。   宋瓒正色:“你在闹什么?”   膳房内的人见状想离开, 可手上还忙着老夫人院里的活, 只得埋头把气都掐着。   “你在唤我吗, 我不叫容氏,我叫容显资”她面色十分平静,只是额间散落了些碎发“崔小姐的胡饼婆子们已经送过去了。”   可宋瓒却没接话, 容显资歪头看他。   这一歪头, 宋瓒方才回过神来,想回话,可听见容x显资嘴里的“崔小姐”, 他有些慌张。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你今日甚美”了。   宋瓒别开眼不去看容显资的脸:“你为何事闹腾?”   容显资没回,反问:“你为何事来质问我?”   “丫鬟说你听到......听到崔小姐要吃胡饼,便将气撒在她身上, 闹得院里不宁,”宋瓒皱眉,反应过来“容显资,是我在问你。”   却见容显资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你脑子被糊了,我有什么气好撒的?”   这话说得宋瓒有些窘然,一旁的丫鬟婆子恨不得把耳朵割了。   她使劲将手腕扯出,继续检查那面粉筛得如何:“我在做蛋糕,抱琴把我正烤着的蛋糕给扔出来说要烤胡饼。”   那半生不熟的蛋糕还在一旁摆着,容显资将它拿到宋瓒眼皮子底下:“忙活好几天,坏了。她找我茬,我教训她,谁在闹?”   宋瓒看着容显资古井无波的眼神,虽然不见泪,但宋瓒能感觉到容显资此刻十分不悦。   甚至隐隐有些难过。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正想再看清一点时,容显资已经转过身,又忙活起来了。   “你要没事就出去,你在这,谁都不自在。”容显资背对着他道。   她又补了一句:“你总不能因为自己府上的人以多欺少,还输给我一个带链子的人而不悦,反过来找我的事吧。”   此刻一道中气十足不怒自威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贱妾容氏,休得口出狂言。”   闻声宋瓒心下一惊,他看见容显资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用力按了按指骨。   他伸手拦住踏步往外的容显资,走到膳房外:“父亲,待我回院后自会好好惩戒容氏,还望父亲莫要动怒。”   容显资随手拿了把柴刀,走向屋外。   她甫一出门,就同宋阁老对上了目光。   宋阁老久经官场,带着一股笃定万事的傲然,目光沉稳锐利。   可容显资只是波澜不惊打量了他两眼:“你是宋阁老?”   刚稳步走来膳房的崔令仪听见这个询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容显资。   她以为会是多么恃宠而骄的姬妾,可看见容显资后,倒觉得并非她所想那般。   宋瓒听到容显资的话后,回头呵斥:“容氏,还不退下。”   “他骂老子,退你祖宗。”容显资回怼。   这话把刚进来的老夫人砸了个两眼发黑,她指着容显资:“贱婢!”   本就压着火气的容显资咬咬舌根:“你们这一家子,到底想做什么?”   宋阁老责问:“你闹事作何用意?”   宋阁老看了看容显资打扮,甩袖道:“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崔令仪看着容显资,却觉得她并非众人以为的捻酸吃醋,专门在此时闹事搏宋瓒注意。   至少她的打扮虽然夺目,却不像是争风,更像是在庆祝什么。   “你官是买上去的吗,看不出我是被为难那个?”容显资愠怒呛怼。   “放肆,”宋阁老怒斥,指着容显资“目无尊长,毫无礼数。”   他余光看见崔夫人,见家丑外扬,更是恼怒:“你且跪在雪里反省两个时辰,若是还不知错,便多加一刻钟,直到知错为止。”   “父亲!”   “宋瓒,老夫如今还做得了宋府的主!”   宋瓒手指攥得发白,手臂微颤。   容显资看了看宋瓒,又看看怒目圆瞪的宋阁老,冷笑开口:“你们这府里,爹不像爹,娘不像娘,儿子不像儿子。”   她抬高眉梢眯眼看去,咬牙道:“对客人更不像客人,你有什么资格罚我?”   宋阁老勃然大怒,抬手示意一人上前。那人三角眼八字眉,颧骨突兀,见之恶寒。   容显资还未反应过来,那人已然抬脚劈下,容显资慌忙用方才顺手拿的柴刀格挡,却被他另一只脚踹向腹部,想要抬腿格挡却被锁链牵制。   这一脚极猛,几乎是冲着容显资命来的,好在宋瓒钳住那人肩膀,才叫容显资有了活口。   她被踹砸在雪地里,滚了几圈,连咳出好几口血。   容显资抬眼看去,见宋阁老轻蔑睥睨着自己。   那是个看路边野狗的眼神。   猩红在素白间晕开,像朱砂砸进冰瓷,刺得宋瓒眼底生疼。   一股暴怒倏地窜起,碾碎了他从容的假面。   没人看清他的身影,只听见钝刀砍过骨肉的声音,伴随着喷涌而出的浊血,一人头滚滚落地,在雪地里发出闷响。   崔夫人尖叫出声,崔令仪连忙扶住。   “宋瓒,你翅膀硬了!”宋阁老怒斥。   “父亲,我说了她是我院内的人,不劳父亲费心。”宋瓒缓缓回头看向宋阁老,脸上还带着溅出的血液。   宋阁老看着那三分肖似自己的眉眼,嘲弄一笑:“蠢货,为了个女人。你觉得你现在有这本事同我翻脸吗?”   闻言宋瓒面沉似水:“但父亲别的子女,怕是说出去更是惹人笑话罢。”   这话揭了宋府短处,人人皆知宋阁老到处留种,却只得宋瓒一子算人中龙凤,其余皆是酒囊饭袋。   虽众人皆知这是宋瓒刻意打压兄弟姊妹的结果,却也有闲言碎语,说宋府小辈出现这怪像,是因为宋瓒肖母,而非似父,才同其他宋府子女不同。   言下之意是宋阁老的血脉不行。   一旁的崔夫人有些局促,不知是走是留。   宋瓒将那柴刀扔在一旁,快步走到尚未缓过来,还起不了身的容显资旁,小心翼翼将她扶坐起,用着内力点了她脉络,容显资瞬间又咳出几口淤血。   新着的红衣沾了雪,宋瓒碰到她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冷意,他看着容显资惨白的脸庞,心揪得很。   “我带你回去。”   宋瓒拦腰抱起容显资,用身上大氅将她挡得严实。   崔令仪看着这一幕,心下思索,沉稳问道:“宋镇抚使,日后可还会上我崔府拜访?”   闻言,宋瓒脚步一顿,随后缓缓开口:“今日之事,是我宋府礼数不周,改日自会上门向崔小姐赔礼。”   这便是还有得谈。   看着宋瓒抱着女子的模样,崔令仪皱眉:“那还望宋公子届时已经规训好院内人了。”   她并不想着能同宋瓒相知相爱,但也不想日后做这般刚烈女子的主母。   崔令仪此话,自认为并无不妥,却听见宋瓒冷笑回道:“崔小姐对自己父亲的威望,似乎有些误解。”   说罢,便大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   往日两刻钟的路程,宋瓒只用一刻便回到了院落。他虽走得急,但却将容显资抱得很稳。   刚一放下容显资,她就又呕了几口血,宋瓒朝院内吼道:“府医呢?”   那发须花白的大夫抱着医箱连滚带爬进来,刚想给宋瓒行礼,却被他踹了一脚,直接踢到了容显资床边。   那府医不敢有怨言,连忙把脉开药。   看着容显资冷汗涔涔的样子,宋瓒怒呵:“姜百户,自己去领三十板子。”   姜百户似乎已经知道自己会挨罚,领命下去了。   “你若不锁着我,我岂会受这么重的伤?”容显资疼得闭眼。   她冷笑一声:“你怎么不去领板子?还站在这脏我的眼。”   一旁写药方子的大夫听到话后手一抖,宋瓒想说容显资却说不出口,朝他骂道:“写个药方子都写不好,府上养你做什么吃的?”   那府医手更抖了,宋瓒见之更烦:“还不滚下去煎药,要什么药材尽管去取去买,拿最好的来。”   待府医走后,屋内只剩容显资疼痛的闷声,宋瓒走上前,给她擦擦汗,又用内力稳住她气息。   那股难以忽视的沉香让容显资更觉不适,她咬牙切齿:“宋瓒你滚出去,离我远远的。”   宋瓒探脉的动作一下凝住,他看着容显资没有血色的脸庞,仓皇离去。   .   当那府医端着刚煎好的药来时,已然夜深,宋瓒一动不动在院子里站着的,目光停在容显资的房间。   此时又下起了小雪,宋瓒衣领已有积雪,不知站了多久。   府医不敢多看,想要直接送药进去,却被宋瓒叫住:“药给我。”   府医身形一滞,有些僵硬地将托盘递给宋瓒,可面色有些挣扎。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宋瓒冷冷开口。   那府医被宋瓒盯得浑身发抖,从怀里拿出两个药瓶子:“还,还还有,白玉瓶内服一次一枚,碧玉罐涂抹。”   宋瓒面色莫测接过药瓶,单手打开一闻:“谁给你的?”   那府医抖如糠筛:“府府府上库房里的。”   宋瓒一x脚将其踹翻,语气低沉:“我怎么不知府上有此等药物,吃里扒外的东西。”   一股尿臊从那府医身上散开,他顾不得体面,猛地连磕头告饶。   “我给的。”季筝言大步走来,金声玉振。   她看着地上磕头的府医:“起来吧,去我院里领赏钱,回家养老去。”   那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千恩万谢,带着额间的血逃命似地退下了。   “这药既然专程送了,自有些好处罢,”季筝言看着自己这个同他并不亲近的儿子,有些难受“你今日同那老匹夫撕破脸,倒让我有些惊讶。”   他看着那药,干涩开口:“她迁怒我。”   季筝言同阿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不可置信。   她又看了看,确定眼前这人确是自己那个铁石心肠的儿子。   儿子的娘这个角色,季筝言已经很久没有扮过了,她开口有些生疏:“应该不只是迁怒这么轻飘。”   宋瓒不再开口。   想了想,季筝言柔声道:“她伤怎么样?”   宋瓒干涩开口:“虽不伤根基,但也得好生调理。”   闻言季筝言和阿婉松了口气。   见宋瓒在思索什么,阿婉扯扯季筝言袖口,季筝言轻拍她,示意自己明白。   “容姑娘再要强,你也得去哄啊。”季筝言状似随口。   宋瓒皱眉,脸上全是无措:“凡是我能寻得的好东西,我都送了。”   他又低头看着雪:“但她不喜。”   这话说得含糊。   不喜送她东西,还是不喜送的东西,抑或是不喜欢别的什么。   宋瓒不愿细想。   “你别把人一直关府上,本来这宋府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季筝言皱眉,骂着这个京城最显赫的府邸。   她拍拍宋瓒:“带人在京城转转,什么酒楼戏院之类的。你把人这么锁着,再价值连城的宝物,再山珍海味的东西,都没什么意思。”   宋瓒茫然抬头。   季筝言担心再多言就露馅了,推推宋瓒:“快进去看看,容姑娘醒了没。”   .   宋瓒刚进屋,就看见容显资挣扎着起身,他连忙将药放在一边,轻手扶起容显资,刚想在她身后放半枕垫着,却听见容显资道:“你抱我去窗边软榻。”   “窗边寒气重。”宋瓒道。   容显资虽睡了会儿,可腹部还是作疼,她有些不耐:“你这拔步床像笼子,我不想睡这。”   宋瓒不再多言,将容显资抱去软榻。   他又端过汤药,轻吹几下,确定冷热合适,舀了一勺到容显资嘴边:“先喝药吧。”   那中药味闻得容显资难受,她别过头:“我听见季夫人的话了,东西呢?”   宋瓒端着药的手僵在哪:“那东西我闻过了,药效不比这碗汤药好。”   此话宋瓒并未说假话,那府医也是捡得他私库里的东西。他镇抚使干得勾当,私库本就金贵药物多,又是给容显资熬药,更是寻得最好的。   容显资抬手打开那汤药,但宋瓒拿得稳,只洒出来些许,并未打翻。   她语气厌恶:“把季夫人的药给我。”   宋瓒还是那句话:“这碗药,药效更好。”   那腹上的伤疼又蔓上来,容显资侧躺在软榻上,脸色惨白:“我喝不了中药,你把东西给我。”   “我说了,那药的药效不好。”宋瓒端着那碗药,眼底晦暗不明。   此时一丫鬟敛声屏气,端着各色茶食果子进来,放在软榻边便出去了。   宋瓒扶起容显资,柔声道:“乖,听话,喝药,良药苦口。”   他轻轻喂了一勺,可容显资唇抿得紧,根本喂不进去。   他看着将嘴唇咬得死死的容显资,看着她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容。   忽然,他将碗中汤药尽数喝下,随后,覆唇而上。   他喂得极其小心,哪怕容显资将他唇舌咬破了也没多用一分力。   待容显资将汤药全数咽下后,宋瓒才离开她的唇。   他看着容显资开裂的唇有了水色,连忙给她喂了个玫瑰金桔。   容显资并未挣扎,几乎是抢着吃了那个蜜饯,一个不够又连塞了好几个。   宋瓒看着容显资因为吃蜜饯而鼓起的腮帮子,轻笑一声:“你不爱吃太甜的,我让她们备的花香酸口……”   话刚说到一半,容显资突然干呕起来,随后趴在软榻边,呕吐起来。   刚才喂下去的药,竟全吐了出来。   宋瓒的浅笑还挂着嘴边,他看着那一滩汤药,一股不可言明的慌乱在心底疯长。   他甚至有些挪不动自己手脚。   容显资还是那个呕吐的姿势,趴在榻边,久久没抬头。   倏忽,宋瓒看见地上那滩药中间,多了一圈涟漪。   接着,那涟漪变得多了起来,也越来越密。   这是他第一次见容显资落泪。   那股不可言明的慌乱几乎将他淹得喘不过气,他想扶起容显资,却被她躲开。   这一躲让他连再碰她的勇气也不敢有了。   容显资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筋骨,她躺在软榻上,双手掼住脸,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十指绷得惨白。   最开始呜咽声还能被手掌捂住,随后从指节漏出,开始有了清晰的声,最后爆发为铺天盖地的嚎啕。   容显资将自己蜷缩起来,她抽搐开口:“我说了我喝不下,喝不下中药,我说了,我说了的啊……”   宋瓒就那么站在了那里,逆着所有的烛光。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砂石磨过,说不出什么。   他手脚慌乱拿出那两个药瓶子,倒出一枚药想喂给容显资,却无从下手。   如果容显资多哭一会,或许这些委屈和悲切还能泄出来。可她慢慢连哭也哭不出来了,因为腹上的伤扯着她。   清瘦的身子因为疼痛蜷缩得更为厉害,她不再捂着脸,而是捂着肚子。   要不别活了,拉着宋瓒同归于尽吧。   我能杀了他吗?   容显资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眼前只有惨淡的白和散着的灰影,逐渐耳朵也传来嗡鸣,慢慢的,四肢也有些漂浮起来。   “声声,记得回到家给爸爸妈妈报平安……”   “姓容的,你再薅我医院羊毛我就去纪委举报你拿人民群众的每针每线……”   “容副,你又踩点,周队昨天才罚你写检讨……”   突然,窗外传来锐响,随后是接二连三的轰鸣,有溢彩的流光隔着窗纸打进屋内。   是烟花。   这穿云裂石的响动将屋里二人的神魂都给劈了回来。   宋瓒终于回神,想去抱几近碎裂的女子。   容显资先是僵了片刻,随后用着全身的力扑向窗户,却已无力开轩,发出幼兽般的嘶吼。   宋瓒忙不迭替她打开窗户,却见容显资像是濒死的鱼渴求水一般,急促地攫取着空中弥漫的火药味。   夜半雪格外寒,风格外烈,容显资却不管不顾地将身子探出去。   宋瓒搂着她胛背,防着她摔出去。他看着容显资带着疯意感受烟火和风雪的样子,一种近乎绝望的痛惜将他的魂灵刮得生疼。   他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了。   .   一间宅子里,主人家被孩子的欢呼雀跃吵醒,正要发作却被五光十色打了满脸,他看着烟花呐呐:“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五颜六色的烟花。”   可转念他又纳闷,谁家九族是土里长的不成,敢在京城夜半放烟花。   城楼上,季玹舟默默点着引线,稳而专注,可细看却觉得他整个人是散的,像是碎后又拼好的白玉。   这是那日容显资在船上给他做烟花的方子,这般做出来的烟花,比寻常的烟花色彩更多。   孟回慢悠悠走上来,观赏了两眼这烟花,玩笑道:“季公子,京城夜半私放烟花,走火不说,可是私囤硝石的重罪,要诛九族的。”   季玹舟闻言手指都不曾抖一下:“玹舟哪来的九族诛?”   孟回一哽。   “你放吧,没人抓你,”孟回看着城楼下的宋府,正色道“今日午时,王章印在云鹤坊见你。”   季玹舟凝眉:“为何今日?”   孟回诧异:“你不是一直催得急,怎么这下倒看着还不想谈了?”   “没有,只是觉得王掌印这日子选得……太巧了。”季玹舟摇摇头,有些不安。   孟回也说不上哪里不对,他只得扯开话头:“怎么专门选夜半子时放,还是三十一箱,也没个吉利数。”   季玹舟并未回话,只望着那烟花。   阿声,生辰快乐。   对不起。   .   阿婉和季筝言在雪地里搂着胳膊看着这烟花,一x张嘴都冒着白气。   “怎么放个三十一响,阿婉你不是说容姑娘满十九么?”季筝言问。   阿婉摇摇头:“母亲,我们真的不送容姐姐生辰礼吗?我感觉今日容姐姐应该是想做了那糕点,来找我们一块吃的。”   季筝言没立刻答,叹了口气:“玹舟说的是对的,不能送。咱们这身份,送了就是提醒容姑娘她被我儿子关着过的生辰,我年纪大了看人也算准,别看你容姐姐事不往心里去整天瞎乐呵。”   她摇摇头:“她不是直面难关的人,过不下的时候她就闭眼捂耳,等着转机,待一切好起来后她就当没事发生过。但咱要是戳破了,那就等于在心上杀了她一次。”   阿婉有些没明白,被季筝言笑着拧拧脸。   “希望我生的那混账能悟过这点来罢。”   .   容显资就那么一动不动看完了这场烟花,她有些小心翼翼地数着响。   直到当她数完三十一后,再无烟火声传来,那份小心才放下。   宋瓒看着前一刻还濒临崩溃的容显资,在烟火散尽后又迸发出了她一贯的生力和精气。   她用力擦去脸上的风雪和泪痕,望着烟花燃尽后黑得让人绝望的夜空。   “宋瓒,我受伤了,你补偿我吧,去云鹤坊怎么样,那是你在北镇抚司给我带吃食的地方。”   -----------------------   作者有话说:今天这章6500字,跪求读者大大们赏点营养液[竖耳兔头]   可能隔得有点久,回顾一下设定。   容姐是现代将要满28的时候(27.5)穿到古代变成15岁的自己,和季玹舟过了三年,这是第四个生日,冬月甘八   所以容姐灵魂是三十一岁,在古代身体19岁,然后现代身体27快28,这个年纪省厅正处,低职高配且正队马上要病退了,容姐是名副其实的青年才俊未来可期 第46章   屋子里有了脏污, 宋瓒将容显资抱去了另一间房。   他亲手喂给了容显资那瓶季夫人带来的药。   所以季玹舟知晓她喝不了汤药。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瓒这么想着,也这么为自己辩解了。   容显资抿着热水,语气无波无澜:“我难道没有说吗?”   宋瓒再无力辩驳。   容显资又道:“你虽同季夫人并不亲近, 但她很是了解你。”   玹舟或许传话于季夫人了, 但季夫人明白宋瓒不会听的。   待容显资服完药,宋瓒才道:“今夜让我守着你罢,此药终归不及汤药有用,我用内力帮你疏通脉络。”   容显资没有应好, 但也没有再赶他走。   其实这些时日,宋瓒总会在容显资睡着后上床搂着她,然后再在清晨被她一言不发地踹下去。   他也试过强硬抱着容显资同眠,但那夜容显资和他较劲了一晚上。   白日里见容显资冷脸太多,宋瓒终于在这件事上退了一步, 总归最终人都在自己怀里。   以往容显资歇息都是自己打理自己,今夜有宋瓒, 她只管躺着让宋瓒帮她拆发髻净脸。   她还是不甚习惯丫鬟那过于谦卑的伺候, 但如果是宋瓒, 她便十分心安理得。   宋瓒拆容显资发髻时,才发觉这是自己送的那一套头面。   容显资在他院子里后,他每日便多了件事, 就是找要送给她的东西。   可不管是精挑细选还是一股脑全送去, 容显资都只是淡淡瞥一眼让丫鬟收下,没扔却也没用。   宋瓒用温水帕子小心地清理着容显资脸上精致的妆容。   自打容显资被宋瓒抢到宋府,便再也没有梳妆打扮过, 每日就是简单洁面梳发,选一套舒服的衣衫穿着就行。   如果阿婉来寻她,她就会给自己扎个简单的辫子, 上点胭脂。   你今日打扮自己,是因为何事呢?   但不论何事,总归被搅得如此痛苦收场了。   容显资还是没去床上歇息,固执要留在窗边软榻上,宋瓒只得让人将地龙烧得更暖些,他则靠在榻边。   他坐在地上,随便铺了张毯子,一腿支着一腿张开,牵着容显资的手腕给她疏通筋脉,用内力将那药丸的功效送达四肢百骸。   不能留在宋府了。   宋瓒看着容显资的睡颜,默默思附。   府里旁人太多了,总是惹得她不高兴,还有宋婉这些人,也总让她分心。   得寻另一处府邸。   她在山野住着就养了猫狗,那府邸就得再大一点;她喜欢做些奇怪的点心,得另给她弄一处膳房;她爱睡在窗边,府邸地龙要好;她爱打麻将,给她找的丫鬟……算了还是给她寻些两个人能玩的东西。   还得里季府和季氏的产业远些。   那支金缕流霞正花簪还在他手上拿着,他轻轻摩挲着。   今日还要带容显资去云鹤坊,她应该还会戴自己送的头面首饰吧。   她也没有别的可选了。   昨日是她第一次戴自己送她的首饰头面。   宋瓒看着簪子,眼神晦暗。   想着想着,宋瓒觉得容显资的面容越来越清晰了,还带着些暖光。   一抬眼,是天破晓了,乌金冒头。   他又看了容显资一整夜。   .   云鹤坊足有三楼,位于闹市之中,抬头望去,金漆匾额高悬,气势迫人。   宋瓒将容显资抱下马车时,门口候着的掌柜滞了一刹那,随后又换上那八面玲珑的样子。   “宋大人,还请随我来。”掌柜弯腰笑道。   容显资挣扎着从宋瓒怀里下来,要自己走。   在府外,宋瓒没有让容显资再戴着那金锁链,但他也不会放心让容显资没了束缚,转而将那金链子绑在她手腕上,用暖手袖筒和披风挡着,不会叫旁人看了笑话。   一楼是散席,设着数十张黑漆方桌,跑堂伙计肩搭白巾穿梭在杯盘交错中,但到了二楼和三楼,便是朱红回廊,只有步履轻盈的青衣婢女。   宋瓒安排了一婢子隔着暖套托着容显资的链子,叫她走得倒也没费几分劲。   散桌里有客人识得宋瓒这玉面阎罗,大着胆子仰头朝雕栏看去。   旁边一人耸耸他:“这镇抚使不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吗,他身后那女子是哪家小姐啊,看着这大人还挺宝贝她。”   另外一人啧了一声:“这哪知道,能被宋府看上的姑娘,是你我能见到的?”   被啧的人反驳:“可京城贵女里,有几个身量这么高的,还不让人猜着玩?”   那仰头窥探的人眯着眼睛,呐呐自语:“这不是季家公子归京那日,从他马车上下来的女子吗......”   刚刚还兴致勃勃猜人的人听见这话赶紧拍拍他:“那个为了女色要包庇杀母凶手的季家独子?你在说什么,那女子现还关在北镇抚司。”   猜出容显资身份的人砸吧两下,肯定道:“就是她错不了,那个身量那张脸,还有那气质,见了一面就绝不会认错。”   同桌的人还想反驳,可突然想起来,关那季公子未婚妻的北镇抚司,可不就是这宋镇抚使的地盘吗?   相互之间对视一眼,好像窥见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天机,都慌乱地埋头夹菜。   “吃菜吃饭,来来来我给你满上......”   .   厢房极大,正对门是一扇朝着湖泊的支摘窗,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已经摆上不易冷的羹汤和糕点。   包厢内侧,还有一道梨花木镂空山水屏风,屏风后设一湘妃榻。   容显资刚落座,便有婢女鱼贯而入奉上佳肴。   那掌柜恭敬开口:“宋大人,今日兰大人也在坊内。”   容显资皱眉看去,即使宋兰二人交好,这类酒坊也不当擅自泄露客人罢。   却见那掌柜极快地同容显资对视了一眼。   可不知怎得,宋瓒似乎想到了什么,怔了一下,并未斥咄。   待菜肴上齐后,掌柜和坊里的婢女便都退下了,只剩容显资和宋瓒以及宋府的丫鬟。   厢房内炭火温然,宋瓒极为自然地用一旁备好的湿帕净手,柔声道:“麒麟踏雪是此间特色,要试试吗?”   他以为容显资会让他打开锁链,可出乎意料,容显资只是点点头。   难得的顺从让宋瓒心花怒放,也没让婢女布菜,亲自拿着银筷夹了递到容显资嘴边,近乎狎昵地碰了碰她的唇瓣。   容显资低头吃下,细嚼慢咽后方才开口:“我不想见到兰席。”   宋瓒一霎那没反应过来容显资话里的意x思,想明白后笑了一下:“自然不会叫他来打搅你我。”   他又舀了一勺子芙蓉燕羹:“待我伺候你用完膳,我去寻她,你在此间歇息片刻。”   “你寻他?你们有什么要商议的事不应寻个好地方,怎么会在此时。”容显资问。   宋瓒想到自己寻兰席之事,有些许不自然:“你若不喜,我便不去了。”   容显资摇头:“你现在就去,我会更高兴。”   这话宋瓒只当没听见,继续伺候容显资,还没吃几口,容显资就别过头:“吃饱了。”   宋瓒轻笑:“你何时只吃这点猫的食量?”   容显资冷冷看去:“你被踹一脚快死了,第二天就能胡吃海塞了么。”   闻言宋瓒手头一慌,连忙放下,想了片刻,又低声:“你的伤未损根基,不伤性命。我会好好养护的。”   容显资白了他一眼,自顾自走向那屏风后软榻:“痛死了也算‘快死了’。”   她和衣躺下:“你且去寻兰席罢,我困乏了,你晚些回,叫我好生睡会。”   宋瓒隔着屏风,看着容显资似雾似烟般的背影。   “你有事便找此间掌柜,让他寻我。”   .   “孟回,你可知我为何要选在此处吗?”王祥站在窗前,看着街上人头攒动。   云鹤坊的选址极佳,正面临街,背面临湖,想要俯视小人烟火也好,想要闹中取静也好,都可来此处。   孟回站在一旁,恭敬开口:“儿子怎么哪里能知道老祖宗您的智慧?”   王祥没理会孟回的恭维:“今日冬月甘九,那个什么容显资,昨个生辰。”   他幼时就伺候当时还是皇子的皇帝,净身极早,嗓子阴柔:“被绑去宋府快半月了,要是有什么能出来的接口,也就这两天了。”   孟回一愣,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   今日王掌印比同季玹舟相约的日子早了些时辰到这云鹤坊,往日只有旁人等他的,哪有他等旁人的。   却听见王祥开口:“去,把宋大人请来,同我一叙。”   .   待宋瓒的脚步声走远后,容显资才起身,她看了眼从宋府出来的婢女:“我肚子不舒服,要去行清。”   婢女低头:“奴婢跟着夫人伺候。”   容显资也未想甩开这婢女,径直起身,那婢女想上前托着容显资手上锁的链子,可容显资想到了什么,皱眉躲开。   出门是回型走廊,一楼的觥筹交错恍恍惚惚传上来。   是坊内的青衣女使在前引路,她看着这路上厢房,女使留意到容显资的目光,指着背道而驰的方向:“兰大人厢房在那方。”   净室是一最深处的屋子。   不对,这种酒坊的净室怎会在楼内?   她朝看着她那婢女道:“你在这里守着就行,我不喜旁人搅扰,若有人来你便说是宋镇抚使在内,让他去别处。”   婢女犹豫片刻:“夫人身上带着东西,恐会不便。”   容显资没回话,只是看着她。   那婢女被看得发毛,低头垂目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容显资进门极快,入目是一屏风,她谨慎绕至后间,却被一力道抱起,不重却十分突然,她想出手却在闻见气息后任由其拥着。   是玉兰花的味道。 第47章   季玹舟捂住了她的嘴:“阿声。”   随后他将容显资抱向一旁的软榻, 却在抱起的那一刻顿了片刻。   待他将容显资轻轻放在榻上后,看见了容显资揣在暖套里的手。   他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想要将容显资的暖套带子解开, 却被容显资摇着头躲开。   季玹舟不敢抬头看容显资, 手上多使了一份劲拆开了暖套。   那锁着容显资的金链子和她消瘦白皙的手腕就这么鞭挞着他眼睛。   容显资看着季玹舟发抖的肩膀,发现他瘦了很多,肩胛骨几乎要划开衣衫了。   季玹舟几乎有些坐不稳,心像是被一只手揪住一样, 他长长吐出一口清气想稳住心神,可那气也刮着他肺腑。   他呼吸乱了几息,从怀里拿出一瓶子,干涩开口:“昨日突然,我没来得及寻得更好的药, 此药膳后日服。”   骨节分明的手指想要去触摸容显资伤处,却在将要碰上的瞬间停住了。   容显资一把抓住他的手, 牵着他隔着衣衫摸那疼处:“贱人还喂我汤药, 吐了, 好难受。”   她以为自己会是憎恶的语气,可看着眼前人,开口竟是压不住的委屈, 最后染上丝丝哭腔。   “对不起, 对不起,”季玹舟一把将她箍进怀里,几乎揉进胸膛中“我带你走, 现在就走。”   说罢就要带着容显资离开。   容显资用力回抱住季玹舟,如溺水者抱住,却将他梏在原处:“世人都觉得我此刻在北镇抚司, 逃了就是坐实死罪。”   她将自己埋在季玹舟颈窝,声音发闷:“你的计划呢?”   “我让孟回经由司礼监的手另为你做了一户籍,开年便送你进宫做女使,”季玹舟看着容显资,眼尾洇出薄红“我知道这样对阿声不好,但除了皇城,普天之下没有宋家不敢动的了。”   容显资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她能想到最好的解法也是用皇权压制宋瓒了。   “你拿了什么同司礼监交换?”容显资皱眉。   她能想的是先入宫为婢躲过宋瓒,再见机行事,却不想竟是直接做女使。   女官选拔严苛,由司礼监和尚宫局共同把控,季玹舟必费了一番心思。   季玹舟轻拍着她脊背,安抚道:“山东造砖厂那生意,司礼监让我给他们方便,捞点油水。”   闻言容显资的心放下些,她牵着季玹舟的手:“那便是除夕出宋府。”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季玹舟原是定的除夕,一来第二日便是女使入宫,尘埃落定。二来除夕宋府来往人员驳杂,多少成事几率更大。   可他真真切切见到了容显资,所有理智和筹谋都土崩瓦解。   除夕太远了。   容显资看穿了季玹舟的心思,连忙握住他的手:“除夕便是最合适的,此处是京城,宋瓒一呼便有无数锦衣卫,我们硬不过他的,若是离宋府不能一次成功,我真无天日可见了。”   她又道:“现在宋瓒并未对我做什么更过分的,我吃得好也睡得好。而且眼下我有伤,也得修养一阵。”   季玹舟掩下思量,柔声道:“我明白。”   .   孟回惊诧立在原地,竟忘了行命。   王祥看着孟回这副样子,轻笑一声:“怎么傻站着,快去啊。”   孟回张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嗓子:“掌印,儿子同容季而人相处过,季玹舟对容显资情深之至,为了容显资他什么都能献上,祖宗不必逼他。”   一会季玹舟便要来此间相商,还去请宋瓒,就是想逼季玹舟,让他根本没有毁约的余地。   可宋瓒怕是更会对他起杀心。   王祥抿茶:“我知道,这季玹舟对那女子死心塌地。”   他笑了笑:“你猜为什么宋瓒关容显资半月有余,却带她来了云鹤坊。”   孟回试探答:“姓宋的曾在构陷容显资那日寻了云鹤坊的吃食送去,约摸容显资提及此处,宋瓒心肠就软了些。”   王祥点点头:“我们这些没根的都想到,季玹舟会想不到?容显资刚进宋府季玹舟就高价盘下云鹤坊了,你以为他不知道我打的什么算盘?”   孟回张唇,却发不出声。   季玹舟大可让云鹤坊谢绝了王祥就是,但他没有。   他知道今日楼里有宋瓒,王祥和他,傻子也猜到王祥想做什么了,但他还是安排了。   他真是不敢赌一点关于容显资的事情。   “难得遇见个不敢讨价还价的肥羊,不多榨榨?”王祥笑得愈发开心,竟也多了分闲情逸致“罢了,你待会儿再去叫宋瓒,让容季这对苦命鸳鸯再多相处会儿罢。”   此事偏生叫孟回去做,可他又推辞不了,躬身应是。   .   宋瓒踹开兰席厢门时,兰席正拉着一小妾向榻上去。   这一踹把兰席的旖旎心思都踹干净了,他抬眼看去,见是宋瓒,火气便小了几分。   无他,打不过,只能劝自己莫生气。   若在往日,宋瓒对此等场面自是视若无睹,今日他的目光却停驻片刻。   兰席留意到宋瓒目光:“怎么,想添笔风流债了,过会送你府上去。”   兰席姬妾众多,宋瓒则是出了名的后院空净,此言让小妾欢喜不已,却还是佯作生气。   宋瓒皱眉:“胡说八道什么?”   随后朝屋内婢子道:“你们都下去。”   待人走尽,兰席也刚好穿好了衣裳,他玩x味看着宋瓒:“看样子不像是公事,闲聊没必要让侍女下去。”   他眯着眼睛:“是容姑娘吧?”   宋瓒身子微僵,兰席便知自己说对了。   “我看你日日搜罗珍宝,怎么还没哄好?”兰席幸灾乐祸给自己倒了杯酒“那季玹舟毕竟是商贾之子,想来给容氏的东西也差不了,容氏拿腔拿调也正常。”   他恶趣上涌,凑到宋瓒耳边:“还是你床上功夫不及你表弟,没伺候好她?”   宋瓒眼神一沉,带着警告意味地踹了他一脚:“管好你的嘴。”   然而,他并未就那句话本身做出任何辩驳,只是周遭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兰席一惊:“真被我说中了?不至于啊你既未碰过女子,又自小习武,爹还是个招蜂引蝶的,没道理啊。”   宋瓒嘴角崩得发直,良久,才低声:“她不愿。”   兰席:……………   兰席出口声音有些撕裂:“你都把人抢府上了,你还管这些?”   “她本就不喜我,连共枕都不愿。”宋瓒闷声道,给自己斟了杯酒。   兰席哑然。   以往他走马章台时,不喜清高女子,更不喜容显资这类同旁人鬼混过还清高的女子。   若是他,直接换下一位了。   “所以你眼下找我是做甚?”兰席问。   宋瓒又喝了一口酒:“不知,想问你,如何……讨她欢心,让她不那么抵触我。”   兰席挠挠额头:“实不相瞒,你对女子的路子太清奇了,我也没什么可传授的。”   他想了想,起身去拿了一包药粉,递给宋瓒。   “此物为何?”宋瓒拧眉。   “这是我遇见未经人事的女子使的,”兰席挑眉“对女子身子没什么损伤。”   宋瓒缓缓接过,兰席笑道:“此药无味,贞女变荡.妇。”   .   见到季玹舟,容显资多日紧绷的心神一松,带着伤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阵阵发昏。   她将自己蜷在季玹舟怀里,这样像是婴孩,却让她觉得十分安稳。   季玹舟察觉到她的倦意,轻拍她脊背:“睡罢,我让人看着兰席厢房。”   “可我有些舍不得睡,”容显资闷声“那贱人为难你了吗?”   说没为难自然假,季玹舟道:“我能应付过来,算不得什么大事。”   听见容显资的关心,季玹舟不知想到了什么:“阿声,你只管护好你自己,至于我,你莫要顾虑。”   这话说得容显资心头一紧,她骤然睁开眼,直直看着季玹舟的神情。   季玹舟朝她笑笑,还是那一副温和模样:“我的脸面,名声,财富乃至性命,我自己都会顾及好的。”   “季玹舟,你不在我连每月回去都不成,我要你把你自己命留着。”   容显资在拿自己要挟他。   闻言,季玹舟眼底闪过愧疚,未同容显资对上目光,只闷闷答道:“嗯,我明白。”   .   当孟回轻敲兰席厢门时,宋瓒正欲回厢房去寻容显资。   听到王祥邀约,宋瓒同兰席二人对视,皆在双方眼中看出诧异。   宋瓒沉思片刻,对婢女道:“你去告诉夫人,让她且再小憩片刻,若实在烦闷,可寻坊内舞女曲妓解闷。”   孟回站在一旁,瞥见了拐角处的掌柜,想到了刚刚王掌印说的此坊已然在季玹舟名下,给那掌柜使了个眼色。   那掌柜原有些懵,倏忽陡然反应过来,忙不迭去给季玹舟报信。   那看着容显资的婢女已经被迷晕,掌柜小心跨过她,想要推门却担心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最终还是在门外低声:“公子,王祥请宋瓒过去了。”   房内,季玹舟依旧维持着环抱容显资的姿势,怀中人呼吸匀长,已安然入睡。   他眼底暗流翻涌,终是狠下心来,轻轻拍她的背:“阿声。”   容显资自迷蒙中睁眼,触及他神色便霎时清醒。   “那贱人来找我了?”她揉了揉眼角,嗓音还带着将醒未醒的沙哑。   季玹舟未答,只垂首在她发间落下一吻,声音沉抑:“抱歉阿声,不会让你等太久。”   容显资踮脚,飞快地在他唇上印了一下,随即退开,用力搓了搓脸颊,眼中倦意尽散,唯余冷冽清光。   “不怪你。”她声线已彻底平稳,“这笔账,我会跟他算。”   容显资出门的时候,那丫鬟已经悠悠转醒。   发现自己睡过去而担惊受怕的丫鬟在见到容显资还在的那刻长松一口气,容显资恍若未见,从容不迫向前走去。   那丫鬟帮她托着锁链:“夫人,大人说他还有事,让您在房里等他片刻。”   容显资点点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随口问:“他不是找兰席去了吗?”   那丫鬟低着头:“说是后来又有人来寻他,给请过去了。”   容显资讥笑一声:“在京城还有人能请动……”   刹那容显资想到了什么,她笑容瞬间凝固,扯过传话的婢子:“可是个太监去叫的他?”   那婢子被容显资吓到了,惶恐点头。   容显资二话不说抬脚就走。   .   厢房内气氛波云诡谲,王祥却浑若无事,他拈起茶杯啜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责备:“宋大人,你说你也是,好歹是自家表弟,何苦真将人的未婚妻往北镇抚司里送?季公子的家事……”   突然,一道踹门声打断王祥的阴阳怪气。   众人抬眼望去。   是气喘吁吁的容显资。 第48章   她余光瞥见季玹舟果然端坐席间, 却装作不知,朝着宋瓒不耐烦:“你已经让我等很久了,到底……”   她说到一半, 发现厢房内有旁人, 方才偃旗息鼓,环顾一圈。   那样子好像全然不知其间有何人。   “玹舟?你怎么在这儿?”容显资状似满脸疑惑。   王祥见容显资这入戏的模样,低头抿茶,笑而不语。   听见容显资声音的刹那, 季玹舟的弦即刻绷直起来。   宋瓒大步上前将容显资拉过,想要挡住她看季玹舟:“且再等我片刻。”   容显资冷脸道:“我在这等。”   说罢,挣脱开宋瓒,直直走至季玹舟身边坐下。   她扫了一眼桌上菜色,用十分熟稔的口吻:“我要吃那个白色的糕点。”   季玹舟抬手去夹。   宋瓒看着这一幕, 身侧的手紧攥成拳,他站得挺直如松, 窗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一旁的孟回见了, 忙不迭开口圆场面:“容姑娘, 这是王掌印。”   就是同玹舟做交易的那位了。   思及此,容显资也懒得见礼,淡淡点头:“见过王掌印。”   那王祥也并未怪罪, 浅笑道:“姑娘是个妙人。”   容显资单刀直入:“王掌印, 玹舟同宋瓒积不相能,势同水火,你将他二人请至一处, 是作何用意?”   王祥没料到容显资竟敢在宋瓒面前如此袒护季玹舟,他瞄了眼被落面子的宋瓒,笑道:“原是同季公子相约此处, 不知为何季公子迟了半个时辰,又闻宋大人在此,便一道相约了。”   听到季玹舟迟了半个时辰,宋瓒的眼神结满了冰,冷冷地钉在季玹舟身上。   那寒意只维持了一瞬,便难以自抑地融作一股灼烫的探寻,尽数倾在一旁的容显资身上。   目光在容显资衣衫的每一处轮廓上细细描摹,从云鬓扫至衣襟。   我是在害怕什么?   她没有什么不该有的凌乱褶皱。   对吗,宋瓒。   兰席看见一贯目中无人的镇抚使拿着茶杯发白的指尖,眉梢一挑,忍不住又打量了几眼这位奇女子。   不像是半月前那般肆意洒脱,眼下容显资倒是被宋瓒打扮得有了几分金尊玉贵的死气。   但没死透,细看还有鬼火在烧她的魂。   听到王祥话的刹那,容显资明白这是在挑动宋瓒,她面不改色,疑惑问道:“玹舟你是被什么耽搁了吗?”   她随手摸了摸发髻,朝着宋瓒露出那金锁链。   “哟,这位姑娘怎么还戴着锁链呢,”王掌印惊讶捂嘴“宋大人,好歹是姑娘家,赶快给人解开罢。”   宋瓒嘴角噙笑,合着王祥心意道:“北镇抚司的罪人,自是得锁着。”   王祥说错话般:“那是咱家多嘴了,还是按北镇抚司的规矩办吧。”   容显资另一只手将想起身的季玹舟拉下,她拧眉朝宋瓒道:“宋瓒,何时回府?”   那王祥又开口:“姑娘护季公子护得打紧呢,放心,有我在宋大人为难不了他。”   季玹舟看着煽风点火的王祥,并未辩驳一二:“王掌印不若先谈事罢。”   “掌印为圣上身边人,却出宫与三大殿砖石息息相关的商贾交谈,不怕我言明圣听?”宋瓒冷声开口。   容显资冷冷回道:“大人挟持其未婚妻,呈上去了也说不干净吧。”   一听见三大殿,兰席那纨绔样子就立刻散开了去:“诸位慎言。”   季玹舟x却抛出一石破天惊的话:“三大殿的砖石,四月便可送至京城。”   王祥那尽在掌握中的神情一下破碎,孟回和兰席更是诧异看去。   若是四月就送至京城,里里外外得少捞多少油水,赶多少账本。这季玹舟也是拿着三寸了。   王祥冷笑一声:“季公子,口气不小。”   季玹舟面不改色给容显资斟茶解腻:“王掌印不是也说了,季氏家底颇丰,应当感恩圣上吗?”   这话旁人听来是季玹舟也在逼王祥,可此间还有一人却心下一紧。   孟回喉咙滑动,掐了掐自己掌心。   只有他知道,他给容显资办的户籍是安在季氏名下,连同那容显资在扬州得的那份造砖厂的生意,也一并在他办的那份户籍上。   孟回额头冷汗涔涔,方寸大乱,一抬眼却和季玹舟的眼神对上。   季玹舟不着声色挪开目光。   被季玹舟摆了一道的王祥心下窝火,自觉脸面有损,阴沉沉开口:“宋大人,我看容姑娘发髻凌乱,你且带其回府整理罢。”   这话说得阴损,容显资冷笑:“我在厢房小憩等宋瓒,发髻自然散乱,怎么,王掌印睡觉起来,头发丝还板板正正?”   提到容显资,季玹舟沉着的样子终于慌张了一分。可言多必失,他未言半句。   王祥看了看宋瓒阴沉的脸色:“哎,季公子明明早就到了云鹤坊,却还迟了,我还以为在何处藏着,想见容姑娘一面呢。”   .   马车在熙攘的闹市中穿行,路人远远瞥见这辆四驾朱轮车,便知是惹不起的权贵,慌不迭地退避三舍,在熙攘的人潮中硬生生让出一条路。   车辕上侍立的婢女与驾车的马夫皆僵直着身子不敢稍动,更恨不得能割下双耳,不去听身后车厢里泄出的动静。   那金锁链中间被宋瓒攥着,在宋瓒手中绕了几圈,容显资的双手就这样被逼靠在一块,挣扎不了半分。   被压在软垫上的容显资被迫承受着宋瓒带着怒火的衔咬。   离开时,容显资先一步上了马车,季玹舟扯住了宋瓒。   ——有什么大可冲我发,勿将怒火泄在阿声身上。   狭隘的车厢只有衣料摩擦声和濡湿水声,可这句话却在宋瓒耳边狂吠。   良久,他终于结束了这场漫长又窒息的掠夺,他看着身下女子眼底的屈辱和红肿的唇瓣,哑声道:“他是个什么东西,来置喙你我如何相处?”   闻言容显资冷笑一声:“宋瓒,你知不知道你这幅酸气冲天的样子叫嫉妒。”   言语里的肯定和轻蔑让宋瓒眼睑微眯:“本官有什么好嫉妒他的,一介商贾之子。”   “你嫉妒我心悦他,维护他,”容显资挑衅道“哪怕他什么都不做,我也会担心你欺辱他而踹门,不管谁在席间。”   这话戳破了宋瓒的假面,忽而他又笑起来:“显资,你以为这样刺我,我便不会收拾他?”   容显资讥笑的神色一滞。   明明自己看穿了她的心思,却没有一丝得意,那股灼烧的酸楚却愈发嚣张。   此时马车一停,仆人那绷直的声音传来。   “大人,到了。”   宋瓒不再同容显资言语,而是拽着那锁链将容显资打横抱起,大步生风走向院落,一路上的下人感觉到他的怒火,皆敛声屏气。   他一脚踹开房门,将容显资放在拔步床上,居高临下看着她:“容氏,你将是我宋瓒的侧夫人了,原先你受外人蛊惑,我不怪你,但你现在,不可再胡闹了。”   容显资被这一放扯到了伤处,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冷眼看着宋瓒:“倒还忘记问大人了,三月前不是说纳我为妾吗,怎么变成侧夫人了。”   闻言宋瓒面不改色,不见丝毫曾经亏待心悦女子的愧怍:“所以显资,我很疼你,很是心悦你,你不要辜负我对你的看重。”   听到这荒缪话语的容显资嗤笑出声:“宋瓒,我真的很好奇你在权衡你的感情和你的自私时,是什么感受。”   宋瓒神色一愕。   “你是因为喜欢和心悦,提拔了我在你心里能得到的位置吗?”容显资捂着旧伤坐起,开口是直白的鄙夷“是因为你逐渐察觉拥有我应该付出的筹码比你想得更重。”   她倏然起身,一脚踹在宋瓒身上。   “如果我蠢钝无知,手无缚鸡之力,如若得到我你不用付出任何东西。”   她略顿,冷笑渐深:“我敢确言你这种烂人,纵使真爱上我,哪怕非我不可,都绝不会多退一步。”   宋瓒蹙眉,随口反驳:“流水的好东西,凡是我能寻到的,我尽数给你了,容氏,莫要胡言。”   容显资笑得肩膀发颤:“你哄我的只是你愿意给的,否则你大可放我离开,届时我必载歌载舞,也不妨碍你送我这些宝贝。”   她咬牙切齿:“就像你强夺我入宋府,本质是不想在感情里失去上位者的倨傲。”   这些时日相处,容显资已然确信宋瓒很是心悦自己,她不敢断言这份感情已经到了“爱”的地步,但至少会让宋瓒在下意识里选择她。   所以他会在见她受伤的当时僭越祖母,抗命阁老,但当他冷静下来权衡思量,他又深觉不妥。   可他又不相信感情本身就是违背人性的,最后只得将其归结为是她这个变数未得管束。   烂人真心。   在疼痛中她思绪格外清楚,话到嘴边转了个圈:“但爱人不是这样的,宋瓒。”   不能全然撕破脸,容显资想。   “底色是贪婪的爱我不需要,你我不是对手,你不该在对待我上夹杂这么多算计。”   说完,容显资就因为伤痛而蹲了下去。   她抬眼看去,被戳破假面和巧言的宋瓒却是万分满意地凝视她:“显资,我说了你我是一类人。”   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被戳破巧言的羞愧,宋瓒摊开双手,慢慢走向容显资:“不过你后面那些话太……纯真了,还是少看点话本子罢。”   他扶起蹲在墙角的容显资,低语道:“我对你如何必然取决于你的作价,而对你的喜爱则是让你能站在这同我叫价。万物皆有价码,感爱岂有例外啊。”   容显资侧头看去,眉梢一挑:“哦,那你为了我,和宋阁老撕破脸的时候,用的又是哪个秤砣?”   宋瓒那从容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皲裂,容显资挥开他扶着自己的手:“再者,玹舟对我的爱,可没什么算计。”   “他这个人就生来卑贱,拿什么去算计。”宋瓒摸着自己被推开的手,不敢再同容显资讨论此事“我去吩咐热水给你服药。”   玹舟是商人之子,就其地位而言确不及宋瓒,故而宋瓒觉其卑贱,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可这于情爱有何干系。   或许有吧,毕竟常言贫贱夫妻百事哀,但谁叫她是容显资呢?   恰好是她容显资喜欢上了季玹舟,恰好容显资自出生起就不需要背叛自己的喜恶去什么,恰好容显资喜欢一个人从不权衡利弊。   她从未如此喜欢过一个人。   如若在现代,遇见如此一个合她心意的人,她甚至会警惕是不是杀猪盘。   可季玹舟爱上的是在古代身无分文的她。   当思绪想到“合她心意”时,容显资不由得也讥笑起自己来。   还嘲讽宋瓒呢,自己何尝不是另一种烂人真心。   容显资想开口骂难不成是我求着你让你把你的喜欢卖给我的吗,宋瓒却已步伐仓皇地出了门。   他随手唤来一个婢子,却顿了好久才开口吩咐:“温一壶热水。”   他从怀中拿出一药包:“将这个放在里面。” 第49章   季玹舟今日在云鹤坊给容显资那瓶新药已在马车上被宋瓒搜出, 眼下他拿着那药,喜怒不辨地看着容显资。   “我知晓你不能用汤药太晚,给你备的药还未好, 你先将就着。”他倒出一枚, 喂给容显资。   盛着温水的月白茶盏被宋瓒小心递至容显资嘴边,薄瓷边缘泛着莹光。   那药被容显资含在嘴里,苦味已然蔓延开来,容显资没有迟疑, 捧过小盏将药咽下。   宋瓒立于床头,注视着容显资一点一点将水喝完。   随着杯盏见底,透过窗的日光也消弭殆尽,容显资看着这白盏也变得灰暗起来。   他接过空杯放回托盘,却未离去, 还是那般注视着容显资。   “我累了,你可以走了。”容显资声音冷冽, 逐客之意明显。   可宋瓒的影子仍然沉沉打在她身上, 房内黯淡, 她抬眼看去,只见那眸子里惯常的冰冷和锐利正在消退。   容显资觉着自己脑袋有x些许发沉,她闷声:“你在等什么?”   这股突如其来的眩晕让她不得不撑在手肘, 容显资以为是药力所致, 可随后她感觉到一股灼热在经络间游走,惊觉不妙,然此时强吐那碗清水已经于事无补。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 刹那便反应过来身子异样。   此时宋瓒沁凉的手抚上她的脸庞,为她理理散乱的发丝:“你性子刚烈,我也是怕伤着你才出此下策。”   容显资眸中怒火几欲将始作俑者焚烧殆尽, 她愤而抬手,却被他轻而易举握住。   那锁链随手而作的哗啦声格外清冽突兀。   宋瓒自上而下地用目光描摹容显资绯红的脸唇,古井无波开口:“现在,容显资,求我。”   这药几乎让容显资连抬腕的力都没了,她用力咬了咬舌尖,用甜腥使自己灵台清明。   “宋瓒,你不觉得这样做恶心吗?”她连说话都带着一股灼热,开始胡乱抓挠自己颈脖。   宋瓒俯身,离容显资更近了些,将她挠自己的双手抓住:“求我,上.你。”   这双略有薄茧杀人如麻的手,在碰上容显资的刹那,那股能缓解她焦灼的凉意几乎摧毁她的意志。   浑身酥软的容显资带着恨意看向宋瓒,随后用几乎自毁的语气道:“宋瓒,你没自己解决过吗?”   宋瓒被她问得一怔,钳制容显资的手松了些,让她得以从他手下滑出。   “女子也可以。”容显资突然笑得有些狰狞,连眼角都好像有看不见的线扯着。   宋瓒还没反应过这句话是何意味,就看见容显资带着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笑朝她自己身下探去了。   容显资直直盯着宋瓒,朱唇笑得毛骨悚然,红血丝攀附上的眸子黑得浑浊,这般夸张的神情却十分僵硬。   看着她凌乱地捞起她身下繁复的裙裾,宋瓒终明了她要作何。   一股莫大的羞怯和耻辱当头劈下。   他跪踩上床榻,单手抢过锁着容显资双手的锁链,猛地向上拽过她头顶,另一只手则残暴地伸向她的衣裳。   一种无法遏制的破坏欲攫住了他,随着一尖锐的裂锦声,他的动作愈发狂乱。   当那雪白的肌肤和紧致的曲线再度暴露在宋瓒眼前时,他想到了他灌她酒的那夜。   不该这样的。   宋瓒生平第一次涌上悔意。   当初不该放过她,若是一不做二不休,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了。   应该说兰席给的药是很好的。   他甚至能感觉到容显资的身躯在背叛她的魂灵,生涩的他也能感知到那不可忽视的,迎接他的淋漓。   不对,应该是我与她本就天作之合。   宋瓒在灭顶的欢愉里暗想。   在烛影摇晃间,宋瓒看见了容显资眼角似乎有什么在闪烁。   他捞起容显资,坐拥住她,自下而上描摹过她的面容,却没再看见任何晶莹,只有汗湿的发丝。   但这一捞让他又发现了其他乐趣,他埋在温香中,突然呐呐道:“阿声,我真怕这样,你会全纳进去而受伤。”   话音一落,满室死寂,连狂欢中的宋瓒也僵住了。   一声带着沙哑的讥笑打破这诡异的沉静,容显资嫌恶道:“你不是瞧玹舟不起么,这是何时听的床脚,怎么还学他?”   她在药效中挤出全身的力拽住宋瓒发梢,叫他不得不仰头看自己:“东施效颦。”   日落时容显资饮下了那碗温水,故而房内并无烛火,只有院里檐下的琉璃灯葳蕤照亮这一隅。   可那厌恶的神情太外显,叫宋瓒怎么也骗不过自己。   那尖锐的痛苦和屈辱缠得宋瓒呼吸错乱,他掐着容显资腰骨,将她转了一面。   看不见就好了。   她只是太累了,所以有些烦我。   这一转让二人贴合得更紧密。   在几乎眩晕的边缘,容显资似乎觉得外面下起了寒雨,淅淅沥沥。   在这听不真切的雨声里,宋瓒闷笑。   “显资,你失禁了。”   .   当宋瓒拿着明黄圣旨裹挟着风雪入门时,容显资已经坐在床上看着那金锁链很久了。   一旁立侍的婢女行礼后战战兢兢开口:“夫人醒后,洗漱完就这么坐着了,换了好几轮膳,连茶水也不肯用。”   本还意气风发的宋瓒闻言,那笑便淡了几分,他抬手让房内丫鬟先下去了,想要坐在容显资身边却担心身上寒气沁着她,便脱下带着雪粒子的大氅,放得远远的:“川地和扬州一行的功绩,圣上今日颁旨,提了我做锦衣卫都指挥佥事。”   他以为容显资接着出神,却不想容显资居然搭理他了。   容显资麻木地看向他手里的圣旨:“是正三品,是吗?”   宋瓒挑眉一笑,将圣旨递了过去:“自然。今后你就是正三品官员的宅眷了。”   容显资睫毛极快地眨了几下,再出口的话有些无力:“也就是,普天之下,你的恶行告到哪,都走不了司法程序了,对吗?”   宋瓒的笑终于彻底撑不下去了,他缓缓将圣旨收回,搁在一旁桌几:“显资,我说了,不要看太多话本子。”   他用手背碰了碰茶壶,见还温热便斟了一杯递给容显资:“就算我把你送到宫里告御状,你以为你还能活下去吗?”   宋瓒俯下身同容显资没了光彩的双眼对视:“你能扛得住那些男子官员的传讯和验伤吗?”   那盛着温水的白玉茶杯被宋瓒递至容显资干裂的唇边:“显资,昨夜我很小心,也仔细帮你洁净了,你没有受伤。莫要犯傻,放着好好的官眷不做,去受万人鄙夷。”   容显资终于转了眼眸,看向了宋瓒,那死水般的眼神让宋瓒呼吸一窒。   “okey,”容显资说得极快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般,又重复了一遍“ok。”   “什么?”宋瓒没听明白。   “我说,知晓了。”容显资道。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似将所有浑浊与污垢濯出一般,而后沉着漠然开口:“我饿了。”   见容显资又像往常模样,宋瓒轻声笑了笑:“我去吩咐膳房,想吃什么?”   容显资掀开被褥下床:“我去季夫人院里吃。”   宋瓒拿过她的鞋袜:“你总寻她二人,今日我升迁,尚未告知任何人便来寻你了,你且陪我吧。”   容显资由着他给自己穿鞋袜,她则随意扎了个辫子:“我对你说不了什么好话,你去找愿意恭贺你的人。”   闻言宋瓒抬头,还想说些什么软话,却被容显资堵住了嘴:“我不会吃你的东西了。”   望着容显资眼中冷意,宋瓒明白容显资是在说昨夜那碗水。   他僵了片刻,钳住将要出门的容显资手臂:“我若不放药,你会因挣扎而受伤。”   容显资听出他的意思了。   是怕她受伤,所以才放药。   却不言他想做什么,所以才放药。   宋瓒又道:“但你今日,不得离开院子,就陪着我。”   容显资未同他争辩:“你答应过,我可以去寻阿婉和季夫人。”   “是,”宋瓒看着容显资冷峻的侧颜“但你昨日,见了不该见的人。”   “显资,是你先不听话的。”   这话让容显资嗤笑出声:“我见什么人,需得你来明确‘该不该见’?”   她没同他在此多言:“行,那你让阿婉送避子药来。”   闻言宋瓒面色铁青,他深提一口气:“我尚无子嗣,若真有,她便是我第一个孩子。”   这下换容显资不解了,她拧眉看去:“你脑子堵了要孩子,难道你也会幻想什么父子情深?”   以她对宋瓒的理解,宋瓒不是明白什么叫血浓于水那般人。   他背弃生母,又尚且未将他爹的政治资源蚕食殆尽,哪来的底气要自己的孩子。   宋瓒也是这般想的。   子女就是讨债的鬼,扶不上墙丢人,太扶上墙又忌惮。   但如果是容显资与他的,他却......有些期待。   思及此,宋瓒淡淡笑了一下:“你我与阁老和母亲,不同。”   容显资讥笑开口:“我对此深表赞同,但我以为,你我与玹舟一家倒是颇为相似。”   宋瓒眼底笑意瞬间熄灭,容显资推开他握住自己的手:“不妨让我们来猜猜,若是有孩子了,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陡然冷却的脸顿时煞白,宋瓒额间青筋暴跳:“你与他昨日......并未做什么。”   容显资凑到宋瓒耳边,随意道:“那就没发生什么吧。”   语毕,容显资便转身回了床榻。   她背对宋瓒,和衣卧下,瞧不出半分波澜。   望着容显资无所谓的背影,宋瓒感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刹那脸涨得通红又褪成可怖的青白色,带着暴怒将茶盏打落在地,清脆的声响吓得下人愈发心惊胆战。   宋瓒砸门而出,走至庭中,又回望向容x显资的房间。   “从今日起容氏不得出此间,”他嘶吼开口,却犹嫌不够“将她院子门窗都封上,叫她莫要再见任何人。”   他又喃喃道:“自小野惯了,总得好生管束。”   下人领命快步下去,生怕被迁怒。   一旁姜百户看着宋瓒颈间的青筋,犹豫开口:“大人,崔府遣人,说近日崔夫人和崔小姐欲登门拜访,问大人是否方便。”   宋瓒颌角绷得更紧,嘲讽开口:“本说好我去拜访,见我升了佥事,又巴巴来了。”   他又张了张嘴,良久才干涩道:“偏就她为何不知足呢?”   姜百户有些诧异,他似乎感觉大人有些......哽咽呢?   可宋瓒却说了句让他更惊讶的话:“且回了崔府,就言......本官喜事将近,不日另辟府邸,不便会客。”   姜百户震惊抬头。   这是要娶容姑娘为夫人了?   却见宋瓒面色不似玩笑,领命退下。   宋瓒拧眉闭眼,全是昨夜春色。   他深深望向正在被下人用木板钉住窗门的屋子。   显资,你得快些学会听话,莫辜负我。 第50章   夜半, 宋瓒院内的书房还烛火通明。   白日里张内管听说了院子里的事,忙不迭就赶来了,想去劝容显资服软, 又被宋瓒喝住。   “你去劝, 反倒显得是本官被她拿捏住了。”   当时的宋瓒是这么说的。   可张内管看着宋瓒显是在等什么的样子,又在想,要不然自个再问一次?   宋瓒负手而立,洋洋洒洒已然练了百纸书法, 从那狂野的字里行间可窥其浮躁。   干了一辈子内院活计的张内官瞅着地上的墨宝,觉得自个是该开个口,给两位主子递个台子下。   她琢磨着。   吃食?   不成,那屋子刚被钉死时,丫鬟便问过少爷了, 少爷怎么说来着?   “难不成宋府养不起个女子了?”   但那容姑娘也是犟,那食水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出来, 直到天黑少爷让婢子去劳烦婉小姐做了碗面, 那容姑娘才吃了个干净。   张内官回想到了婉小姐做饭那菜色, 十分痛苦闭眼。   怪不得容姑娘一句没问,那品相确实很难模仿。   地龙?   更不成了。   那屋子原是少爷的,一应是宋府顶好的。   张内管这方天人交战, 面色痛苦, 一抬眼却见宋瓒正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己。   似乎有些……埋怨?   她干干笑了两声:“这不让人同容姑……夫人说话,又密不透风,饶是死侍也扛不住啊, 老婆子斗胆替容小夫人求个情,少爷就开个恩罢。”   宋瓒朝门外看去,那被封死的屋子像是牢狱一般:“在诏狱, 一般犯人关的第二个时辰就开始捶墙叫喊了。”   他垂下眼睑:“她都六个时辰了。”   张内管嘴唇蠕动,最后只吐出一句:“这般关着,少爷心里也不是滋味。”   宋瓒没回这话:“张内管,本官要立府了。”   这话砸得张内管发蒙,俄而才呐呐回道:“少爷如今是正三品的佥事,合该立府了。”   宋瓒又将狼毫饱蘸墨汁,提笔挥洒:“你原是我院子里的人,后来被阁老弄走,去了祖母院内的,也顺带做了宋府的内管。”   他没抬头:“此番立府,你同我离开还是留在宋府?”   这听着是询问,但张内管明白自己没什么选择,她原被调出少爷院子,就是阁老看少爷不顺眼,想昭示自己威严。   若少爷立府,她在宋府倒成了尴尬。   “自是跟着少爷。”张内管恭谨道。   “也就年前的事了,我想立府后赶在元宵成婚。”宋瓒沉声。   “是,立府后就可成婚…成婚?”张内管刚把话嚼明白,就被惊得舌桥不下地抬头。   今日不是才回绝了崔府拜访吗?   只见宋瓒望着着容显资被钉死的房屋,意味深长地开口:“所以张内管,我不能由着她胡闹了。”   他摇了摇头,像是说服谁一般:“没有哪府夫人如她这般……不温顺的”   .   1950年代,加拿大心理学家唐纳德·赫布在麦吉尔大学进行实验。参与者躺在一个隔音、黑暗的房间里,戴着半透明的护目镜减少触觉刺激。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他们需要尽可能长时间地待在那里。   参与者很快崩溃了,尽管开出了在当时已然是高价的报酬,几乎没有人能坚持超过3天。   后来随着现代医学发展,人们发现这类隔绝会使人的前额叶功能严重损耗,人格改变,乃至形成永久性的后遗症。   在上大学和工作时,老师和领导也三令五申,监禁时的值班人员不得过度回避被拘留人员的交流需求。   联合国酷刑委员会也曾明确指出,长期或无限期的单独监禁构成酷刑或其他残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的待遇或处罚。   容显资在黑暗中张开手指,随意挥舞。   原来这就叫伸手不见五指啊。   所有能见光的地方都被顶得极死,送餐食的小窗也盖上了黑厚的帘子,隔绝了容显资最后看见光亮的可能。   屋子里的地龙,送来的食水都与往日无异,连痰盂也仍是一个时辰一换。   容显资明白这是宋瓒逼自己服软。   服软?   可她有服软的资格吗?   现在被关的是她,被抢到府中的也是她,被侵犯的更是她。   她唯一的筹码就是宋瓒对她的纵容,若是在这上面还退步,她不若找根绳子吊死,免得后面日子里,她容显资逐渐忘了自己是哪来的。   宋瓒对她的破格,可不是因为她小意温顺。   她若是幻想顺着宋瓒就能得他青睐,那全天下有几个人宋瓒不喜欢?   季夫人难道对自己儿子没有过期待吗?   她摸了摸手腕上那衔尾蛇玉镯子,一把将缠绕其上的金丝拽下。   摸着没什么区别,就当这是玹舟送的吧。   她还得回家呢。   她辛辛苦苦经营了二十七年的人生,光是她以女性身份考公大,就得比同专业男生高一百多分。   哪里到要和宋瓒同归于尽的地步呢?   她又转头,望向床边桌几的位置。   那里应该有一道明黄圣旨,但眼下她两眼漆黑。   这是宋瓒今日愤然离去时留下的。   圣旨应当供奉香案。   堂堂锦衣卫佥事,还能犯落下圣旨这般荒唐愚蠢的错?   只能是他特地留下的。   所以她只要扛下去了,宋瓒一定会哄着他自己来寻她。   容显资闭眼,虽说睁眼闭眼也没什么区别。但至少能暗示自己,眼下黑暗是自己闭眼了,而不是别的什么。   她开始哼起了歌,随便从往日的角落拉出一段旋律,告诉自己她还活着。   卑躬屈膝,当众灌酒到吐,猥.亵,私刑杖责,遭毒手险些丧命,非法拘禁,下药强j。   容显资,你不想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了吗?   这才不过是一个一定会被打开的囚笼,而宋府高门显赫,只手遮天。   在这一道倒下你甘心吗?   少女歌声清脆,珠落玉盘,在密不透风的活棺材里回荡,又游丝般从不知从何缝隙飘出,落到了庭中站着的宋瓒耳中。   这调子古怪稀奇,宋瓒估摸怕是兰席来了也摸不着这是何曲子。   和她人一样。   檐上月牙将落下了,屋里的人却还在轻歌。   掌管诏狱的宋大人深谙,这是黑暗和寂寥开始模糊了人对日升月落的判断。   再往后,人就会失去对自我的辨析,开始恍惚,发疯,崩溃。   宋瓒把玩着手里那瓶药。   他关了容显资的事已在宋府闹得沸沸扬扬,季玹舟自然也知晓,连着遣人上门,说那日与容显资并无何事,若有不悦大可去寻他的麻烦。   显资,你是被人蛊惑了,才误入歧途。   他将手中的青花瓷药瓶递给张内管,沉声道:“将此物送去给那婢子。”   明日就是大寒,张口的热气化作了水雾,险些将宋瓒后面一句话掩住了:“你且看着这院子,莫叫下人苛待了她,也莫让任何人同她交谈,本官去北镇抚司,三日后归。”   .   容显资仍是不肯用任何宋瓒院子的食水,偏生宋瓒吩咐人不时便送一道膳食,断了容显资凭借生理规律分辨白昼黑夜的念头。   但宋瓒终是不会看她绝食自损,不知过了多久,再送来的是一碗阳春面。   饥肠辘辘的容显资一闻那直冲天灵盖的酸菜味和焦糊的辣子味,便知这只能是阿婉的手艺,旁人砸碎脑袋也没这奇思妙想。   三下五除二刨完了这面,容显资鼓了很久的勇气,还x是没敢把汤喝完。   她随手用筷子搅了搅汤水,却感觉到有什么在何筷子尖碰撞。   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凭着手感去捞那东西。   是枚药丸。   只能是避子丹了。   就是不知已经过去了多少时辰,是否还来得及。   容显资将那药猛塞进口中,捏着鼻子灌了口面汤送了下去。   待那异物感从喉头滑下,她才将筷子砸出去发出响声:“劳驾告诉阿婉,别放任何佐料了,不要再灵机一动了!”   当容显资吃了第三碗面后,此间能吞没人的黑寂终于传出点动静。   几粒雪夹着寒风滚进来,微微冲散了金屋里吃人的炭火闷热。   容显资躺在地板上,感受着来人的脚步响动。   她讥笑,出口的话已经有些含糊:“你比我想得,来得更早一些。”   宋瓒有内力,在黑暗里六识比容显资更强。   他带着寒意缓步走到容显资身边,只是站在那,久久未有言语。   长久的无声让容显资有些怀疑方才的声音是否是自己的幻觉。   难道我已经开始感知异常了吗?   下一刻,容显资就知晓了这不是幻觉。   宋瓒一言不发将容显资捞起,轻轻放在床边。   碰到被褥的刹那,容显资便明白宋瓒想做何。   她想要抬手反抗,可手腕刚用力便被金锁链坠下,有了活物的触碰,四肢那股诡异的失重感愈发明显。   牙齿不受控地打颤,顺着骨头传到容显资脑海里,还伴随着嗡鸣。   “求你,我求你,宋瓒不要。”   光是说这几句话,容显资的舌头都被牙齿打出了血。   可身上的人只顿了片刻,轻吻了她的额间,却不停动作。   没有痛感,亦无快感。   或者说,她对身体的感知开始陌生和麻木了。   容显资看到了几个漂浮的,磷火般的光影,旋转,汇聚,凝结成了一幕幕她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她张着嘴伸长脖颈想要去看清楚些,那些亮又溃散开来。   在她身上的人察觉她的举动,怔愣片刻,抬手将她眼睛蒙上了。   从始至终,宋瓒都闭口不言。   当容显资再醒来时,身上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还是那般暗无天日。   一股沉闷的辛香传来,是汤面。   这股味道让容显资从脊椎窜上一股寒意,随后又变成一股热浪。   她抬脚想去寻那食物,却莫名其妙滚落下床,最后变成爬向那碗面。   这次,碗底仍有一粒丹药。 第51章   “快快, 去请府医......”   “瓒少爷不在府里,这哪敢让府医细看容小夫人?”   季筝言正躬身把手教阿婉走针,忽闻院外传来一阵嘈杂, 乱得扰人心神。   她手下动作一顿, 耳尖骤然捕捉到人群中飘来的“容小夫人”四字,心头猛地一沉。   不等阿婉反应,季筝言已霍然起身,快步朝着院门走去。   她上前一步, 伸手稳稳拦住那婢子,厉色道:“站住!方才你们说容姑娘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   说话的丫鬟本就六神无主,被季筝言猛然一问更是魂不附体:“回夫人......容小夫人小产了。”   一句话让季筝言身子一晃,她不自觉伸手向后去寻阿婉,却见阿婉脸色更是土灰, 额间甚至有些涔涔冷汗。   想到自己那侄子,季筝言镇定心神, 手绢在掌心打了个旋, 眉峰高挑, 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瓒少爷尚未有主母,院子里便有女子小产,你们还敢寻府上男医去治?”   那丫鬟闻言立马跪下, 颤颤巍巍道:“还请夫人恕罪, 且告诉婢子如何做罢。”   “不可在府上治,”季筝言走近几步,低声道“且说是阁老院里有姬妾小产, 去寻往日医馆那女医。”   丫鬟没敢应下:“可大人说了,容姑娘不得出府。”   季筝言一把将那丫鬟从地上拉起来,拽到自己跟前:“纵使她有通天的本事, 锁着链子,身子小产,每日就一碗汤面,又能耐得何?她若是逃了,出了府就是杀我兄嫂的凶手,一介孤女四面楚歌。”   她顿了顿,抓着丫鬟的手使了几分力:“可她若是有什么好歹,或少爷名声败了,你们一干下人,安有命活?”   这婢子愣愣听完季筝言几句点拨,瞬间反应过来其中利害,腿肚子一软,声音发颤:“是小的蠢,竟没瞧出这风险,我这就送容小夫人去,不对,阁老姬妾去寻那女医……”   丫鬟话还没说完就行礼拔腿走了。   季筝言盯着那丫鬟慌张的背影皱眉,摆摆手示意阿婉上前,却半晌没人应,她扭头见阿婉还面如土色立在远处。   怎么吓成这样了?   季筝言摸摸她脊背,柔声道:“莫担心,你季哥哥一直派人盯着宋府,能用金子买到的药他定能寻去……”   忽而,阿婉似未听进季筝言的话,攒住季筝言的胳膊:“母亲,我想去送送季哥……送送容姐姐。”   显有异样的阿婉迫切地看着季筝言,她又似想到什么,用力拥住季筝言,俯耳道:“母亲,我衣柜最深处有一对两寸粗的蜡烛,封容姐姐的一份户籍和扬州柳府抄出的账目,我去守着容姐姐,你替我盯着。”   说罢,阿婉也没管季筝言的满腹疑问,拔腿奔向了宋瓒院子。   .   疼,好疼……   长久的孤寂隔绝让容显资五识已然十分迟钝,身子止不住打颤,她只闻到自己身下浓烈的血味。   房里窗门的木板子还封着,青天白日也只能打着烛火,显得此间更为瘆人。   屋中侍立的丫鬟们个个面带忐忑,手里捧着热水、参汤,轮换着上前,却都不敢多言。   容显资徒劳地喘着气,感受着什么在从自己身下流出,丫鬟正费力往她嘴里喂参汤,忽而一道惊呼自院中向屋内跑来:“稳胎药来了,稳胎药来了。”   那端着药的正是府医。   今早送食水的丫鬟一如往常打开那盖着帘子的小窗,却被闷聚的血气糊了满头。想着屋子里关的人,毛骨悚然壮着胆子进去看了眼。   只见往日纵使被囚也难掩容光的女子,面无血色蜷缩在血泊里。那丫鬟足足愣了三息,才爆发出叫满院婢子现在人人自危的惊叫。   听到稳胎药来了,众人皆让出一条道给那府医。   这道声音不仅仅只叫丫鬟婆子定了神,也打破了容显资混沌的意识。   孩子?   我怎么能有孩子?   我怎么能有宋瓒的孩子?   她呆呆看着那碗黑褐的苦药离自己越来越近,马上就要灌进自己嘴巴里。   那墨黑的瞳孔骤然聚了清明,容显资用着全身力气打飞那药,汁水洒飞,瓷碗破碎,那喂药的人更是被掀远。   “滚。”   容显资撑着身子坐起,嘶哑吼道。   一众下人皆被容显资的突然发作而吓住,此刻一人气喘吁吁跑来,正是方才被季筝言拉住的丫鬟。   她是宋瓒院子里的一等丫鬟,说话有些份量,来不及喘过气就朝屋里道:“还不送阁老的姨娘去女医处,都愣着干什么?”   这话突然,可宋瓒院子里都不是痴傻的,下一刻便反应过来此话何意,立马又散开去备出府的东西。   此刻阿婉恰赶到院内,她扒开想给容显资披衣的婢子,拽过那银白袄子将容显资裹住。   “容姐姐,医馆来接的马车已经被季哥哥截下了,只要你出府,就能上季哥哥的马车。”阿婉凑到容显资身边低声。   如果容显资能稍微喘一口气,能聚一下神,她就能察觉阿婉的神态语气都并非告知,而是问询。   她不是在说季玹舟在府外。   而是,你要出府吗?   但同宋瓒硬扛了多日的容显资已经没有这个心力了,突然有孩子的荒唐几乎摧残了她最后的堤坝。   容显资用着她孱弱的气力拽着阿婉衣领:“带我出府,我不能有孩子,我家不在这我不能有孩子。”   阿婉嘴角崩直,别开眼不同容显资对视,一把揽起形销骨立的容显资,又发觉她没法撑起容显资,将火发给了旁边的丫鬟:“愣着做甚,软轿抬舆没有,连搭把手都不会吗?”   那被训斥的丫鬟不敢做声,立马上前搀扶。   “阁老姨娘要去医馆,宋府少爷的丫鬟跟着做甚?”阿婉厉声呵斥,冷扫一周。   院里丫鬟一下子拿不准,这会儿不知早去哪的张内管姗姗来迟,她接过丫鬟的手扶着容显资:“那医馆的马车已经在府东侧门候着了,且由我同婉姑娘送去。”   有了张内管做保,一众人自不敢再多言。   这是容显资被绑来宋府第二次出府,却是如此x荒诞。   从宋瓒的院落往府东侧门去,一路上竟连个巡逻的仆妇,洒扫的丫鬟都见不着,静得只剩几人细碎的脚步声。   两人就这般一左一右搀着容显资,将她带到了门前。   张内管一手抬着容显资,一手示意门房转身回避,在她将要碰上那朱漆门环刹那,一略带薄茧微微粗糙的手拦住了她。   “张内管,且由我扶着容姐姐罢,阁老往日那么多姬妾,几个由您亲自去送的?”阿婉道。   张内管一怔,同阿婉对视。   良久。   久到那背身的门房忍不住想动动耳朵时,张内管闷声道:“烦劳婉小姐了。”   一辆乌木马车稳稳停在石阶之下,阿婉搀扶着容显资,一约莫四十余岁的女医低眉顺眼恭敬上前搭手,阿婉察觉她脸色极白,在寒风中鼻尖被冻得通红,连鬓边碎发都带着稀碎霜气。   牵着马绳的车夫身形强硕,带着遮风挡雪的风帽,叫人看不清面貌。   那男子抬头,同阿婉对上眼神。   是杨宗。   阿婉只扫了一眼便匆匆挪开目光,同那女医一道将面无血色的容显资小心扶上乌木车厢。   帘幕掀开,内里果然有一白衣胜雪的男子端坐等候,容显资方才半个身子探进,便被他揽抱入怀。   那医女甫一入车舆便软了腿脚,脸上因惊恐而渗出的冷汗在隆冬中凝成冰碎,她用手背使劲擦去,手忙脚乱在铺了软垫的车里蹭了几步去给容显资把脉。   还没等她把出一个所以然,阿婉就已像倒豆子一样开口:“容姐姐小产了,或许是因为吃了避子丹的缘故。”   说这话时,阿婉低头盯着地上,没有看季玹舟也没看容显资。   闻言季玹舟抬头,他拂开那女医把脉的手,亲自探着容显资的脉,随后凝眉沉沉看向阿婉:“宋婉。”   连名带姓的称呼让阿婉瞬间胆颤,她下意识看向喊他的季玹舟,又立刻别开头。   季玹舟收了收抱着容显资的手臂,让她靠得自己更紧一些,压声道:“东西你收好了吗?”   闻言阿婉张皇失措地看着不悲不喜的季玹舟,磕磕绊绊道:“在,都在。”   “宋婉,是阿声给你销了奴籍,让你成了姑母的女儿,”季玹舟喉间似堵着火,却又怕惊着怀中虚弱的人,语焉不详“阿声被困,不食宋瓒送的膳食,只有你。”   这话一旁医女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敢多想,俯首敛息。但阿婉却刹那意会季玹舟言下之意,嘴唇翕动:“我......”   他知晓了。   他只愤怒于我给容姐姐送“避子丹”吗?   他现下杀了我,我也绝无怨气。   不等阿婉再说什么,季玹舟抬手将她与医女一道打出车厢,在雪地翻了几转。   顾不得手上擦出的伤,阿婉惊慌抬头看向那马车,却只看见杨宗挥扬的马鞭。   她愣在地上忘了起身,一旁的张内管探身出门赶忙将她扶起,直勾勾盯着阿婉惨白的脸,却半晌等不出个所以然。   没了耐性的张内管抿嘴,显是对阿婉这副样子不满,一转头又换上了那狰狞的慈眉善目,扯着嗓子朝府内大喊。   “快来人啊,季府公子劫了锦衣卫的囚,快去北镇抚司寻宋佥事啊!”   .   久违的玉兰花香让疼到恍惚的容显资魂魄稍归,她用冰沁的脸去贴着季玹舟温热的侧颈,攫取着他的气息。   长久的囚禁里,她想过始作俑者的嘴脸,想过父母的音容笑貌,想过办公室里香烟泡面的恶臭,想过大江南北山川日月,甚至想到了学生时期天天在晨雾里同她笑着打招呼的保卫处大爷。   就是没敢想过季玹舟。   只有季玹舟,真的会被她寄托希望。   她害怕季玹舟救不出她,也害怕季玹舟等不住来救她。   脖子上刺骨的寒凉没使得季玹舟颤栗,他用面颊蹭着容显资额头,让她能更快缓过冷意,又从车上一小木匣子里拿出一瓶丹药,轻手喂给容显资。   容显资靠着本能伸着脖子咽下,哽咽开口:“玹舟,我不要孩子,我还做不了母亲......”   季玹舟目光里轻柔难化,看着她苍白的脸庞,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垂落的散发,小心地替她拢到耳后,指腹不经意蹭过她微凉的耳廓,动。   他开口,却没有接容显资的话:“阿声对不起。”   容显资摇头:“你不要因为我的遭难自责,这样反倒让贱人痛快,我也......”   “我是说,如果不是为了救我,阿声不会同歹人有瓜葛,”一股涩意涌上叫他刹那张不开口,季玹舟缓了一下,郑重道“如若不是阿声,我也早亡于肺痨了。”   他扯扯嘴角,轻笑道:“我还欠阿声很多钱,在你友人关小姐那。”   季玹舟将容显资抱得更紧了些,甚至让容显资有些许喘不上气。这般抱着叫容显资看不见他的面容,从头上闷闷传来季玹舟的声音。   “我的命,本就是阿声给的。”   这话叫容显资心往下沉,一股不安席卷而来,她揪着季玹舟的袖口,慌乱开口:“眼下是要去寻司礼监的人吗,他们可有准备妥帖......”   忽而,一股寒风猛地掀起车窗棉帘,刺骨凉意瞬间窜到容显资身上,顺着骨缝往皮肉里钻。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风灌进来的窗隙。   街边行人缩着脖颈三三两两走过,墙根下的牙子堆里,泥水结着薄冰,泛着冷白的光。   这景象太过寂寥肃寒,像块冰碴子硌在心头,容显资忙别开眼,喉间压着股闷沉的难受,正要接着追问季玹舟,指尖却忽然僵住,浑身猛地一颤。   她同宋瓒行房,最早是在她生辰冬月廿八的次日。   可眼下车窗外,京城仍是彻骨萧瑟,连树梢都光秃秃挂着霜气。   小产出血至少要妊娠四周,算下来该是年关将近,那时京城再冷,也该有几分辞旧的热闹,怎会是这般万籁俱寂的萧寒模样?   她攥着季玹舟衣衫的手指发白,出口的话刮着喉咙:“宋瓒将我关在不见天日的屋子里,连送餐食的丫鬟也来得毫无规律,我只觉得煎熬难耐。”   听到容显资的话,季玹舟眼尾发红,却不同容显资对视。   “季玹舟,我这些日子很委屈,你不可以骗我了,”她忍着疼揪着季玹舟衣衫,去同他对上目光“眼下到底几月几日?”   这一起身,那雪白衣裙下的鲜红闯进眼帘。   “玹舟,我不可能小产,亦未有孕,对不对。” 第52章   “外面没有任何年味, 我在北京呆过四年,如若元宵已过,则应当回温了, 你也绝不会眼见我被关如此之久。”   容显资说到后面语气发虚:“所以至少腊八节前, 对吗?”   季玹舟并未言语,只温柔地看着容显资,眼底细碎地闪着什么。   这软得像春时朝露的目光叫容显资有些天昏地转,她舍不得挪开眼神, 扯着声音朝外嘶哑开口:“杨宗,今日腊月初几?”   在外面的杨宗浑然不知,在寒风中吼道:“腊月初五!”   才五日吗?   她腊月初一早间被宋瓒囚禁,才五天竟让她时间感知完全紊乱。   对,她如果被关了很久, 季夫人和阿婉不会这般淡定,玹舟也会意气用事的。   容显资掰开季玹舟抱着自己的手, 徒劳无力地拍打着车舆:“杨叔, 快回马, 回宋府,快......”   连日的囚禁极大摧残了容显资的精神与□□,她才大声说了几句话便喘不过气, 剩下的字全卡在喉咙逼得她直咳嗽, 季玹舟一把将她捞回怀里。   “阿声,宋瓒心狠手辣,只要你在他手里, 他总有法子叫我行差踏错,但至少我现在还能搏一搏,或能将你送去孟回私宅。”季玹舟看着眼眶泛红的容显资, 反倒笑了笑。   他看向容显资手上的金锁链,戴了二十日的手腕已经有了红痕,他使了内力一把扯断:“宋瓒被提了佥事,孟回也被调去了东厂做提督太监,阿声这么聪明,一定明白我什么意思,对不对?”   他抬手,细腻的指腹摸索着容显资素净的面容:“我在扬州便托了孟回,给阿声另办了一户籍,是季府嫡女,还是叫容显资,若我不在,按照大明律,季氏便都是阿声的。”   明明说着自己的生死,季玹舟却还一如往日平和:“这份户籍在宋婉手中,连同柳府抄家的账目,若她不交出,季氏只会被查抄部分现银给姑母,其余尽数上缴朝廷。所以阿x声,宋婉还是可以用的。”   容显资泪珠滚下,她张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季玹舟,我答应过要带你走,你要和我回去的......”   季玹舟深提了一口气妄图压下心间坠疼,可眼前却还是模糊起来,他想别过头不叫容显资看到,却舍不得少看她一眼。   几乎被耗得将死的容显资挤出最后一分力拽住季玹舟的手,她焦急哽咽道:“季玹舟,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你对我很不一样,季玹舟。”   这话叫季玹舟愈发酸楚,他喉结滚了滚,状若无事笑道:“阿声总知道如何能让我不舍。”   他俯身,以吻封缄。   不要在这个时候给我说这话。   对我很残忍,阿声。   因为我真的......好舍不得你。   忽然,容显资感觉到浑身涌上一股暖意,十分汹涌却并不凶悍。   就像季玹舟的怀抱。   容显资并不清楚这是什么,但这股一样来自季玹舟的掌心,她下意识抗拒想要抽手,可季玹舟却将她攥得死紧。   “阿声,只是我才在江湖上寻到的法子,虽不能将内力尽数传你,但总归不会再叫你被金锁链钳制住了。”   季玹舟正说着,车厢外忽然爆发出利器剑刃的碰撞和不绝于耳的惨叫,连车厢都十分晃动。   一道令容显资恶寒厌恶,又毛骨悚然的声音从不知何处传来。   “季玹舟,此女乃你弑母凶手,你竟如此不忠不孝胆大包天,劫北镇抚司的囚犯。”   宋瓒应当是用了内力,声音不大却极为清楚,饶是容显资瞧不见他,也能想到此时他是何等气定神闲,威严自若。   被索命的季玹舟置若罔闻,失了内力的他脸色惨白,勉强扯出一个笑:“抱歉阿声,此番怕是没法子将你送到孟回那了,但你放心,我曾答应王祥用季府填补山东造砖的亏空,我死后王祥必焦急万分,但孟回知晓你有一户籍在季氏,他一定会帮你的。”   “我不要,季玹舟,让我去同宋瓒说,他要什么我都可以,你不要这样我求你。”这股铺天的内力让容显资有了一分力,她终于勉强能动弹。   腹部的坠痛还撕扯着容显资,她咬牙想挣开季玹舟,又被他按下:“阿声!”   往日奔腾的内力消弭殆尽,只剩下空荡荡的麻木,季玹舟望着容显资,细细看过她的每一寸,声音又轻又涩:“阿声,宋瓒此人寡廉鲜耻,自私利己,你离他远远的,好不好?”   季玹舟想要从怀里拿出什么,可就在这一刹那箭矢破空声呼啸而来,他一把拉过容显资护在怀里,乌木被箭簇钉得千疮百孔。   又不知是不是射中了马匹,容显资感觉到天旋地转,车厢侧翻,砸碎在京城青石道街上。   漫天的血腥混杂着污雪,明明是天子脚下皇城马道,却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体。   她被护在季玹舟怀中,身子又沉,并未感觉到有何疼痛,只是不知在哪传来玉石破碎的声音。   容显资从季玹舟怀里抬头,一股更烈的血腥气直窜鼻腔。眼前人素来白衣胜雪,此刻襟前却浸满大片血污,刺得容显资眼生疼。   两支利箭深深扎在他身上,箭羽许是方才翻滚时被折断,只剩半截残羽颤巍巍露在衣外。   季玹舟喉结用力滚了滚,似是想咽下涌上来的血气,还勉力想扯出个安抚的笑,可嘴角刚弯起,鲜血便顺着唇缝不住溢出,又忍不住大口呕出一滩血。   容显资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去接,温热的血沾在掌心,如烙铁狠按在心,将那点残存的侥幸碾得粉碎。   她浑身一颤,猛地回头望去。   身着飞鱼服的宋瓒冷笑看着地上这对亡命鸳鸯,二人皆身着白衣,登对得叫他咬牙切齿。   他抬手搭箭,将弓拉得极满,箭头直指季玹舟。   容显资跪走前行,挡在重伤的季玹舟身前:“宋瓒我跟你回去,是我自己出来的,以后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求你别杀他。”   闻言宋瓒并未松力,只是侧头歪笑:“显资你在说什么胡话,他死了,你不就没得选了吗?”   他那桃花似的眸子亮得吓人:“就像你就算再不喜我送你的头面,可你不也只能戴着它来打扮吗?”   话罢,宋瓒拉弓的手一松,蓄满力的牛筋弓弦将箭矢以万钧之力送出,容显资下意识反抱住季玹舟。   意料中的剧痛并未来袭,那夺命的箭矢从她耳畔划过,只在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容显资松了一口气,却看见另一只箭矢直奔她面门而来。   这冷箭来得太急,她甚至没反应过来,那箭就已然扎进季玹舟伤痕累累的后背。   这股冲力带着季玹舟身子向她扑来,随后一大股温热滚落在她被季玹舟下巴抵着的那边肩背。   容显资目呲欲裂地抬眼去锁那罪魁祸首,只见姜百户在一处屋瓦上,手上还保持着松弦射箭的姿势。   声东击西。   怀里抱着的爱人气息愈发微弱,容显资去捧季玹舟的脸,只见季玹舟却是用着最后一丝气力去够着地上的什么。   他将那东西塞进容显资手中,这东西冷得她发颤。   是一截碎裂的衔尾蛇白玉镯。   他哽着一口气,还是笑得如往日一般温煦,可明若晨星的眸子却已经开始溃散:“后年的闰月最后一日,阿声来的地方,别忘了回家……”   这句话尾音刚落,季玹舟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被容显资捧着的头颅就这样在她手中耷拉了下去。   “玹舟,玹舟,季玹舟。”容显资一声唤得比一声泣血哀痛,从呜咽到最后的嘶吼。   可往日只要她唤一声,总会言笑晏晏应她的人却双目紧闭,再无声息。   将黑的天忽然洋洋洒洒下起了雪,起先还只是星星散散,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雪势骤然转猛,如柳絮般倾泄而下,落在二人身上,辨不出是白衣还是新雪。   都说瑞雪兆丰年,这场比初雪更急密的雪却唤不出一人开门张望。   家家户户窗门紧闭,连窗纸都透出几分紧绷。   却怎么也挡不住这满街化不开的血腥味。   腊月隆冬,朔雪寒风里,容显资用力抱住季玹舟的身子,徒劳地扯过自己新血叠着旧血的裙摆盖着他身子,想拢回季玹舟散失的温热。   一道皮革踩雪声由远及近走来,一抹赤红映入她的眼帘。   宋瓒居高临下看着相拥的二人,古井无波地开口:“好了,错处我已经帮你改了,显资,胡闹也要有个度。”   这声音将容显资的魂给拉了回来,她拥着季玹舟的手顿了片刻。   如霜似雪的人此刻已经彻底没了血色,容显资看了他很久,随后轻轻将他放在地上。   她回头,宋瓒歪着头看她,轻笑着朝她伸手,想拉她起身。   他怎么可以这般堂而皇之,安之若素。   容显资双目赤红如燃,扫过满地残骸,捡起地上不知是何人的刀,猛然抬手向宋瓒劈去。   “我杀了你。”   宋瓒旋身避过,刀锋擦着他肩背划过。容显资旧伤本就未愈,连日进食甚少,又遭逢出血,手臂挥到半空便发颤,却仍红着眼扑去。   刀势又急又乱,满是拼命的狠劲。宋瓒只守不攻,指尖几次擦过容显资手腕,都因她疯魔般的挣扎错开,直到容显资力竭踉跄,他才趁机上前,双手扣住对方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刀夺下,当啷一声掷在地上。   容显资被钳制得动弹不得,胸口剧烈起伏,赤红的眼里满是不甘,却因脱力浑身发软。   宋瓒拧着眉看她满身血污,终究是叹了口气:“显资,也就是你了。”   话音刚落,容显资便眼前一黑,身体直直软倒,恰好跌进宋瓒怀里,彻底没了声息。   宋瓒打量着这几日忍着不见的人,轻轻在容显资额头吻了一下,随后将其打横抱起,走向一旁的马车。   路过另一朱红马车时,宋瓒停了一下:“后几日估计司礼监那群太监少不得在圣上那说三道四,你且替我在内阁斡旋一二,事后重谢。”   马车里的人似乎被哽了一下,最后用着一言难尽的语气嚷道:“知道了。”   是兰席。   “为了个女人在京城上公然残杀自己表弟,还是皇商户......”   宋瓒没有理会兰席的话,抱着容显资去了马车。   .   待最后一队锦衣卫的马蹄声消失在巷尾,沉沉夜色已彻底吞没了万物。   连还坠着的鹅毛大雪都裹在墨色里,只剩几分冷白的微光。   躲在不知何处的阿婉,指节仍因死死捂嘴而泛白,直到确认四周再无动静,才像脱了力般,连x滚带爬地钻出来。   她跌跌撞撞扑到季玹舟的尸体旁,双膝重重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碎雪。目光落在那身染血的白衣上,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张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第53章   “你好呀, 我叫容显资。”   “容易的容,显赫的显,资质的资。”   “显资天壤, 以曜阙声。”   季玹舟一直都记得第一次见容显资的场面。   那天容显资帮他固定好伤腿后, 竟直接将他扶了起来,他才发觉这姑娘身量颇高,饶是有些男子也是不及她的。   她大大咧咧介绍了她的名字,搀着他一步一步沿着水流走着。   他记事以来, 从未和一个女子如此亲密。   连母亲,也因嫌恶他,总离他远远的。   他想说男女授受不亲。   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季玹舟,你真是妄读圣贤书。   她又问了他的名字,家住何方, 作何活计。   “季玹舟,禾子季, 王玄玹, 归舟的舟。”   他侧头望去, 看着扶着自己的女子侧颜,当时曦光恰好打在她脸上,如流绪, 似微梦。   “我……忘记了, 只记得我叫季玹舟。”   如果你说你只是因为我皮相尚可而对我施以援手,那可不可以允许,你我相识只因为我是我。   在以后的长久相处中, 他发现阿声其实是一个很敏锐的人,她同小贩讨价还价,都是靠察言观色来判断有没有摸到对方底价。   但那天为何她没有看出来自己撒谎呢?   季玹舟想, 或许因为那时自己满眼都是她吧。   后来他跟着容显资,在日落时分寻到了一个屋子,已经积灰结网,四处漏风。   一路上容显资同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如此有趣。   她路上问了好几次他为什么在笑。   季玹舟想说你一开口我就想笑。   可是太失礼了。   所以他总扯谎,有时是指着远处一个木桩子说那有只兔子撞上去了,有时是说河边有条鱼在和河虾打斗。   容显资总是信了他的鬼话,顺着他的指向看去,却只看到空空荡荡。   “姑娘回头太慢了。”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谎。   不对,心还是跳的,跳得五脏俱碎,跳得壳子里就剩这颗心还岿然独存。   他想去帮容显资打扫屋子,却被她一把按下来。   “哪里有伤员上前线的道理,小季同志,组织理解你有一腔热血,但你坐在那,就已经让容显资同志非常有积极性了!”   她说话遣词造句都让他耳目一新,后面也像她说的那样,容显资每次扫到一半想歇一歇,就会支着脑袋去看他   ……的脸。   容显资显然不是个常事劳务的人,半个晚上拉稀摆带也就扫出一间屋子。   她打量了一下,十分肯定道:“能睡!”   那是季玹舟第一次与女子同榻而眠。   容显资十分自然指着那唯一的一张床:“伤员优先,你想睡床头呢,还是床尾呀!”   她眼睛很大,眨巴得流光溢彩。   这次季玹舟终于守了礼节,他听见自己磕磕绊绊道:“我,我睡地下便好。”   容显资一听就垮下脸了。   最后他睡了床尾,容显资睡了床头。   因为容显资说他要是敢睡地下,那她会在半夜把他抱到床上。   起先容显资是想脱鞋的,但她注意到她刚碰上鞋带,他身子就僵了。   最后容显资便穿鞋睡了,反正也没被褥。   那天他背对着容显资,根本不敢多动一下,他听着容显资绵长的呼吸,才惊觉自己的吐纳是那般重。   翌日,他从身上的衣带上取下一金挂饰,想着去拿去换些东西。   他本来是想下山找有无季氏产业的,可当他摩挲着那玉佩时,容显资却不似昨日那般近乎了。   他看见她的笑明显僵起来,眉毛挑了挑,问他是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犹豫很久,试探问道:“姑娘,或许此玉佩能让我们眼下境遇转圜一二。”   容显资愣了一下,随后笑得客气,却是直言不讳:“但鄙人更害怕麻烦。”   他不敢再言。   这是欺瞒。   他知道。   容显资接过他手里那金挂饰,打量两眼,确定没什么异样,就下山去换了。   那天他很后悔没跟着去,因为后面容显资吭哧吭哧一个人抱着比她三倍大的棉絮杂物的回来了。   容显资不会扎头发。   确切来说她不会扎这个朝代发型。   “还没拍过明代写真,这下穿上明制了,还没个好发型来搭。”   他看着容显资对着镜子呲牙咧嘴,莞尔一笑道:“容姑娘,我或许可以试试?”   他看见容显资诧异回头,少女脸上全是惊奇。   “你扎得真漂亮,是给你女朋友扎过吗?”   “女朋友,是何?”   “就是你心悦的女子。”   “我没有心悦……我没有女朋友”   “那就是前女友,就是和你有过曾经的姑娘”   “我亦无女朋友。”   他感觉到手下青丝的主人明显松快了几分,又开始谈笑:“小季同志,你这种情况可以和组织反应,组织会照顾每一位同志的家庭情况哒。”   虽然还是有些不太能听懂容显资的词,但这些天他大概也能摸清容显资的话是好是坏,他笑着反问:“为何容姑娘总唤我小季?”   容显资一下子回头看去,却被扯得呲牙咧嘴,他连声抱歉。   “不怪你,我自己马大哈……因为你小啊,所以叫你小季,你可以叫我容姐,他们都这么叫我。”   这话总有些怪,可他也不知何处奇怪。   他颦眉:“我已经及冠了,容姑娘你看着方才及笄。”   “又忘了,我现在是十五岁花季美少女。”   他听见容显资嘟囔,随后她又道:“可我真的比你大,你信不信?”   他不假思索点点头,他看见容显资在用镜子看他。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啊……”   “有么,我不曾察觉,但为何我不信你?”   他仔细着手下发丝,回话也没太思索,却感觉容显资一下僵在那了。   “你真的没谈过吗……”   这话他听得不真切,也没回她的话。   后面容显资一直立志于让他改口,称呼她为容姐。   “小季,要有礼貌,叫容姐。”   “容姑娘,你才及笄,我已及冠。”   “你说过你信我比你大的!”   “……”   他不知道为何,他想说他相信她说的,她比他年长。   但不知为何,他不想唤她“容姐”。   后来有一天,他莫名壮着胆子,问容显资她家中人如何唤她。   “声声,正常情况他们都这么叫我,有时候我太混账王八蛋了,就连名带姓叫。”   “是显资天壤,以曜阙声么?”   他看见在码“烤箱”的容显资愣神回头:“我才说一次,你就记住了啊……”   “那我可以唤你阿声吗?”   他都忘了那天自己怎么张口的了,只记得等待的煎熬。   他觉得上刑前也莫过如此了。   容显资双手沾着湿泥巴看了他很久,随后迷花笑眼道:“好呀!”   不好,阿声。   不要对我这样笑。   事与愿违,季氏的人还是找上他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想要你们寻我时,你们弃我如敝履。   却偏偏在我想摆脱你们时来了呢?   他知道阿声会武功,是有一次他下山说去给她买烧饼。   但杨宗他们寻来了。   那晚他要知道的、要交代的事情太多,当他终于吩咐清楚后,天已经暗下来了。   遭了,阿声还等着他的烧饼。   忽然,他感知到房顶上有人来,步伐很轻,武功同他大差不离。   但让他惊讶的是,这个步子太让他熟悉了。   是阿声。   可阿声并无内力啊。   她来时他已同杨宗等人商议完,但他最慌的是,阿声会不会看见杨宗他们,会不会觉得……他很麻烦?   他慌忙让杨宗等人待在屋子里,不要乱动也不要乱看。   他急急忙忙离开了屋子,察觉阿声也在跟着自己。   她没有上前,就远远跟着他。   直到他终于快到木屋时,那脚步才骤然加急,越过了他回了院落。   他怕阿声还没缓好气,特意拖慢了步子,待他回到院落时,阿声正装作在院里歇凉。   她若无其事伸出手:“你跑去哪里玩啦,我好饿,我的烧饼呢?”   他忙不迭拿出烧饼:“在路上遇见一户人家,家中丈夫突发哮喘,我会些医术,便去搭救了,耽搁了些。”   他一直盯着阿声的脸,却见阿声竟真无探究之意,喃喃道:“你没事就行,救人好啊,不算你误我吃饭了……”   后来季氏来人愈发频繁了。   “你今天画的没昨天好看。”容显资凑过来,认真评价着他的画。   那股“自由之水”的味道又凑近了,他一下子回过神,有些慌乱x。   “抱歉。”   容显资还是俯着身子瞧画的模样,皱眉纳闷:“抱歉什么?”   “我……我没画好。”   容显资歪歪嘴巴,起身抱臂看着他:“玹舟,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小心翼翼。”   她顿了一下,有些疑惑却还是说出来了:“你这样,我怎么有些难受呢?”   季氏的人寻他,说母亲疯了。   他必须回京了。   走前他站在院里站了很久,听这三年的风,沐这三年的暖阳,直到乌金垂落树梢。   他告诉自己,阿声不是这里的人,总会回去的,能遇见她就很幸运了。   要和她道别吗?   他想了很久,还是不敢去同阿声说话。   他是一个这么麻烦的人,他骗了阿声好久,阿声不会骂他,她只会笑着说来日再见,但那灿若星河的眼睛一定冷若冰霜。   光是想到容显资的反应,他就觉得有刀背在砍自己的心,这颗被阿声无意识修补好的心。   阿声会放弃我。   但他如果真的去道别,那刀将会转过来将他千刀万剐。   那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结束罢。   季玹舟对容显资十分了解,她确实喜欢这种心照不宣的辞别,免了很多场面话和难堪。   但唯独低估了他自己。   天有不测,他被卖了情报,被土司擒获。   受刑算不得严重,但他总是会出现幻听。   “玹舟,我不会生火!”   “玹舟,看我的新裙子。”   “玹舟,尝尝这个面包,刚出炉。”   “玹舟,你退后,让我同这摊主大战!”   “玹舟……”   “玹舟……”   后面他终于联系上了手下人,却得知阿声居然遇见了他那心狠手辣的表兄。   他好害怕,真的好害怕,那是他第一次责备手下。   不是让你们护着阿声吗?   可夜深人静后,他又有些委屈。   你怎么捡别人了呢?   纵使我一走了之太过麻烦,可那宋瓒能是什么好东西?   还是他的皮相……你也喜欢?   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绪,在那日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醒来看见阿声后,全都大白于天下了。   她说她也很惊讶于她更在意他去了哪里。   她问他是不是更在意她。   他很想很想问,阿声你救别人,是不是为了寻我。   最后直到阿声睡着了,他也没有问出口。   第二日醒来,他以为昨夜的都是梦,下床时甚至踩到了一旁的椅脚,有些滑稽地差点摔了。   摔在了阿声的怀抱里。   当他第一次跟随阿声去她的世界时,他甚至隐隐有种暗喜。   他可以更了解阿声了。   阿声好幸福。   他好开心。   阿声给他治病用了很多钱。   但他不缺的也是钱。   阿声说愿意带他走。   带他走……   再见到他那表兄时,他看着那表兄望阿声的眼神。   那是觊觎,那不是爱。   至少,爱不该是那样的。   他没法告诉阿声,他的表兄是一个多么雕心鹰爪的一个人。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他甚至想放弃母亲和季氏,带着阿声远走高飞。   但阿声不愿。   她比他以为的,更在意他。   在意他的父母,在意他的那不算家的家。   他那表兄愈发疯癫,行事甚至让他也拿不准这人会做出什么。   他只好能做一点是一点。   那日初雪,他站在北镇抚司外。   如果阿声当时没有救我就好了。   她不会遭这些罪了。   当盯梢宋府的人来报信时,他知道这是宋瓒要逼他寻死的诡计。   可阿声在宋瓒手上。   关一天不成就两天,五天,十天。   离除夕还有一个月。   宋瓒只会更下狠手。   他赌不起,但好在他留下的东西,也算不得少。   他召了所有愿卖命的人,去接阿声。   最好的结局,是他能顺利将阿声送到孟回私宅,宋瓒再放肆,也不敢直接去寻司礼监的麻烦。   天晓得他看见裙裾染血,脸色苍白的阿声时,神魂有多疼。   他根本没想过其他,只想她可不可以不那么疼。   还好,在我走之前,没让你受伤。   抱歉阿声,我食言了。   .   清明节有什么?   调休啊!   但关月从来不调休。   因为医院是她开的啊!   但她现在调休了,因为容显资那个死丫头又昏过去了,好在她那天带她的小白脸来包扎就在她医院歇下了,所以很快就被护士发现了不对劲。   可她那小白脸呢?   关月嘟囔着,和加班的护士一起查房。厚重的眼皮压得她难受,遂随手在容显资的缴费单上,把清明节的费用给乘了个三。   她在想应该再加点,让容显资给她把清明节加班员工的加班费给包了。   正思索着,却一下子撞上了前面护士的脊背。   常年查房的直觉让关月来不及叫疼,立刻探头去看,却见容显资仍安然躺在病床上,可地上却多了一个鲜血淋漓的人。   远远一眼,关月便认出这是容显资那个小白脸,她眼疾手快捂住护士的嘴巴。   “快,叫急诊医生,直接送ICU!”   那护士忙不迭点头,转身狂跑去值班台。   关月三两步上前,只见这小白脸身上简直伤痕累累,她小心蹲下去看他身上有没有枪伤一类的,掂量着该怎么处理这人。   突然,窗外不知哪来一道灯光晃了她一眼。   那小白脸手上有个什么在闪。   她低头看去。   是一截碎裂的白玉手镯。 第54章   “玹舟, 玹舟......”   床榻上的女子脸色潮红,额头发热,似在经历莫大的苦楚。   宋瓒听清容显资在梦魇中呼唤什么, 面色不虞, 将手上的参汤狠力砸向远处。一旁的下人见状忙不迭送上另一碗已温好的参汤。   罢了,她还昏着。   你同她计较什么。   宋瓒长吐一口气,又认命地坐回床榻边,小心翼翼给容显资喂参汤益元补气, 又怕她受不住汤药呕出来,只能用玉勺一点一点润唇,若容显资有排斥,他就停下来等容显资好些了再接着喂   “那药的药力怎会这么烈?”看着已经昏迷了几个时辰的容显资,宋瓒心里焦灼, 低声朝一旁的医女吼道   那医女颤颤巍巍回话:“夫人本就有伤,那丹药又是活血通淤, 但只要夫人醒来, 好生将养, 不出半月就能恢复如初”   她还想说你把人家关了五天,把她相好的给杀了,冰天雪地里生离死别, 铁打的人也遭不住。   但到底不敢说出口。   她总不能盼望着这位大人反思己过。   许是这动静搅扰了容显资, 她身子忽然颤了一下。   宋瓒连忙放下药盏去握住容显资的手,皱眉道:“这是缘何发颤?可要加炭火?”   医女跪行上前,望着容显资脸色:“夫人这是要醒了!”   尾音刚落, 容显资眼皮便悠悠晃晃打开了。   身子很暖和。   这是容显资的第一感受。   在隆冬的京城被冻了太久了。   见容显资转醒,宋瓒喜上眉梢,当即伸臂揽过她肩膀, 将她扶坐起来,另一手则向旁侧张开。   候在一旁的侍女心领神会,轻手递上一药瓶到他手中。   “醒了就无碍了,你现下应该还手脚乏力,头晕恶心,来,这药是专程为你配的。”宋瓒单手打开瓶塞,倒出一枚药丸递到容显资嘴边。   容显资望着宋瓒,那双眸里瞧不出半分波澜,只定定落在他神色如常的脸上。   沉默在屋内漫延了许久,突然一声脆响划破寂静,清亮得让人心头一缩。   下人闻声瞬间脸色煞白,个个诚惶诚恐地屈膝跪地,脑袋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宋瓒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发丝微乱。他僵了片刻,才缓缓抬起手,用指腹蹭了蹭被打的下颌,竟忽然勾着唇角轻笑出声,声音却冷得瘆人:“都下去。”   待众人退散后,宋瓒方才起身,他叉腰立于床边,居高临下看着虚弱的容显资:“我倒是想听你为何于我有怒?”   容显资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看着挡住她烛光的人:“你设计让玹舟丧命,眼下怎能如此心安理得?”   宋瓒笑意不减:“设计?不,显资,本官是锦衣卫佥事,莫说杀一商户,就是朝廷命官,本官也有先斩后奏之权。”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是为了教你,我才费这番周折的。”   “你都不知这五日,我有多想你,”宋瓒似是在回想什么,皱眉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容显资能看到他的人面却看不明白他的兽心,她咽了口气:“为了教我?所以囚禁我,让我崩溃难辨日月,给我下药,让我产生小产假象?”   宋瓒收了笑,煞有介事:“显资,此事不能怪我。想让那商贾之子彻底冠上劫囚罪名,你这个‘犯人’必须得在啊。若不是你执迷不悟还谨慎聪慧,太过提防,我也不会出此下策。而且你的小产,只是因为用了活血化瘀的丹药,你原x就有旧伤在身淤血不通。只是这药确实猛了些,叫你癸水来得早了些。”   宋瓒满脸无辜地摇摇头:“显资,那汤面里的药我并未逼你服下,是你自己误以为那是避子丹,你不能自己判断出差错,迁怒旁人。”   当在马车上容显资反应过来自己并非小产时,便已有揣测,这些时日她只吃过阿婉的面条,而那丹药在碗底,她确定那面没有二次动过的痕迹。   眼下宋瓒的话更是让她心坠寒窟,她干涩开口:“你用什么和阿婉做的交换?”   .   当阿婉被冻得四肢发麻地回到院落时,她房内的烛火还亮着,季筝言正坐在桌前,桌上放着那对蜡烛,里面的东西已经被破开。   听见阿婉脚步,季筝言缓慢转头,冷冷看着她,眼底再无往日那般亲切。   “宋婉,你为何恩将仇报?”季筝言面色冷漠,出口却止不住的失望。   见到蜡烛被破开,阿婉便明白季筝言定是知晓她做何了。   看着季筝言眼里的陌生,她有些无措上前:“母亲,我做错了什么吗?”   这话叫季筝言不知作何回答,阿婉拿过桌上那容显资的户籍:“季玹舟死了,季氏就会落在容姐姐手里,而她户籍在我这,我和她和母亲你,我们三人关系就会更密切,我们所有人的处境都会更好。”   季筝言怔怔看着她,竟觉得她言之有理,荒唐开口:“容姑娘不是于你有恩吗?”   阿婉还是眼神还是那般清澈:“我一直感恩于容姐姐啊,所以现在季哥哥没了,她不久坐享季氏了吗?”   季筝言又道:“她那般在意玹舟,你间接害死她爱人,怎算报恩?”   “男人的情谊能得几时好?”阿婉即刻驳斥,语气笃定“而且让季玹舟死在他最爱容姐姐的时候,不是很好吗?”   她又补道:“而且我见到他了,他知道是我做的,他没有杀我,他只是生气我给容姐姐下药,母亲,如果当时他要我命我绝无怨言,可他没有。”   “他没有是因为杀了你容姑娘就孤立无援了,”季筝言怒斥,却又怕隔墙有耳,又压声道“宋婉,玹舟是我的侄子,亲侄子,他一直很敬重我,你叫我百年以后如何同我大哥交待?”   阿婉慌乱握住季筝言的手:“可母亲你现在有我这个女儿了啊,我会做得比你侄子更好的,您相信我......”   季筝言嘴唇翕动:“所以你做这些,还有为了同我更亲近的缘故?”   .   "所以阿声,连宋婉那庶民都明白杀了季玹舟叫我母亲同她更为亲近,"宋瓒话里有些失望“你为何就想不明白呢,还仗着我在意你,闹这么一出?”   容显资呆愣在那里。   阿婉开年才满十六,虽然年岁不大却十分机敏通透,她也一直把阿婉当作妹妹,或者学生来对待。   但她忘了,阿婉七岁便被卖作了童养媳,在几乎难以翻身的苦难里,她也没有颓唐自放弯下腰脊。虽有她本性不屈的缘故,但也不可避免的,她也有被这些磨难塑造出属于自己的观念。   但这是她与阿婉的事。   而且,听宋瓒话里的意思,他并不知道阿婉手里有玹舟给她办的另一份户籍。   担心露出破绽,她扯开话题:“可你杀了玹舟,难不成是为了同我更亲近?”   宋瓒挑眉。   “你杀了玹舟还妄想与我在一起不成?”容显资声音发颤,怒火攻心让她脖青筋爆起“你缘何觉得我不会讨这笔血债?”   闻言宋瓒有些忍俊不禁:“难道你还能不同我在一起不成,他死了,这天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要你?显资,你已然十八了,穷苦百姓家这个年岁的女子早就出嫁了,你是一介孤女,不是什么高门显贵的金枝玉叶。”   他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讨债?你在胡说什么,让你少看些话本子了。”   “我只需随便动动手,就能直接把你带去北镇抚司,叫你成命犯。你不是也说,这普天之下没人能断我的狱,理我的刑吗,”他俯身向前,伸手轻抚过容显资的脸庞“为什么你们这些平民,总去追求什么因果报应呢?难道我强夺你入府,会有什么惩罚吗?”   他说得甚至有几分理当如此,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容显资深感荒唐:“而且显资,季玹舟的死不怪我,从他出生在季府时他就只能任由旁人宰割,不是我也会是司礼监,工部,或者别的什么。”   宋瓒:“所以显资,是我给了你可以摆脱命运的机会,你怎么可能还会......讨债呢?”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宋瓒的轻蔑已经难以遮掩。   容显资提了一口气,撑着发热的身子:“不怪你?”   始作俑者点头:“只是因为我在意你,所以是我做了这事,要这么论起来,他的死也有你的添砖加瓦。”   言及玹舟的死,容显资连吐纳都带着沉滞的疼,顿时连话都回不了。   见状宋瓒眉眼间覆上寒霜:“显资,你要习惯这些,不要去可怜这种人。我们想做什么或者想杀什么人,和被杀的人没有什么关系。”   容显资眼睑微眯,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在成都府,你也以为纳我为妾就是我的造化,不还是被我反将了一军。”   这话却没叫宋瓒恼怒,他反倒有几分自鸣得意:“没错,所以如果不是我,你怎么会有反抗的机缘呢,你就会在那山野里做你那无依无靠,连个户籍都没有的孤女,连嫁给一个农夫都不能明媒正娶。”   容显资厌恶别开眼:“说了这么多,竟都是为我好?”   宋瓒欣慰道:“显资,我不那般乐善好施之人,是我看重你,心悦你,方才做了这些。”   “心悦?”她深提一口气,嘲弄开口“就说你给我戴上锁链,同给小猫小狗剪指甲有何区别?”   不待宋瓒回话,容显资又讥笑道:“也是,你要把我当人,也做不出这些。”   谈及锁链,宋瓒低头,容显资那苍劲有力的皓腕因多日枷锁落下了两道伤痕。他拧眉,轻手抚过:“以后不必再戴了。”   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以后都不用再戴了。”   虽然宋瓒逻辑荒谬,但容显资还是听明白了他的思维,她反问:“因为玹舟死了,我只能选择你了,是吗?”   宋瓒欣喜看向容显资:“显资你终于醒悟了。”   容显资侧头,目光自上而下扫去:“你以为我是宋阁老了么,没了别的子女,就会选你?”   她身子向后仰去,换上了一幅轻蔑口吻:“你没体会过爱吧,你不会觉得,我和你都想让父母只有自己一个孩子,我们就是一个处境吧?”   往日容显资十分鄙夷于拿无法选择的亲人谈资论道,但奈何眼前人是宋瓒。   同他谈论什么底线,就是退步。   “不一样,宋瓒,我父母是因为爱我才只有我一个女儿,”容显资用方才宋瓒那般高傲的语气道“但你是你父亲被逼的,你从出生就没有爱。你现在拿没有爱的法子来讨要爱,不觉得自己可怜吗?”   “爱?”宋瓒哑然失笑“爱能做什么,让你比我更强么,能改变什么吗?”   当然不能。   容显资心底回道。   她没理会宋瓒的嘲笑,挑眉:“那你为什么嫉妒玹舟,或者说,你嫉妒我对他的感情?还要偷窥我和他的相处?”   谈及玹舟,容显资佯作的恶人模样有了一丝龟裂。   现在不是酸鼻子的时候,容显资。   被容显资的话砸得发懵的宋瓒没留意到容显资的微弱哭腔,他张张嘴,想说他怎会嫉妒异界商贾之子,却说不出口。   宋瓒慌乱将那药瓶塞给容显资,不再去看她脸上的讥诮,只留下一句记得服药便仓皇离开了。   待那门扉合上,容显资才吐出那口强撑着的气,颓然倒在床榻上。   她咬着唇想忍,瘦削的肩膀却忍不住发抖,细碎的呜咽从喉头溢出。   玹舟,玹舟......   -----------------------   作者有话说:养小猫小狗还是要剪指甲的,后面容姐说的话是因为对上宋瓒了,只要不让她承认靖国神厕是对的她都能说,前面写过容姐因为自己比较幸运,所以是很少去评价别人的,比如赵静姝和柳澈   宋府篇还有最后一个剧情点,20%虐女主(7w)左右就是20%,容季he就是he,绝不文案诈骗[哈哈大笑]   PS:he那章不算在这7w字里[爆哭] 第55章   乾清宫偏殿之外, 御前地砖的冷意透过官府侵泡着宋x瓒的膝头,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内传来,他冷冷抬头, 是怫然作色的宋阁老。   看着在殿前跪罚的亲生骨肉, 宋阁老冷言开口:“你倒是本事大了,老夫为官四十余载,头一回在圣上面前,被一群太监夹枪带棒含沙射影了一个时辰。”   然在圣前, 宋阁老不能越过陛下去训责,他握着白玉带钩的指节泛白,踱步踩在宋瓒的绯色飞鱼服下摆,低声讥诮:“为了个女人闹得满城风雨,我怎会有你这么个儿。”   被责之人神色不改, 一旁督看宋瓒的小太监上前,恭敬道:“阁老, 陆佥事被陛下罚跪, 不得同旁人言谈, 马上就午时了,您也快回府罢。”   宋阁老冷哼,转身向宫门走去。   东华门外, 下马碑前, 宋府的软轿恭候多时,宋阁老掀帘欲入,却刹那想到什么, 他朝一旁老仆问道:“宋瓒带回来那女人呢?”   此问让那老仆一怔,思索片刻:“昨夜女医一直在少爷院里,下人说拿的药材都是治风寒的, 约么还烧着,毕竟昨个落了大雪。”   闻言宋阁老拧眉,眼角向下撇着,眼底沉沉:“还活着?”   老仆正想回是,可抬眼对上宋阁老淬冰的眼神,会意低头。   .   守在容显资房外的张内管在院内焦急徘徊,此刻一丫鬟端着铜黄水盆从容显资房内走出,她连忙上前拉住:“容小夫人怎么样了?”   丫鬟低声回道:“还是烧得厉害,眼下已经有些烧糊涂,起先还喃喃着爸爸妈妈和什么关月,还有......”   那丫鬟咬咬唇,凑上前低声道:“还有‘玹舟’,但眼下连声都发不出来。”   张内管面露难色:“药也灌不进去吗?”   丫鬟摇头。   张内管双手拢在袖套里,眉毛皱到一团去了:“你们接着给夫人擦身,药也灌,吐出来也灌,还有,夫人昏着还唤旁人名的事,莫要让少爷……”   话还没说完,突然一帮人气势汹汹闯进院内,张内管定睛一看,为首的居然是阁老身边的老仆。   她顿感不妙,堵在容显资房前:“放肆,少爷不在,你们便如此没规没矩。”   那老仆跟着宋阁老,是见惯大风大浪的,纵然张内管搬出宋瓒也没让他露一分怯,老得耷拉的眼皮盖着他死鱼般的眼睛:“少爷眼下跪在圣前,我是奉老爷之命前来的。”   他外头,后面几个练家子三两下便钳制住了院内丫鬟和张内管。   张内管被压跪在廊檐下,她扯着嗓子道:“待少爷回府,定叫你吃板子!”   她又张皇环顾一圈:“姜百户呢?姜百户!”   那老仆一脚踹开红木门扉,刹那药苦奔涌而出。他立于门前未进,只示意另外五大三粗的婆子进去。   “少爷怎么处置我,那是少爷的事。姜百户昨日当街射杀皇商,此刻被王祥扣下,圣上让打了板子。”   尾音刚落,那俩婆子已经扯着昏迷不醒的容显资出了暖然的锦屋,将她扔砸在庭院之中。   昨日的鹅毛大雪堆得足有两寸厚,是夜容显资又高热不退,怕搅着里面的人,下人只扫了门前雪。   容显资面色潮红,昏睡不醒,被这般粗暴扔在雪地里,倒是有些转醒的迹象了。   身子高热,连挨着她的雪都成了水珠。   这是要把容小夫人冻死。   张内管愕然抬头,怒斥道:“她同跟着阁老那些通房婢子不同,你这般行为是不把少爷放在眼里!”   那老仆掀开眼皮,望着白雪地上只着中衣的容显资,不躲也不避:“看这天色,应当还会下一场雪,雪来了,就盖住了。”   再下一场清白雪,就能把容显资这条命给粉饰过去了。   “跟着少爷,得了好就得承住坏,”老仆理了理衣袖“何况昨日京城都知道此女在凛冬里的丑事,发了高热,挨不过去也正常。”   这老仆跟着宋阁老大半辈子,帮他处理了不少腌臜事,对付后院女子,他做得多了也顺手了,眼下竟多了几分不耐。   他眯眼看了看这个接不住造化的女子,越看越觉得一股恶寒涌上:“愣着干什么,少爷院子积了雪也不打扫,去取扫帚和簸箕,再接几盆水。”   老仆顿了片刻,狠咬字道:“去晦扫邪。”   张内管闻言挣扎得更狠,然却徒劳无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用簸箕铲了冷雪,盖在容显资身上,等女子彻底不显于雪,又泼了一盆水上去。   那水泼得响亮,可落在容显资身上却一点动静也无。   这一泼,张内管彻底没了希冀,她愣坐在屋檐下,忽而缓过神,朝那老仆怒骂:“你要做就做绝,怎么不把她拉去沉井,你以往不都直接把人扔井里么?你叫我如何同少爷交代,他又不似阁老,这些年他就看上这么个女子,我连去寻个给他消气的人都难!”   她咒骂道:“少爷回府定将你千刀万剐!”   老仆斜斜瞥了眼气急败坏的张内管:“你以为我愿这般耗心费力,府上夫人和婉小姐护着她,从这院子到死人井指不定闹出什么,免得节外生枝,就在这儿了结。”   不知是不是这些云淡风轻的话太牵扯容显资的命,那微微隆起又因被泼水而凝结的雪堆,竟然有了些微动。   院内众人起先还以为只是雪遇水的动静,接着那埋人的雪愈发松晃,直到一只指骨分明的手爬出了死境。   刹那所有人呼吸都窒了一下,那老仆缓过神来,浑浊的眼珠子冒出凶光:“活着是个麻烦,死也麻烦。”   他朝愣着的众人道:“傻着做甚,泼水啊!”   .   宋瓒把诏狱里的人弄进自己后院,结果人跟着自己表弟私奔,惹得他大开杀戒的事早就像被北风刮一样进了千家万户。   老夫人听到这事,被气得几乎下不了床,又非要去给宋府祠堂里的列祖列宗磕头,被众人拦了下来。   “瓒儿为了那女子,拒了崔家婚事,那女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真是山野孤女,愚昧无知,不晓是非!”   老夫人嘶哑的责骂带着滔天的恶毒,说完便止不住咳嗽,缓过神来,她又叹了口气。   “罢了,这女子福气大,抱琴,你去拿女训女戒,让她抄,抄完送去祠堂,抄到老身满意为止!”   若是往日,抱琴十分愿做这类狐假虎威的事,然上次在膳房那事,宋瓒砍下的那颗脑袋就滚落在她面前,她到现在梦里还常被惊醒。   她有些不敢再去找容显资麻烦,或许心里更深处,她不想看见容显资锦衣玉食的模样。   抱琴自小跟着老夫人识文断字,奉茶按摩都是顶贴心的,论容貌身姿也并不落俗。她自认为自己是比容显资这个乡野孤女出身更好的。   缘何被她踩在脚下呢?   抱琴想得有些出神,到了宋瓒院门口也没察觉,直到从里面传来张内管的泼骂。   “……差不多得了,她这样子还能撑多久,再泼连个皮相都保不住了,你又不处理尸首,少爷回来见到了,我首当其冲……”   这话里的怨气太重,把抱琴吓得回了神。   多年内宅生活,她下意识轻了脚步,蹑手蹑脚躲在拐角处,探了个头。   只见两个婆子像丢一袋破布似的,将容显资重重扔在雪地里。   她身上只裹着件单薄的中衣,布料被寒风掀得紧贴着骨瘦的身子,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不远处的老仆正直勾勾盯着她,眼珠里没半分温度,倒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抱琴刚想看清那雪地里蜷缩的身影,就见婆子们弯腰铲起地上的雪,一捧接一捧往容显资身上盖,蓬松的雪粒很快漫过她的膝盖腰腹,她却连挣扎都没有,很快只余下几缕黑发露在雪面,也被新泼的雪掩了去。   这一幕看得抱琴浑身僵住,脚被钉死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要匀。   直到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泼在容显资身上,她才猛地回神,胸腔里的恐惧瞬间炸开,喉咙里的尖叫刚要冲出口。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捂住她的嘴,将还没出口的声音全堵在喉间。   那手拽着她往后拖了好些距离,随后抱琴听见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闭嘴,快出府去寻宋瓒。”   是阿婉。   阿婉用力捂住抱琴的嘴,厉声道:“你若不去,宋瓒回来我会告诉她你瞒而不报,你说就他对容姐姐的在意,你会不会被迁怒?”   这话拿捏了抱琴的命,看到容显资被虐杀的恐惧成百上千盖住她,她吓得眼泪直滚:“你为什么不去找少爷?”   “府上现在我和母亲都被防着,根本出不了府x,只有老夫人院里的人能出去。”阿婉急声。   抱琴瞠目,慌道:“为何是我。”   “我说了你没选择,你的命和你有什么关系,我选你也和你没关系。”   抱琴只愣了片刻,立马连滚带爬向府门跑去,离开前,阿婉似乎看见她用余光看了眼院里被泼冷水的容显资。   少女常年待在楼阁里,何曾这般在寒风里狂奔。抱琴感觉自己嗓子被刮得生疼,肚子里也翻汤倒海,却不敢歇下一刻。   为什么,容氏她不是已经是主子了吗?   .   满地冰清玉洁里,容显资刚撑起一点身子,立马就有当头一盆冷水泼下,周而复始,既有杀意,又含羞辱。   阿婉估摸着时间,此刻抱琴应该已经离府了,方才大步奔向院内,还未近身便被拦下了。   往日瘦小的姑娘,此刻却是好几个婆子都压不住,她不遗余力奔向容显资,将她护在身下,挡住了这一波冰水。   阿婉身上的暖意让容显资抖擞,这个空隙,她蜷住一把冻得发硬的雪,挣扎着站了起来。   乌黑的发丝被水淋得通湿,又在寒风朔雪里冻成碎冰挂在发尾。容显资俊艳的面庞像走过奈何桥的厉鬼,她在体内的高热和体外的冰冷中找到一丝清明,缓缓抬眼看向那老仆。   这一眼看得老仆毛骨悚然,他那死掉的眼珠子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声音发颤却带着狠劲:“快按下她……”   突然老仆的话就断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含混的咽血声,黏腻的血沫顺着老仆的嘴角往下淌。   接上的老仆话的,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连被拔下簪子的阿婉都没反应过来,容显资便已经站在老仆身前,将他枯木一样的脖子扎了个通穿。   身法快得众人只看见了飞溅喷涌的赤血 第56章   老仆直直倒在廊檐下, 甚至来不及去用手捂住喉咙的血洞,瞳孔还映这容显资面无血色的脸,此刻院外一阵喧哗, 是季夫人和宋阁老。   宋阁老自然不会亲自来取一个孤女的命, 是季筝言从季府回来,被告知季玹舟尸身不翼而飞,被她吵来的。   “容氏,你太狂妄了!”宋阁老站在远处, 望着地上已经气绝的老仆,怒吼道。   容显资缓缓转头,赤红的鲜血溅了她大半张脸,血珠向下淌滴落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晕似红梅。   这一眼看得宋阁老将要出口的话塞了一晌, 可看着地上的老仆,他被挑衅的威严又再一次恼怒:“此人乃本阁老的仆人, 岂由得你一介贱妾生杀!”   满院下人皆被吓得跪地敛声, 容显资看着宋阁老眼角眉梢深浅不一的皱纹和下垂的嘴角, 动着僵硬的身子将那仆人脖颈上的银簪拔出来。   “为什么要杀我?”容显资背对宋阁老,轻声问“你想要规训宋瓒来彰显你还宝刀未老,但又奈何不了他了, 所以拿我出气?”   被揭穿的宋阁老恼羞成怒, 脸色涨红:“你个妇道人家懂何,老夫是在全了你的体面。”   容显资的身子太过孱弱,方才杀这老仆让她有些力竭眼花, 她撑着地面慢慢起身:“命都没了,你居然还妄谈体面。”   宋阁老正想训斥,此刻一道苍老的声音远远传来:“难道容氏你还想活?”   是被搀扶着的老夫人。   容显资冷声道:“我为何不能活?”   “你不守妇道, 私相授予,闹得满城风雨,”老夫人将拐杖杵得发响“瓒儿一表人才,家世体面,仕途得意,你到底有什么不知足,竟还干得出私奔的丑事!”   “我怎么来得这种鬼地方你们难道不清楚吗?!”容显资的声音起初还带着几分凝滞的平静,可越往后越急促,到最后竟像是被掐住喉咙的疯子,每一个字都裹着崩溃的戾气,狠狠砸了出来。   这凄厉的嘶吼让老夫人有些惊吓:“你难不成是真不愿跟着瓒儿?”   这话暗含的意味让容显资近乎绝望,她张嘴半晌却发不出一个字。   ——跟着宋瓒是她天大的福分,她做的这些都是戏。   这时帮容显资挡了一盆冰水的阿婉从屋内拿出一银白兔毛袄给容显资披上,低声道:“我已让人去寻宋瓒了,容姐姐千万莫冲动,只要命还在,那一切都还不算完。”   容显资握着簪子的手指攥得发白,不知是过于气恼还是太过冷寒,哪怕盖着袄子看得出她在发颤:“你们到底缘何觉得我跟着他是莫大的恩赐,缘何觉得天下女子都该对他趋之若鹜?!”   “容氏,你这类女子老夫见过许多,我那儿子不懂风月,被你这副清高模样哄到了,”宋阁老嘴角噙起一抹嘲笑,他慢慢悠悠向前走几步“你一介孤女,能入我宋府便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却不知感恩,不事夫主,你问你为何活不了。”   他站在离容显资三丈处,用轻蔑的口吻道:“臣子不守规矩会死,女人不守规矩,也得死。”   “就算你当真不愿跟着宋瓒,你又能做什么,出了宋府你哪还有这些锦衣玉食,你死前能享这一遭,也应当知足了,老夫本想让你就在这院子因病暴毙,你既这般不识好。来人,捆了她投死人井。”宋阁老说得云淡风轻。   一旁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地上的老仆脖子还在淌血,顺着砖缝滴落在台阶下。   老夫人瞧着下人畏畏缩缩的一幕,想起容显资在她院里闹的事,怒上心头:“愣着做什么,多上几个人难道还制服不了一个野丫头吗?”   这一吼让下人定了心,壮着胆子一拥而上。   容显资已然是强弩之末,她抬手钳住阿婉的肩膀将她扔到一旁,另一只手将银簪扎进一人锁骨,抬脚将一人踹飞,可身后却挨了一闷棍,她踉跄倒地,眼看着那麻袋罩着自己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飞来,寒光一闪,动手的下人皆喉间出血,又被踢飞砸在砖墙梁柱上。   容显资感觉自己身上被裹上一股暖意,让她生出一丝活气。   是宋瓒解下了自己的大氅拢住了她,墨黑的纹金玄狐裘还有他的体温和沉香残余。   “抱歉,我来晚了。”宋瓒脸色歉疚,满眼心疼地看着容显资脸上的血迹和发间的碎冰,想将她抱起却又怕晕着她,只得将她按进自己胸膛让她暖和些许。   宋瓒抬头,眼底柔情已全数化作杀意:“宋阁老,您管得有些宽了。”   这是宋瓒第二次公然同宋阁老对峙,较之第一次更为尖锐,旁观者皆噤若寒蝉,将呼吸拧得极细。   被挑衅威严的宋阁老怒目圆睁,抬手直指宋瓒:“竖子胆敢这般同老夫讲话,这里是宋府,你老子我还做得了主!”   他骂完,又似想到什么:“你此刻应该在乾清殿前跪着,为何会在此?”   宋瓒冷笑,给容显资用内力暖着身子:“原来宋阁老也是掂量着下官被罚跪于殿前,方来对我夫人痛下杀手,还以为宋阁老多了不得。”   说罢,他低着头轻声问容显资:“眼下我能抱你起身吗,会头晕吗?”   一旁的老夫人看见这父子二人针锋相对的样子,已然快要吓晕过去,一旁的下人赶忙扶着她。她指着容显资:“妖女,妖女啊......”   “祖母慎言。”宋瓒将容显资拢得更紧了些,挡住老夫人的指尖。   容显资透过宋瓒的臂弯,一一看过院子里的人。   脸色铁青宋阁老还带着位高权重的倨傲,惊又气的老夫人仍秉着她那年迈的优越,最后视线落在护着她的宋瓒身上。   就当宋瓒以为容显资不会回他时,他腰上传来一道寒意,像是两条毒蛇缠上一般。   “我好冷,头也好晕,”容显资环上他的蜂腰,将脸埋在他胸膛,带着细碎呜咽的闷声沿着他官服渗进他魂魄“宋瓒,我好害怕。”   宋瓒刹那间有些不敢动弹,宛如泥胎塑雕僵在那,直到容显资将环着他的手束缚紧了些,他回过神,试探着用脸蹭着容显资额头。   容显资挠了挠宋瓒的侧腰,以示回应。   流连花丛的宋阁老哪里看不出容显资在做甚,他气得满脸涨红:“宋瓒,此女绝不可留在宋府,你自己不要颜面,宋府还要的!”   尾音一落,容显资在宋瓒怀里哼唧了一声:“我不想死。”   “终于知道怕了?”宋瓒轻笑一声,低头只看见容显资白皙的耳廓和凌乱的发丝“放心,我在呢。”   他强迫自己挪开目光,同这个已然有了白发的父亲对视:“父亲的颜面,要靠残杀x女子来粉饰的话,儿子看来,不要也罢。”   老夫人好容易缓过气了,她蹒跚上前:“瓒儿,你父亲也是为了宋府好,此女惹出这么多祸事,眼下还叫你父子离心,府内不睦。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你听祖母的,祖母给你再寻这样的,还更会伺候人。”   宋瓒并不将老夫人放在眼里,自然也懒得和她争辩:“祖母,您在苦口婆心劝什么呢,这府内的荣耀,难不成有您的一份力?”   这话像是一巴掌打在老夫人脸上,叫她脸色红了又白,一旁的季筝言冷笑道:“我这个送了钱给你儿子捧上高位的人都被撇一边,您老搁这掺和什么,自己养出来的儿孙自己不受着?”   季筝言耸耸肩:“还真觉得自己与有荣焉了,真是被欺负够了来了个自己能欺负的,就觉着这辈子熬出来啦?”   “季氏住嘴!”宋阁老高声呵斥。   “是我母侄丧命,宋栩你个忘恩负义的老匹夫!”季筝言泼骂回口,将脸别向一旁,遮住泪珠子。   她才是最没资格发火的。   她的儿子,她的女儿害死了她的侄子。   季筝言擦擦眼泪,哽咽开口:“宋瓒,我侄子尸身呢,我从季府回来,府里人说没找到他的尸体。”   她不想去看宋瓒:“算母亲求你,将他尸首给季府罢。”   容显资几乎下意识想将手里的簪子扎向宋瓒。她颤抖了许久,将咬破舌尖溢出的血味咽下,若无其事开口:“宋瓒,你不觉得人太多了吗?”   她长吐一口气,在他怀里将头仰起来:“好多烂账,我不想听了。”   怀中女子眼尾洇出一抹嫣红,脸上的血已经干涸,宋瓒见状下意识抬手去帮她擦,却被容显资握住,她抿着嘴:“不听了好不好,我有些害怕了。”   饶是谁都能看出女子这是在撒娇,雷厉风行的锦衣卫开口有些支支吾吾:“好......不听。”   容显资牵过他的手,抚上自己脸颊,细腻的肌肤和粗糙的血痂在宋瓒掌下生花。   “可我害怕,”容显资抬眸,对上宋瓒灼热的眼神“你总有不在的时候,他们欺负我。”   宋瓒看着容显资,觉得有些不太真切,又怕这一刻真的是镜花水月,他慌忙回道:“不会了,我保证。”   容显资眉梢下垂:“我不信,你得给我个准话,宋阁老已经是第二次对我下手了,他容不下我。”   这话说的太过直白,是要宋瓒为了她和宋阁老决裂。   宋瓒何尝听不出容显资的意思。   他捧着容显资脸的那手的拇指摸索着她的眼尾:“那你做我夫人,我便带你离开宋府,另辟府邸。” 第57章   此话一落, 满院皆惊。   容显资瞪着眸子,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我,孤女容显资, 做你的夫人?”   见容显资这模样, 宋瓒心里欢喜得紧,他轻笑道:“对,你,容显资。”   夫人身份对于宋瓒是政治联盟的盟友位, 宋瓒居然这般干脆?   容显资心下真有些惊诧。   她以为她这番闹最多让宋阁老同宋瓒有嫌隙,不想宋瓒这般决断。   是什么让他敢这般明确与宋阁老划分河界?   不可能真是为了我。   容显资敛下思绪。   她抱得宋瓒更紧了些,并未直接应下:“你戏弄我,我要看到你诚意,总不能你一句话我就傻傻信了。”   宋瓒轻笑:“你这般急, 新府邸眼下一应还没备好,怕是会委屈。”   果然, 早有立府的想法了。   容显资目不转睛看着宋瓒眼睛, 轻声道:“新的不来, 旧的怎么去呢?”   新的不来,旧的不去。   把这话在心里过了好几轮,宋瓒那有些逗趣的笑就这般收了下去, 他眼底翻涌:“新的来了, 旧的就走了吗?”   “但触目柔肠断,宋瓒。”容显资用不大不小却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的声音回道。   “总不能叫我看着旧伤,还要新人。”   宋瓒辨认着她的神色, 只见女子眸光闪动,映着他的轮廓,细看之下, 还藏着半分后怕。   若容显资眼神澄澈,宋瓒会觉得她还琢磨着什么诓骗他,偏生他看见了容显资眼底藏着的胆怯。   真是被吓到了。   宋瓒暗道。   他一把搂起容显资,朝着宋阁老道:“阁老,我同内人便不叨扰您了。择日不如撞日,张内管。”   被唤到名字的张内管碎步上前。   “定文书,清财物,申时我带夫人回新府邸时,你应该已经备好了。”   见宋瓒这般干脆模样,老夫人焦急上前:“瓒儿,分府兹事体大,你这般惹得朝廷如何看待你与你父亲啊。”   宋瓒刚开口,就感觉衣角被人扯了扯,他低头看去,是容显资。   容显资用下巴指了指院里那老仆带来的人。   这是拿自己受伤的事提醒他。   宋瓒轻笑一声。   “放心,我答应你的事岂会因旁人三言两语转圜?”他哄着怀中美人,抬眼又是满眼煞气“张内管,今日动手的人拖下去乱棍打死,否则治你护主不利。”   说罢,连个眼神都没再赏给旁人,直接抱着容显资朝府外走去了。   .   京师皇商巨擘季氏,其独子失踪三载忽归,携一女子称未婚妻。可归府当日,女子被指承弑母之罪,为季氏表亲、北镇抚司佥事宋瓒所执。   然季公子痴情,竟冒死劫狱,终至血溅长街,玉碎市井。   而羁押该女子的宋佥事,却亦因此女与阁老父决,另立门庭。   团圆宴作生死场,锦绣府第顿成风雨渊薮,这桩交织着痴情和血案的奇闻刹那盖过所有弹评小调。   这场“公子痴心劫诏狱,佥事假公济私断血亲”的红颜祸水,眼下正被搂在怀中,得正三品佥事亲自擦药。   容显资看着专心摆弄自己伤口的宋瓒,轻声开口:“眼下去哪?”   宋瓒抬头朝容显资轻笑:“今日太医院院使不当值,带你去他府上看伤。”   容显资怔怔看着宋瓒:“大臣不是不能与太医私下请托吗?”   宋瓒不以为意:“那是对旁人,于本官无拘。何况我是锦衣卫,公务凶险,圣上也多次开恩钦派太医。”   他凑近容显资,下巴微扬:“何况是你受伤了。”   男子的沉香刹那冲进容显资鼻窍,她不自觉掐住坐着的软垫,扼住自己向后避开的念头。   受伤,是因为谁?   容显资挪开目光,不欲看宋瓒眼里的倨傲:“你还嫌流言蜚语不够多么,你我之事,于你是风流韵事,于我却是弥天之灾。”   她掩下眸色:“还是你只拿我做趣,并不想同我长久。”   长久。   这两字像是雀羽拨弄着宋瓒的心。   他此生任何关系,都从未与“长久”二字有干系。   为了官途,他弃了母亲;羽翼丰满后,他要摆脱宋阁老桎梏;为官时,同袍也不过是泛泛之交,或死或伤。   哪怕是兰席,也得先看是否损及利益。   这两字将宋瓒思绪扯得有些远,他竟觉自己有些胆怯,不敢去应容显资的话,低头继续为她上药。   “那你想去哪,新府邸还在打理。”   眼下局势动乱,宋瓒必是不会让自己有机会去寻孟回抑或旁人,得让他们来寻自己。   容显资摸摸肚子:“我已然很久未曾进食了,你带我去吃些罢。”   她又道:“不过不要去云鹤坊了。”   听到云鹤坊,宋瓒手上一顿。他未抬头,问道:“为何不去?”   容显资答:“他们东家为了我丧命,眼下我还和杀人凶手去那幽会,你也不怕他们下毒。”   这话不知哪里取悦了宋瓒,他含笑抬眼,仔细端摩着容显资神色:“幽会?”   容显资挑眉:“不然?”   宋瓒牵过容显资的手:“你是我将过门的夫人,谈何幽会?”   闻言容显资冷笑一声,微微倾身:“宋大人,这里没有阁老让你气了,没必要在费心哄骗我一孤女逗乐。”   刹那,宋瓒的笑声在车厢里荡开,朗朗爽快,沉沉地撞入容显资的耳中。   .   京城里最大的酒楼九天阁之中,关于容显资的传闻正吵得沸火滔天,忽然,阁楼大门洞开,踏入一怀抱美人的身影,刹那间满堂风雨戛然而止。   容显资冷冷扫了一眼厅内忍不住看向这边的人:“宋瓒,你也太嚣张了,不怕旁人议论你以权谋私还不知收敛,堂而皇之带‘战利品’招摇过市么?”   宋瓒脚步未停,稳稳抱着容显资上楼:“难道本佥事还和这些人共用一套律法不成,且有他们说去。”   他闷笑一声:“你不是说我同你是‘幽会’么,现下呢,还是幽会?”   容显资不答,将下巴搁在x宋瓒肩上,让自己就这般在众人面前过了个脸。   席间有人留意到容显资的举动,在宋瓒看不见的地方朝她碎了一口。   那人旁边的夫人扯扯袖子,示意他莫要这般,那人道:“扯我做甚,季氏公子为了这妖女,丧母丧命,她倒好,眼下和这狗官大摇大摆出来吃香喝辣!”   他夫人皱眉,小声驳斥:“她一女子,有什么可做主的,也是身不由己……”   不待他夫人说完,那男子便怒骂打断:“我要是她,早就投河了,哪里还在这里没脸没皮苟活!身不由己?她在那狗官□□指不定多快活!”   二人谈话虽然低声,但于容显资而言,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妖女神色自若偏了偏头,心道若是往日这个距离她定是听不清的,看来有了内力的五识确实会敏锐很多。   转眼宋瓒抱着容显资就到了厢房门口,他抬脚进去,对着一旁掌柜道:“一楼里那个青色直衫的男子,赶出去,叫他自个去北镇抚司领板子,不然本官动手就不是板子的事了。”   一旁的掌柜一怔,虽不知是为何,却不敢多问。   容显资并不想宋瓒知晓自己眼下的武功,她眨巴两下看向宋瓒,一脸懵懂。   望着容显资这鲜少在他面前出现的天真模样,宋瓒张嘴,却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朝她笑笑:“没什么。”   这间酒楼同云鹤坊最大的差异,便是云鹤坊的菜样名称要附庸风雅一些,九天阁则十分暴虎冯河。   容显资是一个不喜欢管“拍黄瓜”叫“粉身碎骨小青龙”的人。   但她想去云鹤坊了。   想云鹤。   尤其在宋瓒喂她的玉筷递在她嘴边时。   席间一半,容显资心里闷着的气终是有些不畅,她随口道:“我要去方便。”   宋瓒轻笑着看她,朝一旁的侍女道:“给夫人引路。”   掩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掐了掐指骨,容显资不动声色出门去。   九天阁的净房在后院,颇有一段距离,容显资跟着侍女,一路上有好事之人朝她投来或不怀好意、或好奇探寻的目光,她皆视若无睹款款走过。   然在一拐角处,容显资却被一力道猛然扯进一房内,引路那侍女也被人捂住了嘴,满眼惊慌地挣扎着。   一道寒意刮蹭着容显资,她淡定侧目,是一三角眼的中年男子。   似乎有些眼熟,但连日来遭难太多,容显资有些不确定在哪见过了:“你是何人?”   这男子冷哼一声:“容姑娘自个攀了高枝,这么快就忘了公子的人了?”   这话给了容显资线头,她终于想起在哪见过这人了。   此人是杨宗的手下,在成都府救玹舟时有过一面之缘。   容显资淡定推开脖上刀刃,转头冷冷看着来人,并不回答。   那人被容显资看得有些发毛,攒起一口气凶神恶煞:“妖女看什么看,我家公子为了你,落得现在下场,你却第二日就同杀人凶手鬼混在一处,我这就杀了你,替我公子报仇!”   他猛然举起刀,朝容显资扎去。   在刀刃将要碰到容显资喉梗的刹那,容显资单手钳住来者胳膊。   倒是有几分武力。   容显资病重未愈,接下这一刀有些惊险,她沉了沉气,眼底尽是不耐:“难不成我还给死人殉情不成?”   话语一落,那男子脸色顿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不待他反应过来,容显资一脚踹飞此人一丈远,随后抬脚踩在那人脸上。   “是我求他来救我的吗?他自己…蠢,非要来送命,干我何事?”容显资咬字极重,那个蠢字她甚至觉得带着她的血肉。   她脚下用力愈发猛,甚至能感觉到男子脸骨有些碎裂:“他一死,我不跟着宋瓒,怎么活?”   她这么招摇,当然是为了来让人寻她。   但当她想起这男子的脸时,也记起了玹舟的在马车上说过的话。   ——我已召齐所有愿死命的人来。   这般对玹舟忠心耿耿的人,还这般武力不俗,早死在那箭羽之下了。   玹舟对她的事,都是倾尽全力的。   何况当初杨叔在成都府亲眼见她从宋瓒房里出来后,仍言只听她吩咐。   若真是玹舟的人,不会对她如此恶语暴行。   踩着男子脸的容显资敢肯定宋瓒就在不知何处听着此间动静,尤其是她留意到男子哪怕痛极也不敢还手的屈辱眼色。   所以,你是背叛玹舟了,是吗?   容显资眼睑微眯,松了碾着男子脸的脚。对方挣扎着起身,却在下一刻,脚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他痛极张口,咆哮还未发出,舌根一凉,一个字嚎不出来了。   染血的刀子被容显资随手一抛,她转身扶起被吓傻的侍女:“不会说话惹我不悦,舌头就没必要留着了。”   她莞尔一笑:“我不挑你脚筋,你且爬出去找人,没准脚还能好,毕竟我还病着,估摸你腿骨碎不了太狠。”   说罢,没管这男子惨绝人寰的叫声,兀自扶着抖如糠筛的侍女走了。   我居然还听不出宋瓒的步子,得想法子明白这内力到底怎么用。   容显资不动声色想着。   .   容显资回到厢房时,宋瓒还坐在原处,只是她向下一看,极重仪态的公子,用膳的凳子却不是她离开的位置了。   她带着怒气上前,抬手打翻了宋瓒的茶杯。   宋瓒状若无知看向容显资,可眉梢间的欢喜却藏不住,他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容显资梗着身子:“明明是你杀了人,怎么寻仇寻上我来了。”   宋瓒装得一副才了然的样子,他牵着容显资的手拉她入怀:“怪我,以后我都陪着你,欺负你的人呢?”   容显资别开脸,咬着下唇:“我收拾了。”   她又转头怒目看向一旁的掌柜:“你们这里怎么回事,连这点安保都做不好?”   那掌柜头似鹌鹑般低下,也不敢反驳。   宋瓒瞧着容显资美人嗔怒的样子愈发开怀,容显资转头扯住他的领子:“我不要出来吃了,你叫他们送到府上去!”   她又哼唧道:“味道还不错。”   宋瓒牵过容显资的手,摩挲着她的掌心:“好,我让他们专给你开个小灶,送到府上去。”   得了这话,容显资也收了戏台子:“一日三餐早上五个菜中午七荤八素三汤晚上海参燕窝一个不落,不然宋瓒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癞蛤蟆不咬人但膈应人。”   .   “那容显资真这么说?”孟回捂着被打板子的地,揪过地上的娃娃太监。   这小太监被孟回这一揪给吓一跳,磕磕巴巴道:“回,回提督,那宋瓒带着容显资去九天阁的事传了满大街,走前特意吩咐的厨子,应当,应当是错不了。”   因着宋瓒闹事,他东厂提督太监也因着看管不利被赏了板子。   理倒是错不了,就是这板子王祥本可以免了,却是特意让他在司礼监挨了罚。   眼下他这东厂提督,有名无实。   季玹舟一死,山东造砖厂那边的篓子就补不上了,王祥这样子,怕是要拿他孟回顶锅。   不然在京城那么多他眼睛低下的太监,怎么偏偏选了他这个从四川调回的课盐提督太监。   莫说掌东厂,光是他想从锦衣卫里调人做千户百户,都是四处碰壁,阻碍重重。   前往扬州的官船上,容显资将那份柳府纸案狠狠捻成硬棍直指他的场面历历在目。   “这一路上我和季玹舟必须一个屋子,床要一丈宽、底下垫着的棉被要五床、套罩要丝绸的,一日三餐早上五个菜中午七荤八素三汤晚上海参燕窝一个不落,不然孟提督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癞蛤蟆不咬人但膈应人。”   思绪回笼,孟回疼得呲牙咧嘴的脸上扯开一抹笑意。   这容显资,是在告诉他孟回,她还记着季玹舟呢。   容显资,在四川你盘活了我的死局,在京城,你也不要让我失望啊!   -----------------------   作者有话说:本文改名《强取豪夺了黑月光》[爆哭]   因为看见好多读者评论说因为文名滑走了,然后改名也是为了打盗,不过封面暂时不改,我怕改了后读者一看最近阅读   “这是个什么玩意我咋没见过”[爆哭]   过几天再约新封面 第58章   申时未至, 张内管已将新府邸安排妥当。只是容显资还未来得及转悠一圈,便又病倒了。   这次虽烧得厉害,人倒还清醒。   宋瓒径直将她抱进主院, 又命人去押着太医院院使那把老骨头来。   这座小宋府虽比宋府略小, 却也处处透着不凡气派。   心高气傲的院使亲自为个孤女看诊,x还是个声名狼藉的,自然满心不忿,连带着说话也没个好气。   更让他不快的是, 饶是宫里的娘娘都得同他说一句有劳,这孤女竟连句客套话都没有,全然一副理所应当的姿态。   送走院使,宋瓒倚在门边,抱臂轻笑:“往日连下人都舍不得使唤, 今日倒对院使摆起架子了。”   容显资靠在床榻上,身后是丫鬟给她垫的软枕头, 最底下用的是温养的药玉枕头, 怕硌着她, 又垫了孔雀金绒蚕丝枕,铺上了层嫩水貂毛免得凉着她。   因着发热,容显资连眼皮也懒得撑开, 她语气慵懒:“他是你请来的, 我同他客气有什么用,你若有本事,他哪里会管我什么态度, 保管对我低眉顺眼还来不及。”   她一顿,终于睁眼斜斜看了他一眼:“宋瓒,看来你还得进步啊。”   被嫌弃的宋瓒笑意却愈发明显, 他走上前用手背探着容显资侧脖:“你底子居然这般好,估摸着将养个几日也就痊愈了。”   “大难不死,你不得给我点奖励?”容显资挠了挠宋瓒下巴。   这是一个十分轻佻的姿态,却叫宋瓒没有半分不悦,他眼底含笑:“你大难不死,管我要什么奖励?”   容显资立刻答:“我的死劫都是你带来的,你不是说要教我,那我上完课了,你不该给我奖励?”   女子理直气壮的模样看得宋瓒有些愣神,勾起的嘴角也浑然不知地停了片刻。待把容显资的话又回味过一道心坎后,宋瓒的笑意愈发张扬。   他转头吩咐张内管:“待夫人能下床走动了,你陪夫人上街些头面首饰。”   又回头朝容显资道:“看上哪个只管买回府内,或者你懒得动弹,我叫他们送到府上给你挑。”   容显资若无其事道:“女子逛街哪有独自的,让阿婉来陪我。”   话语方落,连一旁的张内管都轻了几分气息,宋瓒那含笑的眸子刹那涌上一股寒意,转而又极快掩盖去。   敏感多疑的人看着容显资,语气宠溺道:“都随你。”   得了准话,容显资便也懒得同他多言,她扯扯锦被疲惫道:“我累了。”   宋瓒看着容显资敷衍的样子,静立良久开口:“北镇抚司公务积压,这几日我怕是不能回府陪你,你有什么只管告诉张内管,要做什么就吩咐下人去。”   容显资满不在乎摆摆手,示意自己知晓了。   宋瓒凝视着容显资躺下的身影,终是大步离开。   张内管连忙跟上,有些诧异:“大人不与夫人同寝吗?”   “她身子不好。”宋瓒嘴角抿直。   有些事,没有过还好,一旦开了个头,连看一眼都觉得灵府炽热。   张内管也不是闺阁女子,瞬间意会宋瓒的言下之意,她搓了搓手:“大人,奴婢原以为您会同夫人一并就寝,立府仓促,故而只有主院……”   宋瓒淡淡看了她一眼,却未发怒:“我今日不留府上,这几日都会在北镇抚司。”   说罢,他回头看了一眼容显资已然熄灯的屋子:“她若想做什么,便由着她去。”   .   翌日容显资果然退了热,只是还是止不住咳嗽,身子也还有些虚弱。   她刚醒便迫不及待问道:“我何时能寻阿婉?”   张内管布膳的手一顿,思及宋瓒嘱咐的话,恭谨应道:“全凭夫人心意。”   “那就用膳后罢,”容显资立刻接道“去京城最大的铺子。”   闻言张内管不动声色看了眼容显资:“是。”   .   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一座五开间的三层朱漆楼阁巍然矗立,檐下悬着黑底金字的“珍宝阁”匾额。   日头刚照上鎏金飞檐,铺子前已是车马如流,两尊汉白玉石狮旁站着四位青衣伙计,见人先带三分笑。   容显资掀开马车帘子时,见阿婉鼻尖通红,显是在阁门前等候已久。   她同阿婉对视片刻,方才下了马车。   阿婉被容显资看得有些心慌。   她踌躇上前,却被容显资眉开眼笑揽过来,那模样像是二人一如从前。   容显资朝一旁的伙计朗声道:“把你们这最贵的东西拿出来。”   那伙计瞧着容显资面生,笑得有些拘谨:“这……不知姑娘是哪府小姐,可是约了我家铺子的宝贝?”   铺子内已然有三三两两的客人,着装气派皆非俗物,容显资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绕着梁子传到阁内每一处:“北镇抚司佥事宋瓒。”   她笑意淡下,朝着出声的伙计缓缓道:“怎么,是有什么宝贝我看不起的吗?”   话语一落,满堂皆静。   能来此间的顾主,自然都是高门显贵,纵然好奇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红颜祸水究竟是何模样,也只是不动声色侧侧眼风。   对这些放不得明面上的探寻,容显资恍若未觉,随意拿了件雍容华贵的衣衫便带着阿婉去了里间。   “我试试这成衣合适不,”容显资朝张内管吩咐完,又朝那伙计打了个响指“合适不合适的,我都包起来。”   一旁张内管拘谨立身,旁人不知这些纠葛,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她赔笑:“夫人若是试衣,府里的婢子也……”   “你是夫人还是我是夫人,”容显资不耐打断张内管“你等就在此处候着。”   .   上一次阿婉和容显资说话,还是季玹舟出事前。   哪怕阿婉在宋府替容显资挡下一盆冰水时,容显资也只是在打斗时将她扔得远些。   阿婉自认自己并未做错什么,她的抉择并无不妥。   但如果容显资要因此寻她的仇,她也绝无怨言,总归她现在的鲜衣美食都是拜容显资所赐。   但她没料到的是,容显资对她的第一句话,居然问宋阁老可有为难她。   纤长白皙的手指在阿婉眼前晃出残影,她蓦然回神,只听见容显资道:“怎么傻了,看样子季夫人还是将你护着的,你还有心思游神。”   阿婉愣愣看着容显资。   容显资说话的语气太平常,虽不见她以往游戏人间的戏谑,却也没什么怒意怨气。   “没,母亲护着我的。”阿婉喃喃答道。   “那就好,”容显资点点头,解开自己衣带“明日玹舟停灵,你会随季夫人去季府吗?”   阿婉帮容显资试衣的手一僵,随后硬着脖子点头:“宋瓒不在宋府了,其余人并不管这些。”   她回答后,此间久久不再有回声,忽然,阿婉手背一暖。   是容显资的手轻轻攥了上来,指腹带着点微凉的汗意,指节却在微微发颤。   “玹舟的棺材里,真的没有尸身么?”   饶是阿婉不通男女之情,也能清清楚楚辨出容显资隐忍的心痛。   “确真,后面季府的去收尸,长街上只剩残血,旁人的尸身都在,”阿婉反握住容显资的手“母亲也去了北镇抚司,都说无人知晓。”   阿婉目光顺着握住的手攀上容显资肩背,感觉眼前一贯好强的人脊背竟似乎有些塌,几乎要站不住了。   良久,容显资长吐出一口气,忍痛道:“阿婉,帮我做件事。”   阿婉一怔:“容姐姐还信我?”   容显资避而不答,兀自道:“你自幼在市井长大,定有法子让所有流民明日聚会在城门口。”   阿婉问:“容姐姐可有什么由头?”   “就说明日腊八节,有贵人分腊八粥打发赏钱。”容显资低声道。   阿婉沉思片刻:“可以,找些人扮作乞丐,这种消息不过多会儿就能流传开,但就聚来么?”   容显资点点头:“越多越好,最好能引起些骚乱。”   “好。”阿婉琢磨着骚乱和城门这两要素,给容显资系衣裳的手一顿。   她抬头看向容显资的侧颜,还能窥见女子强压下去的神伤悲痛。   .   珍宝阁这名字听着有些张扬狂妄,尤其是在京城这个不缺奇珍异宝的地,但容显资换上她随手拿的那件衣衫后,觉得此地倒也有几分担得起这个响头。   这是一套正红色的冬装。   竖领短袄以织金锦缎裁成,衬得容显资脖颈愈发修长白皙。长比甲边缘镶着的一圈玄色貂皮,更将她面容映显得莹润如玉。   织金马面裙散开,裙门上的金线梅花在走动间流光一闪。   一身红衣,雍容端丽。   看着铜镜里的美人,容显资点点头。   很符合他们背地里骂的妖女。   然能来珍宝阁的人,都是见过世面的,想令此间的人都觉着容显资是个祸水,那她还得再骄奢淫逸些。   故而容显资大手一挥,将珍宝阁里顶好的头面首饰包了个八成,让今日前来的贵女官人们大多走了个空。   若是别的什么人,她们大可上前商讨一二,然对方是容显资,为了个x首饰同此人沾上干系,太过不值当,也只能佯作无事。   可一出珍宝阁,此轶事便不胫而走,被人添油加醋四散传开,给容显资又挂上了些粉墨。   临了,容显资又当着张内管的面,嘱咐阿婉明日再约。   .   北镇抚司内,案头烛火明亮,香炉内的沉香不疾不徐飘着,宋瓒侧耳听着旁边人的汇报,执笔的手顿在公文上。   “……您让我们不要拘束着夫人,故而并未派人去听她同婉小姐说了什么,只是婉小姐回府后,寻了人扮作乞丐,到处传言明日有贵人在城门口打赏钱。”   停笔太久,浓黑的墨汁凝在狼毫尖处,最后滴落在公文上,染作一团污。   宋瓒看着公文上的意外,缓缓道:“看着她就是。”   难道在京城,还能让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跑掉不成? 第59章   腊八节算是过年的开端了, 宋瓒府邸的位置选得微妙,在府门处转转悠悠能听见外边卖年货的叫唤,但略往深处走两步便只余寂静。   是货真价实的闹中取静。   容显资看着铜镜里自己毫无血色的脸, 冬月十五那日玹舟母亲去世, 不过才二十来天,镜中人竟消瘦大半,若非正值桃李,恐怕脸颊已凹下去了。   她伤病未愈, 忍不住咳,活似西子捧心。   看着自己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容显资一把盖下镜子,朝张内管道:“今日米饭多盛些。”   张内管瞧着容显资风鬟雾鬓,没明白容显资为何照着镜子就发了火, 她恭维道:“夫人今日这身虽说素净了些,但夫人丽质天成, 仍风姿绰约。”   容显资面无表情瞥了眼张内管:“谢谢, 你也是。”   张内管被容显资这话回得一哽, 她讪讪笑道:“奴婢已然三十有五了。”   “夸你漂亮又不是裁员,什么三十五。”容显资淡淡道。   此刻外头又飘了小雪,容显资透过窗柩看去, 庭院里枯枝光杆, 这点白都算是亮缀了。   她忽然很爱在京观雪了。   容显资望雪良久,又轻轻抠起镜子,打量着自己今日的模样。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 她才起身上街。   “去城门街。”   .   京城的腊月,风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但腊八这一日, 寒气倒被满街的粥香与热气驱散了几分。从府里往城门口去的路上,早已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然再攒动的人潮,望见宋府的马车,也得挤出一条道来。   刚至街口,容显资便言人多不便,叫车夫候在原地。   张内管眼珠子转了两圈:“腊八赶场,往来人员驳杂难辨,还是叫奴婢们跟着夫人吧。”   话音一落,被搅了兴致的容显资踢了一下车木橼,呛声道:“那便都跟来罢,跟来算了!叫百姓都看看宋瓒府里的人多气派!”   说罢怒气冲冲往前走去,刚走几步又回过头:“愣着做甚,全都跟上啊!”   被怼的张内管不觉受气,朝仆人们使了个眼色,只留下一车夫看着马车,其余人尽数跟上容显资。   城门街的铺子都是白丁们的,往来人看着容显资打扮,以为又是哪家小姐夫人来体验新鲜了,连声招呼她,盼着能是个冤大头将他们的货全买了去,就免得在寒风中受冻了。   被张内管等一干眼睛盯着的容显资倒真煞有介事地选起了干货,这家看看那边挑挑,好容易有个看上眼的,那摊主眨巴眼睛等着容显资开口,却见容显资微笑道。   “四两,上称,多谢。”   那摊主又打量了容显资通身的料子,虽然素净但显然是好宝贝,他又不可置信问道:“贵人称多少?”   容显资礼貌答:“四两。”   那摊主饿狼似的眼神立马泄了气,他别别嘴,哼唧道:“一斤上称。”   容显资礼貌答:“那我换家看看。”   见状众人皆朝容显资投来鄙夷眼神,莫说高门大户,腊八节寻常人家也没这般小气抠搜,偏生容显资还一副不买称心不罢休的架势,苦得本就算不得宽敞的街道愈发局促,一片怨声载道。   可又没人敢惹容显资,便将火撒给了张内管一干人。   眼珠子粘在容显资身上的张内管本就有些自顾不暇,何况路人还刻意去撞她们,张内管被撞的一个咧跌,回头一看原处哪里还有容显资?   她慌乱拨开人群,就见容显资原是去了另一个摊子。   这么提心吊胆地陪着容显资逛了好一会,硬是慢慢让张内管习惯了不见容显资的那刹那,到后面还多了几分安之若素。   就在一切都无异样时,忽然数张白纸打着转在人们头顶上飘着,不远处幽幽传来苍老而沙哑的嗓音。   “吉日良辰,季氏玹舟。”   这声砸在张内管脑海里,她感觉自己身子都空了一瞬间。   “起——灵——咯!”   又一波素白圆片的黄泉买路钱随着烈风分撒飞扬在众人肩上,张内管愣愣看着自己手里的纸钱。   待那道声音稍微远去,街上的活人们才开始议论起来,这嘈杂的声音唤回了张内管的魂,她猛然抬头定睛一看,却见容显资这回是真真不见了身影。   惊慌失措的张内管扒开人群去寻,忽而听到不远处人群传来比骂她更肮脏的声。   “你个憨包挤什么挤,腊八节穿得这么寡淡,守丧啊你是要去?”   那人头也没回喊道“抱歉,我真是去守丧!”   这个回话有些晦气,叫被她挤开的路人也回不了嘴,只能嫌弃拍拍自己被碰的衣衫。   可这声却叫张内管一激灵。   这是夫人的声音!   张内管慌忙抬头看去,只见银装素裹带着白色风帽的人正在人群中挤开,朝一条街外那起灵的队伍奔去。   张内管暗叫不好,立马朝着那推搡的女子走去:“去拦住季家的执绋队伍,出了城还了得?”   这容氏怎的这般傻,不跟着大人,去寻一个死人做甚?   .   城门街口,粗壮的马车夫正百无聊赖地给马梳鬃毛,忽然察觉有人跳上了马车,抬眼一看,正是拎着干货纸包的容显资。   那马车夫一愣,一下子话没把住门:“夫人,您不是要逃……”   容显资掀开帘子的手一顿,神色木然扭头看向马车夫,眉梢一挑:“我要什么?”   马车夫哪能就这般直愣愣地说出来,他摇摇头,朝街边看去:“张内管她们呢?”   容显资疲惫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走散了,寻不着,去珍宝阁取我昨日要改尺寸的衣衫。”   马车夫有些转不过弯,扣扣脑袋:“张内管她们还没回……”   “难道还叫主子等奴才吗?”隔着厚重帘子都能感觉到容显资的不耐。   那马车夫不敢再多言,连忙扬鞭赶车离去。   .   “混账东西,张内管,你是觉得自个去了宋瓒府上就了不得台了是吗?!”头戴孝帽的季筝言横眉怒斥着扒拉起灵队伍的张内管。   今日腊八,街上人本就多众多,此番喧哗自是引得人人拔颈而观,评头论足。   “这不是宋佥事府上的管事吗,立府那日我去看热闹,瞧见过她。”   “宋佥事,这狗……这位大人杀了人还不够,还来闹人起灵?”   “唉唉唉,这季家公子不是宋大人的亲表弟吗,这也太……”   “嘁,别说亲表弟,看见气得失礼那妇人没,那可是宋大人的身生母亲!”   “哟,前几日还说季氏公子不肖生母,看来这不孝之人,另有其人啊!”   “嘘,小声点,不知道锦衣卫搁哪听着呢……”   四周从低声看热闹逐渐演变成对宋瓒的声讨,这些只言片语砸到张内管耳朵里叫她面红耳赤。   良久,待她手下人都一一探看过起灵队伍后,有一人俯耳低语,张内管的红脸刹那转白。   “没有?!”   这动静被季筝言听见,她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守礼,三两步走上前踹在张内管身上:“闹够了没有,我们季家是欠你们宋家吗?还要做什么叫宋瓒自己滚过来,告诉他,他老子娘还没死!”   一旁的人见收不了场,慌忙拦住季筝言。   被季筝言完全吸引目光的张内管没瞧见的是,那躲在队伍里,还气喘吁吁的阿婉。   她手里正紧紧攥着一个非常小的黑色物件,如果现在有人不小心撞她一下,或许会意外按到某个地方,随之传出容显资的声音。   .   珍宝阁内,容显资正翻着昨日那件红色衣衫改过的衣角,忽而有一人到来,见到容显资后,面漏诧异。   感觉到来者脚步的停顿,容显资转身,毫不意外道:“兰婷小姐,别来无x恙。”   容显资似有感知,抬眼朝对面茶楼看去,只见兰席果然在某处看着自己。   珍宝阁的掌柜自是认得兰婷,只是昨日锦衣卫要他留意容显资的一举一动,未免多生事端,他连忙上前接待兰婷。   兰婷冷着脸:“素净些的衣物,丧宴用。”   容显资挑眉,随意道:“是季府的宴?”   兰婷是见过容显资和季玹舟一路上的伉俪模样的,她扭头看过:“你不难过?”   容显资道:“兰婷小姐不知晓我不日将同宋瓒成亲么?有什么难过的,又不是没了去处。”   这话兰婷倒是能听明白意思,可她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容显资说的话。   望着兰婷有些困惑的眼神,容显资莞尔:“兰小姐在成都府,不也觉得同你的宋大哥哥在一块很好么?”   闻言兰婷并不害羞,她想了想,将心比心也没再多言。   玹舟死后,季氏无人可继,理当将皇商开中交还朝廷,兰席当日愿同宋瓒合污,替他斡旋公然残杀皇商一事,应当就是为了此事。   扬州一案,柳海牵扯的户部右侍郎梅论也倒台,他兰席新官上任三把火,要卸磨杀庐拿玹舟开刀。   然眼下,孟回应该是已然找上兰席,告诉他户籍一事。玹舟说过,孟回被王祥硬拉上了东厂提督的位子,可王祥又反手以她容显资为要挟,欲榨干被孟回引荐的玹舟。   此举不言自明。   孟回是弃子,提拔他只为卖个好价钱。   孟回为求保住他自己一定会力保她容显资成为季氏女子,兰席隔岸观火,最差也就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如果孟回没将她容显资捞出来,她容显资成了宋瓒夫人,那兰席可全替宋瓒做了嫁衣,彼时才是跳梁小丑。   可她想再将兰席拉过来一点。   容显资随口道:“不过按你盼望同宋瓒联姻的想法,或许我们也可以成为闺阁密友。”   兰婷一怔:“凭什么?”   容显资答:“凭兰小姐你此刻站在这同我讲话。”   她淡淡笑道:“一切如常即可。”   兰婷正欲再问,容显资只拍拍自己手下衣料:“同一家铺子出来的成衣有喜有丧,倒是唏嘘。我也不懂这些礼节,兰小姐还是按照惯例选去季府的衣衫罢,我便不多言了。”   容显资言尽于此,抬头正对上兰席目光,又瞬间错开,拿起改好的衣物起身去里间更换,走前告知掌柜将账记在宋瓒头上。   .   眼看着起灵的队要出城门了,张内管心急如焚,此刻一队打马声沿长街奔袭而来。   是脸色铁青的宋瓒。   京城之中,谁人不是谈及北镇抚司锦衣卫刹那色变,见宋瓒本人亲临,连最爱看热闹的人也连着后退好几丈。   宋瓒驾马至起灵队伍前拦住去路,勒绳停步时拉得良驹几乎直立起来,将他墨发也凌乱扬起。   季筝言怒目抬眼:“宋瓒,你到底想做什么?”   宋瓒望着起灵队伍,攥着缰绳的手发白,他嗓子发紧:“人丢了,找人。”   季筝言看着这个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脸色气得涨红:“你的人已经寻过了,你要找的人并不在此处!”   “还有一个地方未寻。”   宋瓒目光挪向那口黑木棺材。   他同季筝言都知道,这副棺材是空棺。   季筝言反应过来宋瓒的意思,目呲欲裂低声吼道:“宋瓒你莫要太过火!”   心里发酸的宋瓒记挂着容显资,并未理会季筝言,他抬腿下马,朝身后锦衣卫挥手。   “按住。”   飞鱼服绣春刀得令,利刃出鞘瞬间按得季氏之人动弹不得。宋瓒步伐沉重挪至那空棺前,抬手抚上。   你在里面吗?   我竟不知是你在里面好,还是不在里面好。   宋瓒耳边传来百姓的议论纷纷,季筝言的厉声质问,却都像是狂风刮过荒原一般。   本无生机,谈何伤害。   良久,长身玉立的男子喉结滑动,那抚着棺材的手陡然用力,沉重漆黑的棺材板被掀翻开来。   露出空空如也的内里。   眼尖的人瞅见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此时季筝言再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她破口大骂:“你既不肯将玹舟尸身交还于季府,又何至于做出当众开棺的丑事!宋瓒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儿子!”   此话连同此景,如惊雷暴响于静籁夜空,刹那间愤慨盖过恐惧,众人从道路以目到窃窃私语,骤然烈变为大张挞伐,空棺前的正三品佥事一下成了众矢之的。   同来的锦衣卫欲遏止愈演愈烈的闲言碎语,然众怒难犯。   千夫所指的宋瓒发愣地看着空棺,一股恐慌朝他铺天盖地而来,成百倍压过他以为容显资躲在此处的酸涩和愤怒。   你在哪?   宋瓒一瞬间竟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忽然,不知从哪传来欣喜若狂的喊叫。   “贵人撒钱了!贵人撒钱了!”   金银碰撞,轰然作响,无数铜板碎银自城门楼上泼洒而下。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原先还被宋瓒的闹剧吸引目光的人群像炸开的锅,男女老少全都弯下腰,疯了似的争抢。   人群如失控的洪流,裹挟着道道残影从宋瓒余光中奔涌而过。他僵立原地,未曾转动一分。   好吵。   怎么这么吵?   我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害怕。   我可是宋瓒,有何能让我恐惧的?   “宋瓒!”   忽然,少女平和的声音穿过喧呼鼎沸,直达混沌之人的灵台。   宋瓒猛然回首,仰头望向城门楼上。   一袭红衣的女子,正悠然踞坐于高耸的砖墙之上。   容显资从身旁的宝箱中掬起金银铜钱,天女散花般向下抛洒。   她撒得极有章法,钱雨时疾时徐,既不至于过密而引人生乱,亦不会稀疏而令人难寻。   万千喧嚷之上,容显资凭栏处于巍峨城楼,可望而不可即,淡淡睥睨着人群中的宋瓒。   她朱唇微启,无声地吐出一语。   隔着汹涌人潮,宋瓒看清了这句只说给他的话。   玩不起就别玩。 第60章   其实容显资更想说的是:   宋瓒, 你不会再赢了。   城门街往来的多是寻常百姓,今日更添了许多容显资托阿婉请来的贫苦无依者。容显资这一撒,不知又有多少人能挨过这个穷冬了。   富家一席酒, 贫户十年粮。   捡钱的人挤作一团, 叫人无从借道路,不过宋瓒也没打算慢慢悠悠去寻在城门楼上的容显资,他用了轻功,一跃而上落在容显资身边。   “摸着棺材时愣什么神?”容显资留意着城楼下是否有人员踩踏, 连个眼风都没赏给宋瓒。   刚要开口的宋瓒怔了一下,含糊道:“在想你会不会。”   容显资轻笑一声:“哦,是吗,我还以为你在伤心呢。”   “我伤心什么?”宋瓒脱口而出。   “那是我自作多情了,”容显资点点头, 语气平铺直叙“我还以为你摸着棺材愣神时,是你觉得我又选择了玹舟, 所以不敢打开呢。”   她抓过宋瓒的手, 将一把钱币塞给他:“看样子虽然大人为了得到我做这么多事情, 也没多在意我。”   被塞了满手钱币的宋瓒闻言入坠五里寒雾,支支吾吾道:“你没那么蠢。”   我……没多在意她……   容显资抓着宋瓒的手,将钱币挥洒出去:“那看见我不在棺材里面的时候, 大人又在想什么?”   她说话的气息打在宋瓒耳廓:“是觉得自己丢了面子, 还是害怕我真逃了,害怕以后你都见不着我。”   从城门楼下仰头看去,容显资把着宋瓒手腕的样子像是将他半拥在怀, 只见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宋大人,此刻面色紧绷,六神无主, 连气都忘了怎么提。   什么人能让宋瓒露出这般情态?   这时众人终于反应过来这位美玉不艳的贵人,正是近日里街谈巷议的妖女容显资。那些谢过她慈悲心善的声音刹那戛然而止,忽而截然相反的声音开始喧嚣尘上。   “我就说她看着就一股子狐狸精气!”   “可不是,季公子因她而死,今日季公子起灵,她倒好,穿的一身喜庆,也不怕九泉之下季公子来找她追魂索命。”   起先还只是零星几声的不忿,随着众人反应过来这人只是个孤女后,那辱骂之词愈发不堪入耳,比方才对宋瓒的怨毒烈过十倍。   容显资又凑近了些,几乎是在和宋瓒咬耳朵:“宋瓒,明明是你作恶,他们偏生只敢骂我,这真不公平。”   你才是不公平。   为什么你总能轻易撩拨我思绪。   宋瓒心底涌上一股潮气。   “我让x锦衣卫押这些人去挨板子。”宋瓒硬着身子,回道。   少女清脆的笑声如银铃,她探着脑袋朝着下面的人喊:“都别骂我了,宋大人说要把骂我的人都抓去诏狱。”   下面的人顿时炸开了锅,此时一个五大三粗的人余光瞥了眼阿婉。   阿婉朝他点头。   那人立马扯开了嗓子,朝容显资怒骂:“你个不守妇道的无知女子,诏狱上奉天子钦命,下察百官万民。这诏狱门,乃是为那些不忠不义、祸乱朝纲之人而开。我等不过将你做的事说了一遍,你有什么由头拿我们进诏狱。”   容显资将脑袋搭在宋瓒肩膀上,满眼无辜:“进北镇抚司还要由头?”   下面又有人回喊:“你不正是因为放火残杀季公子母亲才进去的吗?你难道不清楚?”   容显资用下巴蹭了蹭宋瓒脖颈,呢喃道:“大人,你的未来妻子是杀人犯,怎么办呀?”   宋瓒喉结滑动,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无妨。”   她不是想听这个的。   看着宋瓒紧绷的下颚,容显资收了那亲昵的姿态,大失所望地松开握住宋瓒的手:“也是,被骂的是我,干大人什么事。”   容显资的手一撤开,那点来之不易的暖意也被尽数带走。寒意成倍反扑,刺骨而来,宋瓒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抓住了离他而去的容显资。   “我会消了你的罪名。”宋瓒忙不迭开口。   话一出口,宋瓒便后悔了。   她是故意的,罪名悄无声息抹了便是,她非叫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推翻他自己定下的罪名。   自己怎么就这么上当了。   得言的容显资顿时喜笑颜开,将那箱子里剩余的钱币一把撒下:“宋大人说我不是罪人咯,普天同庆,这算我和宋大人的喜钱!”   听到喜钱二字,宋瓒被容显资三言两语弄丢的魂终于归了位,他转头望向喜动颜色的容显资。   高楼之上,不见形形色色毫不相干的碌碌众人,也没有杂乱街巷凌乱屋宇。   他只看见在苍天流云下一身红衣张扬夺目的容显资。   宋瓒别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倏忽大步上前,一把打横抱起容显资离开此地。   容显资并未挣扎,十分自然搂上宋瓒肩脖,由着他抱自己下城门。   想要的结果有了,她也不想再丢人现眼了。   .   宋瓒本想揽着容显资打马长街,但容显资看见那马的时候就咳嗽了两声。思及容显资尚在病中的身子,宋瓒偃旗息鼓,转而又想到什么,笑得一脸风流抱她回了马车。   那马车夫被容显资甩在了珍宝阁前,费了千辛万苦才寻到她,才把心放回胸膛,转眼间真阎王爷就上了车。   他连喘气都怕,僵着身子连勒缰都不敢出声,忽然身后传来响脆的巴掌声。   耳朵怎么能闭起来?!   马车夫心底咆哮。   没了锁链的桎梏,容显资这一巴掌打得实在,叫宋瓒嘴角都溢了点红。   “畜生,莫对老子动手动脚。”容显资压着火气,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宋瓒用拇指刮去嘴角血丝,却也不恼:“你今日这般闹我,还不许我向你讨要些补偿。”   容显资倒了一杯茶给自己漱口,又慌忙拉了拉自己衣衫:“技不如人得认输,难道你没有派人看着阿婉寻人么?是你自己太自负了,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宋瓒脸色冷峻,他俯身上前想揽过容显资继续方才的吻,被她一脚抵住拉开距离。   “宋瓒,别逼我。”容显资冷声道。   望着踩在自己心口上的锦鞋罗袜,宋瓒喉结微滑,他圈住女子脚踝,哑声开口:“我知晓你身子尚未痊愈。”   宋瓒眼底翻涌:“所以,我伺候你。”   车厢内不时传来两声充满克制的闷哼,车夫几乎不敢动弹,瞬间调转马头寻了条僻静远路。   到府门时,马车足足停了三炷香,里面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宋瓒闷笑:“本官头一回伺候人穿衣。”   容显资仰头倒在软缎上,喘气粗重:“滚。”   被骂的宋瓒笑意不减,他用绸娟细细替容显资擦去额间香汗,免得她下车着了寒气。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张内管战战兢兢候在府门前,以为宋瓒会斥她办事不利,却见宋瓒抱着被大氅拢着的容显资神清气爽地进了府,连余光都未扫她一下。   她不由诧异多看,注意到一身玄衣的宋瓒,似乎衣领处更黑了些。   .   “张内管说你早前便出去了,连午膳都没用,现在都到用晚膳的时辰了,”宋瓒将容显资稳稳当当轻放罗床上,眼含笑意“九天阁约莫快送膳来了,你要是饿得慌,可以尝尝小厨房的手艺,我特意寻了凤翔的厨子。”   容显资面无表情道:“我要吃腊八粥。”   宋瓒轻声道:“好,我去吩咐人做腊八粥。”   容显资冷冷看了他一眼,抬脚下床出门,就看见张内管拿着她落在马车上的干货匆忙赶来。   她一把拿过张内管手里的纸包,砸在赶过来的宋瓒身上。   “你做。”   宋瓒接住那干货,有些难以置信:“本官做?”   容显资皱眉:“不然还我做?”   一旁的张内管被这话砸得发蒙,瞅瞅瞠目结舌的宋瓒,又瞅瞅横眉冷眼的人容显资,最后瞅向那纸包。   她扯扯嘴角:“夫人,这些事让我们下人来做就成……”   “我一大早挤着人堆去买食材,难道不该他做吗?”容显资不耐烦打断。   宋瓒将手里的干包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冷冷抬眼:“君子远庖厨,何况本官。”   容显资同他对上眼神:“我说,宋瓒你去给我做腊八粥。”   她挑眉:“我就是在使唤你,管你想不想做。”   语毕,恰有断枝坠雪之声传来。此后,庭院阒然,唯闻风雪簌簌,再无人语   容显资踩雪走至宋瓒面前,伸出手指,勾住他的衣带:“我领你去厨房。”   .   当冰冷彻骨的的寒水没过宋瓒修长干净的手时,那股荒谬才把他从混沌中拽回来。   为什么我总对她听之任之?   容显资倚在门框上,静静看着。   看着他将混杂着谷壳的米与水一同倒入锅中,看着他将未去核的桂圆、未泡发的干硬薏米尽数扔进,看着那锅逐渐沸腾、咕嘟着可疑气泡的“腊八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半生不熟的、混杂的甜腻气息。   容显资咬了口冻梨:“重做。”   宋瓒扭头看去,容显资神色不变,又重复了一道:“重做,你这个闻着就难以下咽。”   一旁局促的张内管搓搓手,正想开口说什么,倒是宋瓒先开口了:“容显资,你莫要拿我寻开心。”   他话说得有些严肃,容显资上前一把打翻泡着的米碗:“我说你没做好,我吃不了。”   她走进几步:“宋瓒,我会饿肚子的。”   看着女子认真的神色,宋瓒慌乱别开头:“且再等我片刻。”   宋瓒虽十指不沾阳春水,但悟性不低,粥也简单,最后磕磕绊绊还是煮出来了品相尚可的腊八粥。   小厅内灯火温然,一张花梨木小桌,两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相对而置,清甜的米枣香气在空气中淡淡萦绕。   宋瓒觉得心底也有些暖,连煮粥的难堪彻底烟消云散了去。   容显资接过宋瓒端来的腊八粥,尝了一口便放下了,朝张内管道:“这碗桂圆有些多,你帮我盛一碗桂圆少的来,但还是要有两颗,增个味道。”   说罢,便将那碗推得里自己远了些,恰在二人面前。   容显资未用粥,他也莫名不想吃,看着容显资随意问道:“张内管说你出门穿了身白衣,怎的换了。”   容显资看着桌上腊八粥,垂眸回道:“这件昨日看上的,尺寸不合适让改,我喜欢这件,就急着换了。”   宋瓒若无其事地抿了口粥:“这件衬你,比白衣好看。”   闻言容显资转过头,冷冷看着宋瓒:“宋瓒,你有什么可以直接问我,不必拐弯抹角。”   宋瓒动作一顿。   此刻张内管恰好端着粥来,容显资轻轻吹了吹温热的粥:“我不给玹舟送行。”   她低头尝了一口,又道:“对我,不要试探。”   这话说得张内管都有些心惊胆战,诧异这时候夫人不是该对季玹舟避而不谈吗?   却听容显资又重复了一遍:“我不送。”   她目光缓缓挪向桌上那碗腊八粥。   我不信鬼神,玹舟。   但我想和你过腊八节了。   你且先用着刽子手的粥,我保证,下次便是他的骨血。   恍惚间,白日里那些人的辱骂又回响在容显资耳边。   “季公子因她而死,今日季公子起灵她却穿的一身喜庆,也不怕九泉之下季公子来找她追魂索命。”   他才不会呢。   穿得漂漂x亮亮的,不给玹舟看,我在这个鬼朝代,还能和谁:看。   .   兰婷尚在抽条,平日里打扮多是靓丽颜色,要赴季府的丧宴,定是要去买件素净成衣的。   故而当兰席听到容显资在珍宝阁一掷千金时,便明白得去那寻这位被宋瓒看着的人。   他看着桌案上的白纸黑字。   是兰婷默写下来的对话。   一切如常。   兰席抬手抚过这几个字,忽而将手攥紧,唤来书童。   “去,告知三大殿那边,砖石仍可四月至京。” 第61章   今年京城的初雪来得迟, 寒意却砭人肌骨。   天时虽冷,人嘴却沸。   腊八节容显资于城门楼上抛金撒银,其名其貌, 遍传满城。从达官显贵到桥洞流民, 无人不晓。   风流趣事往往笑笑也就过去了,然此事却愈发被推至风口浪尖。   这宋家权势,也太过只手遮天了。   就为了抢一女子,随意将其打入大牢。即便是季府那般首屈一指的商贾, 其独子亦被随意织罗了个罪名,亡毙旦夕之间。   最后就一句轻飘飘的定罪有失,就掀了过去。   此事若只在高门显贵间流传,充其量不过一桩笑谈。   嘴上满口道德仁义的朱门私下谁没做过几回伤天害理草菅人命的事,但都未曾这般明目张胆, 闹得人尽皆知。   偏生容显资选在了城门街。   那块最多的就是用尽全力也只能苟延残喘的劳苦之人。   她这一掷,砸碎的是横亘于官民之间的那层薄窗纸, 将森严的壁垒赤裸裸地袒露人前。   古往今来, 这片土地上的秩序崩塌又重建, 都是螺旋着往“天下大同”这四个字踏骨踩血而上。纵不同时空之下百姓意识形态大相径庭,但反抗与忍耐总是伴生着发生一次又一次。   压迫与不公注定寿与天齐,以至于苦主们已然习惯去忽视二者, 毕竟编撰礼记的人不用分心思给明日的米, 他们还是要的。   但当众人直观感受到了这天堑时,就不一样了。   然忌惮于无处不在的锦衣卫和东厂,市井只敢私下愤懑。   年关将至, 本该欢声笑语的京城,一时间暗流涌动,流言蜚语正如枯柴般堆积。   而此事传到乾清宫, 则是另外一副光景了。   “孟回,你是说,这个容显资,流转在宋季之间,还帮你压下了川地盐价?”靖清帝半倚软椅之上,以手支额,闭目养神,听着这无关紧要的闲话。   一旁躬身研墨的孟回眼风飞快扫了一眼立侍的王祥,斟酌着字句:“奴婢同她打过交道,观其言谈举止,进退有度,倒不像是个山野孤女。”   “自然不能是寻常之人。”靖清帝依旧阖着眼,唇角似有若无地牵动了一下,“否则,何至于让宋瓒和季家那小子为她争风吃醋,闹得满城风雨。”   他顿了顿,仿佛才觉倦意深重,懒懒一摆手,“王祥,朕乏了,去请孔慧妃来,她素来知晓如何拿捏分寸,让她备上朕惯用的那些按头物件。”   王祥眼神微动,恭敬应了声是,垂首敛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轻响传来,靖清帝才缓缓掀开眼皮:“季氏主家一脉,明面上都绝了。朕等了这些时日,该收上来的东西,怎么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孟回慌忙跪地,声音却竭力保持着镇定:“回陛下,正是因为还有一脉尚存。”   靖清帝猛然看向孟回,孟回顿时汗流直下。   良久,靖清帝方才开口:“说罢。”   “回陛下,这容显资乃是凤翔人士,三年前遭逢地乱,才成了孤女,奴婢在成都府从土司手里救下季玹舟时,他曾拜托奴婢替容显资上一户籍,安在季氏名下,然那时宋佥事已然心意容显资,替她全了户籍。”   话毕,孟回以头触地,不敢抬起,额间沁出的冷汗滴落在地面上,留下一点深色印记。   忽然,靖清帝抓起桌上奏折,朝孟回狠狠砸去,却未发怒,爽朗笑了起来。   被砸的孟回便知这一步是走妥当了。   若按常查抄季氏家产,层层盘剥下来,能到陛下手中的,十不足三。   如今东南倭患如烈火烹油,朝廷逼得陛下连内帑都填进去不少,岂会再满意那点残羹剩饭。   笑罢,靖清帝开口,已然又是那般慵懒:“此事宋瓒不知?”   孟回颔首:“不知。”   靖清帝又问:“户部的人呢?”   “前几日,兰侍郎已遵令行文三大殿,确认山东的砖石四月仍可如期抵京。”孟回答得巧妙。   这时靖清帝终于露出了诧异:“此女子倒是有几分本事。”   让兰席按照季玹舟未亡前的章程走,届时朝廷里三大殿之事已无可转圜,再多人不满容显资接受季家,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连孟回自己回想起来,也觉万分诧异。   那容显资被宋瓒拘在宋府时,与季玹舟不过就见了云鹤坊那一面。   砖石四月抵京,也在宋瓒与王祥眼皮子底下说的。   二人居然能如此心有灵犀,布下这样一步暗棋,留了如此一条通天的后路。   靖清帝不再多言,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黄绫上挥毫,口中吩咐:“你去宋瓒府里传朕口谕,朕为他赐婚。”   他笔锋不停,一字一句道:“记住,是赐婚孤女容显资,不是季氏女子。”   .   当圣上的旨意下达宋瓒府上时,容显资正埋头专注地用银勺搅动碗里的珍珠米。   宣读完旨意后,容显资慢慢悠悠站了起来接过圣旨:“我是不是该给你塞点银子?但我没钱了,你要不留下来陪我吃顿饭吧,九天阁的手艺还不错。”   孟回原本端着的宫中使者威仪,被容显资这番话打得七零八落,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我还寻思你会茶饭不思。”   容显资看着圣旨,头也不抬:“不吃饭是亲者痛仇者快,身体是革......是过好日子的本钱。”   孟回赞同地点点头,暗道还是那个容显资。   “咱家还得回去伺候圣上笔墨,就不同你叙旧了。”   容显资点头示意理解,又随即想起什么似的:“这圣旨直接送到的这,没去宋阁老府上。”   孟回点头应是。   容显资嗤笑一声,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张内管:“怎么这么多人看你们宋府笑话?一般这种时候不都是各方来劝吗,怎么个个都在拱火?”   张内管尴尬地搓着手,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宋瓒疾步从门外赶来,官袍的下摆还沾着些许尘土,显是特意赶回府邸的。   孟回冷冷瞥了他一眼,状似无意道:“恭贺宋佥事喜事将近。看着月份,估摸着大人能携容夫人一道去春狩。”   容显资一怔,意识这算个消息,强忍着没有看向孟回:“春猎?”   孟回含笑:“容姑娘有所不知,今年京城初雪来得晚,大明各地又骚乱不止,故而陛下特设春猎,像宋佥事这般深得陛下厚重的,则可携家眷一并前往。”   宋瓒冷冷看向孟回:“孟提督倒是爱管闲事。”   孟回煞有介事点头:“容姑娘也同我有缘,不算管闲事。”   见宋瓒脸色愈发难看,孟回心满意足地走了。   容显资将圣旨随手抛给张内管,朝宋瓒招招手:“今日倒是回来的早,来,伺候我吃饭。”   她说得理直气壮,又朝张内管道:“再给我盛四两米饭。”   张内管抽抽嘴角:“夫人你已然用了四两了。”   容显资点头:“对啊,你才给我盛四两,不然为什么我要吃第二碗。”   张内管:......   宋瓒上前接过银筷,修长的手指拂过筷身,扫了眼桌上菜色:“这才吃几口,去给夫人盛。”   张内管不敢再多言。   总归吃多了失了容色,不得宋瓒欢心的不会是她。   “你打算何时成亲。”容显资坐回桌前,问道。   “婚姻是女子的头等大事,怎么你说得这般随意。”宋瓒给容显资夹了筷白灼虾,却被容显资挡了回去。   “有壳,”容显资顺着他的手夹回他的盘子中“是我的大事吗,我怎么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顿了片刻,低声道:“我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的。”   被夹回宋瓒盘中的虾莹润通红,弯如新月,至简至鲜。宋瓒看着那虾轻笑一声,抬手在一旁的茉莉水中净手,给容显资剥起了壳:“哪里有女子不成婚的。”   容显资没回宋瓒这封建思想,她又问了一遍:“何时成婚?”   宋瓒抬眼,目光深邃:“你已经是我夫人了。”   容显资张嘴想回,x却刹那脑海闪过什么:“你......”   宋瓒将仔细剥好的虾递到容显资嘴边:“立府那日,我已叫人立了婚书。”   他话音刚落,容显资便一把打掉他喂来的虾仁,冷眼看着他。   “显资,你应该知道,你没得选,”宋瓒看着地上被打掉的虾仁,心头有些难以名状的酸楚。   容显资长长吐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里不是你的身份容显资。   不要太在意。   她在心里反复地告诫自己,最后却还是鼻头有些发酸,猛地起身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回了房。   .   常言正月不娶,腊月不订,最后宋瓒将婚期安排在了二月初一,阖府上下都为这事忙里忙外,宋瓒本打算一切从简,总归给容显资备的东西是顶好的便成。   然圣上赐婚,他不得不广发请柬,多请些朝廷之人。   然而比起筹备婚事的忙碌,府上另一件事更让人忧心。   容显资与宋瓒陷入了冷战。   说是冷战,其实全是容显资单方面的。   宋瓒依旧每日来寻她,有时带些新奇的玩意,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陪她。可不论他做何,容显资始终不发一言,连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这般情形,从圣旨下达那日便开始了。   眼看除夕将至,周遭张灯结彩的喜庆让宋瓒对容显资的冷漠更为敏感。   这与当初囚禁时截然不同,那时宋瓒虽也不同容显资言语,但主动权在他手中。   如今却是他被迫承受这份冷遇。   更何况前几日容显资尚愿同他说几句话,偶尔还会赏个好脸色。   这其间的落差,比从头至尾的冰冷更让他难以忍受。   偶尔张内管会来暗示容显资适可而止,莫要真惹恼了宋瓒,毕竟她眼下一身荣辱全系其身。   容显资恍若未闻。   圣旨已下,她不必再为自己处境忧心。   起初几日,容显资是真心不想搭理宋瓒,再往后,她便是有意的了。   冷暴力。   这是一个在现代被人视为懦弱,自私,阴险,卑劣的行为。   容显资在此之前,深刻鄙夷且从未在任何一段感情中采取冷暴力的措施。   但她与宋瓒这段单方面的,强迫的亲密关系显然不适用任何道德伦理。   她没那么宽以待人严以律己。   何况对宋瓒。   虐待产生忠诚。 第62章   此番冷战, 宋瓒恍惚间发现他竟拿不到任何方式对待容显资了,他能给的她不稀罕。   关她?   她扛下来了。   把柄?   季玹舟已经不在了,那婢子想来容显资也不在意了。   要挟?   圣旨已下, 她是铁板钉钉的宋府夫人。   宋瓒在他并不漫长的经历里, 刹那寻不到还能有什么法子,他开始回想他幼时宋阁老待他的法子。   他竟有些……舍不得了。   而在内心更深一些的地方,他其实还有些害怕。   害怕他会的那些待人的法子,都对容显资不好使。   府门, 宋瓒看着两口石狮子愣神。   我不应该为了这么点小事苦心焦思。   总归人都已在自己府上。   冷面孤高的檀郎看着府门外有些孤零零的石狮子,又低头掀开手中食盒盖子,确定里面容显资带的生腌蟹胥完好无损,随后终于犹豫着进了府。   “左边,左左左……右, 对了!”   容显资穿着棕红毛领裘服和蓝青立领长衫,顶着飘雪仰头看着丫鬟粘对联。   宋瓒驻足, 看着这温馨热闹的一幕, 一旁张内管留意到他, 却被他打断示意莫出声。   忽而他又想到,容显资近日并未出府。   她又不善笔墨。   那这对联是谁提笔的?   刚涌上的温意又被他自己的思绪打飞去了。   容显资感觉到了宋瓒的步子,没有转头, 仍笑脸盈盈看着丫鬟们忙活, 恍如不知。   宋瓒心愈发悬了起来。   “……这是九天阁的生腌蟹胥,”宋瓒喉结微微滑动,见容显资头也不回, 他将食盒递给张内管“且去准备午膳罢。”   一旁的丫鬟们见宋瓒忙弃了手里的活行礼,容显资便也没了乐趣,淡下嘴角便走了。   “显资……”宋瓒下意识出声。   容显资驻足而立, 长叹一声:“听规,你怎么还没把我哄好啊……”   一声“听规”,如冰锥刺进宋瓒的耳膜,将他生生钉在原地。   捧着食盒侍立一旁的张内管,闻言如遭雷击,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敢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   “听规”是宋瓒的表字。   那年他刚及弱冠,初掌镇抚使之职,宋阁老在府宴上当着一众亲族的面,为他取字“听规”。   明面上说是聆音察理,执中守规,可当时不过是一场家宴。   究竟要听谁的规矩,众人心照不宣。   随着宋瓒羽翼渐丰,权势日隆,“听规”二字便渐渐成了无人敢提的禁忌。   此刻容显资却偏要提起这个几乎被世人遗忘的表字。   四周空气骤然凝滞,容显资却浑然不觉,信步上前伸出手:“我的压岁钱呢?”   宋瓒嘴角抿直,眼底翻涌。   容显资已半月左右未曾同他言语。   在冷遇里,他总免不了回忆她还愿意同他说话的日子。眼下容显资愿意搭理他,他的心那瞬间有些枯木逢春,却不料出口的话将他拖回了曾经的耻辱和不堪。   可最诡异的是。   宋瓒发现自己居然首先想到的是,那些屈辱都被她看见了。   而不是,她胆敢提这二字。   见宋瓒不回,容显资挑眉:“早知你穷得发不起压岁钱,城门楼我不该撒那么多银子的。”   刹那间,他仿佛又孤身站在长街中央,身旁是那具冰冷的棺椁,四周是百姓的唾骂与指点。   而这份他未曾有过的,只由容显资带来的苦楚中,又诡异地交织着及冠那日所遭受的屈辱。   两股记忆如同巨浪,此消彼长。   良久,宋瓒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轻轻放在容显资手中。   容显资一把收回,对着光瞧了几眼,是顶好的水色。   她把玩着玉佩,状若无意道:“你们是不是唤字要亲密些,那我以后都叫你听规吧。”   宋瓒望着容显资艳丽的侧颜。   这是半月来你头一回主动说话。   我不答应,你是不是又不理我了。   “好。”   宋瓒听见自己的声音。   容显资笑得更明艳了些,她将玉佩随手挂在自己腰间,摆手道:“快来用膳罢,今日除夕,北镇抚司还要加班吗?”   见宋瓒立在原处不动,容显资上前揪住宋瓒衣袖,拽着他进了里屋。   “晚上要包饺子吗,但我不爱吃饺子,年夜饭你想吃些什么?”容显资语气轻快。   从始至终,好似这些时日的冷言冷面是宋瓒的幻觉一般。   他甚至有种感觉,哪怕他此刻告诉容显资,说其实他因为她的冷漠,这些日子里辗转反侧,寝食难安,容显资大抵也只会诧异笑笑,说他想多了。   竟显得他的那些思绪如此好笑。   “我今夜不归,北镇抚司事情多。”   北镇抚司眼下什么人敢留宋瓒,容显资挑眉,了然这是宋瓒来了气性,点点头:“那可惜了,今日我就不守夜了,总归一个人没意思。”   宋瓒嘴角微张,又低声道:“但也可以推一会儿,也算不得打紧。”   容显资摆手:“别了,还是公事要紧。”   宋瓒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一旁的张内管见状,想上前打个圆场,却被容显资打断:“张内管,快布菜呀,大人还得赶回北镇抚司呢。”   桌上,那道宋瓒寻了大半个京城才寻到生腌蟹胥尚未动筷,容显资连赏一眼都不肯。   宋瓒犹豫良久,将那菜往容显资面前推了些:“腊月里,蟹不好寻,你将就着。”   桌上那罐子里的蟹黄凝润如珀,淳香适中,莫说明朝,在现代这个月份寻这这么肥的螃蟹也不是有钱就一定马上有的。   容显资笑笑,朝着宋瓒道:“已经很好了,谢谢你呀!”   女子话语雀跃,像羽毛轻拂过宋瓒心尖,他说不上是个什么感觉,但不算坏。   这种感觉让他甚至忽视了自己这个举动是在求欢。   宴后,容显资将宋瓒送到了府门:“那明日总要回来的罢。”   语气娴熟,好像二人已是多年夫妻一般。   连张内管都瞧出宋瓒的磨蹭了,何况容显资。   容显资却十分贴心拽着那马过来:“那你快去快回。”   一下子让宋瓒找不到话口了。   望着宋瓒远去的背影,容显资的嘴角平了下来,她未回头,朝着背后的张内管道:“今日出府。”   张内管一怔,自上次城门口后,容显资便整日闭府不出,毕竟如x今京城人人皆见过她,几乎将她与宋瓒绑在一块,他们不敢对宋瓒发难,为难为难她倒还是敢的。   .   残阳还剩最后一抹金红时,家家户户的红灯笼也逐渐亮了起来,零星的鞭炮声和孩童的欢叫混在一团。   然北镇抚司内却四壁孤清,宋瓒盯着眼前的公文,有些掩不住的烦躁。   他并非第一次除夕留在北镇抚司。   以前在宋府,满府上下是会准备除夕宴的。但主位坐的是宋阁老,此人在那日总会久违地想要同他连名字都不清楚的子女们亲近,以彰显一下父亲威严。   年复一年,宋瓒便懒得回去掺和。   可他今日,莫名难受。   但他又觉得这些难受是经时累日堆积起的,就好像他审讯犯人时,采用的钝刀子割肉。   忽然,门外响起几下克制的叩门声。   宋瓒从堆积的文书间抬眼,只见姜百户正站在门边,脸上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宋瓒本就烦躁,没得好气:“有事便禀。”   姜百户心下叹气:“大人未婚妻容氏眼下在北镇抚司外。”   宋瓒一愣。   见宋瓒并未斥咄,姜百户又道:“夫人说您若还在忙,便让她进来等,否则她便去同季夫人婉小姐在云鹤坊过年。”   外面鞭炮声隔着窗户朦朦胧胧传进宋瓒耳朵里。   他不忙吗?   不对,他午间才说要在北镇抚司,是容显资送他出门的。   她都没留一下。   让她回去吗?   那婢子明明背叛她了,她为什么还护着她?   宋瓒想到宋阁老下令要容显资命那日,她就算力有不足,也先将宋婉拉到一旁去了   他心像灌了水一样发胀。   “大人,北镇抚司是要地......”   “你去领她来此间。”   姜百户诧异抬头,却只见宋瓒又低声道。   “你带她来此间。”   .   “姜百户,别来无恙。”   容显资是打空手来的,她跟在姜百户身后,懒懒道。   眼下容显资已是命定的宋瓒夫人,姜百户对她的态度比以前更恭谨了些,他微微侧头:“幸得夫人记挂。”   身后,容显资冷冷扫着姜百户的背影:“上次见面,还是腊月初五了。”   腊月初五,他于房梁上那声东击西的一箭。   姜百户的脚步霎那顿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回容显资,反倒是容显资立马轻笑开口:“姜百户今日可是要归家团圆?”   “大人尚在,属下应当是回不成的。”   言语间,容显资便到了地方。   她抬手拦住姜百户:“我既然来了,你且回去罢。”   姜百户有些愣神,容显资扫了扫房门:“以他的本事,自然听见了,还要我怎么说?”   姜百户突然灵光一闪,连忙抱拳告退。   望着姜百户离去的背影,容显资的嘴角慢慢压了下来,她摸摸自己腰间藏着的东西,确认无误后开门走了进去。   “你还要忙多久,府上买了烟花,等你回去放呢。”   容显资进门未多看宋瓒一眼,十分自然地巡视起了屋子,这里摆摆,那里弄弄。   这房间不大,陈设更是冷硬。   青砖地面沁着常年不散的阴寒,四面灰墙肃立,唯有一扇窄窗,透进的天光也显得吝啬,在案前投下一方清寂的亮斑。   自容显资的消息通传进来,宋瓒便一直心不在焉,结果现在人来了,她也不肯多看一眼自己,宋瓒有些不自在。   “你来......有什么事吗?”宋瓒僵着脖子开口。   闻言容显资侧头扫了他一眼,含笑走来,随意坐在桌案上,拎起砚台上的墨块:“想起来很久没给你研墨了,来练练手。”   她嘴上说着研墨,眼睛却看着宋瓒。   一股邪火窜上宋瓒灵台,灼得他有些发热,他慌乱别开眼:“下次不要来此地了。”   他又补道:“煞气太重。”   一声轻笑漾开,容显资抬手掰过宋瓒的下巴,让他直视着自己:“我都和你这么个煞神鬼混在一块了,还怕什么煞气?”   她俯身,语气软了些:“你都不知道今日我上街,他们背后怎么骂我。”   容显资换了一身轻薄的衣衫,一路走来手指有些发凉,让宋瓒更是不能忽视她的存在。   他看着容显资,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么自然。   那他这些天算什么?   这般想着,宋瓒猛地抓握住容显资的手腕,反客为主将她拉入怀中。 第63章   容显资心下一惊, 好在腰间所藏物品算不得显眼,她便也收了心坐在宋瓒怀中。   宋瓒看着怀里冷了他半月有余的人,从尾骨窜上一股闷, 像是被人捂住口鼻一样。   见宋瓒良久不语, 容显资有些心虚,她抬手环上宋瓒:“怎么啦?”   她又道:“你还要忙多久?”   “我忙起来,是忙不完的,”宋瓒被容显资这一扯, 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你怎么来了。”   容显资一脸理所当然:“今日除夕,想着和你过,就来了。”   赌煤气灯效应今日应该是最鼎盛的。   如果拖得再久一些,城门楼那日宋瓒难得感知到的“不舍与惶恐”就该被他的倨傲给磨灭了。   宋瓒看着容显资近在咫尺的脸庞,居然不知为何生出一股皈依感, 这些天的冷遇下勉强维持的自尊让他此刻莫名倦怠。   “你这些天为什么不理我?”宋瓒听见自己自暴自弃道。   可眼前的人却一脸惊讶,连迟疑也不曾有过片刻:“哪有啊, 我只是因为想着要成你夫人有些紧张罢了, 可能……最多有些心不在焉吧!”   说话间, 容显资环着宋瓒的手摸到了他后颈处,一个致命的脆弱地方,习武的宋瓒本能地想动手自护, 容显资却反手将他按向自己, 状似随意可力道不容抗拒,二人呼吸交织。   “你是不是太敏感了,听规。”   容显资皱皱鼻子, 是一个很难得在她脸上看到的娇俏神情:“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理不理的,我人都在你府上了你怎么还可以说这些呢?”   宋瓒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却见眼前的女子摇了摇头:“你说过,整个府上, 你我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只是你我从小长大的环境不同,所以有些暂时的相互不理解。”   容显资皱眉,眼底满是失望:“你怎么可以把这些归咎于‘理不理’这么一个可以发生在旁人身上的情景呢?”   她有些气急:“我们和别人不一样,听规。”   脆弱的后颈处,容显资的手还未离开,被把住命门的宋瓒觉得有些不安,可看着容显资说话的朱唇,又硬生生克制下来。   “你说过我们是同一类人,对吗?”容显资眉尖稍挑,看着十分纯良。   宋瓒深觉眼前看着像小白兔的容显资,应该有一副毒蛇的牙,他不能顺着她的话了。   可这话是他自己说的。   他与容显资是一类人。   他不会自己否认的,也不愿否认。   宋瓒点点头,眉心皱得有些许化不开。   容显资修长冰冷的手指抚上他额头,将宋瓒皱着的眉头抚平:“你说我们是一类人,怎么连这点小事都……想不明白呢?”   见宋瓒眉头舒展后,容显资的目光又落回在他琥珀似的眸子里:“你这样我有些失望,听规。”   覆在宋瓒后颈处的手指开始打转,竟叫宋瓒有些适应了这触摸,危机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难以言喻的快感。   容显资留意到宋瓒逐渐放松的警惕,在这诘问后,她终于轻笑了两声,于宋瓒而言,像是久旱逢甘霖。   “不过我不会生气,毕竟我现在只有你了。”   说着说着,容显资语气尾染上了几分委屈:“但你以后不要这样想了,好吗?我已经很努力地跟着你的脚步了,你不可以一面要留住我,一面还用什么‘理不理’来局限我们的关系。”   她瘪嘴:“听规,你得谢谢我,如果不是我这个小小的‘心不在焉’,怎么会让我们之间的问题暴露出来呢,对不对?”   怎么会是小小的心不在焉呢?   我从来没有这般煎熬过。   宋瓒心里的声音撕扯着他,他觉着自己喉咙像是被一根绳勒住,一个字也漏不出来。   见宋瓒久久不答,容显资眼睑微眯,随后立马换上那有些委屈的模样,眼含秋水:“你好像没功夫听我说话,那我先走了。”   她嘴上说着先走,可先离开的确实在宋瓒颈后的手。   被玩弄的命门突然失去威胁,反倒叫宋瓒觉得自己像被打开一样,好像四周不知何处会钻出来魑魅魍x魉从后颈钻进他身子。   他极快地抓住容显资将要离去的手腕,不着痕迹地将她的手指又放回了原处,用几乎微不可察的声音道:“是我不对。”   容显资眨眨眼:“什么?”   宋瓒沉沉看着容显资:“是我不对。”   这次,声音气沉丹田,沉稳有力。   “没关系,我不生气,”容显资大方笑笑,“那你先忙,我给你研墨。”   说罢,容显资便要起身,可宋瓒环在她腰间的手叫她动弹不得。   那略带薄茧的手将容显资的腰肢环得更紧了些,又将她往前压了压,使二人离得更紧密了。   那股灼热终于隔着衣衫烧在容显资身上,她压下不耐:“宋瓒,你总不能真想要孩子吧。”   宋瓒本想抱着容显资压一压自己的野火,可容显资像是枯草一样,将这火点得更大了些。   他埋在容显资颈间:“我服药了。”   “啊?”   这回倒不是装的,容显资确乎有些懵,可反应过来后,她的表情便有些皲裂。   “我还是想你,所以寻了男子服的药,留不了孩子。”宋瓒说话的热气呼在容显资颈上。   “你身子已经大好了,显资……”宋瓒顺着容显资的肌肤,用唇寻到她的耳廓,咬着说了四个字。   还不等容显资对此有何反应,宋瓒已经一把捞起坐怀的人,扫开了案上的公文。   笔架上的毛笔横飞,在墙上留下狂乱笔迹。青玉笔洗应声碎裂,与清水一同绽开。公文雪片般落满一地。   那方歙砚里,将才容显资随意搅弄的墨汁,此刻却染上了二人衣襟。   容显资拧身,却被宋瓒禁锢得更狠了些,她抬眼撞进宋瓒眼眸,良久,她散了力。   窗外此刻已然全黑,鞭炮轰鸣更为响耳,容显资隔窗望着黑得叫人喘不过气的天。   忽然,一束花火炸开,照亮了这一隅。   容显资被这突然的光亮照得瞳孔紧缩,她倏而回神,抬手覆上宋瓒双眼。   另一只手,去散落的衣衫里摩挲着什么,随后将其塞入桌案之下。   “烟花太刺眼了。”   .   此后一段时间,容显资同宋瓒相安无事,却也没闲着,将宋瓒的新府邸重新翻修了一遍。   美其名曰,为新婚做准备。   为了不打草惊蛇,容显资并未再同外界联系,何况眼下急的不应该是她。   .   “兰大人,眼看着就要春狩了,仲春后冻土开化,三大殿可得开始动工了。”孟回恭谨道。   兰席以手撑额,眉眼间压不住的烦躁:“孟提督莫要给我打圈子了,那容显资竟一句话都没从宋瓒府里传出来吗?”   孟回摊手:“兰侍郎,那可是北镇抚司佥事,容姑娘再机敏,也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翻天吧?”   兰席眼下是真进退两难,陛下那边已经被孟回捅开了口子,届时要容显资接手季府若无山东砖瓦压着,朝廷必多有异议。陛下明面上不会罚自己,暗地里……   可若冻土开化,容显资接手不了季家,那最后顶罪的也只有他一个。   我脑子糊了滩这趟浑水!   那容显资宋瓒季玹舟三人慢慢唱他们的情调小曲去,我做什么要去贪那点子!   焦头烂额的兰席想掀桌子,抬眼却对上孟回笑得诡异的眼睛,强压下火气:“还请孟提督给个痛快话。”   孟回对兰席这低声下气的态度十分满意:“二月初一,容宋二人大婚。”   孟回顿了一下,又道:“圣上赐婚,宋瓒必会大张旗鼓地办,兰大人何愁见不着容姑娘?难不成以你与宋瓒的交情,他还能不给您发请柬不成?”   兰席强压火气:“大婚之日,新妇那能见外男?”   孟回挑眉:“那可是容显资,你以为是谁?”   兰席哑然,嘴唇微张却不知该说什么。   孟回道:“她连这都做不了,兰大人你我也就等着圣上发怒,人头落地罢。”   话罢,孟回似乎是忍不了了,他嫌弃道:“再说了,不还有您妹妹兰婷,还有个宋婉吗?”   .   “夫人今日又要去陶瓷窑吗?”张内管恭谨站在一旁,看着容显资用笔在纸上勾勾画画些什么。   容显资咬着笔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   张内管看着外面守着的裁缝娘子,笑道:“眼看着就要大礼了,这婚服还得再改改,夫人不若改日再出门?”   容显资没管张内管,用棍子戳了戳眼前的木桶里灰色的粉末,又看了看旁边她垒好的台子,摇摇头:“不行,还是得去。”   她皱眉道:“你不是都寸步不离跟着我么,担心什么?”   这话说得直白,张内管有些戚戚焉,她望着在一旁坐等的裁缝娘子,问道:“夫人的礼服,你目测着合适不?”   这裁缝娘子闻言立马起身站直,搓了搓手,赔笑道:“夫人身量纤细,定是能穿的,左不过大些,但眼下尚未回暖,里面套点衣服也正好。”   她从来没给这么显赫的门府夫人改过衣服,自打一进府都觉得这些屋子暖得让她发虚汗。   张内管低头寻思,这个理倒也没错。   她摆摆手:“罢了,你且先回吧。”   那裁缝娘子如释重负,擦了擦脸上的汗便准备离开了,此时容显资捧着她那些泥巴石头出房,随意问道:“怎么走了?”   那裁缝娘子不敢看容显资,恭谨道:“夫人若要唤我,派丫鬟来便是,自是随叫随到的。”   她低着头,容显资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有些发肿的手腕和稀疏的发缝。容显资随口问:“你一日能挣多少银子?”   裁缝娘子有些尴尬。   她不是很想在这片贵地方漏怯。   “抱歉,我最近脑子混了”容显资摇摇头,“张内管,你给她包二十两银子。”   她朝这裁缝娘子努嘴:“你这月且莫做旁人的生意了,每日来府上等我就行,就在此间。”   她又顿了顿:“把你孩子带上也成,但离我远些就好,我不喜欢小孩子。”   裁缝娘子诧异抬头。   腊月间她好容易挣了些钱,腊月初六带自家男人去了九天阁,也不知怎的,后面男人被拉去北镇抚司挨了板子。   眼看着冬日难挨,腊八那日容显资撒钱她要照顾男人,也没赶上,结果没多会儿这宋府居然找到她,要她来做嫁衣。   天知道这些达官贵人都是有自己顶好的绣娘的。   容显资的话落地半晌,那裁缝娘子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张内管看不下去,提醒了她一下。   那裁缝娘子喜得连眼角皱纹都糊作了一团,可话还没出口,就被容显资摆摆手:“你不要谢我。”   裁缝娘子看见这富贵夫人又低声了一口气,像是对她自己说的:“你不要谢我。”   手上木桶有几分重量,一旁下人想接过却被挡了回去,容显资指着院外她垒的一个狗窝。   “这些天我都出门去了,不一定在府上,都说裁缝心细,您每回来在此间喝茶,劳驾帮我看顾一下那个东西。” 第64章   二月初, 龙抬头,到了大婚这一日,京城的冰却仍未有要化的架势。   按礼来讲, 新娘应当三四更天便起, 可容显资与宋瓒的情况实为特殊,她不需要辞亲登轿,拜别亲族,只需要打扮好之后同宋瓒拜个天地就是。   故而容显资名正言顺地在前一日让张内管她们在辰时后来唤她。   哪怕她平日都在辰正醒。   当容显资揉着眼睛推门时, 外面早就有了乌泱泱一大片婢女候着,张内管将一把筷子塞到容显资手里。   “还请夫人抛筷。”张内管语气恭贺,笑得像是自己的喜事一样。   成亲新妇离家时,会抛下一把筷子,寓意“快生子”。   容显资溢在嘴边的早安瞬间咽了回去, 她拿着这把筷子左右看了眼,随手尽数折断, 抛还给了张内管。   “你家大人自己吃药了, 你不知道吗?”容显资冷冷开口, 侧身让道。   此等房中私事,张内管纵使清楚,也不敢回话, 她扯着嘴角笑笑, 又听见坐回梳妆台前的容显资问:“宋婉今日不来么?”   张内管身子僵了一下,容显资皱眉看去:“宋瓒肯定不会发请柬给宋阁老,那季夫人不来, 拜高堂拜谁?你?”   这话吓得张内管险些站不稳,她慌忙回:“自是会来,待昏礼时夫人就能见着她了。”   张内管摆手, 此时两位丫鬟抬上一只大雁,她又挂上了笑:“这是大人特意寻来的大雁,以行奠雁礼,这个月份寻这品相的活雁,最是不易,旁人都用木雁或鹅替换。”   这只被x赋予超越飞禽使命的大雁双足被红丝线缠住,毛羽油光,漆黑的眼珠同容显资对上,叫她心底生出一股胆寒:“奠雁礼要新郎来献,宋瓒人懒得来,叫你来?”   被质问的张内管支支吾吾,眼光瞄着门口,容显资有些不耐烦深吸一口气:“躲在门后作甚?”   门外宋瓒看着青石地面上被容显资掰断后随手丢掉的断筷,嘴唇抿直,未发一言。   一旁的张内管见这同大喜格格不入的场面,赶忙上前打圆场:“昏礼前新郎新娘不要见面的好。”   容显资冷嗤,起身到门前,一把拉过踏步踌躇的新郎:“躲什么?”   被逮住的宋瓒眼神有些飘忽。   这个细节被容显资抓住,她轻笑:“害怕?”   越临近成婚,宋瓒心下愈发不安。   害怕吗?   可他有什么害怕的呢?   圣旨已下,容显资此生便同自己绑定;季玹舟已死,她也没有错路可以走;连她出行,也被自己的人严加看管。   甚至,那婢子也同她离心了。   这些话在宋瓒心里过了千百遍,他在害怕什么,难道还有什么他得不到的东西么?   尚未更上红衣的新郎反手将容显资拦入怀中:“今日你只需同我拜天地,别的过场都不必走。”   “我也走不了啊,”容显资今日有些不适宋瓒的亲密,连做戏都有些烦,“我不用和你去敬酒?”   宋瓒被这问给逗笑:“自今日起你就是我宋瓒府妇,见外男作甚?”   容显资皱眉:“可今日你有众多同僚,我得等你多久?”   这个“等”字明显取悦了宋瓒,他那些胆怯瞬间一扫而空:“你若是累了就先歇下。”   “整个京城,如你一样出身还这般娇宠的,可就你一个。”宋瓒看着未施粉黛的容显资,愈发觉得此刻有些不真实。   “你说这些话,是在规劝我,还是安慰你自己?”容显资看着宋瓒的笑凝住,扯开话题,“你现在让宋婉来陪我,反正我人就在府上。”   .   前庭觥筹交错,来往都是在京城里有名有姓的人,满场喜悦同当事人容显资并无半分关系,都是为宋瓒而来。   至于新妇,则是一尊盖着盖头的佛像,至于盖头下是慈悲的观音还是肃穆的佛祖,众人并不在乎。   这就是嫁娶的婚宴。   “兰侍郎,你作何盯着那狗屋?”席间,一位官员看着发神的兰席,上前举杯。   被打断的兰席思绪回笼,眼珠子却没离开那狗屋:“见这玩意奇怪,故而多看了两眼。”   闻言那官员也忍不住转头去看,然他不通土木,只觉这狗屋简直丑得别出心裁,有些脏了眼般别开目光:“这宋大人也真是,那容氏不过一介孤女,哪里懂得修缮府邸,居然在前庭整出这般不堪入目的东西......”   兰席并未附和,只一口将酒闷下。   这材质不是灰浆,容显资腊月方才搬来这小宋府,就算不计这犬舍的修垒时间,冬日雨雪繁多,灰浆也根本无法凝固。   忽然,犬舍下有一角被兰席留意。   他走上前去,是一堆显被人刻意聚拢的灰尘。   兰席四下环顾,确认周围都在推杯换盏,无人留意他,他抬手拂开那堆灰。   是一个简单的纸包。   身后似乎有什么人走近,兰席慌忙将纸包藏在腰间,他回头,原来路过的下人。   兰席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两下,将大氅拢了拢,心虚地挡住衣衫,此时方才那官员见兰席还在看着犬舍,又走上来:“兰侍郎可是监管三大殿的大人,竟对此物这般好奇?”   “呵呵,此物确实新颖。”兰席慌乱下有些口不择言,可刚说完又瞄到那犬舍,又想把话给咽回去。   实在是太丑了!   旁边那官员有些尴尬笑笑,嘴上说着是“自己错把珍珠当鱼目”,可脸上却是“我觉得你这个户部侍郎水平也就这样”。   兰席:......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偶又一道寒风吹来,对面官员缩了缩脖子,可兰席反倒有些火热,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做贼心虚,可后面那腰腹间的灼热愈发炙热,甚至隐隐有一股糊味传来。   意识到不对的兰席终于掀开了大氅,见原先放那纸包的已经烧了起来,幸亏他畏寒,穿的厚实。   对面的官员间兰席身上起火,先是被惊得愣在原地,随后吱哇乱叫起来。   众人皆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却见兰席望着自己身上的火,僵在原地,不像是被烧了,倒像是傻了。   “昏礼哪有新娘见外男的?”   “你当她是谁,她可是容显资。”   孟回的话回荡在兰席耳边,犹如妖怪念佛经。   众人此刻的关切,于他而言,无异于一记记灼热的耳光。兰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那原本俊逸白皙的面庞,霎时间血色上涌,涨成了难堪的猪肝色。   容显资!我干你祖宗!   .   主人家大婚,外男自是不得无礼入后院,但这些匪夷所思的规矩显然没有考虑到宾客起火这个例外,带着一身糊味和满身水的兰席自然不能就这么出门去,下人憋得一脸通红引着他去了后院。   刚一进门,兰席就立马压着火气道:“你且出去,本官自个处理便是。”   忍笑忍得快撒手人寰的下人如释重负,慌忙滚了出去,那步子看得兰席觉得他下一刻就该仰天长笑了。   兰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叉腰环视一周,此间不过是个普通厢房,桌上放置着更换的衣物和药瓶。   罢了,先把自己收拾干净再想法子去寻容显资。   兰席刚拿起衣物,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兄长,是我婷婷。”   兰婷?   她不是和宋婉一道去找容显资了吗?   兰席有些郁闷,他并不想自己这副鬼样子再被人瞧见,可才回绝了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兄长,我是婷婷。”   几乎是于与方才一摸一样的语气,兰席有些诧异,往日只要他回绝一次婷婷就好,难不成有什么急事情?   兰席上前开门,却见门外空无一人。   此刻寒风刮过,被灭火时泼的水还挂在兰席身上,被这风一激,让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探头环视,确定四下无人。   闹鬼了?   兰席把着门框的手掐得发白。   突然他身后房内,兰婷的声音又传了来。   “兄长,是我婷婷。”   兰席猛然转身,可屋内也是空无一人,他立马大声呵斥:“谁在装神弄鬼!”   不等他再说什么,臀间猛然传来一股悍力,将他又踹回了房内,摔得四仰八叉。   “当日长街之上,尸山血海,兰大人那般气定神闲隔岸观火,我还以为多了不得呢,原来也不过这般胆小如鼠。”   容显资慢慢悠悠走到桌前,拎起桌上的药瓶,随后抬腿坐上桌面。   被踢得眼冒金星的兰席怒从中来,立马起身,拳头攥得死紧,最后却怏怏放下:“本官不同妇道人家计较。”   容显资随手将药瓶摔在地上听响:“是吗,当日在成都府的山上,催宋瓒速杀我的,好像就是兰大人吧?”   兰席一哽,又想到了正事:“四月的砖石,你打算怎么解决?”   “看见外面那犬舍了吗,那是我正月垒的。”容显资终于正眼看向了兰席,看着他居然没有大碍,有些遗憾。   兰席惊罕:“成型如此之快?”   容显资挑眉,从怀里拿出一纸包抛给兰席:“就是此物,用三到五倍的黄沙混合,分批加水,宁少勿多,直至颜色均匀,一个时辰内用完,七日之内洒水养护成型,你可以回去一试。”   被容显资阴了一次的兰席不敢去接那纸包,被砸来时跳着躲开,容显资看着这一幕,有些嫌弃地瘪嘴。   自觉丢人的兰席揉揉鼻子,怏怏拾起地上的纸包:“然后呢?”   满头金钗的容显资向后撑着身子,流苏晃得兰席眼睛有些迷离:“此物制作方法在我脑子里,届时你可以拿此物开工动土,糊弄过去。”   她又随手丢了一药瓶听响玩,这下兰席真没有治伤的药物了:“不过让我接手季家是你本来就要做的事情,做生意要讲公平,此物的价码,是令妹。”   闻言兰席瞳孔微张,不知胆大包天的容显资又要整什么花样。   “我要兰婷在春狩前入宫做女使,兰小姐入宫之时,我自会将方子双手奉上,”容显资挑眉“另外,我还要兰大人再帮我一件事,关于春狩。”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兰婷乃我胞妹,日后自会嫁得好人家,岂能入宫为婢?”兰席勃然大怒。   “你干脆再大点声,把宋瓒也叫过x来算了,”容显资揉揉被兰席嚷得生疼的耳朵,“我并不觉嫁人是什么好归宿,但我也明白很多事情我很难同你理论。”   在兰席困惑荒唐的眼神下,容显资跳下桌面,一步步朝他来:“兰大人,令妹自幼被你们灌输要嫁给宋瓒的观念,为了同这个刽子手处得来,你们也任由其嗜血好杀,眼下我成了宋瓒夫人,满京城还能有哪府压得下婷小姐的......癖好?”   兰席被她步步紧逼,正想开口,她又道:“令妹院子里的畜生尸首都快堆不下了罢。”   这话叫兰席无以为答,他被逼至墙角,却不敢抬头去看容显资。   “所以为什么不将她交给我呢,自成都府一事后,我看兰婷小姐倒是对我和颜悦色不少,加之柳府一案,兰小姐还是非常愿意同我相处的。”容显资抱臂,肯定道。   这话说得兰席倍感不适,他立刻出声反驳:“婷婷乃兰府贵女,你是什么出身?她纵有百般不适,我兰府也担待得起。”   容显资眼神冷了下来:“如果不是看在她是女子,我也不想用她,再者,你们也没将她好生教诲,你敢说兰婷眼下嗜好没有你府上放纵的缘故?”   似乎想到什么难过的事,容显资的语气又柔和了些:“你以为兰小姐的劣性藏得很好么,玹舟三年不见她,仍对她见之不适。”   她一把抓住兰席衣领,将他粗暴拽过头:“而且,我是告知,不是和你商量。”   “兰席,你没有拒绝的选项。”   这个动作十分粗鲁,让兰席颜面扫地,可正如容显资所言,他确实别无选择。   良久,兰席开了口:“春狩,你又要我做什么?”   待容显资说完她的安排后,兰席已然被惊得神游天外:“你也太......疯癫了。”   容显资挑眉:“你记住就行,别的是我的事。”   兰席又道:“可春狩的布防,我不可能拿到。”   “这你不必担忧,我自有办法......”容显资正说着,忽然目光一凛“宋瓒来了。”   兰席顿时脑子一白,只听一声巨响,房门轰然洞开。   门外,身着喜服的宋瓒,逆着将落的乌金站在那里,周身光华流转,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门内,凤冠霞帔的容显资同狼狈不堪衣衫不整的兰席不过一步之距。 第65章   宋瓒似乎知晓会发生什么, 身后并未跟随旁人。   眼见宋瓒到了,容显资自不可能再与兰席说什么,她信步走向宋瓒:“这么快就结了宴席?”   宋瓒目光一直追随着容显资, 一旁的兰席深感大祸临头, 暗骂自己最开始就不该掺和容季宋这三癫子的事,什么也没捞着还惹得一身腥味。   兰席不敢抬头去看宋瓒,试想要是他的新婚妻子在成婚当日同外男共处一室,他的颜面真的一点也无了。   “我, 我先去寻婷婷了,”兰席抹了一把脸,逃也似的溜了出去。   容显资看热闹不嫌事大,懒洋洋道:“令妹同阿婉一道,在我房内。”   活娘, 求你闭嘴吧。   兰席连话也不敢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厢房只是准备来给兰席换衣上药的, 自然算不得宽敞, 人高马大的宋瓒往门口一站, 挡了大半天光愈显暗淡。   “我听见别人说兰席烧起来了,看他不顺眼,来看看热闹。”容显资波澜不惊开口。   见容显资面不改色, 宋瓒心下恼怒, 沉声道:“下人说,兰席出事前,在观摩你做的犬舍。”   容显资无所谓耸肩:“那他还挺有品味。”   宋瓒看着容显资尚戴妆面的容颜, 冷声开口:“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宋家妇了,不可再见外男。”   这话叫容显资火冒三丈, 且不说二人是如何在一块的,就是她容显资活了二十余年,只听过谁是自己的小白脸,还没人说过她是谁家妇。   她本欲强压火气,说些缠绵话,可宋瓒一身喜服烧的她眼睛生疼。   明明是逼着她穿上的喜服,怎么还能这般理直气壮地用这身红皮来给她冠以莫须有。   “你说今日是我的成亲礼,怎么我像个木偶一样,走了个天地就回房去了,你倒在外面会友会师。”容显资冷冷开口。   宋瓒皱眉:“你是女子,嫁进宋府,不当回房等候夫君?”   “我不是人?兰席我难道不认识?”容显资横眉看过去,愈发疾言厉色,“纵我父母不在,满堂婚席有一个人我相识?如若不是我提,阿婉你都不会请罢?”   宋瓒深感荒唐:“显资,你嫁进我府,昏礼宴请夫主亲友,本是常理......”   “所以你眼下是在恼什么?”容显资冷嘲道“我不守妇道?”   宋瓒缄默片刻,缓缓开口:“显资,春狩在二月末,我会携你前去谢恩,在此之前,你且好好学习女戒女训。”   这话太过无礼,容显资怒极反笑:“宋瓒,你不是喜欢我吗?”   宋瓒向前走了一步,离容显资更近了些:“我是心悦你,但这不是你胡闹的理由。”   容显资抬头回望过去:“胡闹?我没有说过我今日想见故人吗,我没有......”   “容显资!”宋瓒戾气尽现,“我太惯着你了,明日我会请管教嬷嬷上府。”   或许是方才同官场上的人来往过,宋瓒身上染上的戾气比往日压抑太多。   容显资敏锐察觉,眼下不能同宋瓒拉扯。   她深吸一口气,柔声道:“我知晓了,今日的错往后必不再犯。”   同容显资相处良久,宋瓒也能觉察出眼下她是在用自己虚以委蛇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宋瓒想到了那日在北镇抚司,容显资话里话外他二人是一体的。   他强扯出一个笑:“怎么不继续同我争辩了。”   容显资彻底失去耐心,她嘲弄开口:“我身家性命全系大人一句话上,有何资格同您争辩?”   她梗着脖子道:“我胆子小。”   “胆子小,”宋瓒没忍住笑了出声,“这三字同你的相去甚远。”   偶尔他也会想,容显资到底是无知者无畏,还是一介女子真有一身血性。   这个疑问此刻又开始跃然心间,伙同他看见容显资私会兰席的愤怒和委屈,一并促使他将那个埋在心底很久的话问出了口。   “可那日,你连那商贾之子的死活都不知,就敢反水,就敢不顾一切,算计我,兰席和孟回,为什么?”   是的,他想不明白,苦思冥想也不明白。   她怎么敢呢?   她怎么敢啊……   尚在怒气中的容显资张口没好气:“那是因为……”   话说到一半,容显资却支吾了。   她想说当然是因为她喜欢季玹舟。   可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宋瓒在意,而是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她那般不管不顾,仅仅是因为喜欢。   因为什么呢?   那时我难道不知道眼前是什么人吗,难道不想留着命吗,难道想介入此地的因果吗?   我怎么想的呢?   那方才还满含怒意的眸子瞬间失了光彩,容显资脸上出现了宋瓒从未见过的,真情实感的茫然。   在这短暂的沉默里,宋瓒心底突然开始滋生慌乱。   容显资呆滞看向宋瓒,她或许都没意识到眼前是谁,只是出于本能想寻个人说话:“我明明现在都害怕你关我,为什么我那时不害怕呢?”   她又道:“我害怕是因为我衡量过后果,我会衡量的。”   问出去的话被抛了回来,可宋瓒却一点也不想知道答案了。   他甚至也不想容显资知道答案。   哪怕他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什么。   宋瓒掐住容显资的肩膀,他若无其事笑道:“我吓唬你的,你这般聪慧,哪里需得管教嬷嬷,届时你跟在我身后便好。”   他又想到什么,立马补上:“本官是你夫主,有什么都会替你担待的,你不必担忧。”   这些话像风一般刮过容显资耳边。   她目光涣散,连嘴角都迷茫地下垂着。   天色正值乌金落下,大地一片湛蓝,显得这高门大宅有些让人喘不过气,又后背发凉。   忽然,天上刮下了洁白的雪。   雪太白了,白得干净,白得纯粹,像是要竭尽全力地将这一片的压抑淡化去、覆盖掉。   几片雪随风飞到容显资脸上,让她堪堪回了些神。   伴随着神思回来的,还有铺天盖地又百转千回的心绪杂陈。   有什么在她心底深处,被她忽视的东西正在疯狂地破土而出,糊涂和清醒将她的三魂七魄撕扯得生疼。   容显资感觉自己尚具人形,可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像滔天猛鬼。   她压不住。   宋瓒看着眼前女子明眸终于有了光亮,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容显资就着急忙慌地别开他x掐着她肩的手。   没有嫌弃,没有愤怒,只是单纯地拍开。   没了桎梏的容显资也没留下一句话,步伐踉跄地往不知何处跑去,宋瓒险些跟丢,再找到容显资时,她跪倒在府内荷花池边,将整个头埋在里面。   眼下京城尚倒春寒,湖面冰才有些许要化开的架势,容显资埋头那块冰面被是被硬生生砸开的。   而她撑在冰面上手此刻指骨渗血,红肿不堪。   冰冷的湖水冻得她五感尽失,让情绪愈发嚣张。   那时为什么不顾后果呢?   不就是那一个变数吗?   玹舟……   玹舟,我好像比我以为的更在乎你。   怎么办?   我是……爱你吗?   当日赵静姝问她喜不喜欢季玹舟,容显资回答两情相悦,但赵静姝问她爱不爱季玹舟,她却没有答上来。   喜欢和爱,容显资一直深以为中间有条天河。   腊八那日漫天飞舞的白纸此刻塞满了容显资的识海,此前长街血箭,白纸黑棺都是模糊的,可现在这些突然都开始清晰了起来。   连绵不绝的细雨忽而骤转为迅急的滂沱大雨,那闷在髓里的酸楚突然开始敲骨,痛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还未等容显资感受明白,一股猛劲将她拔了出来。   宋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向容显资的,他一把将容显资的头颅抬离冰水,又几乎是拖抱地将她带远了湖泊。   他顾不上自己凌乱的模样,慌忙将容显资拢在怀里,温热的手捧着容显资被冻得僵硬的脸庞。   容显资还是那一副呆滞的神色。   脸上脂粉已被洗刷干净,水珠顺着素净的脸庞滚落在宋瓒掌心。   他看见容显资发绀的嘴唇在呢喃着什么,可他心跳得太响听不清,只能俯耳凑近。   “……我从来没有爱过谁……”   宋瓒呼吸一滞,几乎逃离似的抬头不再听她自言自语,将她环得更紧了些,略带粗茧的手摩挲着容显资的嘴唇。   将暗的苍穹下,雕梁画栋围着这片白冰黑石,亲密无间的新人身上那鸾凤和鸣的婚服虽然红得死气盎然,但报喜的麻雀盘旋半天,也没看见这段从奈河黄泉里爬出来的金玉良缘。   毕竟圣旨被供奉在案台上。   “我带你回房,没事,一会儿就暖和了,没事……”   .   在府里都把容显资跟丢的张内管颤颤巍巍地等着受罚,却见宋瓒抱着人就直奔暖榻。   “端一碗姜汤上来!”   张内管看着容显资的模样,顿时觉得天崩地裂。   不是洞房花烛夜吗,这又是怎么了啊?!   宋瓒抢过丫鬟手里的丝帕,小心地给容显资擦拭着额前沾水的发丝,容显资像是被摄魂一般,由着她摆弄。   突然,床边的龙凤花烛爆了声响。   这响声让宋瓒顿了一下,他留意到床榻上的桂圆莲子。   转头,金彩绘制的龙鳞凤羽滴下烛泪。   “姜汤不必送了,”宋瓒沉声,“都出去。”   张内管看着失魂落魄的女娘,又看了眼强抑情绪的新郎,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下去了。   待众人走后,宋瓒将手里的锦帕折好,放置在一旁。   “显资,我们是夫妻了,”宋瓒坐得离容显资更近了些,可女子仍无动于衷,“你在想什么,应该同夫君讲。”   好吵。   容显资眸子还是没有聚上光,可手却已经捂上了耳朵。   见容显资这般不理睬,宋瓒深吸一口气却压不住心里的不甘,他一把扯开容显资捂着耳朵的手:“容氏,今夜是你我新婚夜。”   看着容显资苍白的脸色,他又柔声道:“你在想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容显资还是悲喜不辨,宋瓒甚至觉得她应该不知道谁在同她说话。   “其实山下西面的果子更甜,但我不想他看见那家当铺,所以骗他说南面的更好吃。”容显资干巴巴开口。   她又道:“但每次我让他去买的果子,都很甜。”   一字一句,像是刀片一样刮过宋瓒,当容显资说完后,他只剩下一副骨架了。   他一手擒住容显资后颈将她按向自己,粗暴撬开她的齿关。   尚未缓过神的容显资本能地抗拒着宋瓒,却被他单手抓握住手腕,被迫承接着这份窒息。   直到容显资真的濒临气绝,宋瓒才大发慈悲地。退开半寸。   他眸底神色翻涌,看着容显资良久,随后欺身而上。   “不想,宋瓒,我不想,你滚......”容显资回神,抬手反击,被宋瓒使了内力压制下去。   “容显资,今日是你我洞房花烛夜。”他望着身下的人,厉声道。   “可我不想,宋瓒,你不要总是强迫我。”   宋瓒没有再回话。   容显资身上的婚服是上好的料子,金丝银线绣得精致,可宋瓒哪会在意这点银子。   他疯了似地撕扯。   衣带盘扣迸裂的刹那,容显资反手一击,力道之狠让宋瓒踉跄后退,腰际重重撞上黄花木圆桌。   容显资挣扎起身,红衣如血映着苍白的脸。那双眼淬满冰碴,在瞥见他时泛起生理性的恶心。   当她闭目偏过头去,一滴泪珠径直坠落,在猩红鸳鸯被上烫出深痕。   这滴泪焚毁了宋瓒最后的理智。   困兽犹斗,两败俱伤,杯盘砚台滚落一地,龙凤花烛跌落高台。   最终容显资被死死压在案上,凤冠坠落,青丝散乱如瀑。她还想挣扎,手腕已被宋瓒单手死死扣住,压在头顶。   宋瓒再也不曾怜香惜玉,如山岳崩颓。   没有预兆的发泄让容显资猛地仰头,连呜咽都哽在喉中。   屋外夜风扑打在窗纸上,她伸手想抓住什么,她也抓住了。   是茜红色的桌布。   这一牵动,让放在桌布上的东西当啷作响,宋瓒闻声看去,是合卺酒。   容显资脸上的痛色尚未消弭,又有冰冷的酒水滑进她的唇中。   宋瓒方才算不得温和,甚至有些野蛮。   可喂她合卺酒时,却离奇地细致柔和了起来。   合衾交杯,永结同好。   无边的讽刺与屈辱涌上心头,容显资将齿关咬得死紧,酒液顺着她紧抿的唇角溢出,蜿蜒过苍白的脸庞,没入凌乱的衣襟。   “呵。”   宋瓒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他并未再使力,只是俯下身,以一种近乎亵渎的姿态,将她唇角颈间那些酒渍,一点点地,慢条斯理地吻去。   气息灼热,带着浓烈的酒香,与她游丝的喘息交织。   随即,他饮尽自己杯中残酒,再次封了她的唇。   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与灼人的温度,辛辣的酒液被他强行渡入喉中,让她在窒息与吞咽间,被迫与他一并尝尽了这“同甘共苦”的滋味。   宋瓒学东西极快,早已摸清容显资的弱点,不多时便有了回应。   当他以为终于迎来二人回春时,欢喜看向桌上的玉人,她神色却仍是那想将他饮血吞肉的厌恶。   滔天的绝望盖过灭顶的欢愉,宋瓒伸手将容显资捞起,将她抱在怀里。   宋瓒把她下巴放在自己颈窝处,欲盖弥彰地啄吻着她的肩脖。   二人亲密相拥,却又不见对方容颜。   洞房花烛夜,满室荒唐。   那一壶酒被宋瓒用了个干净,满屋子的东西没有一个在原位。   当容显资力竭闭眼时,天边已然渗出了一片灰败的鱼肚白。 第66章   比一切先回归的, 是听觉。   模糊的谈话声、轮子滑过地面的摩擦声、某种轻柔的气流声。   这些声音没有意义,只是纯粹的声音,在他空洞的脑海里撞击着, 回响着。   阿声呢?   他抬开厚重眼皮, 入目是刺眼的白,听见耳边传来一声久违的女声。   “醒了,你现在在我医院。”   是关月。   季玹舟身上的伤才开始迟钝地传来疼痛,散乱的感官碎片开始聚合, 逐渐归位。   关月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明亮又冷淡的眼睛,她的声音像是从天际传到季玹舟耳朵:“我将监控看了十遍,都没看见你是怎么出现在容显资病房的。”   她丝毫没顾及季玹舟的状况,审问道:“声声的昏迷, 和这也有关系吧?”   季玹舟行将木就点点头,关月了然, 给他倒了一杯水:“喝水, 然后一五一十说清楚, 否则我转头给你送公安局,直达省厅。”   当季玹舟陈述完这诡异的事实后,关月愣了很久来消化这荒诞, 可季玹舟身上的伤和箭羽以及容显资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昏迷都在作证这些。   “关小姐, ”季玹舟虚弱的声音将关月神思拉回,“我想看看阿声。”   关月将他和容显资安排在了一个病房,却不敢招护工, 她确保监控没有问题后,便出门斟酌给容母容父的措辞了。   容显资的身体在病床上躺得宁和,完全看不出这人有多闹腾的性子, 季玹舟撑着千疮百孔的身子,走到她旁边。   他才明白过来,他好像做x了一个很自私的决定。   他自作聪明将他的一切,连同他的性命留给了容显资,没有过问她的意见。   光是看着阿声不知道能不能醒的身体,他都觉得煎熬万般,五内俱焚。   他无比恳望容显资可以冷漠一点,不要多想,她的处境已经很不好了,不要分些无用的悲给他。   九死一生的庆幸不见分毫,季玹舟牵起容显资没有意识的手。   我留你一个人在那里了。   季玹舟轻轻将额头俯上容显资的手。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唯一万幸的是,你对我只有几分独特的喜欢。   .   大婚次日,容显资便又一病不起了,这次的病来势汹汹。   被宋瓒用绣春刀逼来的太医,把脉时背着宋瓒将白眼翻上了天,而后才用一番绵里藏针的委婉说辞告知宋瓒。   容显资此乃心气郁结日久,一朝爆发所致。   待送走太医后,容显资才轻笑起来:“庸医。”   她烧得连起身都极为困难,却还是硬攒出力气让脑子还能转三分。   宋瓒看着感染风寒滚烫通红的容显资,一言不发。   “我有什么心气可郁结的,我这些日子睡得好吃得香玩得也欢,”她一说话,连肺腑都被扯着咳,“我是昨夜着凉了,还遇上了你这个畜生。”   “我不会了。”宋瓒哑声道。   容显资有些惊诧宋瓒的回话,可她又不想撑开眼皮看那副令她作呕的皮相。   “你倒是头一回认错,我难受得慌,让我一个人待会。”容显资将被子扯过脸。   宋瓒他是认错吗?   不过是比起承认她这些天心有堵塞,他宁愿承认是昨日他的不是。   容显资一边想着,一边数着春狩的日子。   快了,容显资,再坚持一下。   得了赶客令的宋瓒没有离去,反倒近了几分,他看着被子的隆起,低声道:“兰席送了兰婷入尚仪局,就在今日。”   容显资连愣神都没有,声音隔着被子嗡嗡:“尚仪局,不是女官的地方吗,不好吗?”   宋瓒抬手,轻轻掀开容显资脸上的被子:“兰家从来没有透露想兰婷入宫的念头。显资,兰席是见过你才有了这个举动的。”   闻言,容显资冷冷撑开眼皮:“我当你是关心我才留下,原是想趁人之危来审我。”   宋瓒嘴角僵直,他看着容显资厌恶的神情,却不退一寸:“显资,同我讲实话。”   “是我,兰席身上的火也是我放的,”容显资撑着一口气,“都是因为你。”   这个坦率的回答让宋瓒措不及防,容显资又道:“因为我舍不得将气撒你头上,所以才找兰席的麻烦。”   她将宋瓒的手牵过,放在她发热的脸上,倒也有了几分清凉:“明明是你我的婚礼,你却不拿我当回事,还请了兰婷,他们都传她曾是你未婚妻。”   手下,容显资的脸颊烫得叫宋瓒忽视不了,他立马道:“从未,只是兰家就兰婷一个女子……不是,我……”   容显资微微颦眉,神色望之可怜:“我舍不得朝你发难,那就解决旁人罢。”   她蹭蹭宋瓒手掌:“这不是你教我的么?”   宋瓒连动也动不了了,他有些茫然。   昨夜她不是还那般同我置气吗。   容显资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你总不管我的意愿,我也不高兴,可我不是好惹的。”   这话说得宋瓒发笑,忍不住拧拧她的脸颊肉,可形销骨立的人只剩一层皮贴骨。   趁着这个空档,容显资三言两句糊弄了宋瓒:“那犬舍是我这些日子研究出来的,我想着兰席在整三大殿,可能会感兴趣,没想他真上当了,那火是骸骨粉弄起来的。”   人体骨骼里含有大量的磷化钙,人死后,体内的磷会由磷酸根状态转化为磷化氢。磷化氢的燃点很低,在常温下与空气接触就可能自燃,产生蓝色的火焰。   不知道的人将之称之为鬼火。   常年与尸骨打交道的宋瓒自然也知道这个鬼火,常年与审讯打交道的宋瓒更知道容显资眼下是在糊弄自己。   罢了,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一介妇孺,能闹出什么呢?   总归他能替她担着。   “你倒是古灵精怪,”宋瓒不敢再碰她滚烫的脸颊,便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你喝不了汤药,小厨房的厨子会做药膳,药效没那么好,但也聊胜于无。”   容显资乖巧点头:“你让阿婉来陪陪我吧。”   宋瓒噙着的笑淡了几分:“你倒是还愿同那婢子说话。”   “为什么不呢,”容显资面不改色,“你不是说了吗,她做的事情是对的。”   这句话带了几分臣服的味道,宋瓒听着很是舒畅的。   他喜欢容显资话里话外将她与自己视为一体的感觉。   .   “你这身衣裳看着不像是你自己会挑的款式,是季夫人给你选的吗?”容显资坐躺在软榻上,手里拿着绣绷。   这是在剑门关驿站时,宋瓒要她送的香囊。   她是不可能会刺绣的,好在阿婉以前是成衣铺子,在阿婉指导下倒也绣出了个模样。   “对,是母亲给我准备的春衣,”阿婉拿起那布料,“容姐姐,做香囊不能用这么厚的料子。”   “看来你同季夫人关系缓和了不少,”容显资头也不抬,手上也不停,“料子太薄我怕扎手。”   听到容显资说她与季筝言的关系,阿婉有些僵住:“母亲她……眼下愿意同我说两句话了。”   “那就好。”容显资的语气听不出什么。   自季玹舟出事后,季筝言便对阿婉有了怨气,但在明面上还是护着阿婉这个“女儿”。   阿婉没有闺中密友,唯一能说上话的容显资也难得见面。   纵使见面,她也不能同容显资谈论此事。   故而容显资主动提及,叫阿婉有些怔愣,旁边候着的张内管眼珠子滴溜转,唯恐容显资下一刻就提了什么不该提的人。   容显资余光扫到张内管没再看着自己手里的活,极快的一个很小的东西塞在绣绷之下,又缝了线。   这个动作被阿婉看见。   那个极小的东西是阿婉夹带入的小宋府,连同腊八那日阿婉手里的录音笔,都是容显资托阿婉趁起灵那日人多眼杂,偷拿出来的。   换作以往,容显资是至少会提前告知她这些东西用途,再让她去拿的。可现在容显资都是临了了才让阿婉知道她要做什么。   其间微妙,阿婉和容显资二人心知肚明却都不曾捅破。   阿婉垂下眼眸,只作未曾瞧见容显资的小举动。   .   到了春狩那日,容显资已然痊愈,宋瓒作为佥事,连日都在行辕营建。但在春狩当日,还是在天未破晓时披星戴月来接了容显资。   “我以为你会在猎场接我,怎么回府了?”容显资看见宋瓒身影,笑道。   这是宋瓒第一次见容显资做妇人打扮,自成婚后容显资缠绵病榻,整日素净,不扎青丝。   玄黑立领对襟长袄上是朱红织金缠枝纹,冷艳锐利,端庄贵气。   就是太过疏离。   “今日穿得这般肃穆,我记得库房里有南京来的云锦,那个看着鲜艳。”宋瓒忍不住上前,离容显资更近些。   他接过容显资手里的眉笔:“到了猎场我怕寻你要些时间,叫你不适,就回府接你了。”   看着宋瓒的手,容显资下意识躲远了些,宋瓒轻笑着一把将她拉回。   “本官画技尚可,毁不了你妆面。”   宋瓒执黛轻扫,饶是第一次画眉也有模有样,几笔便勾出远山含黛,浓淡恰好晕在眼尾,倒比真眉更添几分风情。   画罢,宋瓒按住容显资的肩,瞧着镜子里的模样。   容显资笑了笑,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笑,叫宋瓒挪不开眼。   “你替我画了眉,我也送你个东西。”容显资从一旁绣框里拿出一个香囊。   她坐在梳妆台前,恰好勾着宋瓒玉腰带,兀自将香囊挂了上去。   “剑门关前,答应你的礼物,现在给你,也算不得晚。”容显资抬头,眼含笑意看着宋瓒。   此刻天方蒙蒙亮,曦光和烛光一道,让容显资的面容有些迷梦。   旁边的张内管见状连忙开口:“这些日子夫人纵使病着,也忙着绣这香囊呢。”   宋瓒抬手抚上容显资脸庞:“病了不好好休息,瞎忙活什么。”   “我觉着你很是欢喜。”容显资挑眉。   宋瓒不答,又看向容显资衣衫:“要不要换套更艳丽的,今日官眷众多,你可以穿得更张扬些,本官在,没人敢说你。”   容显资扯了扯宋瓒的飞鱼服:“不了,这身搭你这个阎罗。”   宋瓒轻笑,又看了几眼容显资,一把将其打横抱起,走向府外候着的马车。   庭院里,玉兰花的花苞正指尚带寒意的x天空,忽而一阵风吹过,芽鳞坠落枝头。   那冬日里的湖,终于开化。   容显资揽着宋瓒的脖子,看着冒出的绿意,轻声道:“春天要来了。”   宋瓒侧脸看向容显资,步伐不停:“我一会儿吩咐张内管把那云锦拿去裁衣,春猎回来大抵就好了,届时我带你踏春。”   “好。” 第67章   晨光熹微, 皇家猎场外围戒备森严。   宋瓒府上马车甫一到场,便吸引了在场的目光。   “我有公务在身,姜百户张内管会跟着你, 你也可去寻母亲和阿婉。”宋瓒扶着容显资下马车后, 用不大不小却通达各处的声音说到。   容显资笑着点点头。   待宋瓒走后,张内管方才上前扶着容显资:“大人方才那话是护着夫人呢,怕有拜高踩低之人来惹得夫人不痛快。”   “因为觉得我是一孤女,无依无靠?”容显资不咸不淡开口, 叫张内管不知作何回答,“怕是看不惯他宋瓒的人比看不起我的人更多,更真情实感吧。”   今日应是晴日,容显资举目,只见翳云之间, 微光如几道淡金的丝线,垂落人间。   她没回头, 望着天际:“怎么又是你, 怎么, 这些时日勤修苦练,打得过我了?”   这话显是说给姜百户的。   姜百户低头:“夫人言重了,只是属下随大人一道布防, 若是夫人有什么异样, 属下能及时通报大人。”   张内管眼睛都快抽瞎了,也没让姜百户说话婉转些许。   容显资点点头,不怒不躁:“带我去寻季夫人。”   一路上众人都不由自主用眼风扫着这位锦衣卫夫人, 却又忌惮于宋瓒,不敢上前搭话。   在寻到季夫人前,容显资先碰到了另一个叫她恶心的人。   “你倒是有福气, 竟得陛下赐婚。”二月不见,宋阁老嘴角的褶皱愈发明显。   容显资与宋瓒大婚,请柬公然跳过了宋阁老,只递至季夫人手中。   满京城都看着这处好戏,宋阁老素将脸面看得比天还大,如今被当乐子看,颜面扫地,怎会不气得他七窍生烟。   容显资并未正眼看向宋栩,她走至宋阁老身边,二人身量大差不离,可渊渟岳峙的容显资,竟让一旁的宋阁老显得矮了一头。   “我自出生起,就觉得自己很有福气,不必你多言。”   这话只得二人之间可闻,被顶撞的宋阁老怒目看去:“你以为你能好运到几时?”   “这话说的,宋阁老难道运气不好,站太高了别忘了自己是如何上去的。”   “本阁老凭本事得陛下赏识,岂与你这狐媚子相提并论。”   “本事?你怎么觉得我就没什么本事?”   得言宋阁老冷哼:“你一介女子,什么本事,刺绣可刺不出来团服。”   “我确实不会刺绣,”容显资也不恼,淡淡扫了一眼远处祭坛,“宋阁老且先去祭祀告庙罢。”   说罢,她不再理会宋阁老,径直走向官眷处。   宋阁老阴沉钉在原地,目光如刀剜着她的背影,随即猛地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   季夫人牵着阿婉结识诸位夫人小姐,容显资则乖巧等候在一旁并未打搅,还是对面的贵女留意到容显资提醒的季夫人。   对面那贵女见到容显资,明显怔愣。   “崔小姐。”容显资含笑同崔令仪打招呼。   崔令仪一怔,不想那匆匆一面竟叫容显资记住了自己,她得体回礼:“见过容夫人。”   随后,崔令仪向周围看看,确定没什么嘴杂的人,又朝容显资行礼:“那日因着令仪贪味,让容夫人遭罪,令仪在此同容夫人赔不是。”   容显资站在前方,没有避讳这个大礼。   她记得那日崔令仪并未帮她多言一句,今日这歉,虽是真心诚意,也不过是拜给“宋瓒夫人”罢了。   她抬手扶起崔令仪:“若不是我需要宋瓒夫人这个位子,崔小姐倒是同宋瓒应该能聊到一处。”   没给崔令仪留话口,容显资笑道:“我同季夫人有些话讲,还请崔小姐见谅。”   离开时,崔令仪没忍住回头,一旁的崔夫人瘪嘴:“这容氏真是小人得志,嫁了个宋瓒有什么好值得多提一嘴的。”   崔令仪没接话,她皱眉:“她为什么唤宋瓒母亲为季夫人?”   容显资留意到阿婉手里的花环,她用手拎了拎:“这是什么,我怎么没有。”   一旁的张内管开口:“百花环,尚未定亲的女子可将此花环赠送给郎君。”   张内管话一说完,阿婉立马摘下花环,戴在了容显资手上:“这是母亲给我编的。”   张内管砸嘴。   容显资看向季筝言:“多谢姑母。”   此话一出,张内管和姜百户皆惊惧,刚想说什么,远处传来三声长号,低沉雄浑,回荡在山谷之间。   原本还有些松散喧哗的营地瞬间肃穆下来。   阿婉余光扫到被分走注意的张内管,从袖口拿出一物件塞到容显资袖下。   “此地布防皆由锦衣卫接手,容姐姐你小心行事。”阿婉有些担忧,此时却有另外一女使前来。   “容夫人,还请随我来。”   众人闻声看去,竟是前不久方才入宫的兰婷。   张内管和姜百户相视,姜百户上前:“敢问兰女使,为何带走容夫人。”   兰婷目不斜视,姿态端庄:“我是内廷的人,姜百户,你无权过问,但如果耽误了,你可赔不起。”   容显资淡淡扫了一眼二人:“你二人去不了御营,宋瓒又不是去不了,担心什么?”   说罢,直接跟着兰婷走了。   .   “你使了什么法子,竟叫陛下来让我请你。”兰婷在前方带路,头也不回问道。   容显资回答得模棱两可:“有什么让陛下惦记罢。”   兰婷莫名,忍不住回头,却一下子被捂住了口鼻。   “嘘,别出声,我的未来同事。”   .   “众卿!”皇帝的声音通过力士传扬开来,带着一丝狩猎前的亢奋,“春蒐之礼,乃遵古制,演练武备,彰显国威!今日围场,望诸位各展英姿,不负弓马!”   山呼之声震耳欲聋,惊起林间飞鸟。   礼部官员手持黄册,上前高声宣读狩猎规仪:“……入围者,依旗号行事,不得僭越围区!弓马无眼,各安其位,严禁冲撞圣驾……”   兰席手心紧握出汗,他忍不住打量着宋瓒方向,却见有一锦衣卫来他身边耳语几声,宋瓒竟不动声色离去。   还没等他诧异,便又看见一女使,似乎掐准了时机入围,他并未放在心上,可有一晃眼却觉得这人看着怎么有些眼熟呢?   兰席眨眨眼。   不是容显资那厮还能是谁?!   她是怎么掐着宋瓒离去的点的?!   靖清帝此时已然整装束革,候在一旁的孟回有些焦急地左右瞧看,终于同容显资对上了目光,见众人离去,他挪到容显资身边:“你是怎么拿到宋瓒布防的?他对你竟不设防至此?”   孟回说完看向容显资,却见她似乎回想到了什么不堪回首的事情,便自觉闭了嘴。   那日北镇抚司的烟花又带着令人作呕的沉香味袭来,容显资晃晃脑袋:“叫你开的口子,开了吗?”   孟回四下张望,随后低声:“宋瓒做事太过周密,不过那畜生就在那处跑不了。”   他顿了顿,又问:“为什么非得那处?”   容显资抬头,此刻太阳已经斜斜照过林梢,天空开始呈现出一种脆弱的晴朗,但仍有几缕灰白的云絮固执地缠绕在天边,不肯彻底散去。   孟回以为容显资不会答此问了,却听见容显资开口。   “那是姜百户负责的地方。”   .   皇帝兴致勃勃地策马深入围场,追逐一头被驱赶至此的白额猛虎。侍卫们前呼后拥,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兰席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的动作看似笨拙,却始终巧妙地控制着马匹处于下风处,同时,袖中的瓷瓶瓶塞被他悄然挑开。   无色无味的气息,随着风,精准地飘向前方那抹明黄色的身影。   猛兽的嗅觉,远胜人类。   突然,侧方的密林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非虎非熊,而是一头体型异常硕大、双眼赤红的野猪。   它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完全无视了周围的侍卫,发疯般朝着皇帝的方向猛冲过去!   “护驾!护驾!” 侍卫长惊骇高呼,箭雨泼洒而去,却大多被野猪厚实的皮毛和狂暴的速度弹开。   皇帝脸色微变,引弓射箭,箭矢深深扎入野猪肩胛,却更激起了它的凶性。   这类巨猪,怎会在围场出现?!   就是现在。   一道玄黑色身影从不知何x处当头踩下,身姿轻盈如燕,却又带着千钧之势,足尖精准踩在狂而起的野兽头颅与脊背连接处。   清脆的骨裂声被野猪痛苦的咆哮淹没。那势若雷霆的猛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硬生生打断,硕大的猪首被迫向下猛折,整个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借着这一踏的反冲力,那道身影在空中灵巧地旋身,一道流光闪过众人眼前,那畜生已被割断了喉管。   这一幕太熟悉了,以至于兰席哪怕没看清脸,也知道此人是谁。   随着众人惊呼声而来的,还有觉察不对往回赶的宋瓒。   宋瓒策马疾驰而至,马蹄尚未停稳,便亲眼目睹了那惊世骇俗的一幕。   他攥紧缰绳的指节微微发白。   那日他是她手下败将,今日猎场惊变,他是迟来一步的观者。   显资,你要做什么?   一旁的孟回见野猪已驯服,立马上前大喝:“何人救驾?”   容显资单膝跪在血泊之中,血气模糊了她的视线,灵幻的风牵起她松散的发丝。   积蓄已久的朝阳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云絮的束缚,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普照大地。   她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大臣惊惶的脸。当视线掠过宋瓒时,未曾停留分毫,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最后同这位封建集权统治者对上视线。   容显资短刀染血,用玄黑的衣袖擦去脸上的血迹,缓缓站起。   “民女皇商季玹舟胞妹,容显资。” 第68章   圣上狩猎之时, 突逢恶兽发难,被一女子救下。   此事传遍四营。   容显资被孟回安排在司礼监营帐等候圣上传唤。   “原本圣上是想趁着春猎,神不知鬼不觉给你拉到宫里封个娘娘, 你这一闹, 圣上怕是不得开怀。”孟回端来一盆热水给容显资浣洗。   “猜到了,所以我必须得闹。”容显资淡淡擦着脸。   “猜到了?”孟回轻笑,“你就这么自信,所有人都得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容显资白了孟回一眼:“非也, 只是古往今来,最能吃女人的方式都是在嫁娶制度下将她用婚姻捆绑罢了,就陛下那一以贯之的竭泽而渔策略,猜到他会接我入宫不需要动脑子。”   孟回一哽,倒也没反驳, 容显资若是真做了娘娘,那真是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了。   此时兰婷来了帐外:“孟提督, 容姑娘的衣衫备好了。”   “多谢, ”容显资朝外嚷道, 又踢了一脚孟回,“去拿进来,然后帮我守帐子。”   这一脚给孟回衣摆上踹了给明晃晃的印子, 孟回咬咬舌头:“容显资, 咱家是东厂提督!”   容显资手上搓着帕子,连眼睛都没抬:“好的,这位没有实权且马上要被王祥拉出去做替死鬼的孟厂臣, 请您帮你的救命稻草拿一下衣服,然后滚出去帮她守着。”   孟回:.......   孟回深呼吸,随后从怀中拿出一裹着的丝帕, 打开后轻轻放在容显资眼前:“这是婉姑娘托我带给你的。”   他盯着里面的东西看了两眼:“上次好像也是我把这东西给你的。”   说罢,孟回便出了营帐。   帐内,那一方白丝绢布安安静静躺在木桌上,里面破碎的白玉衔尾蛇镯子还带着洗不去的血痕。   .   暮色浸着山野寒气漫上来时,容显资在歌舞升平中,等到了圣上的传唤。   她方一入席,众人便止不住地向她投来目光,又碍于圣上在此,连头也不敢转。   今日容显资去过官眷处,有不少夫人小姐已经认出她来,不由得去窥探宋瓒脸色。   “民女容显资,叩见陛下,恭请圣安。”容显资又换上了少女服饰。   宴上,宋瓒握杯的手指发白。   坐在宋阁老身边的季筝言掐了掐自己手心。   靖清帝扫了眼一众官宦,才让容显资起了身。   “前些日子季家突逢大难,朕也扼腕痛心,好在还有你这么个子女,也算留了后。”靖清帝一句话给容显资的身份下了定言。   席间,阿婉心间有些发颤,半年前,她也是这么被轻飘飘一句话免了奴籍。   那时容显资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此刻她却只能在一旁看着。   “孟回说是季家小子流落在外时寻到你这么个亲妹妹,是他给你上的户籍,可有此事?”   高高在上的御座,让靖清帝的声音听来不甚真切,那句“亲妹妹”的尾音,似乎沾染了些许“情妹妹”的黏连。   “仰赖陛下挂怀季府,民女终是归家。”容显资沉声答。   席间百官看着这场指鹿为马的戏,只觉得玉盘珍馐喇着嗓子。   圣上的心思昭然若揭了,抄季家这事是一个子都不想留给下面的人。   此刻谁敢去当这个出头鸟,事情按章程办得不顺上心和主动找茬让上面不开心能一样吗   众人各怀鬼胎,不约而同将目光移向了宋瓒,心底不由地抱起一股荒诞的希望。   这宋瓒为着这女子闹得满城风言风语,此刻万一脑子抽筋了站出来呢?   殿中跪着的容显资沉静如水。   她并不担心宋瓒会做什么。   宋瓒此人性狡自私,在圣上发言落定她季家女子身份后,他要是敢站出来说自己是他妻子,无异于公然宣称自己想染指季家遗产。   他没那么蠢。   他可以不在意百姓的流言蜚语,但身为陛下的鹰犬,却不能不顾及圣心所向。   然而出乎容显资意料,宋瓒竟真如老僧入定,一言不发。   她原以为,他至少会假惺惺地搬出“此女近日由家母季氏看顾”之类的说辞来表表忠心。   毕竟在这殿上,除了司礼监那群阉人,就属他宋瓒最需急着摇尾了。   容显资语落,金殿内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靖清帝俯视着阶下那一张张铁青的面孔,唇角微扬,声如洪钟:“你救驾有功,说吧,想要何赏赐?”   “天下万民,皆为陛下子民。”容显资神色未变,声线平稳,“护君救驾,是民女本分,不敢求赏。惟愿君父万安,便是天下之幸。”   这等忠君体国的陈词,高坐明堂之人听上千万遍也不会腻。靖清帝抚掌大笑:“你一介女流,倒有如此忠心。”   容显资闻言,姿态愈发恭谨谦卑。   见她如此识趣,靖清帝只觉胸中块垒尽去,连殿内沉凝的空气都为之清爽了几分。   “朕见你一女子,双亲尽失,在外孤苦,”靖清帝顿了一口气,笑意不达眼底看着诸位大臣提气的模样,“可愿入宫?”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底下户部的几位咽了口水。   容显资终于抬头,仰看着这位坐拥天下的君王:“民女长自乡野,却也听说过女使需通文墨,晓算术,凭学识,今蒙见天颜,得陛下赏识,恩同再造。”   一旁候着的孟回眼角一抽。   此言一出,靖清帝面色微沉,阶下众臣却暗自松了口气。   接容显资入内廷,他们本也心有不甘,尚欲争辩。可若与纳入后宫相比……   罢了,内廷便内廷吧!   此时,兰席极有眼力地出列奏道:“陛下,三大殿砖石原由季府公子督办,季府出事后,户部确实捉襟见肘。如今寻得季公子胞妹,此难题迎刃可解,臣等总算能松口气了。”   连户部的人都出来了,再也没有什么阻碍了。   没人敢惹三大殿的麻烦,唯恐牵一发而动全身,又要回到抬陛下生父入宗庙之事。   昔日为此事,朝廷死了多少人,宋瓒便是借此登高,踩着累累白骨入了陛下的眼。   靖清帝看着底下,随后朝孟回道:“你既见过她,也算旧人,便领着她去尚宫局罢,叫内承运库的人带带她。”   内承运库,皇帝的私人金库,独立于国家财政,由宦官掌管,皇帝与文官集团的角力场。   是“家天下”三字的缩影。   按原则来讲,容显资应该由掌印女官来接接手,更别提让内库的人带了。   但原则本人发话了。   从始至终,宋瓒都未曾说过一句话。   .   是夜,孟回掀开容显资帘帐时,见容显资正在用编织什么。   走进一看,是在用金丝链子把那碎了的白玉衔尾蛇连起来。   “这镯子看着应该少了蛇身那块,”孟回说话都轻轻的,“在蜀地时,我见季玹舟连季家玉佩碎了都不在乎,把这玩意当宝,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物件。”   帐内烛火葳蕤,孟回低头看着坐在案前的容显资,有些不适应她这般安静。   孟回不自在咳了两声:“陛下让我带你过去,估摸着是要给你定品阶了。”   容显资顿了一下,x又继续就着烛光修这镯子:“还请孟提督提点一二。”   孟回轻笑:“你也有让我提点的时候?”   容显资不答。   孟回自觉没趣,在一旁坐了下来:“陛下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你最好老老实实把你想要的抖出来。”   “表忠心,我明白,”容显资深吸一口气,皱眉抬头,孟回以为她要说什么。   “你挡我光了。”容显资用下巴指着另外一个方向,示意孟回过去。   孟回抽抽嘴角,认命挪了屁股:“你打算怎么说?”   “宋瓒欺男霸女,我要他死。”容显资埋头,不咸不淡地讲。   孟回点头:“可以,但陛下不会因为这么小的事情真动他。”   那手镯残缺一块,已是修不好了,容显资用金链子将剩下的连了起来,当手链一般戴上。   “我知道,但至少我有机会了。”容显资道。   孟回挑眉:“你不气?”   容显资将手链拿到烛光下:“不气,总不能指望宋瓒和我这种屁民守一个法。”   孟回张望四下,确定无人后凑到容显资身边:“你不要指望现在京城里那点怨气能做什么……”   “我知道,”容显资打断了孟回,抬眼看去,语气无波无澜,“如果我说处理舆情我比宋瓒更拿手,你信不信?”   孟回下意识觉得容显资说得应该是真的,但他想不明白容显资为什么这么说。   她以局外人的口吻道:“别说眼下没什么传播途径,就是有网……有东西能让不满在刹那通达四海,你信不信还是有‘死犯复生’和‘求告无门’?”   容显资顿了一下:“甚至不需要宋瓒这个级别。”   孟回感觉容显资应该有些疲惫了,但却见她的背脊仍然打得笔直:“要宋瓒这个地位的人下来,白纸黑字的法只是最后装罪的棺材,赢的人也不见得多光明磊落。”   手镯已经完全戴好,容显资撑着膝盖站了起来,长长吐出一口清气:“人人生而平等,但有些人更平等,得死百千个才值他一个。”   她扭了扭脖子,朝孟回笑笑:“还请孟提督带路。”   .   锦衣卫佥事千方百计抢来的妻子,摇身一变成了昔日情敌的妹妹,自己的表妹。   这桩天大的笑话让看宋家不爽的人大为开怀,整个营地都窃窃私语。   锦衣卫这处却如冰封一样的死寂。   宋瓒独坐案后,脚边散落着数个空酒坛。   姜百户垂首恭立,余人皆屏息垂目。   忽然,宋瓒朝姜百户开了口,语气平静得有些骇人:“今日圣上遇难的地方,是你负责的?”   闻言姜百户连迟疑也不曾有,直直跪下。   宋瓒并未发怒:“你的妻儿我会替你看顾好。”   姜百户抬头,却见宋瓒眼底似乎有什么在闪。   宋瓒摇了摇头:“你杀了那商贾之子,她同我说过血债血偿。但今日在猎场有的是机会,她没动手。偏偏选择费尽心思让你负责的那个地方出了事。”   他缓缓闭眼:“你因百户一职杀的人,她就让你因百户一职获罪。”   话音方落,帐外喧哗乍起。   纷乱的脚步声逼近,帐帘掀动,宋瓒抬眼望去,与径直走入的容显资四目相对。   宋瓒轻笑,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一番:“司珍的服饰,正六品。”   容显资冷眼扫过,本该为首的孟回倒也乐得清闲,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锦衣卫佥事宋瓒,护驾不力,杖二十,以儆效尤。姜百户所辖之地,野兽惊扰圣驾,罪无可赦,杖毙。” 第69章   服从命令, 身不由己。   这或许是姜百户的苦衷吧。   那他手下的亡魂呢?   我不以杀人罪审判你。   你既攀附着权柄而上,那便化作它阶下的第一堆枯骨。   身后东厂之人上前,钳制住姜百户。   孟回懒洋洋开口:“怎么打, 这玩意可以百杖之内不毙命。”   细听之下, 似乎还有些骄傲。   容显资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姜百户:“速死。”   孟回瞥瞥宋瓒,意有所指:“不讨价还价?”   容显资没有犹豫:“不必。”   “还守着底线呢,”孟回摆手, 示意手下人压着姜百户下去,“越守越痛苦,何必呢?”   姜百户没有挣扎,也没有向宋瓒求助,只在路过容显资时, 轻飘飘留了一句多谢。   孟回听见了,啧了一声抬脚踹去:“要死的人, 戏还挺多。”   他看着容显资背影, 不自然道:“别放心上。”   宋瓒虽然海量, 但也架不住这般喝,他支着脑袋迷离看向容显资:“本官的妻子,不比宫里的奴婢好?”   孟回回怼:“你不也是陛下的奴婢?”   “酒□□杖, 恐伤性命, ”容显资冷冷看着宋瓒,“孟厂臣,不若待明日宋佥事酒醒, 再罚也不迟。”   是等明日宋瓒酒醒,还是等众人睡醒来看宋瓒笑话?   孟回嘴角一翘:“行,你眼下是陛下跟前红人,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他抬脚要走,却见容显资岿然不动。   眼风流转在容显资和宋瓒之间,孟回了然,哼唧道:“我去看姜百户那边,至多一刻钟,过时不候。”   待孟回出帐后,容显资才上前接过宋瓒的酒坛子。   “这酒有什么好喝的。”容显资看了一眼,随手抛开,瓦罐应声而响。   “显资,你是正六品司珍,还不能在本官面前放肆。” 宋瓒向后仰去,似笑非笑看着容显资。   容显资又上前,挡住大片烛光:“宋大人,我学您学得好么?”   此话让宋瓒始料未及,那嘴角噙的笑一下子凝住。   “昔日陛下要抬其父入宗庙,百官上谏不合祖制,是您带人挨家挨户地问候,杀平了怨气。”   容显资抬抬衣袖,坐在了放酒的桌案上:“这里面有过提拔您的旧友恩师,也有您的生父宋栩。”   她开封了一壶新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如今我用着昔日爱人的遗物,踩着您上去,可还算是好学生?”   说罢,她仰头饮下,也未敬过谁。   万般心绪萦绕,宋瓒却鬼使神差问了个蠢问题:“你去了解过本官往事?”   容显资抬手,抚过手上那改做的手链玉镯:“大人很窃喜我去探寻您的往事,是吗?”   那手链上的蛇头瞩目,叫宋瓒一眼便认出来了是何物所来。比起被容显资设套的恼怒,一股更为浓烈又可笑的不甘涌上心头。   “您不是偷听过我与玹舟约会吗,探索欲是爱,被探索欲也是爱,您应该也听见了吧。”容显资摩挲着手镯,淡淡道。   “所以,你现在是想在本官面前炫耀本官爱上你了?”宋瓒讥笑,歪头看向容显资,“显资,你还不如亲手杖责来得痛苦,爱不爱的,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道的?”   容显资终于抬眼,看向宋瓒:“可大人,您看起来可不像无所谓的样子。”   她新斟了杯酒,递到宋瓒嘴边:“就像您说,女子应当嫁人,寻个好夫婿,但看样子也是错的。”   不知容显资到底下了什么蛊,宋瓒眼睛没离开她,就着她的手饮下了这杯酒。   宋瓒看着这张让他爱不得又放不下的脸,沙哑开口:“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   “杀你。”   容显资说这话时,无波无澜,好像在说什么寻常事。   宋瓒冷笑一声:“显资,你倒是会找乐子。”   他抬手想抚上容显资的脸,却被她躲开。   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宋瓒心里也有些空落落。   这份空落来得猛烈又让他感到鄙夷,更让他不齿的是,比起憎恶容显资。   他此刻对自己更为憎恶。   这股憎恶压不下去,他不由得气急败坏,余光又扫到了容显资手上的衔尾蛇链子。   “所以,你要帮死人报仇?”   死人二字被他咬得极重,他如偿所愿地看见容显资的脸色惨白了三分,尽管只有那么一刹那。   可宋瓒却更难受了。   “不,杀你不是为了玹舟,”容显资说得慎重,比起宋瓒的百感交集,她像一潭死水,“是为了我自己。”   她终于漏出了些情绪,带着一股恶心:“从你构陷我下牢狱那刻,我就从未想过讲和。”   “那日你对我下药,醒来后倨傲告知我任何司法都审判不了你时,我就想杀你了。”容显资将宋瓒喝尽的酒杯一甩,滚落远处。   这番话没叫宋瓒恼怒,却让他压着的心松了几分:“所以这还是你我之间的事情。”   他看向容显资的眼神又含情脉脉了起来:“显资,我允许你以这种方式同我玩闹……”   “但玹舟的死,让我下定决心要剐了你。”容x显资冷冷打断了宋瓒的话,也打断了他的自以为是。   容显资又道:“如果你觉得这是你我之间的情趣,那姜百户也死得太没意义了。”   宋瓒自欺欺人的笑彻底垮下。   “显资,你应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做的事,你不会站在这里同我讲话……”   “我应该感谢你,如果不是你做的事,我不会站在这里同你讲话。”   容显资和宋瓒的声音同时响起。   宋瓒却说不下去了,容显资接着道。   “是你给了我机会和念头,让我可以活得不像个孤女。哪怕痛苦万分,也是改变了我本来的命运是吗?”容显资冷笑说完宋瓒未言尽的话。   她眼睑微眯:“宋瓒,我了解你,远胜于你了解我。”   此时,帐外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   是孟回。   容显资收了自己的失态,她起身整理仪容,俯视着宋瓒:“你不会死得太痛快的。”   在容显资将要出帐的刹那,宋瓒出声唤住了她:“所以你此番支开旁人,是想说什么。”   容显资的手方才掀开帐帘,跃动的营地火光迎面映上她的脸颊。   她微微侧过头,宋瓒凝神望去。   火光在她轮廓边缘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辉,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容颜,只一道迷离如梦的侧影。   “来告诉你,你爱上我了。”   “怕有外人在,你体会不到自己的爱意。”   .   回自己营帐的路上,容显资和孟回并排走着,却相顾无言。   可能是走累了,又或者是真的突发奇想兴致来潮,容显资驻足,仰头赏起了月。   孟回也抬头看了看月亮。   满野春月华彩。   “以后我们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孟回率先开口,打破沉寂,“不过希望这绳子绑得紧些,别太早松了。”   天下攘攘熙熙,利来利往,二人总会有反目的一日。   但孟回平心而论,容显资是他合作的最愉快的一位。   至少可以暂时放心把后背给她。   可容显资的回答却出乎意料:“你不必试探我,我只求两件事。”   孟回侧头看去,晓月照得容显资宛若神女。   “一是一年后的闰月,我安然无恙回到文州,二是宋府父子的命。”   容显资说话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到孟回耳边。   居然回文州在前。   孟回心下惊讶。   夜空无云,月亮得吓人,孟回竟也乐意陪容显资这般呆呆地赏它。   容显资张口,却很久没有发出声,孟回以为她会过问些要紧的事。   “我被歹人构陷,玹舟他……很累吧。”   这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孟回仔细想了一下,只吐出四个字:“作茧自缚。”   他耸耸肩:“真的,我理解不了,他何必以卵击石把自己陪进去。”   或许是容季二人从未因他是太监而轻视他的缘故,孟回也头一回生出打探风月的念头。   “你俩认识那么久,怎么还没成亲?”   虽说要是二人早成亲的话,季玹舟在川地被土司劫持时容显资就会被牵连。   或许是看月太久,容显资眼睛有些干,她低头:“本打算到他的故乡办一场成亲礼。”   孟回又问:“只办成亲礼?”   那不成小孩子过家家了?   “我有些顾虑,他理解。”容显资声音有些酸涩。   孟回见状明白不能多问。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相识相伴三载有余,”容显资想到什么,难得笑笑,“在一起的话,是八月十四的晚上。”   闻言孟回先是淡淡点头,随后在心底算了算日子,猛然转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是说,你费尽心思舍命救人,他身陷囹圄也要把一切留给你的时候,你俩还没在一块?!”   孟回很小便去势入宫,宫里妃嫔侍奉陛下,太监宫女对食,都夹杂了太多东西,真心可能有,但排得有些太后面了。   确定了关系去付出,还能有由头来求一丝回报,什么都没有还敢这般,那真是失了智。   “情爱这玩意,着实……恐怖。”孟回摇摇头。   他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他的,他失踪后?”   毕竟孟回看容显资不像是会把情爱藏心底的人,那只能是容显资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了。   可身边并无回音,他抬眼一看,容显资已经离他好些步子远了。孟回想要抬脚追上去,一阵夜风吹过,好像要把容显资吹走了。   容显资此时,应该是想自己一个人。   孟回收了步子,又看了看月亮。   那宋瓒呢?   孟回想不明白,但他能看明白一点。   宋瓒知道自己心悦容显资后,对容显资的好,比不上容显资不知自己心意时,对季玹舟的好。   偏生他就看上容显资了。   果然烂人就是烂人,有根也是烂人。   想明白这事,孟回伸了个懒腰,心旷神怡地回了营帐。   -----------------------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次日, 容显资亲临监刑,在众目睽睽下庭杖了宋瓒。   不用容显资动口,东厂的人自发便下死力, 抢着卖狠。   杖杖到肉, 宋瓒一声不吭。   好事敢来观刑的人,都说宋佥事一直看着容司珍一人,连眼皮都没有闭过。   这下子,京城都知道这二人是不死不休了。   唏嘘过后, 各人又继续忙着自己手下的事了,只有茶坊的说书先生还留意这桩笑话。   .   容显资正收拾着行装,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兰婷还未来得及通报,兰席已不顾男女大防,径直闯进帘帐。他额间沁着细汗, 语气焦躁:“姓容的,方子呢?眼看着就要到时候了!”   容显资头也未回, 继续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东西:“兰侍郎急什么, 令妹兰司赞就在宫内, 我还能跑了不成。”   兰席猛地上前,一把扣住她的肩头将人掀转过来:“快些,若再不交出来, 我立时便上奏陛下那野畜生的事!”   容显资神色骤然转冷, 抬脚狠狠踹向他小腹:“几分本事,敢对我动手?”   这一脚力道极重,兰席痛得蜷缩在地, 半晌喘不过气。兰婷慌忙上前欲扶,却被容显资横臂拦住。   帐内一时寂静,只余兰席压抑的痛哼。   “此物讲究火候, 我三言两句讲不清楚,入宫后我会细细同兰司赞一五一十道来,绝不藏私。”容显资沉稳开口。   “为何如此麻烦,直接说与我便是。”兰席不甘道。   容显资冷冷看着在地上直不起身子的兰席:“我说了,入宫后我会传授给兰司赞。”   她像看一条狗一样看着兰席:“现在,立刻滚出去。”   被戏弄的兰席气急败坏,却胆怯于打不过容显资,死死咽下了这口气。   兰席落花流水地滚出去后,容显资才回头看向兰婷。   “我让兰席送你入宫,他就骂了两句,连还价都没。”容显资淡淡开口。   兰婷眼神恍惚,梗着脖子开口:“你拿捏着兄长的三寸,他岂敢还手?”   她又欲盖弥彰补充道:“兄长很宠我。”   容显资面无波澜:“回宫后,我教你方子,但你莫要直接告诉兰席。”   兰婷皱眉:“为什么?”   “你钓着他,兰家才会管你。”   容显资又开始收拾那些文书,兰婷将这话放嘴里转了一圈,嗔怒道:“明明是你比我兄长送我入宫,现在还离间我与兄长?”   被骂的容显资头也不抬:“是我,你能怎么办?”   兰婷气哽在心。   我也没打算放过你兄长。   容显资眼底翻涌。   “你同兰席见面,他入内廷不便,只能是你去寻他。女官出宫,需要放牌子,你帮我做件事,我给你个方便。”容显资头也不抬,看着手里那些东西。   兰婷张口欲言,那句“你怎敢这般自信能为我行方便”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咽了回去。   是了,她怎么忘了。   眼前这人早已与司礼监的孟回绑在了一条船上。宫中女使若要出宫,除了尚宫局的放牌,更少不了随行宦官的监察。   而孟回掌着内官监的差遣,在其中动些手脚,实在易如反掌。   想通此节,她顿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不仅你见兰席,你照常出宫也是,总归也没人敢盯着你,”容显资将东西收拾好后,走到兰亭面前。   兰婷一怔,这个意思岂不是比她在宫外还快活自在?   可她转念一想,容显资不会这么好心对她,她冷静下问:“条件呢?”   容显资轻笑一声:“夏至的祭祀大典,我会让孟回安排你这位司赞去接洽一些人,你得听我行事。”   兰婷被吓得不敢动弹:“你又要做什么?”   容显资眼x皮也懒得抬:“放心,是你爱做的事。”   兰婷没反应过来,容显资也已经收拾好了,她起身,走到兰婷面前,占据她全部视线:“你入宫后,没见过血了吧。”   这话将兰婷钉在原处。   .   东厂的刑手虽未留情,终究撼不动宋瓒多年习武的身子。僵卧半日,气息渐匀,他便又能强撑着起身了。   恰在此时,也传来了陛下的恩旨,命他回府静养。   下令杖责的是陛下,体恤下臣的还是陛下,这番恩威并施,既敲打了锦衣卫的气焰,又没让东厂占了上风。   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门道被上面玩得炉火纯青。   被全了体面的宋瓒心里透亮,叩首谢恩。   众人以为他多少会继续当值,做个场面,却不想他竟真恃宠离去了。   宋瓒回府,已是傍晚。   初春京城的黄昏,透着一股惨烈的嫣红。他踩着那片残阳迈进府门。   一抬眼,便撞见容显资垒的那座丑得发指的犬舍,如同疮疤般钉在庭院中央。   张内管胆战心惊跟着宋瓒身后,见宋瓒停下,连头发丝都吓得直了起来:“奴婢立马找人铲了这东西。”   宋瓒未言,挪开目光,才留意到这府邸早已经被容显资搅和得变了天地。   “宋瓒,这里为什么栽的紫叶李?这花一下雨可难扫了,我打算换个,你觉得玉兰怎么样?”   “在这修个月牙洞,对,就是苏州那边的……管他合适不合适,反正我喜欢。”   “唉唉唉,别往那去,这狗窝还没干呢……哎呀那你给我买条狗回来嘛!”   宋瓒望着空荡的庭院,心底莫名一阵抽空。他恍惚地朝张内管道:“让你寻的西施犬,到了吗?”   张内管正盯着那犬舍发怵,被这话问得一懵,忙答:“寻到了。原是想等春猎后,带回来请夫人挑……”   夫人二字出口,她便自知失言,后半句已含糊得几乎吞进了肚里。   一阵寒风吹过,宋瓒恍然回神。   我在想什么?   府邸四处,每一处都有容显资的影子。宋瓒几乎溺毙其中,逃也似地出了府。   张内管慌忙跟上,却被宋瓒甩开。   “本官去北镇抚司处理公务。”   张内管钉在原地。   大人哪里需得告知她一下人去向呢?   姜百户被杖毙的时传回了北镇抚司,一时下面的人有些兔死狐悲却也习惯了,只是一下子寻不到个人来顶姜百户。   一位百户见宋瓒呆愣在案前,踌躇上前请示,这才将他唤回神。   宋瓒捻了捻鼻梁:“改日再议。你先出去,别让人来扰我。”   那人见他神色恍惚,不敢多言,无声退去。   公廨静下,宋瓒望着眼前空荡的桌案,蓦地想起除夕那夜,容显资就是在此处寻他。   就在这张桌子上。   忽然间,宋瓒感觉有什么味道又开始弥漫在此间。   “宋瓒,我凉。”   那时的容显资青丝披散,几缕发丝沾染了他粗暴挥开的墨汁。他一动,那带墨的青丝便在她脸颊游走,成了画笔画不出的写意。   他笑她娇气,一把将人搂抱起来坐回椅中,用自己的大氅将她裹住。   随后,一两颗水珠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毛领上,像碎玉般上下晃动。   宋瓒猛地一甩脑袋。   我那时怎会如此荒唐。   这是北镇抚司。   他慌乱撑起身子,今日未进米水,身上又有了伤,他一下子有些眼黑。   这失明的片刻与记忆中容显资覆上他双眼的那份微凉的柔软和黑暗重合起来。   “烟花太亮了。”   她说烟花太亮了。   一道灵光劈开迷雾。宋瓒凭着回忆,向容显资当时倚靠的桌案摸索而去。   当指尖在桌下触及一点冰冷的异样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骤然定住。   手掌收回摊开,是一个很小的很小的,黑色的小物件。   他看不明白这是什么,但容显资能准确知晓姜百户所辖地且安排这么大的篓子,大概与此有关。   可那日,她说什么?   “听规,你我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我现在只有你了。”   房中地龙烧得正旺,热气氤氲。宋瓒长吐出一口气,却只觉得像吸入了三九天的寒风,刮得他五脏六腑都结了冰。   他又想到了什么,目光沉向了自己腰间。   那枚容显资亲手系上的香囊。   .   马车里,容显资慵懒地瘫坐着,姿态全无规矩。   孟回还需侍奉圣驾,只派了两名东厂太监送她入宫。   临行前,孟回终究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你如何算准宋瓒离开陛下的时机,潜入猎场的?”   “我不必知道他在何处,只需清楚他不在何处。”   手里,是失去了卫星的定位器。   唯一的用处是凭借蓝牙连接,感知那人的远离。   她翻了翻包袱,阿婉给她从玹舟那偷出来的东西都在里面了,当日她被宋瓒逼下山,情急之下也只能带她觉得能用的东西,但也不多了。   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遗存,安安静静躺在包裹里,告诉容显资她来自何处。   此时马车骤然停下,外面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容司珍,到了。”   容显资扶着车辕落地,站在了紫禁城的宫墙深处。   一道望不见尽头的长街在眼前铺展开去。两侧朱红宫墙如血,将天空裁成狭窄的一线。   风过宫巷,带着彻骨的凉。   她忽然想起她在北京读大学时,也是这样的黄昏,她与关月挤在故宫摩肩接踵的人潮里。   关月攥着她的手腕,在人缝中艰难前行,半是玩笑半是埋怨:“这些皇帝老子,修这么长的宫道,不得走到地老天荒去?”   而今,地老天荒就在眼前。   长街空无一人,没有游客举着糖葫芦借过,没有孩童的哭闹声在耳边回荡。   关月,其实还是人多点好。   容显资单手拎着包裹,洋洋洒洒孤身一人朝前走去。   那衔尾蛇链子垂落在她清瘦的腕间。   身后乌金坠落,残阳照得她背上暖和,身前金黄砖瓦漫向天际,带来彻骨严寒。   容显资,往前走,别回头。   -----------------------   作者有话说:大婚那晚我今天加了一千字的详细两败俱伤,结果被锁到现在,还在斗智斗勇,我不行了   关键是,她把我锁了,还不许我删,一千字啊那可是[爆哭] 第71章   圣上方一回宫便传唤了容显资去乾清宫, 此时容显资还没把宫里的情况摸清楚。   她心里明白大抵是为了她手里的东西。   孟回告诉她,说京城现在的流言蜚语根本不足以撼动宋瓒时,她就没想过可以。   眼下的季家就是过冬前的无人看守的存粮, 她想做的以及唯一能做的是把不让季家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锦衣卫自诞生之初, 便游离于国家法司之外。无论行事如何不堪,龙椅上的天子只需痛心疾首表示自己任人非贤,便能与其切割干净。   或者说这个本就充满恐怖色彩的组织,除却其最基本情报职能, 还一定程度上起到了为皇帝洗脱暴行的公关作用。   它将皇权的暴行转化为鹰犬的过恶,把制度的黑暗粉饰为个案的刑狱。   万千骂名由它背负,而圣听之上,独留清白。   可若是皇上亲自下场,那么宋瓒的失职便会上升为天子的失德。   所以至少短时间内, 靖清帝顾及民意,只能通过她容显资把手伸到季家包袱里, 她对于靖清帝就还有价值可言。   但如果皇帝铁了心要抄季家, 容显资给京城每个人发个手机天天刷季家新闻都没用。大抵过个一个月, 众人便会忘记京城曾有个季家了。   所以容显资必须让靖清帝安心,安心他现在对季家如探囊取物。   怀着这个念头,容显资垂首步入, 依礼跪拜, 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恭顺。   这一跪足足跪了一刻钟,靖清帝才看完手里的文书。   “上次在春猎,你说你要替季家报仇, 怎么没求着朕替你做主?”靖清帝没叫容显资起身。   虽说皇帝宫殿二月末仍烧着地龙,但连日折磨还是叫容显资跪得难受,她眼睛有些发黑, 好在也不需要抬头。   “回陛下,奴婢也想过状告宋瓒,可当日所有人证物证皆证明赵静姝的死乃奴婢一人所为,而玹舟也是在奴婢获罪之时,太过冲动想带奴婢看大夫,故而奴婢只有含恨。”容显资恭谨回道。   她不能说宋瓒做事不对,会让皇帝觉得她不服已有章程,她只能说她恨宋瓒。   靖清帝用手撑着额头:“你怎么会出现在猎场?”   “奴婢被兰司赞带走时,姜百户和宋瓒府上的张内管在看管奴婢,奴婢担心他们告x知宋瓒,此人行事狂妄,奴婢担心他会叨扰圣驾,故而奴婢便让兰司赞先带奴婢去寻了孟内管。”   靖清帝睁眼。   “你救了朕,可要一个恩典。”   “奴婢不通礼法,能救圣护驾许是奴婢对破坏春猎规矩的挽救。”   靖清帝终于抬首,看向殿下跪着的容显资:“宋家小子,做事情有时候确实莽撞了些,缺乏历练。”   容显资并不惊讶靖清帝这个轻飘飘的“莽撞”。   “你对他有怨,乃人之常情,朕也准了你去打他二十板子。”   容显资闻言更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奴婢叩谢陛下,必当结草携环。”   “结草携环,”靖清帝把这四个字嚼了嚼,“朕倒是真有件事要你去做。”   他顿了片刻:“三大殿的砖石,原是你兄长接手。”   “回陛下,三大殿的砖石实乃奴婢接手,去年九月回京途中,玹舟念奴婢在外孤苦,将其转至奴婢名下。”   靖清帝有些惊讶容显资的坦诚。   “这两月来,朝廷为这事可是四处扯皮,你眼下才站出来,不怕朕一怒之下杖毙了你吗?”   容显资咬咬舌尖:“回陛下,连日来奴婢被宋瓒禁锢于宋府,最为惶恐的便是辜负了陛下,季氏仰赖陛下恩典才得为皇商,本就应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若是处死奴婢可为陛下分忧,奴婢甘愿赴死。”   靖清帝看着容显资:“你看着,像是还有话。”   “但还恳请陛下给奴婢将功补过的机会,待奴婢报答完陛下的恩典,再责杀奴婢也不迟。”   容显资不疾不徐。   良久,上面才传来声音。   “容显资,你眼下,算得是内廷的人了。”   除却绝对的智力碾压到能推动人类文明或挑战极限,容显资并不认为有什么事情是非得谁不可的,尤其是这片土地人才辈出。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大都看谁先抓住机会。   她要找宋瓒复仇,按照眼下境况,就得顶替宋瓒,至少让宋瓒失去部分独特价值。   那么宋瓒能做到的,她也必须做到。   无论多难多荒唐。   宋瓒能扛下的肮脏,她容显资也能扛下。   靖清帝和容显资的谈话持续了一个时辰,守在殿外的孟回不知里面说了什么,但容显资再出来时,就已经是容尚功了。   孟回得令送容显资回尚宫局,一路上孟回压着嗓子同容显资并行:“这些日子里,宋瓒日日招舞姬,但大都不过一刻钟就送回去了。”   他挑眉:“他这么不中用?”   人会格外在意自己没有的东西,而孟回对宋瓒这个厌恶阉狗的人,若是在此处上看了笑话,会叫他舒爽百倍。   容显资气若游丝:“滚。”   孟回才忽然想起容显资应该很是厌恶和宋瓒有关的事情,自觉闭了嘴。   他犹豫片刻,想要道歉,却看见容显资脸色惨白。   孟回立马伸手扶着容显资:“你怎么了,不才跪了半个时辰吗,怎么闹肚子?”   话一出口,孟回就想起来,在宋府容显资被宋阁老手下的人踹了一脚。   他第一次看见容显资这么虚弱的一面。   “估摸着是落下病根了,我扶你去墙边靠一下,”孟回啧啧嘴,“看你这么虚弱,我才反应过了你这段时间遭了不少罪。”   容显资摆摆手:“不必,这一月来我疼习惯了,往前走吧。”   孟回道:“你这些疼全忍下来,别人看不见,都会说你不识好。”   这是在说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容显资也听过一耳朵,说宋瓒为了她做这么多,她不知道珍惜之类的。   “我不忍下来也还是那些话,厉害的人只要稍微对弱点的人好些,哪怕做了些错事也会很容易被人体谅的。”   容显资笑了一下:“但我要是不忍下来,可能真的挨不过去了,人在暖窝里堕落是很容易。”   孟回点头:“你真不后悔,我看宋瓒挺宠你的。”   容显资摇头:“你不要试探我了,我容显资只要还活一口气,就不至于卖了自己。”   她皱眉:“他给我带来这么多祸和苦,赏点他没什么损失的边角料我就感恩戴德了?”   这下孟回是真放心了,他转嘴又问:“四月砖石的事情,你真能接手?”   容显资眼神黯淡下来:“不确定,但我没有选择。”   她又道:“这些日子我得出宫去,陛下也准了我去整理季家,你给我备些人手,机灵些身手好些。”   孟回道:“我明白,你直接出宫,没人拦你,但你眼下也不用那么提心吊胆了,宋瓒胆子再大,也不敢在陛下眼前造次。”   容显资道:“不是怕他找我麻烦,是我要去寻他共商事宜。”   孟回闻言猛然看向容显资:“姑奶奶你歇口气吧!”   容显资摇摇头:“我没时间了,得逼宋瓒加注。”   “你不怕宋瓒抽身?”   “有个东西叫沉没成本,我和宋瓒都还在桌子上,他看不起我,不会下桌的。”   孟回不是很能听得懂容显资的话。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急?”   “我要回家。”   孟回一愣:“你不是孤女吗?”   容显资不再言语。   .   这些时日,北镇抚司上下叫苦不迭。宋瓒几乎将此当成了府邸。若一直如此倒也罢了,偏前几个月他准时散值,让众人尝了些许松快的滋味。   由奢入俭难,如今再回到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熬着,便觉分外痛苦。   宋瓒像是铁打的,一离开北镇抚司,又去了花楼。吓得花楼里的老鸨以为自己惹了什么麻烦,却听见宋瓒只让她把所有姑娘拉上来遛了一遍。   “大人,您说这话……”被问询的姑娘面露难色,却刹那想起什么,“前些日子楼里有个姑娘,要同情郎私奔,被妈妈抓回来了,挨了打,起不了身没来伺候大人,不若我去把她叫来,大人问问她?”   宋瓒抬手抿酒,看着空酒杯,正想让人把那女子传来,却又想到了什么:“罢了,带我去寻她。”   姑娘相互看看。   到了屋子,宋瓒没叫旁人进去,自己去了屋子。   屋里狭小,混杂着血气和药气,床上女子脸上还带着泪痕。   “大人,奴家伤重,伺候不了大人。”姑娘虚虚道。   宋瓒冷眼看着床上的人:“你伤成这样,后悔寻人了吗?”   那姑娘笑笑:“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难道妓.女是个什么好活计吗?”   宋瓒暗下目光:“假若本官说要给你赎身,你也会这般义无反顾出逃吗?”   闻言那姑娘眼睛立马亮了起来:“若得大人垂怜,奴家必好好侍奉大人。”   宋瓒皱眉:“我以为你这般,是也相信情爱这虚无缥缈的东西,怎么换个人你也同意?”   那姑娘嗤笑一声:“情爱这玩意不当饭吃,过得好的人才有心思去在意。”   宋瓒道:“那如果一个挺聪慧的人”,犯浑了,放着顶好的日子不过,是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去喜欢一个更劣等的人又是为了什么?”   那姑娘怕得罪宋瓒,想寻些好话来说,却被宋瓒看穿。   “本官询话,好好答。”   那姑娘被这冷声给吓着,犹豫开口:“奴家不知,只是要是喜欢的话,有时候也讲不了什么道理,许是喜欢就喜欢了。”   她顿了一下:“有时候,一个人觉得好的,在另一个人眼里,或许没那么好,也说不准。” 第72章   “因为用不了钢筋, 此物的作用会大打折扣,不过比起糯米灰浆,它成型的时间短了很多。”容显资站在一旁看着灰头土脸的兰婷。   出乎容显资意料的是, 她原以为兰婷出身温香软玉, 对这类土木活至少会有些不适应,但兰婷反倒十分热忱。   这下容显资终于在兰婷身上看见了她这个年纪的少年应该有的意气和活力。   兰婷嫌弃面纱繁琐,总被灰沙呛得咳嗽:“所以……咳咳,就算四月砖石抵不了京, 三大殿也能如期……啊切!”   这一个喷嚏打得一旁的烧炉工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容显资实在忍不住,抓起那面纱就往兰婷脸上糊去。   “你现在年轻没事,吸入灰尘过多得‘硅肺’就老实了。”   “你也不过比我大四岁。”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姐姐比你大十四岁。   容显资看着兰婷专心致志手里活计的模样,想到了什么。   “这东西, 兰席对外是怎么说的?”   兰婷方才还兴致勃勃的表情一下僵在脸上,随后又无所谓道:“自然是兄长所造。”   她眼睛随便飘到了某个角落:“说是我弄出来的, 东西他们就不会用了。”   容显资对这个回答并不诧异, 她看着兰婷压不住的失落,x 清冽开口:“合适的时候,我会在陛下面前提起你的。”   兰婷一怔,又有些别扭:“不必, 又不是我的方子。”   容显资淡淡瞥了一眼兰婷:“亦不是我发明的, 我是偷了方子,但制作过程是你留的汗,不能白流。”   她拿起扇子替兰婷扇风:“你空闲时, 研究一下怎么能让火炉烧得更烈些。”   兰婷懵懵回看过容显资,但也没有反驳。   她好像还挺喜欢整这些的。   容显资看着兰婷的模样忍不住笑,却又想到祭祀大典她要逼兰婷做的事, 眼神黯淡下来。   .   自打容显资入了宫,京城里的人见宋瓒的样子,都觉得这是老房子着了火,拼了命将美妾歌姬送去,宋瓒来者不拒却也不留谁,就看几眼说几句话又走了。   今日花船上,一官员宴请宋瓒,酒过三巡,那官员眼瞅着宋瓒喝了两壶酒,灰黑色的眼珠子滴溜一转,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就下去了。   宋瓒恍若未觉。   片刻,一轻巧步子踏入,女子娉婷袅娜走至宋瓒身边,替他斟了杯酒。   “宋瓒,我陪你喝罢。”   宋瓒身子陡然一僵,可刹那又被滔天怒火席卷,他抬头看去,女子身穿宫里尚功服饰。   她冷冷看着宋瓒。   见宋瓒没有出声,她又靠近了些,将酒壶递至宋瓒唇边。   宋瓒额头间青筋狂跳,他闭目不去看女子,从喉咙底压出声。   “滚。”   “宋瓒……”女子僵愣原地。   “滚!”   宋瓒声调陡然提高,那女子立马惶恐跪下。   “看在你这张皮的份上,本官饶你一命。”   那像极了容显资的女子得言不敢再多呆,连滚带爬出了厢房。   酒气灼喉,宋瓒冷笑一声。   凭什么人人都觉得你对本官来讲十分重要。   就在女子转身离去的一瞬,宋瓒抬眼望去,压不住的厌憎翻涌而上。   此刻他只见一个与容显资毫不相似的背影。   暴怒骤起,他扬手将银杯掷出。   那女子未察身后危机,却忽被一股力道猛地拽开。   银杯嵌入廊柱,深陷其中。   她惊魂未定,劫后余生却不敢出声,生怕又惹恼到里面贵人,泪眼婆娑地回首,想要答谢救命之人,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骤然失声。   房外没传出他料想的声音,可宋瓒却不敢抬头。   他说不清是为什么,但他不想看见那张假的容显资脸。   忽而厢房门被合上,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再厌烦我也不能滥杀无辜罢。”   刹那,宋瓒连吐息都忘了。   容显资走上前,看着宋瓒桌前的玉盘,拎起其中一颗樱桃随手放入嘴里:“三月的樱桃。”   她耐不得酸,表情有些凌乱:“和你们这些能吃酸果子的人说不到一块去。”   宋瓒仍保持着那以手撑额的模样,他眼皮已经抬开,可整个人如木胎泥塑一样,连看容显资一眼都不敢。   上次见容显资,还是春猎那日。   容显资抬手在宋瓒面前打了个响指:“长得和我有点像的人你都看不惯要打要杀,怎么我一来你还不说话了?”   她有些不耐烦,一把掐住宋瓒下巴,将他头抬起来同自己对视。   容显资出宫没穿宫里尚功的制服,身上的春装是月牙白,细看还有流光溢彩。   宋瓒觉得这身衣裳布料有些眼熟:“这是府上的云锦。”   容显资抿着樱桃,闻言眼睛一亮:“你居然记着这么小的事情。”   说罢,她松开掐着宋瓒的手,后退了几步转了几圈。   是春猎离府那日,宋瓒命张内管拿去裁衣的料子。   “挺不错的,我直接去寻了裁缝拿来穿了。”容显资话不似作假,她似乎确实挺满意这身衣衫。   她又将另外一只手举到宋瓒眼前,那是一捧芍药。   女子迷花笑眼看着宋瓒,将花凑得离他更近了些:“以物易物。”   宋瓒喉结滑动。   “云锦千金难买。”   “这芍药也很难寻。”容显资撇撇嘴,想了一下似乎也很难说服自己云锦和芍药一个价,便收回了手。   宋瓒看着容显资收回的动作,几欲张口。   容显资注意到宋瓒微动的唇,轻笑一声,打开了桌案上一空酒壶,将芍药插了进去。   宋瓒心落定了三分。   这芍药是容显资上船是见一位老奶奶卖的,随手就买下了。老奶奶实在,花瓣繁复层叠,如锦缎似云霞,饱满得快要坠下,还带着水珠。   随手一插都好看。   察觉自己的心绪,宋瓒有些难受,他冷冷开口:“容尚功来寻本官,有何贵干?”   容显资大喇喇坐在宋瓒眼前桌案上:“找你合作。”   宋瓒看着容显资煞有介事的模样。   这些日子,宋瓒早发觉容显资惯会做戏了,她要是先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后面再寻他也没什么异常,好像她什么也没做过。   什么也没恨过。   叫宋瓒看不清她对自己到底什么心意。   凭什么你觉得我会被你随意摆布。   宋瓒别开眼,干涩开口:“什么事?”   容显资挑眉,十分满意宋瓒的识相:“杀你爹。”   宋瓒猛然回头。   容显资咳嗽了两声,腹部又隐隐作痛:“夏至祭祀大礼,我想杀你爹,合作吗?”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叫宋瓒没忍住嗤笑一声:“容显资,你怎么想的?”   他咬咬牙:“真觉得本官被你牵着鼻子走了。”   容显资疼得厉害,在桌子上挑挑拣拣看有什么能垫肚子的:“当然不是,我是深思熟虑才来寻你的。”   她翻找了半晌,也没找到能下肚的东西:“你是阎罗,我是妖女,我俩合作,天经地义。”   “而且如果宋栩倒台,你是得利最大的那方。不过多久,你爹就拉扯你剩下的兄弟入庙堂了,届时他有了选择,首先要做的就是打断你这不服的儿子骨头,反正他也没多少活头了。这种人越老越刚愎自用。而且为陛下弑父,你父亲的政治资源至少有一半能直接流向你。”   容显资脸色有些惨白,还是扯出一个笑。   “怎么样,合作吗?”   “你我眼下可不是能合作的关系,”宋瓒拧眉,看着容显资的脸色,“以你的身手,救下那女子怎会伤着。”   宋瓒压下自己想去将容显资揽入怀中的冲动。   “那也可以暂时签定一个互不侵犯条约嘛,”容显资咬咬牙,“这是宋栩那老匹夫留给老子的东西。”   闻言宋瓒瞳孔微张:“为何……”   为何你同我在一块不言你的伤?   他想起来,好像容显资同他在一块时,伤药没停过。   伤成这样,也不同他讲过。   容显资摆摆手,空荡的衣袖似乎只笼住了一截骨头。   宋瓒道:“你将你计划说说。”   “我时间不够,来不及摸清楚宋栩的政治环境,我问你,你觉得能告诉我的,你便说。”   “宋栩纵横官场多年,你拉拢他政敌无用,这些招数他都习惯了。”   容显资皱眉看去:“我在你眼里那么聪明,还能和这种老不死的狐狸玩弄权术?”   宋瓒一愣。   容显资道:“做事情能不能简单点,让他犯错不就好了。”   “有什么错是他掩盖不了的?”   “杀人。”   “呵,本官杀季玹舟都无事。”   容显资眼神一暗,压下心中仇恨。   “如果杀的是和他一样身份的人呢?”   宋瓒抬眼,容显资笑得温和。   .   同宋瓒碰过面后,容显资脱了那身衣裳,去了季府整理季家的东西。   此时天色已暗,容显资拎着灯笼踏入季府,没叫孟回派的宦官跟着。   府上还剩三两仆人和李管家,那李管家当日曾在宋瓒面前做人证,说赵静姝死前只同容显资见过一面。   他以为此番容显资来,定是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可容显资只是叫他领着去了季玹舟的书房,便叫他下去了。   李管家冷汗涔涔,容显资虽没发落他,却叫他觉着脖子上悬了一把不知何时落下的刀。   容显资在房门前站了许久,久到皓月拉的影子都换了方位。   “你是最有资格进去的。”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容显资回头,是季筝言。   “季夫人。”容显资轻声见礼。   “你现在应该唤我姑母了。”季筝言上前提醒着容显资。   容显资轻嘲一笑。   “鸠占鹊巢罢了,我享不了多少时间的福,最多明年秋,就会把这些归还给季夫人。 ”   “若不是你,季家这些东西早就被抢光了。”   一阵夜风吹过,季玹舟院子里,春末残存的玉兰花还在枝头开着,传来淡淡清雅花香,在容显资周身流淌。   像是季玹舟永远为她敞开的怀抱。x   她原来是不留意玉兰花的。   寒冬时,北方好歹偶尔下个雪,满地枯败和白茫一片替换着来,她去南方工作后,是日复一日的绿意,有时候都分不清季节。   所以她喜欢腊梅,足够独特,又能贯穿无聊的冬,总让她耳目一新。   春日里千树万树花一夜开尽,玉兰又太安静,容显资便不是很能留心到花期并不算,长又不够鲜艳的玉兰了。   可季玹舟身上总有一股玉兰香。   久而久之,她终于在万花里赏眼了玉兰。   流影虚华,山海过眼,喧嚣置于身外,容显资忽然感觉在此朝,世界大千都在留白。   回神仍是冷华的院落。   “容姑娘,这几日我都有回季府替你整理账目,”季筝言神色有些痛楚,“玹舟他……都理得很好。”   她语气有些哽咽:“那些日子,府里他母亲的丧礼,季家的动乱,还有当时传他……”   “传他不仁不肖,为了我,连自己母亲的死都不管了。”   容显资接过季筝言的话。   季筝言抬眼看去,却看不清容显资的脸色,但她却能闻到容显资身上那股同她相性格格不入的,腐朽的味道。   这些话容显资说得很困难,却在逼自己说,一字一句都在凌迟她自己:“他还挂念着我,我在宋府里,他却总能通过夫人您照顾我,还在外面直接寻到了王祥。”   “容姑娘,我并非责你的不是……”   “我好想他。”   容显资摸过手上的衔尾蛇手链,忽然一滴泪滴在上面。   “我在宋府很少想过他,后面我发现原来是我不敢去想他,就像我不敢去看自己身上的伤病。”   她似乎把季夫人当做了一个可以说体己话的女性长辈。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可以这么想一个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   作者有话说:宋栩,宋阁老,宋瓒生父,在容姐和宋瓒之间,起一个波兰的作用[抱拳][抱拳][抱拳] 第73章   季筝言不知如何回话。   良久, 她道:“抱歉。”   她是在替宋瓒抱歉。   容显资既没说不必亦未言愤恨,她收泪,吸了吸鼻子:“季夫人, 你回季府吧。”   季筝言定定看向容显资。   “你会对宋瓒下手吗?”季筝言明知答案, 却还是问出了口。   容显资轻笑一声:“如果我输了,夫人会给我收尸吗?”   季筝言嘴唇翕动:“容姑娘,眼下你已经逃出来了,何必要把自己整得……”   她想劝容显资息事宁人, 可看见容显资清瘦的身影,只觉得说不出口,又道:“玹舟在,也会想你平安就好的。”   容显资并不责怪季筝言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也明白她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宋瓒出生的时候, 夫人很是欢喜罢,”容显资笑笑, “夫人对阿婉都这般好, 当初也很爱宋瓒罢。”   这话将季筝言拉回了过往, 或许是想到了什么,季筝言目光柔和了下来,随后又盖上了一层痛色。   “瓒儿他……小时很可爱。”   季筝言声音有些轻。   “宋阁老如此对待您, 可您失势前仍然愿意帮扶宋瓒。我想没有什么爱能比季夫人给他的更为沉重了, 但就是这份爱太无私,宋瓒反倒接不住。”   这是一个很委婉的说辞。   可季筝言听着却还是有些难受,她开口有些幽咽:“容姑娘看人, 很准。”   “最初我与宋瓒相遇,我救了他,他却想纳我为妾, ”容显资说话有些厌恶,“我不知京城是怎么看待妾室的,但以我浅薄的道德观,这至少不是一个对待恩人的做法。”   她讥笑:“他说是因为我是孤女,我差点都被他说服了,真的。”   “后面逐渐接触,在交锋中他提高了我在他心里的价码。但因为我弱小,所以连他对我的伤害,他都觉得是一种恩赐。”   “他爱上我了,”容显资说这话时,有些恶心,“但他还是他。”   听着容显资说自己的骨肉,季筝言有些许不自在,却不知如何反驳:“瓒儿他……受宋栩影响很深。”   容显资点点头。   “他生长于宋府,要同兄弟姐妹争取颇多,用自身价值以获得宋栩的认可,这种环境扭曲了他对亲密关系的认知,可他又没有完全褪去人性里对亲密关系的渴望。所以最先只能纳我为妾的说辞,他发自是内心认可的。”   “按常理讲,他这个地位的人,哪里会被一份情困住,只是他强夺我入府的时候,他就作茧自缚了。”   “所以季夫人,如果我歇下来了,宋瓒也不会歇下来的。”   季夫人嘴唇微张,随后:“瓒儿对你很是上心的,或许……给他个机会。”   说完,季筝言自己也深觉不妥:“抱歉,是我失言。”   “退一万步讲,我放弃自己和他在一块了,他的爱能持续多久?”容显资并未生气,“在现在他就并未过问我的自由意志,何况以后?”   对季筝言的拉偏架,容显资甚至一定程度上能理解她的想法。   在此类关系中,众人都偏向于改变弱的那一方,往小是家暴的和解书,往大便是弱国和列强。   质问强者是需要勇气的,但让弱者妥协来平衡各方甚至和睦相处就要轻松很多了。   而季筝言又是宋瓒生母,容显资觉得她能理解自己的苦楚,已经非常通情达理了。   “季夫人,我未曾做过母亲,但也十分护短,理解您眼下的两难。”   闻言季筝言一僵。   “我没法劝您不去看不去管。”   容显资说着,咳嗽有些压不住:“那日春猎,我尚未病愈,杀那畜生并非易事,或许我也会死在他獠牙下,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得接受这个结局。”   她看向季筝言:“人生在世,都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季筝言再无话可说。   容显资自发圆过了这逐渐走向尴尬的对话:“总归您是玹舟姑母,现在也是我的姑母,我现在内廷,说的话也有些份量,必不会叫您难过。”   她笑笑:“谁赢您跟谁就好。”   这份无法和解的仇恨对于一位母亲而言十分残酷,容显资不忍再去看季筝言。   “季夫人,你回季府罢,无论最后您如何看我,我都接受。”   说罢,容显资推开季玹舟的房门,不再回头看站在院落里的母亲。   房里一切如旧,玹舟淡雅爱洁,房间里还残存玉兰的味道。   容显资没有去看桌案上的文书,而是直接去了衣柜。   她打开柜门,将自己埋在故人旧衣里。   .   春光渐老,转眼已是四月。可容显资的咳嗽却未见好转。共事的女使瞧她咳得辛苦,于心不忍,几番强拉她往太医院去。   起初她还感念这份好意,勉强应承了几回,到后来,几乎是有些讳疾忌医地躲着了。   那心善的女使知晓她过往的纠葛,最终也只是拍拍她:“看开些。”   容显资咧嘴一笑:“我还看得不开?我一顿能干掉八两米饭!”   女使终究是再也无话可说了。   容显资无事便整理宋阁老的往事弥补信息差,虽说宋瓒明面上同她达成合作,但以她对宋瓒的了解,宋瓒一定会有自己的算盘。   她同宋瓒的联盟,只求最后一击的同仇敌忾,至于中途的拉扯,就各凭本事了。   手上纸张翻过,门外传来脚步声。   兰婷端着一托盘,在外犹豫踱步,容显资头也没抬,轻声道:“进来吧,外面站着累。”   兰婷撅着嘴进来了。   她将托盘放在桌子上,不知怎么开口,随口道:“怎么我每次来,你都不关门啊?”   “闷得慌。”   兰婷感觉到容显资不是很愿意聊这事,可她实在不知怎么找话,她推了推带来的东西。   容显资抬眼看去,是新鲜的鱼生和几瓶药。   她轻笑一声,看着眼前别扭的小姑娘:“怎么给我送东西?”   兰婷别开眼没看容显资,手指在桌山画着圈:“那个……哥哥那边收到砖石,三大殿的修缮很是顺利。”   她极快道:“谢谢你啊。”   容显资笑意淡了下去:“那是我和兰席的事情,怎么你来替他道谢。”   兰婷说不上来,她将一瓶药拿给容显资:“听说你在宋府被雪活埋过,现在还在咳嗽,这药你试试。”   容显资看了一眼那药瓶:“你怎么见着宋瓒的?”   兰婷一愣:“你怎么能知道这瓶药是宋瓒给的?”   她又道:“剩下的是我给你的,但我拿x去太医院看了看,他们都说宋瓒给的这份好一些。”   容显资将手里的纸张收好,牵着兰婷坐下:“我想问你些事情,你觉得不方便说或者不知便直接告诉我,可以吗?”   兰婷懵懵点头。   “先帝无子,陛下是旁枝即位,那时清流一派要陛下先从崇文门入东华门,以皇太子身份登基,陛下不肯,僵持半月。当年的内阁首辅是杨阁老,宋阁老还只是礼部侍郎,最后却是他带着先太后也就是你姑母兰太后的懿旨,命文武百官即日上笺劝进,此后兰宋两家交好,是吗?”   兰婷点头。   “兰太后去世后,陛下再提及其即位正统性,欲抬其生父入宗庙,却遭宋阁老领头呈表,随后陛下退步,朝廷也同意了重修三大殿,但宋阁老却压住兰席,让其只为郎中,同时季家遭难,宋瓒开始为季家庶叔背书。你家里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要你接触宋瓒的?”   兰婷皱眉思索,随后点头。   得了兰婷点头,容显资松了一口气。   她牵住兰婷的手:“那我们就有共同的敌人了。”   容显资抽出一张纸,放在兰婷手中:“劳驾将此物交予兰席。”   兰婷打开纸张,看清里面的白纸黑字后双目圆瞪:“你疯了?”   这声音几乎尖叫出口,兰婷下意识朝门外看看,察觉没人才压声:“如果失败你第一个死。”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你现在手里拿着季家的钱,哥哥夸大三大殿的消耗虽会惹怒宋阁老,但也会让你愈发危险。”   “你居然先关心的我,”容显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所以让令兄放心去开团吧,我抗伤。”   兰婷一脸空白:“什么开团?”   容显资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摇了摇头:“真是昏头了。”   兰婷见容显资的脸色,明白她是心意已决,不再多言。   “你三月才接手季家,怎么这么就把砖石搞定了?”兰婷回过头,问出来疑惑。   闻言容显资眼神黯淡了下来,兰婷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刚想说自己多嘴了,却听见容显资道:“不是我搞定的。”   她看着手上的玉手链:“他将一切都安排的很好。”   除了他自己。   .   冬至祭天,夏至祭地。   这场名义上祈求社稷安康,实则象征君权神授的仪式让内廷里里外外忙得不可开交。   但容显资是个例外。   名义上她是容尚功,可就她三天两头往内库承运跑的架势,谁都能明白她就是顶个头衔,实则直接听命于陛下。   容显资上班惯常踩点,有时候赶不及了就直接弃车从侧墙翻进办公室,这个良好习俗在此朝也被她很好地发扬了。   在宫里通行,但凡她能抄的近道,全都被她踩了个遍,总归现在也没人会再去斥她不守礼。   哪怕她比在宋府时不守礼得多。   容显资刚从假山跃下,脚尖甫一沾地,便敏锐地捕捉到一缕微不可闻的衣袂破空声。她回身便是一掌,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截住。   一股巧劲随之袭来,将她整个人反按在嶙峋的假山上。   对方甚至还贴心地用自己手臂给她当肉垫。   “宋瓒,你要找我可以直接找,没必要守在路上逮我。”   宋瓒轻笑:“本官找你要是叫旁人知道了,岂不是笑话本官没脸没皮上赶着?” 第74章   宋瓒握住容显资还手的手腕,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脸色微沉:“你怎么会有内力。”   容显资挣扎无果:“与你何干?”   宋瓒确定容显资离开他府上时体内并无内力:“这是那商贾之子留给你的?”   容显资眼神一凛:“他有名字,叫季玹舟。”   这是默认了。   也就是容显资在宋府时未曾炼化这份内力, 直到来了内廷。   “你病成那样, 明明有内力却不使,还敢去杀那畜生?”宋瓒皱眉。   容显资咳了几声,甩开他握着自己的手:“我怎知你会不会有什么法子化去这内力。”   宋瓒神色一僵。   如果在他身边时,他知道容显资有内力了, 他会怎样?   那金锁链晃荡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我会想办法化去的。   但宋瓒更难受的是,容显资为了防他,在病重时,宁可冒着更大死机去杀那野兽。   “你寻我是何事?”容显资冷冷开口。   宋瓒强硬抓过容显资手腕探脉:“你眼下有内力了,怎还会如此虚弱?”   容显资冷笑一声:“宋瓒, 你觉得你有资格过问我的身子吗?”   宋瓒眼神一慌,嘴角抿直。   “到底有什么事情, 我很忙, 没功夫同宋大人叙旧。”容显资抬脚欲走。   “关于夏至祭祀, ”宋瓒拦住欲走的容显资,“容尚功难道不想同我聊两句吗?”   此话果然有用,容显资收回步子, 终于正眼看向了宋瓒:“宋大人还请直言。”   宋瓒轻笑, 懒洋洋看了四周:“你打算在此处聊,不怕隔墙有耳?”   容显资深吸一口气:“难道不是宋大人要在此处拦我?”   宋瓒耸肩:“带我去你住所。”   话落,容显资同宋瓒对视, 却见他眼底一副无赖模样。   她二人相见,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容显资苦心经营的“忠诚”就会顷刻崩塌, 她还没有到能和宋瓒扳手腕的程度。   容显资极快思量利弊。   “宋瓒,你又逼我。”   .   因为容显资身份特殊,并不住在尚功局里,孟回给她单独寻了间清净处。   宋瓒站在内院子里,环视一圈。   方砖满地,不过两丈见方,墙角处栽种了两棵树,一株是玉兰,一株是腊梅,但眼下都不在花期,嫩绿与深绿交叠。   坐北朝南三间正房,两侧并无厢房,东侧搭一溜矮厦,容显资自个垒了一炉子和小灶,堆了些柴火。   容显资住所自然比寻常宫人宽敞,却仍是处处显着分寸,比起在宋瓒府上更是云泥之别。   宋瓒走到柴火边,看着那明显是女子所坐的小矮凳,语气莫测:“你算计这么多,就为了过这日子?”   他看着简陋的灶台:“孟回现在指望着你在陛下面前同王祥争脸,没给你派宫女太监伺候着吗?”   容显资舀了一瓢水净手,没有理会宋瓒的讥讽:“派了,但我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便叫她们回去了。”   想了一下,宋瓒虽然不理解,这是容显资能做出来的事,他不再多言。   容显资背对着他,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回头宋瓒已经兀自踏入了她卧房。   容显资快步进去,见宋瓒正在翻弄她柜子上旁人送来的礼。   他随手拿起一尚食局送来的供奉:“你都瘦成这样了,我还以为各宫这么没眼力见不给你送东西。”   宋瓒看着柜上都没拆封的东西:“原来是你自己不用。”   寝居之处,陈设依旧清简。一张榉木榻,窗下的书案偏大,放着公文,未有熏香。   算不得简陋,但是离享福二字太远,宋瓒看着容显资住处,心下愈发闷得慌。   忽然,他瞟到柜上摆放的药瓶。   他走上前,随手拿起一瓶:“我给你送的药都是顶好的,千金难寻,你为何不用?”   宋瓒又摆弄了几下,发现容显资不是不用他的药,连兰婷孟回送的亦未服用。   他声调骤急:“你又服不得汤药,这样下去能撑多久?!”   容显资冷冷抬眼看去:“踩过的坑,有必要踩第二次吗?”   这话叫宋瓒一怔,将容显资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回,他才明白容显资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说她“小产”那件事情。   灶台前的东西连同那些未拆封的糕点又在闪过宋瓒眼前,他语气有些轻:“你是不用任何经他人手的东西。”   想明白这件事情,宋瓒看这容显资玉减香消的模样,心底密密麻麻泛起一股刺痛。   可随之而来是一股隐秘的喜悦。   哪怕她离开我了,却还是有我带给她的痕迹。   容显资看着宋瓒,几乎立刻明白宋瓒此时的想法。   其实还有的,是她信不过宫里的人。   她根基未稳又颇得圣上青眼,还因为孟回直接和掌印太监王祥成了对头,不得不小心谨慎些。   可容显资想到了什么,将话咽了下去。   她立于窗前,背着天光,淡淡看着宋瓒:“寒舍宋大人也观赏完了,现在能同我共商事宜了吗?”   宋瓒看着容显资冷漠的样子,那股喜悦淡了下去:“不急,本官尚未用午膳,来找容尚功讨一口面吃。”   他抬抬下巴,示意院里的小灶。   出乎意料的是,容显资并未出言讥讽,她沉思片刻:“如果我给你煮面,你能不能帮我将阿婉送入宫?”   她顿x了一下:“不是女使,是嫔妃。”   想到容显资要对付宋栩,宋瓒立马明白容显资这是要保宋婉。   他眼睑微眯:“显资,她出卖过你。”   “这是我和她的事情,你且说你答应还是不答应,”容显资看着宋瓒,“至于陛下这,我自会想法子,你只需帮我将阿婉带出宋府就好。”   “如果我不答应你,你就不给我煮面?”   “是。”   宋瓒深吸一口气:“我要你陪我吃。”   .   午间算不得灼热,容显资将袖子拢上揉面,宋瓒则坐在她的小板凳上准备柴火。   容显资揉面的神情很专注,宋瓒看得有些出神,忽而一阵微风,将容显资的碎发吹乱,她抬手去撩,弄得自己脸上沾了白面。   宋瓒没忍住轻笑。   容显资莫名其妙看过去,眸子明亮,可脸上白面将女子的精明变得有些虚张声势。   宋瓒从未见过容显资这模样,想多看两眼,也没出声提醒,他扯过话口:“本官遇见你是去年七月,眼下四月末了,也没见你过生辰,估摸着也就后面几月了,可有想要的生辰礼?”   容显资揉面的手没停,云淡风轻道:“我生辰已经过了好些日子了。”   宋瓒嘴角的笑凝住:“是吗,什么时候?”   “冬月甘八。”   宋瓒彻底僵住。   还是在宋府的时候,他竟浑然不知。   那时他在做什么?   宋瓒回想,发觉那日并非平淡过去。   是容显资在膳房被责难那日,那天她打扮的很是美,叫他第一眼有些愣神。   那是容显资被他绑去宋府时唯一一次主动戴他送的头面。   那天早上,她还很开心地跟他说“早去晚回”。   但却遭了那样的罪。   当日他在做什么?   宋瓒几乎不愿承认。   他在会见崔令仪。   甚至容显资受伤的起因,也与此有关。   宋瓒猛地低下头,慌乱拾起一根柴便塞进去,也顾不得火候,徒然搅起烟灰。   容显资留意到宋瓒的动作,也没说什么,这碗面她自己也要吃,故而做得不算马虎。   .   春夏之交气候温宜,容显资将面盛出来时,日头斜过了灰瓦屋檐。她将两碗阳春面放在院内石桌上,二人相对而坐。   风过时,带来护城河边槐花的清甜香气。   宋瓒接过朴素的木筷,翻动两下,发现碗里只有白面条,他看向容显资那一碗,卧了一个蛋,撒了些火腿碎,还放了一把青菜。   宋瓒笑着摇摇头。   容显资做家常菜堪称惊天泣地,这些时日都是自己煮面,太忙了就烤些面包烧饼边吃边看公文。   她感觉自己已经进化掉味觉了。   她捞起一筷子面,边吹边问:“大人是府上山珍海味吃腻了,来我这找罪受?”   宋瓒夹面的手定了刹那,没有回话。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今日是我生辰。   可这话眼下宋瓒说不出口了。   宋瓒避而不答,容显资也没有吃饭说话的习惯,二人就坐在北京皇城的春天里安安静静吃完了面。   当容显资碗底最后一根青菜不见时,宋瓒碗里还剩下大半碗,容显资抱着膝盖等他,却觉得有些不对。   这厮什么时候吃饭这么慢条斯理了?!   可想着有求于人,容显资压着火气等宋瓒。   等宋瓒终于把汤喝完时,容显资已经有些走神了。   他拿出锦帕,眼睛笑着看容显资,看了好一会,容显资才回神。   “大人,眼下可以商量正事了吗?”   宋瓒道:“前些日子陛下忽然传旨,说祭器微恙,要大典当日各官员去凝灰阁静心两个时辰,以弥补天象之缺或器物之瑕。”   他语气沉了下来:“是你的手笔?”   容显资不躲不闪,冷静看向宋瓒:“算吧。”   “容显资,上一位杨阁老下台,便是因为怠慢了陛下的青词,你有几条命?!”宋瓒语气急促。   容显资看着桌上面汤里倒映出的模糊影子,轻声道:“就是因为如此,我才选择的祭祀大典。”   宋瓒扳过容显资肩膀:“你不告知我你的计划,但不管你要做什么容显资,上一任阁老下台是因为陛下喜恶,一朝之内陛下绝无可能再因为同样缘由罢免首辅。”   “说得好像你告诉我你的算盘了一样,我的暂时盟友,”容显资拿开宋瓒的手,“我明白,但你以为我就能这么精准推算到陛下会让臣子去哪个楼,呆多久?”   闻言宋瓒瞳孔微缩。   他想到朝廷这几日兰席为了三大殿的银子同宋栩争得面红耳赤,而手握季家财产还负责砖石的容显资却独善其身。   他提醒道:“容显资,很多时候上面的人默许你做什么,只要没有明文下旨,做了之后的孽都被你担。”   宋瓒想到此处,看着容显资瘦得让人害怕的手腕,语气有些不善:“你不要觉得那时陛下宠信你,当今圣上最会的便是权术驭臣,底下人哪怕杀得头破血流了,只要最后银子到了内库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不会保你,保孟回或者任何人的。”   “你自己都说了,圣上不会特意保任何人,”容显资冷冷看着宋瓒,“宋瓒,这是我唯一能同你爹和你叫板的砝码。”   这位自小在礼学和大明律的庇护下长大的男子,终于在灵魂上正眼看向了这位孤女。   -----------------------   作者有话说:青词是道教祭天文书,朱厚熜罢免首辅夏言(后一任是严嵩)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夏言怠慢朱厚熜信奉的道教失去圣心 第75章   “你如何保证三大殿耗的银子, 陛下会想法子从外面找,而非就近从你这里掏?”宋瓒冷声。   “因为我足够衷心,衷心到陛下觉得我手里的银子就是他内库里的, 只是暂放我处, ”容显资说得坦然,没有丝毫不甘,“三大殿的砖石,我都是用得顶好, 却一分一毫没走内库。”   宋瓒道:“可是呈报上去的,是陛下拨……”   话到一半,宋瓒看向容显资清明的目光,明白了容显资的意图。   她表现得足够衷心,久而久之, 陛下便会将她手里的银子视作自己的私人财库,自然不舍得动, 至少比起要走内阁层层盘剥的路子, 陛下会更倾向于保住容显资手里的银子。   容显资自嘲一笑:“而且我是女子, 陛下会更信任我。”   宋栩凭哄陛下欢颜上台,但到了一定地步就会生贪妄,成了双面刃。   但容显资哪怕上去了, 生了不忠的心思, 也很好解决,毕竟女子在此朝受压迫于各方因素。而各方就算现在想拿礼教规束容显资,也要等她的血被吸干。   万般规矩礼法, 执行时都可归结于定法者究竟想要什么。   在这种微妙平衡下,容显资割开自己的血高高举起,以蜉蝣之身行于薄冰之上。   “你是怎么想到的。”宋瓒喉结滑动。   “为什么要想?”容显资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 “你不也是这么上来的吗?”   是的,宋瓒也是在陛下要抬其生父入宗庙时,在各党派的相互平衡中走上去的。   容显资能这么去想,说明她把陛下,内阁当人看。   但这不对。   宋瓒想。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清流一派拿来攻讦的话,天子坐明堂,庶民冻死骨,中间的差距如蝼蚁与鲲鹏。   纵使这句话脍炙人口,可当权贵真犯错时,不可能和容显资这种人守同一本法。   在这种云泥之别下,大多人会潜移默化将贵人看作一种人,把容显资这种人看作另一种人,宋瓒亦是。   虽都长着三庭五眼,但在人心里二者的差别比人与狗的差别还大。   穷人把贵人当人看,在宋瓒心里,和贵人把穷人当人看一样难。   他忽然察觉,容显资待贵人和庶民,似乎用得都是一个套路。   把人当人看。   宋瓒忽而有些不适,这种不适并非第一次在容显资身上感觉到。   他转过话头:“你是要拿自己做倒宋阁老的棋子,是吗?”   容显资点头。   “所以你才来找我,”宋瓒眉心微拢,“宋栩下台,我作为他的儿子,从中斡旋,足够保证政局平稳过渡,免了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居然真的只是因为权衡利弊,才来寻他的。   宋瓒感觉心里有些不甘。   他说话带了三分气:“你不怕我出尔反尔,或者做不到?”   “宋栩不下台,他那么多个子女还看不惯你,你能分几杯羹,你脑子残了才出尔反尔,又不要你挨刀,”容显资语气有些嫌弃,“如果你做不到,那就是你废物。”   她下意识想拍拍对方肩膀,x却反应过来对方是宋瓒,便没了想触碰的心思:“不过你放心,如果我失败了,走之前会想法子拉你同归于尽的,毕竟你才是我最终目标。”   她说得轻巧,说的好像不是仇敌。   一阵风吹来,将天上的云挪了位置,挡住了日光。   “天色不早了,宋大人还请快些回去罢。”容显资端起二人的碗,起身走向了矮厦。   宋瓒却纹丝未动。   容显资没看他,低头在水槽里洗碗:“大人,眼下可不是你耍小性子的时候。”   宋瓒轻笑:“容尚功,你就没想过,成了之后,本官就随时可来寻你了?”   宋栩倒下,钱袋子口一松,陛下便会从容显资这分心了。   他走上前,接过容显资手里的丝瓜馕,将她的手从冷水里拿出:“怎么,容尚功也听说过妻不如偷?”   容显资乐得清闲,她甩甩水:“我也没想过一劳永逸。”   她厌恶别眼:“还有,你这样,我很恶心。”   宋瓒手上动作微顿,随后轻笑:“那就恶心着罢。”   .   凝灰阁乃是一座六角阁楼,象征卦象六爻,在建筑多以矩形和方形为主的皇城十分突兀,但却是圣上亲自设计的,为表心诚,去凝灰阁楼精心斋戒的人也都不一般。   “从未见过女子能同本王一道的斋戒,皇兄也太过骄纵下人了。”靖清弟胞弟,裕王斜睨着同她一道前往凝灰阁的容显资。   容显资神色端庄,面不改色,在前引路的孟回听见了,陪笑道:“裕王殿下,此乃祭祀,容姑娘身上担着三大殿的担子,是该来的。”   裕王是靖清帝的庶弟,当年内阁逼靖清帝以皇太子身份即位,惹了靖清帝,登基第二年,靖清帝便提了自己庶弟做裕王。   那时新帝年少气盛,却忘记自己也是“兄终弟及”才坐上了龙椅,此后漫漫长夜,靖清帝都担心着自己这个庶弟,不敢把他放太远,又不想收回自己的话。   宋栩作为当朝首辅,自然也要前往凝灰阁,他看着容显资,冷笑一声:“你如今,也算有几分本事。”   王祥瞥了眼被冷嘲热讽的容显资,心下一笑。   只有另外一位,看着容显资良久,王祥拍拍他:“指挥使大人,莫看这女子了。”   扬州卫指挥使看了半晌,才沉声道:“我见过你。”   容显资目不转睛看着前方:“大人好记性。”   扬州卫指挥使又道:“你是那个仵作。”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凝灰阁。在兰婷兰司赞的引领下,一行人沿着木阶缓缓登至顶层。   凝辉阁内呈中空六角形,每边设一静室,每层共五间厢房与一处楼梯口,楼内仍有一六角阁楼,故回廊密闭,内侧是房间的门扉,外侧为墙壁。   兰婷敛衽一礼,沉声道:“各位大人,祭祀前需斋戒两个时辰。各静室内已备好熏香,时辰一到,奴婢便来接引诸位前往祭祀大典。”   一旁的孟回随即补充:“祭器稍有微恙,陛下特旨今年增此诚心之礼,还望各位大人静心虔守。”   语毕,其余随侍皆躬身退下。   自楼梯口起,依右而行,五间静室分别由王祥、容显资、宋栩、扬州卫指挥使与裕王入内。   六间厢房陈设如一,皆只设蒲团、矮案、青烟袅袅的熏香与一扇素屏。   阁楼通体以老紫檀木构筑,因暗合八卦布局,整座凝香阁呈现出严谨的对称之美,行走其间,自生庄肃之气。   眼下纵使再多话,众人也不敢多言了,陛下甚重祭祀,上一任阁老便是不敬清规惹了陛下。   .   宋瓒身为锦衣卫佥事,自是在夏祭时看顾祭坛。   此时一位百户走至宋瓒耳边低语:“东西放好了。”   宋瓒应该松口气的,可看着远处的凝灰阁,他眉结不解。   .   宋栩心下隐隐有些发痒。   依礼制,斋戒分作散斋与致斋。散斋时居于自宅,需不饮酒食荤、不吊丧问疾,亦不得与妻妾同房。   待致斋之期,方移居斋宫。   想起前几日散斋时,宋栩明面上虽也焚香茹素做足了样子,暗地里却仍是纵情声色。   许是因着未曾破戒沾染荤腥,他竟觉得自己依旧老当益壮,精力不减当年。   此刻四下寂静,宋栩神思便不由自主地飘远了去。   香炉中青烟袅袅,在厢房里缓缓盘绕。   .   王祥跟随靖清帝多年,斋戒之礼自是虔诚无比,此刻正跪坐得端正庄严。   忽而,一只冰冷如尸的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那寒意直透骨髓,让他连挣扎都僵在了一半。   他拼命转动眼珠,余光瞥见容显资正贴在他身后。   “当日在云鹤坊,玹舟明明已经足够恭谨,”她声音低哑如碎冰,“你为何还要逼他?”   王祥刚要怒斥,却觉下巴猛地一痛,喉头仿佛被什么碾过一般,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他拼命想要挣扎弄出动静,容显资却轻笑起来。   眼前寒光一闪。   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王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四肢像枯枝般被斩断,滚落在紫檀木地板上,露出森白的骨茬。   “彼时孟回对东厂并无实际掌控权,那日宋瓒闹得那般大,你看得很开心吧。”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她面无表情捡起还在抽搐的手臂,指尖抚过断口处跳动的筋络:“是在盘算季家被抄,你能捞多少,是吗?”   容显资低头,看着地上人棍一样的王祥:“那我也借一下你的东西。”   .   门外传来兰司赞清冷的声音:“大人,烦请出门。”   宋栩抬眼,香炉中的香已燃尽,只余一簇灰白的残骸。   跪坐两个时辰,双腿早已麻木不堪,他扶着案几勉强起身,关节发出艰涩的轻响。   他觉得有些发昏。   依言推开房门,沉重的木轴发出怪响。   门外幽深的回廊空无一人,不仅不见兰婷的身影,就连其余四间厢房也依旧门户紧闭,寂静得令人心慌。   凝辉阁的构造甚是怪异,六间静室门扉皆朝向中央虚空,却又被这环形密闭的回廊彻底隔绝。   他此刻孤立于廊中,目光既无法穿透对面紧闭的门户,也望不见斜侧厢房的动静,仿佛整个空间只剩他一人。   正自惊疑,右侧容显资的房内忽传出一阵细微响动。宋栩心头一紧,不及细想,本能地抬脚欲向左侧王祥处走去。   那是离楼梯口最近的方向。   就在他经过容显资那扇微开的房门时,眼角余光不经意向内一瞥。起初他并未在意,可就在他脚步迈过门线的刹那,眼角的残像骤然变得清晰可怖。   王祥的房门前方,那片幽暗的地板上,赫然横卧着一具已不成人形的躯体。   四肢齐根而断,创口处血肉模糊,暗红的血液浸透了老紫檀木地板,留下大片粘稠的污迹。   王祥侧仰,一张脸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瞳孔涣散失焦,脖颈上布满骇人的乌黑指痕,嘴巴更是张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那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与他撞个正着。   宋栩浑身血液霎时冻结,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响,他猛地扭头,再次看向容显资那扇未合拢的门。   自那狭窄的门缝中,容显资的头颅正端端正正地摆在房内桌案之上。   面色青白,双眼圆睁,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笑,视线穿透门缝,牢牢锁在他身上。   宋栩倒抽一口冷气,强自压下翻涌的惊骇,抬脚狠狠踹向房门。   桌案之上,竟当真只摆着那颗头颅。   而房间之内,断肢残躯被随意抛洒四处,黏腻的血液涂满地面,更有一条条蜿蜒爬行的血痕,自房间中央延伸至角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肢解后仍挣扎着移动了许久。   宋栩肝胆俱裂,此刻他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他猛地转身,想要逃离,可来路已被王祥的无头尸身堵死。   他只得慌不择路地朝着反方向,连滚带爬地冲去。   途径扬州卫指挥使的房门,只见房门大开,里面同样是一片血腥,躯干被暴力撕扯开,内脏流了一地。   “嗬……嗬……”   就在这时,死寂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拖过木质地板,一点点逼近。   宋栩骇得魂飞魄散,猛然回首嘶吼:“谁?!”   身后,只有幽深封闭,空无一人的紫檀木墙。   他惊魂未定地转回头。   正前方,裕王肥胖的身躯竟被硬生生塞进了墙壁与房梁的夹角之间,如同一个破烂的布偶悬挂在那里,脖颈被拉得极长,肿胀发紫的脸正对着他。   宋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最后的理智彻底崩溃。他连滚带爬地冲向楼梯口。   幽长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来时x不过十数步的距离,宋栩慌恐,只觉得长了许多。   地上不知何时多了几截零碎物件,他脚下猛地一滑,低头看去,竟是王祥那双早已僵冷、指节扭曲的手脚。   他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能手脚并用地,几乎滚爬下了楼。   .   凝灰阁下,兰婷与孟回守着入口,远处宋瓒看着祭坛。   孟回在御前伺候,是站习惯了的,却不想这位第一次引礼的兰司赞居然也站得住。   他见四下无人,低声道:“兰司赞可去歇息片刻,这还得站一个时辰呢。”   却见兰婷几乎如惊弓之鸟被吓得脸色发白,孟回以为她站不住了,正想开口,忽而一道杂乱脚步声响起,正是宋栩。   宋栩脚底沾血,发髻凌乱,连着滚下几层楼也,他摈弃了他引以为傲的士大夫风骨,几乎是扑向了孟回。   “出出出……出事了!”   -----------------------   作者有话说:强取豪夺岂能没有死遁梗?[让我康康][墨镜] 第76章   “尸体, 都死了,死了,闹闹闹鬼了!”   “什么尸体, 谁死了?”   “其他人!”   宋栩话还没说完, 兰婷便已经带着人向上面跑去了,宋瓒一直支着耳朵在这边,听到他爹的话后直接跑了过来。   孟回注意到兰婷的不对劲,立马察觉此事恐有蹊跷, 忙不迭拦住了宋瓒。   “宋佥事,祭坛那方……哎哟!”   东厂提督太监就这样被宋瓒掀了个地翻天,一旁的宦官和锦衣卫立马立马剑拔弩张了起来,可为首的人却不管不顾,径直大步朝凝灰阁奔去。   孟回在地上滚了一圈, 立马爬了起来,他虽然不知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锦衣卫和尚宫局的人都去了, 司礼监也必须有人在。   他手急忙慌揪住俩长随:“快, 跟我上去。”   一旁的锦衣卫见了也忙不迭去追随宋瓒,霎那间凝灰阁都抖了三抖。   凝灰阁共有六层,楼梯间每层依次错开, 宋瓒五步一跃。   伴随着急步声的, 还有宋瓒带容显资去九天阁,另辟立府那日,马车上容显资的问。   “还是大人拿我做趣, 并不想同我长久。”   那时他听见“长久”二字,有些没来由的胆怯,便将这句话放在了角落里, 而今这句话却不知从哪里滚了出来,摧枯拉朽地将他丹府砸得一片狼藉。   欺男霸女这事在公子贵女里屡见不鲜,宋瓒却总觉得他和容显资的情况与兰席随手在外抢个人大不相同,他摸不清到底哪里不同,也并不在意。   现在他朝着凝灰阁楼顶奔袭而去,六方规整又旋转而上的楼梯十分单调,叫他的全心都放在了容显资身上。   他发现在一开始,他就想同容显资长久的。   哪怕他对长久没有概念。   宋瓒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人被杀,对死亡早已失去了概念。   在识海深处扎根的“长久”以脱离他预料的方式被拦腰截断。这是在宋瓒能思辨后,第一次对死亡有了感知。   兰婷虽比宋瓒抢先几步,但她终归只是一少年,又未曾习武,几乎与宋瓒同时到达顶楼。   喘不上气的兰婷却不敢歇息一口,她感觉到自己肺腑已经刮出了血腥,还是直直扑向了容显资的房间。   容显资房门前被点了一把火,烟雾聚在回廊里。   门上挂了一把锁。   楼内回廊一是墙,一面是厢房,兰婷所在的房间门被合上,在这一片区域自然有些昏暗。   跟随兰婷一道而上的女使慢了兰婷一步,女使上前拽了拽那锁,竟然真是从外被锁上了。   兰婷和众女使一道撞着门,忽然有一股悍力。   他只一脚,那沉重的门扉竟连同外头的铜锁一道崩裂。碎木飞溅,整扇门轰然向内倒塌,扬起一片尘光。   众人冲入室内,正见容显资血衣淋漓,已将桌案拖至窗下,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柩,意欲翻逃。   闻得声响,她惶然抬头,与来人的视线撞个正着。她似是力竭,身子一软,竟直接从窗沿滑落下去。   宋瓒箭步上前想拉住容显资,却终究慢了一步。   他看着容显资的衣袖从他手指间滑落。   一旁的女使下意识叫了一声,孟回刚巧赶上了这一幕。   他气还没喘一口,又连滚带爬地下楼去。   容显资,你个活娘最好是真摔死了!   .   祭坛之下,往来内侍皆屏息凝神,生怕一丝差错耽误了这场陛下极为看重的祭典。   忽而一小宦官感觉有什么从自己眼角滑过去,他下意识抬头一看。   竟是一人影从凝灰阁坠楼而下。   小宦官不经事,一下子尖叫出来。   却没人再去责骂他   因为众人的目光都被引了去。   凝灰阁极高,这一坠落,纵使祭坛之外,也看得分外清晰。   .   凝灰阁每层都有瓦檐,容显资自窗台而坠,砸在下一层的瓦檐上,滚落而下,消失在宋瓒视野里。   宋瓒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本能地就要纵身跃出窗口,却被上来的锦衣卫死死拦住。   听闻死讯是一瞬,见她活着是一瞬,眼看她坠落亦是一瞬。   一刻钟内,宋瓒的心被高高抛起,又安然落下,最后凭空长出深渊,再次坠到不知何处。   身边的喧嚣都逐渐模糊起来,他感觉自己耳朵有些发鸣。   我应该想些什么。   我要想些什么呢?   一股闷疼从宋瓒脚底弥漫而上。   她为什么要闹,还闹得这么大?   因为她要报宋栩的仇。   这股闷疼在宋瓒每一寸脊骨里炸开,刹那他眼前也开始模糊。   一种宋瓒鲜少体会过的情绪在他周身乱窜,他理解不了这股情绪是什么,在这股情绪的推动下他想回到过去做些什么。   如果那时我没有……   后面的想法还没在宋瓒脑海里完全浮现,就被他按了下去。   如果那时我把她锁好,就绑在床榻上,不离那方分寸就好了。   在宋瓒的识海里,有股浓烈的意志将原本的想法按下,强行扭转。   我不可能不拉她和我在一起的。   身上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下来,本能的呼吸也停下来,直到丧气的濒死感将宋瓒拉回了人间。   他忽然张嘴呼吸,越喘气却越难受,容显资坠楼处的黄瓦被她带偏了位置,告诉着他这里曾坠落过一人。   容显资坠楼了。   宋瓒终于把这件事情理解透彻,一股怨恨猛地窜上心头。   这恨来得太浓烈,盖过了宋瓒此生所经历过的所有七情六欲和五味杂陈,而这份浓墨重彩,他清晰感觉到,来自容显资。   也直奔容显资。   他眼神骤然凛冽,悍然撑住窗柩一跃而下,身边的锦衣卫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他灵巧把住一路上的屋檐缓冲,刮过眼睛的风在他的动作下时急时徐,下坠的失重感叫宋瓒并不好受。   一思及这份不适在片刻前容显资也感受过,宋瓒对容显资的恨愈发暴烈。   当宋瓒落地时,孟回正扶起在地上的容显资。   “怎么没把你摔死?”孟回低声,咬牙切齿道。   容显资咽下喉头鲜血,将袖间的军刀掩盖着塞给孟回。   孟回不敢细看,慌忙将东西收进怀中:“快传太医……”   他才吼到一半,就被宋瓒一脚踹开去。   宋瓒接过容显资,看着怀中还能喘气的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滔天的恨如狂风过境,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想将人抱得更紧,却不知她身子眼下的境况,怕压着她,只得把自己送得离她更近些。   你吓死我了。   这话宋瓒没有说出口。   容显资身子本就不好,这般闹腾下只剩那口心气还提着,她没有挣扎,靠在宋瓒怀里,匀着自己的生机。   二人谁都没有说什么。   .   众人在上楼时,宋栩已经被内使搀扶着去歇息了。   他惊魂未定,方才磕磕巴巴说完阁楼上的人都死后,就传来容显资坠楼逃生,一息尚存的消息。   刹那,四周一片死寂。   宋栩反应过来,浑身一抖:“那贱人!”   此时宋瓒大步而来,面色阴沉:“阁老,您方才亲口说,凝灰阁上仅你一人幸存?”   宋栩脸色铁青,将手中瓷盏砸向宋瓒,却被宋瓒用绣春刀背打回,反砸碎在宋栩脚下。   “你伙同那贱人,”宋栩指着眼前三分肖似自己的眉眼,气得浑身发抖,“构陷你亲生父亲!”   此时孟回也带着兰婷赶到:“宋阁老,司礼监,锦衣卫,尚宫局的人上去时,都看见容尚功房门紧锁,屋内有堵门痕迹,门口还被人放了火,逼得容尚功不得不跳楼逃生。”   他声音尖锐:“那你且说说,是谁把容尚功锁在屋内的。”   此刻,一锦衣卫百户上前,奉上x一物。   宋瓒拿出一手帕垫着,拎起那物,是一药瓶:“阁老,这七日都需斋戒,这金石药,你倒解释一番。”   宋栩张嘴,却辨不出个一二。   大臣私下也并非那么虔诚信道,只是难以揭发,但宋栩这东西,是宋瓒搜出来的。   既是锦衣卫,又是骨肉。   孟回挑眉,欣赏着这父子反目的一幕,讥诮出声:“这金石药,好像是五石散改来的吧,宋阁老沉溺犬马声色,莫不是吃多了些?”   宋栩横眉怒眼:“你这阉人休要……”   “是不是的,拿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宋瓒冷冷打断。   此话一出,宋栩立马想到前几日他在床笫上的不同。   他看向宋瓒,眼前自己儿子颀长挺拔,而他已有老态。   “看来得去一趟北镇抚司,请吧”宋瓒手抚绣春刀柄,缓缓侧身,露出门口天光,“父亲。”   .   此时刹那传得满朝皆知,凝灰阁太高,容显资那孤雁似的一坠几乎被所有人目睹,纵使宋栩政党如何隐瞒,也压不下去。   何况还有锦衣卫和司礼监齐发力。   而以梅论梅次辅为首的一党则是彻底拿住了此事,纵使他们自己的扬州卫指挥使也死于高楼之上。   无人敢替他们喊冤。   因为被打搅的祭祀大典才是陛下真切发怒之处,没人想步上一届阁老的后尘,但必须有人来承接陛下的怒火。   要么宋栩,要么幸存者容显资。   或者都为这场未尽的大典做牺牲。   是日一早,乾清宫终于传出了旨。   宋阁老暂押诏狱,尚功容显资护典不利,净心未成,杖责一百,而后静思己过三日,不进米水。   东厂掌刑。   一百杖,是个玄妙的数。   手下力道讲究,十杖足以毙命,也可毫发无伤。但一百杖,纵使下手的人轻轻抚过,刮也能刮出一层皮了。   而后面的静思己过,则是要容显资的命留着。   同时,一顶软轿抬了一人入皇宫。   是宋婉。   此时,兰席又再度上呈,直言三大殿的修缮款项捉襟见肘。   众人终于明白皇上的意图,而残害皇室是怎么也洗不掉的杀头大罪。   这罪是要宋栩顶住了。   .   歇了一夜的容显资被拉到了内廷压在刑凳上,此刻孟回也带着满头茶叶渣子回来了。   一内使走上前:“厂臣,怎么打?”   头上的茶叶是陛下砸的,孟回不敢在众人面前擦去,他想着殿里陛下的旨意:“留条命。”   内侍一惊:“这意思是朝实打?”   孟厂臣未回,走上前在容显资面前蹲下,却见容显资并不胆怯,只是看着自己手里的物件。   是那衔尾蛇链子。   “你以为杀了裕王,免了陛下心患,陛下会暗地赏你些什么?”孟回皱眉,“你敢杀皇室,陛下岂会安心你?还有王祥,纵使这些年他将贪的账和内廷混在一处,但也是陛下侍伴!”   容显资把那手链贴在自己脸上,不以为意道:“不杀裕王我活不成。”   孟回一怔。   “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我杀裕王是想讨好陛下,三大殿接连告急,陛下不会放弃抄宋栩,一连杀两个靠讨他欢心上位的人,下面的人不敢言却会不敢为。”   “而王祥必须死。”   容显资摩挲着掌心的白玉。   “纵然陛下此时留你一命,而后呢,你一旦犯错则必死无疑。”孟回压声,有些焦急。   “我知道,但我别无选择。”   昨日她并未戴这手链,故而这链子还是洁白无瑕。   “打之前能给我塞点东西吗?”   “给你帕子咬着?”   “给我寻玉兰花吧。”   “这月份我上哪给你找玉兰花?”   “干花也成。”   孟回看着容显资,长叹了一口气。   “且等着。”   一旁的内侍壮着胆子开口:“孟厂臣,再不打就误了时辰了。”   “没看见我去找东西吗?你们待会不能舞板子快些?”孟回一怒,语气有些冲,随后又觉不妥,柔下声来。   “抱歉,”孟回压下火气,“我去给她寻东西来,有什么我担着。” 第77章   孟回大步走出司礼监, 却迎面遇上了往此处赶来的阿婉。   眼前女子一身华服,孟回怔愣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个当牛做马的童养媳阿婉眼下已经是宋顺嫔了。   他刚要见礼, 却听见对方冷冷的声音传来:“孟厂臣是要去寻东西?”   孟回看着眼前神色恹恹的宋顺嫔, 估摸着这距离她大抵已把自己与容显资的话听了全乎,也没反驳。   阿婉越过孟回,走向院内:“你且去吧,我帮你拖会。”   她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风里:“我有话和容显资说。”   .   内院里, 容显资还趴在刑凳上,从阿婉的角度看去,容显资愈发瘦骨嶙峋了,时不时咳嗽两声,带动着蝴蝶骨几乎划破衣衫。   一旁的小宦官看见她, 却不认识这脸,只能靠着服饰估摸着就是新入宫的宋顺嫔。   那小宦官不知这几人纠葛, 想着宋家和容显资水火不容, 便想替容显资拦一下:“娘娘, 此地污秽……”   阿婉一把推开了那小宦官。   她直直走到容显资身边,看着容显资几乎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说不上什么感受。   阿婉冷冷开口:“你是故意的。”   容显资眼下炼化了内力, 武功更强了些, 早就听见了阿婉声音,却没有抬头看她。   她咳嗽了几声,才气若游丝道:“娘娘今日才入宫, 先去面见皇后罢。”   阿婉长吸一口气,却哽在心间吐不出:“我从未逃避当日季玹舟之死中我的手笔,你要杀我也好要剐我也好, 我都绝无怨言!”   她哭意愈发明显:“为什么在母亲开始原谅我了,拉我入宫?”   容显资终于抬头,看向宋婉。   她一直明白阿婉是个很坚强的女子,哪怕在这个对女子不公的世道,她也总顺应天命将自己的日子过得最好。   在宁强县,阿婉曾跟她说“我从来不想着‘假如’,不然日子过不下去”。   “母亲昨日才带我去买了夏衣……”阿婉看着自己身上的宫装,有些崩溃。   “我也没有人了,”容显资说话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悲欢,“我在此朝也孤身一人了。”   她看着阿婉的眼睛:“顺嫔娘娘,那时我只敢吃你送来的东西。”   阿婉看着容显资,一股绝望伴随着微弱蝉鸣搅和着她的心。   “你要打一百板子,你活该。”   “嗯,应该的,杀人偿命。”   容显资暗下目光。   此刻孟回寻东西回来,阿婉擦了擦眼泪,猛地跑出了内院,方才想拦她的宦官听她二人的谈话,以为顺嫔会看着容显资遭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被撞了个踉跄。   小宦官低头,看见自己手里多了一袋金子。   小宦官懵懵抬头,和孟回对上眼神,忙不迭把金子递过去。   孟回恍若未见:“愣着干什么,我回来了,你还不去拿板子?”   小宦官忽然福至心灵。   这金子,不会是宋顺嫔让自己下手轻点的吧?   不然她怎么会塞给一个拦她的人?   单纯的小宦官不懂大人的弯弯绕绕,将这金子收好去拿板子了。   孟回拿了好大一袋玉兰干花,蹲下递给容显资:“这顿板子下去,别扛着不吃药了,王祥也死了,我留着你也有用。”   容显资接过那一袋子玉兰花,将脸埋了进去,声音闷闷发出:“你不能残杀你的贵人。”   孟回轻笑一声,却眉头不解:“自然。”   容显资问:“王祥死后,估摸着不日我就得唤你一声孟掌印了罢。”   这话说得孟回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川地,他便承了容显资太多情,也欠着季玹舟,纵使三人都各有所求,但他也明白他求容季二人更多些。   他不是一个把“君子风范”挂在嘴边的人,他就是一个下贱的阉人。   可没把他当阉人的容季二人,眼下一死一伤,偏就他毫发无伤地登高而上。   “我叫人偷摸着在你院子里藏了干粮和米水,内廷我也看着,你别真断水粮把自己命送没了。”   他又想到容显资不吃他人的食物这事怨不得容显资,补道:“你还年轻,总得往前走,别被狗日的影响了。”   “多谢。”   孟回起身,此刻日光也暖和了起来,他摆手,两名宦官拿着板子上前。   他低头看着还在咳嗽的容显资:“一会板子,纵使你疼得不行,我也不会停下,一旦停下,你反而扛不住。”   “我明白。”   容显资此生鲜少挨打,小时候虽混不吝,但都没犯什么大错,爹妈骂两句断会零花钱也就过去了,x长大后在公大也多是罚跑扎马步,工作后则是检讨。   以至于她确实低估了打板子的威力。   容显资将手里的衔尾蛇手链死死攥着,用着最后一丝力气将玉兰花放在自己面前吮吸。   她感觉耳边的声音开始像雾像雨。   “厂臣,她抽搐起来了!”   “别停,越停越没命!”   “我们没打重啊,她身子太虚了,厂臣你让人按住她吧!”   “快去请尚宫局女使来按,这里全是宦官……兰司赞来了!”   一百板子下去,容显资眼前已经看不清了,她感觉到有个算不得高的女子扶起了她,她虚弱问道:“兰婷?”   兰婷闷哼一声。   容显资轻笑:“昨日你跑得那般快,我以为你今天怕是腿酸得下不了床。”   兰婷吸吸鼻子:“户部侍郎原是宋栩的人,而哥哥今早被圣上夸了。”   这边孟回也来搭了一把手,却被容显资拂开:“孟厂臣,我想劳烦你……”   孟回道:“去宋顺嫔那?她还在皇后宫里,皇后不会为难她的,她是陛下接进来的。”   容显资道:“还是劳烦孟厂臣带带阿婉,我这三日不得行走宫中。”   孟回看着容显资:“她走前给小宦官塞了一袋金子,你要不要?”   闻言,容显资心头终于有能松一口的机会了。   “不必。”   .   回院子的一路上,孟回应该特意打点过了,没人看见容显资的难堪。   兰婷以为自己一个人扶不住容显资,却发现容显资现在轻得吓人。   “兰司赞,和我说说话,不然我要闭眼了。”容显资气若游丝道。   “你为什么要我去关锁?”兰婷想了很久,问了这么一句。   “一个很简单的心理密室罢了,重要的是结果,陛下真的想抄宋栩,我只需要在明面上能给他写个罪名就行。”   “你放了把火,那锁烧得可烫了,我差点关不上,旁边的女官手还特别快。”   “兰司赞真棒。”   这话说得兰婷飘飘然。   “宋栩被宋瓒押下诏狱了,你都不知道他昨个多威风,也是让他装了一把哪吒,”兰婷嗤了一声,“不过是摘了你的果子罢了。”   容显资摇摇头:“不急。”   兰婷明白容显资有她的安排,可实在少年心气,还想骂两句,却看见长街之上,站了个人。   宋瓒看着容显资的模样,一股火气涌上,他大步走向容显资,半跪下:“扶她上来,我背她。”   容显资听见宋瓒的声音就觉得恶心:“你眼下不应该在诏狱审你爹吗?”   宋瓒没和容显资废话,他直接背上容显资就走。兰婷有点害怕宋瓒,不敢凑上前,又担心容显资,最后像个小尾巴,远远跟在二人后面。   宋瓒步子走得急,却背得十分稳健,像是冬月甘八那日他抱着容显资回院落一样。   彼时此刻,都是和宋栩有关。   到了容显资院里,宋瓒直接踹开寝居门,将容显资面朝下放在了床上。   兰婷站在院门,同反身关门的宋瓒对上目光,她壮着胆子开口:“别关门,容显资她不能关门的。”   这话宋瓒并未搭理,直接关上了门。   容显资上午离开屋子将门窗都关得很好,宋瓒这门一关,整个屋子就像牢笼。   被关的记忆又淹没容显资,偏生此刻屋里站的人还是宋瓒。   身上的伤扯得容显资生疼,哪怕此刻天光大亮,容显资却仍觉自己在那被封窗闭门的寒冬暖室里。   这像是灵魂被永久烫上的一个烙印,人的顽强意志力也抵不过生理极限,何况容显资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去疗愈它。   在伤痕累累之下,还有容显资漫天的悔意。   那时她判断时间失误,才随着旁人出了宋府,去了玹舟车上。   她成了送走自己爱人的罪名。   纵使那时她并未意识到,玹舟是她的爱人。   甚至玹舟自己也不晓得。   容显资几乎崩溃,嘶哑呢喃:“开门,开门……”   她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拍打着自己的身体以祈求换得一丝生机。   却无济于事。   宋瓒从怀中拿出伤药:“显资,我给你上药,一会儿就好,上药后我就开门。”   容显资没能应声。   一股苦涩自舌根蔓延,四肢百骸仿佛悬浮在空中,双耳嗡鸣不绝。就在那片空洞的嗡鸣中,她听见一声清脆的撞击。   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才看清跌落在地的,是那枚衔尾蛇手链。   这动静也被宋瓒察觉,他看着地上的手链,唇角僵直,床上只剩一口气的女子还伸手去捡回那手链。   宋瓒感觉此刻像是有鞭子打在自己心口。   这疼痛裹挟着他大步上前,捡起那手链,还没等他起身,容显资就抓住了他。   孱弱的人不知从哪攒出的力气,她眸子仍然溃散着,开口却十分坚定:“还给我。”   怕拉扯到容显资身上的伤,宋瓒不敢挣脱,他看着已经只剩一口气的容显资,狠狠咬了舌尖。   随后,他半跪在榻前,偏头吻上。   受罚时容显资喉头咽着一股血,此刻这血味尚存,在二人唇齿流转。   在被关的几日里,摧毁容显资的最后一击便是宋瓒的强迫,那时金链缠身久不见天日,她一点反抗的力气。   事后,容显资曾无数次构想当时的场景,要复盘那时,却止步于对黑暗的回忆。   身下本应毫无反抗之力的女子,突然暴起,从床褥间拔出一把刀,扎向宋瓒肩膀。   她应该是要扎心口的,可她没有力气了。   肩上剧痛传来,宋瓒止住了这一吻。   他愣愣看向肩上的刀刃,是容显资那把他从未见过的奇刀。   如果在现代懂行的人,会一眼看出此刀的不俗。   这是美国的疯狗,Mad Dog ATAK,被誉为“战术刀之王”。它因通过了海豹部队极其严苛的测试而名声大噪。   这把几乎全新的正品刀,容显资和另外一个发烧刀友竞价至四万美元买下。   当然这笔钱对于绑了容母亲情卡的容显资而言不算什么,她就是一眼看上了。   她很喜欢这把刀,后面还托了刀匠将刀鞘又装饰了一番。   宋瓒早觉容显资像是一把刀,第一反应是危险锋利,随后才会留意到刀有多华贵。   这刀曾同他交过手,而现在就插在自己血肉里。   他又看向容显资,刚才那奋力一击将她最后一口气消耗殆尽,此刻正等得三魂七魄离体,飘向她的故里。   宋瓒顾不得身上的伤,他慌乱向容显资传着内力去护她微弱的心脉,却杯水车薪。   忽然传来骤响,房门洞开,将满屋的爱恨都泄了出去。   是壮着胆子的兰婷。   她听见屋内的动静,鼓了很多的勇气才敢来踹门,现在心在胸腔里跳得快要死了。   兰婷脸色苍白,咽下一口气:“别关门。”   在兰婷开门的瞬间,宋瓒便察觉手下的人突然寻回了一丝活气。   门一打开,压住容显资的石头卸了一大半,此刻一阵风掠过庭院,那繁盛的玉兰树沙沙作响。   它旁边的腊梅要比它矮上一些,容显资抬眼看去,像是玉兰把腊梅抱在怀里。   “宋瓒,我允许你留下来给我上药,但你不要折磨我了,否则我拉你同归于尽。”   -----------------------   作者有话说:肯定还有比疯狗这刀更好的,但我觉得这名字适合容姐,宋觉得容像刀是在杀野狼那里,有点远了   这顿板子是本书容最后的身体伤害了   阿婉不会侍寝的,且阿婉结局是好的 第78章   我没有。   宋瓒脖间青筋跳动, 哀哀垂下眼神,看见了地上自己的血,才恍惚地将刀拔下, 从怀中拿出锦帕擦干净。   “刀鞘在哪?”宋瓒哑声开口。   容显资从一旁的被褥下拿出一刀鞘, 宋瓒接过。   刀鞘与刀大有不同,刀十分简约利落,刀鞘却格外精致美丽。   这刀像容显资。   但刀需要的是刀鞘。   手里的衔尾蛇手链膈得宋瓒生疼,他不想多想, 慌忙将刀装好后放在容显资身边。   院内兰婷去矮厦里面翻找出了容显资捣鼓出的稀罕玩意,坐在石桌子旁边玩得不亦乐乎,她余光瞥了瞥屋内:“这里很偏,开着门上药也没有关系,我帮你守着。”   容显资轻笑一声。   这一笑让宋瓒回了魂:“她怎么还越来越小孩子气了?”   容显资道:“她本来也才十五岁。”   宋瓒眼神暗下:“我六岁时, 元宵想去看灯会,回来却被宋栩关在府外一整晚。”   容显资问:“为什么x?”   宋瓒道:“不知, 许是我归府比他晚了些吧。”   这像是宋栩能做出来的事, 皇城的元宵节, 在外面呆一晚上,不死也没半条命了。   可容显资却觉得有何处不对,她问:“季夫人呢?”   这一问叫宋瓒呆愣住了刹那, 随后点头:“母亲同他争执过到夜半, 让人破门,带我去了季府。”   容显资说不出话。   果然是宋瓒,只记得他得不到的或者渴望的, 对于季夫人的爱,他觉得自己生来有之,自不会放在眼中。   思及初遇宋瓒时他对自己的规训, 容显资觉得宋栩对季夫人和老夫人的态度或许也潜移默化影响了他。   容显资伸手:“将东西还我。”   宋瓒摆弄着手上的药膏,没有回话。   “不还我,我不会让你帮我上药。”   宋瓒手上一僵,却不敢去看容显资的神色。   良久,那手链又回到了容显资手中。   容显资伤得重,必不能退衣了,宋瓒小心将她后背衣裳划开,却见瘦可见骨的后背此刻没一块好肉。   昨日坠楼的伤和今日的杖责叠在一处,原先胜雪的肌肤眼下紫黑一片,还有些血痂纵横其上。   宋瓒看着她身上的伤很久,拿着药膏的手掐得泛白,声音有些闷:“你到底胡闹什么?”   他气道:“孟回难道不把你供着,不知道让底下人下手轻些吗?”   容显资没力气回他,将脸埋在枕头里面。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背上,清凉却不冰沁,缓解了她伤口的灼痛。   是宋瓒在帮她上药。   宋瓒忽然发觉,他这辈子没什么伺候人的机会,寥寥几次竟全是容显资。   容显资的身体线条曾是利落而优美的,天生的骨架优势让她穿衣极显比例,是那种瘦得干练的匀停。   眼下这般折腾,身上早已没几两肉了,嶙峋的脊椎骨节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辨。   宋瓒为容显资上药碰到那背沟时,手指顺其而下,一寸寸感受着容显资的脊梁。   这一动作让容显资一僵,她手摸向那刺刀,冷声道:“宋瓒,别做畜生。”   原先宋瓒满眼只有容显资的伤,被容显资这一呵,他才发现这样上药,容显资半边身子被他看了去。   虽然也非第一次了。   上次肌肤之亲还是在大婚之夜,宋瓒虽也想她,最后却只是紧着嗓子道:“我就想帮你上药。”   夏至后的蝉鸣太过喧嚣,容显资昏昏沉沉地趴在床榻上,却又不敢睡过去,宋瓒坐在床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也赶不走,只说守着容显资。院内兰婷玩容显资做的模型玩得上了头,根本不理会日头偏到了哪。   宋瓒没有处理自己的伤口,由着它自己结痂,他坐在容显资身边,感受着容显资带给他的痛。   他舍不得让伤口愈合。   迷迷糊糊间,外面传来下钱粮的呼喊声。   容显资的意识在虚实间沉浮,她看着靠床坐着的宋瓒,宽阔的肩膀此刻有些颓靡。她轻声道:“宫门快下钥了,你快回去吧,诏狱那边还等着你呢。”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夕阳从门外斜斜打进来,宋瓒侧头,看见容显资脸上泛着金色的暖,二人的影子又是清灰的冷。   容显资想说你在这我不敢睡,很累,但她怕这话会刺激到宋瓒。   宋瓒抬手去摸她的脸颊,可他一抬手就挡住了暖阳,最后容显资脸上只剩冰冷。   他手僵在空中,最后还是触了上去。   他摩挲着容显资的脸:“我明日再来。”   容显资笑笑,没有睁眼。   宋瓒踏出院子的脚步声打扰了兰婷,她抬头一看才发觉天色不早了。   “遭了,别被尚宫局的人发现我来容显资这了!”   .   “关小姐!”   季玹舟清冷的声音透出几分格格不入的焦灼,他伤未好全,有些虚弱。   病床上,容显资的身体开始莫名抽搐,发起高热,似在梦魇。   关月很快给容显资挂上了生理盐水,抽了三管血却查不出任何病因,她呆呆看着季玹舟:“难道是那边……”   季玹舟脸色一白,此时容显资却开始梦呓了起来,他附耳倾听。   “对不起……对不起……”   季玹舟轻拍容显资,不知她梦到了什么,却听她又道。   “玹舟……对不起……”   季玹舟刹那呼吸都一滞,他将额头碰在容显资额头上,用自己的冰凉去缓解容显资的高烧。   关月拿了一支针剂:“查不出病因,我先给她打抗生素,期间你用水给她擦身子,不要闷着,氧气也不能断,有什么立刻按铃。”   季玹舟重重点头。   关月走后,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容显资粗重的呼吸,以及季玹舟压抑的心跳。   他不敢怠慢,立刻去洗手间打来一盆温水,浸湿了毛巾,拧到半干。回到床边,他动作极轻地解开容显资病号服的扣子。指尖偶尔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那灼热的温度让他心口一阵揪紧。   水珠短暂地给容显资带来一丝清凉,但很快又被新一轮的高热蒸腾。   “对不起……玹舟……我太蠢了……”   “我在,”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伤后的虚弱,“阿声没有什么对不起我,阿声最聪明。”   窗外霓虹灯照亮着夜空,LED屏幕流转着瑰丽的广告光影,架桥上的车带着引擎的低啸奔向远方。   季玹舟握住容显资滚烫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上。   .   “妈妈,爸爸……对不起……”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容显资感觉不到是自己闭眼了还是没有点蜡烛。   她感觉有人又走近了自己院子,却已经听不出是来者是谁了。   忽然,她闻到一阵玉兰花香,又感觉到带水的帕子覆盖上了额头,让她有了一丝清明。   她轻笑:“阿婉。”   那人手一顿。   容显资抬不开眼皮,虚弱道:“你真好。”   阿婉干干开口:“是你让孟回领我到自己宫殿的。”   容显资喃喃道:“应该的,我把你弄进来的,得对你负责。”   阿婉坐在容显资床边,鼻子没来由一酸,手上的东西却没停:“你烧成这样,怎么办啊。太医也肯定不敢来给你看。”   容显资反倒拍了拍阿婉的手:“阿婉,你帮我拿一下我柜子里的东西好不好,长得像药丸的,我没力气去拿……”   闻言阿婉忙不迭跑去,翻出了容显资所剩不多的现代药物。   容显资咽下一颗药,阿婉忙不迭给她喂了一杯自己带来的温水。   “其实不该吃布洛芬的,要是有内出血,还会加重,”容显资轻快笑了下,无所谓道,“但也没得选咯。”   阿婉揉揉鼻子,不想叫容显资看见,毕竟早上二人不欢而散。   喝了口水的容显资终于有力气抬眼,她看见阿婉特地带来的玉兰干花。   她伸手,将那玉兰花轻推一旁,抓住阿婉的衣袖:“你对我来说,你就是你。”   她笑笑:“你身上,有很好的皂角味。”   阿婉终于憋不住,抽泣道:“对不起,我后悔了容姐姐,对不起……”   容显资没回答。   她没有资格。   容显资牵着阿婉的衣袖,将她拉着坐下:“阿婉,宋栩这些年贪的够多了,我常面圣,知晓他早晚会被抄,把你接进宫,我很抱歉,但我保证,我会护着你的。”   她烧着,说话都是一截一截的。   阿婉回握住她:“本就是容姐姐带我来京城的,母亲现在回了季府,我很放心。”   容显资心里终于舒了一口气。   她不怨阿婉在玹舟之死上的手笔吗?   她也不知道,但接阿婉进宫,容显资不得不承认有那么片刻她是有些痛快的。   在此朝,玹舟是她最重要的感情寄托,就像阿婉在京城,季夫人是她最重要的感情寄托。   容显资张张口,想说待风头过去,我会送你离开回到季夫人身边。可那股哀怨又涌上来,驱使她去做一个卑鄙的人。   她最终没有张口。   凡事间很多事情,细扯起来都没完没了,无可奈何。   二人就这样不约而同地带着苦楚将此篇翻了过去。   阿婉小心用温水给人容显资擦着身子,缓了好一会儿,容显资才回转了些力气。   “阿婉,你帮我点一盏灯,顺便帮我把那柜子里季家的账本给我,好不好。”容显资轻声道。   阿婉将帕子往水里一砸:“你能不能歇一会?!”   她压下声音:“宋栩昨个才下诏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拉你去审。”   容显资笑笑:“好阿婉,我真的没时间了,歇不了的。”   阿婉说不上什么感受,愤怒亦或什么,最后发现是气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认命将容显资要的东西拿来,x多点了两盏灯,容显资按了按眼睛,趴在床头开始翻起文书来。   容显资沙哑开口:“此事我若是能挨过去,就是向陛下证明了我是把好刀,陛下定会让我做更多的脏事。”   说着,她咳嗽了几声,扯着嗓子道:“彼时我和宋瓒,就真的不死不休了。”   阿婉一下子没明白,而后才反应过来。   就跟东厂用来权衡锦衣卫一样,在靖清帝这,多了个更好拿捏,更能挨脏水的容显资。   她和宋瓒便是竞争关系了。   容显资想了很久,还是打算从季氏下手,毕竟宋瓒曾伙同季家庶叔侵吞季家资产上供陛下。   而季家,也是容显资最容易触碰到的。   阿婉道:“宋瓒虽狠,但他对容姐姐……”   她找不到话来说这段孽缘。   容显资摇摇头:“他确实不会要我命,但他不会允许我压过他的,否则当时他不会强抢我,何况我是要他的命。”   “他输,就得死,我输,他大抵不会让我死,但我也别想再见天日了。” 第79章   容显资烧了一夜, 也看了一夜账本,同样的诏狱也审了一夜。   如果是容显资杀人,宋阁老为什么下楼时不道明?   在容显资坠楼前, 宋栩已经说清了自己的供词, 被各方都一五一十听了下来。而容显资在被救下前被锁在房内。   宋栩一口咬定他下楼时容显资已被分尸,可凝灰阁确实没有多出来的手和脚,而宋瓒问了个最重要的问题。   假设是容显资构陷,敢问阁老她是用了怎么样的法子, 让在正对楼梯口的您,自愿出厢房且环视所有房间。   宋栩说是兰司赞来唤了。   但兰司赞在众目睽睽之下,是在宋栩下楼后才上去的。   其实凝灰阁的案子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那瓶金丹药足够佐证宋栩并非诚心斋戒,失圣心是必然之事, 就看陛下用不用凝灰阁这个案子扒下他了。   那金丹也被化出致幻之物——其实这类东西都有致幻的效果,同时宋栩这些年的风流是人尽皆知。   容显资烧的这一日, 和宋栩有关的人也赶着去断去与宋栩的联系。毕竟就算宋栩活了下来, 斋戒不诚一事, 陛下也必不会再重用他。   比起贤臣,当今这位更需要的是忠臣。   自陛下登基以来,在修行一事耗费不少财力, 敢直言敢劝谏的贬了一批又杀了一批, 最后上来的都是宋栩之流。   去年的初雪来得太迟,钦天监有位读书读昏了头的芝麻官在朝廷上言“云驾欲追千岁鹤,桑田空待一犁雪”, 被陛下拉去殿外杖了十板子。   当时的东厂提督太监还不是孟回,是另外一位人物,就这十板子让那芝麻官丧了命。事后陛下又反诘“朕只是打他十板子, 东厂的人怎这般下手没轻没重。”   便将那本就老得不行的提督给贬下去了。   孟回这才被王祥提了上来。   此事之后,朝臣再不敢劝谏。   文人不怕天子怒,只怕圣上最后一句“朕没有这个意思,是东厂或者锦衣卫下手重了些”。   彼时满腔忠肝义胆,留在青史上都成了笑话。   名和利总得图一个罢,一个都不图,就为天下苍生,这种人在此朝是上不来的。   容显资入宫前便对“锦衣卫”和“东厂”这个职位的公关作用有一定感触,此刻她赌对了。   偶有受过宋栩恩惠的愣头青觉得此事蹊跷,也都怪在妖女容显资头上,只道圣听蒙蔽。   被宋栩连累了的官则更憋屈,连拉容显资一道上路都困难,毕竟容显资手里捏着三大殿的砖石,又被圣上亲自下旨打了一百板子。   总归万千纷纷扰扰,污言秽语,最后七分压在了容显资头上,三分怪在了宋瓒身上,偶尔几句关于当今圣上的,也都是不痛不痒。   毕竟凝灰阁的案子,就和断容显资杀了赵静姝的案子一样,走白纸黑字是挑不出什么差错的。   要说疑罪从无,那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事情了。   这叫第一日还砸了孟回一头茶的靖清帝,第三日居然和孟回说,叫他私底下赏点容显资什么。   容显资说请赏她面圣的机会。   就这样第三日禁闭后,容显资被搀扶着到了靖清帝面前。   她几乎是被拖着来的,那搀扶的宫女将她轻轻放在地上,她也撑不住。   容显资恭谨地请安,头上靖清帝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扶她到那软榻上躺着罢。”   旁边伺候的孟回听得眼睛一亮:“容尚功还不谢恩,这可是天大的殊荣!”   那靖清帝问容显资为何面圣,容显资叩首,直言自己有愧陛下厚爱,没有护住裕王殿下,特来谢恩陛下赏的一百板子。   靖清帝看了容显资很久,问了最后一个问。   裕王走得痛苦吗?   容显资答不知,只得问宋佥事验尸结果。   出殿后,孟回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问容显资怎么想到把赏赐换成谢恩那一百板子的。   容显资脸色苍白,却还是带着一股气回了孟回。   都是封建大爹,屁股一撅老子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七日后,对宋栩的罪有了定数。   抄没家产,秋后问斩。   容显资听见这消息时,正哀求阿婉不要下厨,如有必要她宁可重伤上前线为组织准备后勤。   她挑眉:“意料之喜。”   孟回道:“得是宋瓒那边发力了。”   容显资难得在和宋瓒有关的事情上点头:“我以为这么一闹最多让宋栩下野,毕竟这么多年的政治积累。”   她幽幽叹了口气:“果然还是生儿子有用啊!”   听这话阴阳怪气得孟回忍不住笑,却觉得自己一个宦官笑个鬼,硬是把自己五官扯得四分五裂的。   孟回小心给阿婉挡着烟,转头朝容显资道:“你要不要求求本厂臣,带你去抄宋栩家,威风一把。”   容显资嗤笑一声:“是接下来的日子里,你求着我才对。”   容显资一语成谶,靖清帝居然真让容显资和宋瓒一道去抄宋栩了。   对此容显资表示,既然她活下来了,说明靖清帝愿意用她,自然巴不得把所有脏事让她去干,最后就杀她一个,非常划算。   比马嵬驿杀杨玉环还划算。   孟回听着这话不知怎么接。   容显资嬉皮笑脸道:“你不懂,风浪越大鱼越贵,姐不一定早死。”   看着孟回一脸茫然,容显资摆摆手:“算了,我们年轻人跟你们这些老古董聊不到一块去。”   和容显资一道去的自然是抽调的东厂宦官,方一出宫门,容显资就看见了宋瓒。   宋瓒看见孟回神色一冷。   他缓步走上前:“你身子可以吗?”   容显资耸肩:“不行也得行啊,毕竟陛下的事情。”   容显资没再搭理他,直接上了马车,昨夜想到要抄宋府,她兴奋得有些没睡好,想在马车上眯一会儿。   宋栩被自己儿子抄家这事已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宋府门前可谓万人空巷,见东厂和锦衣卫到了也只是后退了几步。   宋瓒下马,想去扶容显资下马车。   容显资没搭理,直直跳下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宋府高门,忽然想起上一次这么看这块“敕赐宋府”的匾额,还是归京时和玹舟一道来拜访季夫人。   容显资刚下马车,人群中便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宋瓒带着自己夫人抄自己爹啊?”有人认出来容显资是当日在城门楼上的撒金抛币的人。   知情人道:“什么夫人,眼下这是容尚功。”   耳边纷扰,容显资恍若未闻。   宋瓒看着仰头看匾额的容显资,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宋府的人,你打算怎么?”容显资问。   “接祖母去我府上,其余人自求多福。”宋瓒答   容显资点头,大步走进宋府。   正堂里,老夫人抓着抱琴的手,呢喃着什么,身上却有些止不住发抖。   容显资和宋瓒并排走进,老夫人看见容显资的脸时,瞬间怒上心头,她撑着拐柱站起身,接连走了好几大步,指着容显资鼻子骂道:“你个狐狸精,就是你挑唆了我儿和我孙,惹得我宋府不得安宁,你个毒妇!你现在来是做什么,看老身的笑话吗?”   她又哭丧脸对着宋瓒:“瓒儿,你不要被这毒妇迷了心智啊,休了她,快,休了她!”   容显资由着老夫人破口大骂:“看来府上人担心您老人家身子,没告诉您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她说话的语气平淡。   容显资忽视怒发冲冠的老夫人,环视着宋府正厅,随后坐在了主位上,姿态很是随意,她微翘着二郎腿,感受了好久才道:“也没什么特别,怎么一坐上这,就颐指气使起来,忘x了自己来时路呢?”   老夫人见容显资坐在了只有她和宋栩能做的位置上,几乎气绝。   容显资凝视着老夫人衰老的脸庞和花白的头发,想到了自己在她院子里挨的那一棍子。   良久,容显资别开眼神,压下心头思绪:“先抄老夫人院子。”   闻言老夫人脸色煞白,她向宋瓒投去求助的目光,宋瓒却未有反应。   “老夫人别看你孙儿了,”容显资语气散漫,从怀里拿出一令牌,走到老夫人面前,让她看得更清楚些,“在抄你儿子家这件事上,我比你孙子说话的分量更重。”   宋瓒抄的走章程,容显资抄的可就直接去内廷了。   此事朝野上下心知肚明,靖清帝旨意刚下时,大臣骂容显资的折子孟回批红都批不过来了。   老夫人看着那令牌,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精神气。   她嘴唇翕动,半晌才喃喃一句:“你一妇道人家,怎么能做这些事情呢……”   如果是宋瓒抄,老夫人或许还能转圜一下,给自己留点金银傍身,但如果是容显资来抄,她大抵余生都只能仰赖宋瓒了。   但宋瓒待她并不亲厚。   季筝言已经回了季府,她再也拿不起什么老夫人的架子了。   思及此,老夫人几欲崩溃,脸色涨红,一把将拐杖砸在地上,嘶吼道:“你一女人,不守妇道,于礼不合,有什么资格拿这这牌子颐指气使,你只是个女人……”   “皇权特许!”   容显资打断了老夫人的吼叫:“你拿我是个女人规训我,没想过为什么会有这规训吗?”   她看着眼前老人:“你说于礼不合,现在‘礼法’本人给了我这资格,你还没明白吗?”   容显资不再和老夫人说话,她以为自己这一日大概会很痛快,可现在的心情却有些不上不下。   她哑声道:“宋佥事,你先让人带老夫人离开吧,她年纪大了。”   宋瓒一直看着容显资,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说话,摆了摆手,让人带老夫人去了他府邸。   一旁的抱琴一直不敢抬头看容显资,容显资走到她身边,轻声开口:“那日宋栩想了结我,是你去通风报信的,是吗?”   抱琴颤颤巍巍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希翼。   “你跟着我吧,我在季家给你找份活计。”   她说完,又道:“没事,你自己想去哪去哪,陛下宽厚,只抄家,不籍没。”   .   宋栩多年积累,必不能一日抄完,容显资只将宋府上下清点了一番,此后的半月估计都有得忙了。   她有些累,却不想休息,一抬头,晚霞烧向天边,倒是和现代没什么区别。   她忽然很不想回宫里。   容显资没和任何人说话,自己默默走出了宋府,身后宋瓒看着她离开,不知在想什么,却没有阻拦。   天色大暗,她买了串糖画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一直走到打更人敲梆子,她才回过神来。   估算了一下她此刻站的地方和紫禁城的距离,容显资闷笑一声。   居然是自己大学时在北京租房子的位置。   她摇了摇头,环视一圈,想找间客栈,一抬头,却见一新得显眼的匾额。   容府。   她本以为这只是碰巧,没放在心上,可她一转眼,又看见了一株玉兰花树探出府墙。   一段对话忽然在她脑海浮现。   “我也没有混账到去了别人家,还不拜见长辈的地步。”   “过几日我便在京城另辟府邸”   “那得让我选。”   容显资心头一颤,有些不确定地去推了推府门。   居然没有上锁。   门房里有一老婆婆,可能是睡不着觉在庭前走动,被容显资的动静下了一跳。   见里面有人,容显资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她轻声道:“抱歉,走错了。”   那老婆子上下打量了容显资一眼,用手在眼前比划了两下容显资的身高。   “是容显资容姑娘吗?”   容显资脑子一麻。   “进来吧,是季公子买的此府。”   -----------------------   作者有话说:我不会写文案也起文名,改到现在这个文名后愿意点进来读者多了些,但我一直觉得有点不对,说不上来,我今天终于悟了   《强取豪夺了黑月光》是从宋瓒视角出发的[化了]   我打算完结了改成《被强取豪夺的黑月光》,这个文名才和容姐关系大   至于为什么完结才改,因为封面要花钱和排期…… 第80章   老婆婆看着面善, 见容显资有些局促,开口道:“我是少爷的乳母,这宅子少爷怕出意外, 买在我名下的, 也顺便给我老婆子养个老。”   她又连忙补道:“我也没什么子女,帮姑娘守着罢了。”   容显资忙问道:“我给您银子……”   老婆婆笑着摆摆手:“玹舟给了我老婆子好些银子了,够我痛痛快快走完了。”   她上前,眯着眼睛看了两眼容显资:“姑娘长得俊俏。”   随后又压了压嘴角:“就是太瘦了, 没好好吃饭吧。”   容显资忽然鼻子一酸。   老婆婆去门房拿了一盏灯笼出来:“姑娘是想自己看看,还是老婆子我陪着你。”   容显资轻声道:“您是玹舟的乳母是吗,怎么称呼你您,可不可以问你一些玹舟的事情?”   老婆婆笑笑:“叫我王婆子就行,我带姑娘转转罢。”   .   在京城, 人上人太多,是最讲规矩也是最不讲规矩的地, 像季玹舟这样的商户, 是万万不敢将宅子弄的太辉煌的, 大门面阔五楹,灰砖青瓦,廊庑齐备, 抄手游廊串联全宅, 清雅别致。   府内有一荷花池,此刻花叶具盛,传来淡淡夜香。   “……小孩子嘛, 哪里有不想和大人亲近,得了先生夸奖哪有不想和大人说的,但老爷夫人僵着, 一家人在一块说话也难。夫人心里苦,怨恨着老爷,连带着也不喜欢少爷。少爷在夫人这里没得好脸色,就去找老爷,可府上风言风语多,连带着老爷对少爷也是冷冰冰的。少爷早慧,很早就明白这些大人的事情了,他就自己闷在心里,渐渐的也不跟我这个老婆子说了。”   天上繁星璀璨,却无月照明。老婆婆在前面领着容显资,手里的灯笼照暖了二人前路。   老婆婆叹了口气:“少爷十五那年除夕,不知在哪儿寻一壶酒,喝得酩酊大醉,我和小厮去搀扶他,他拽着我说能不能让父亲母亲和他一块吃顿饭,一顿饭就好,刚说完又摇摇头,说这样对夫人太残忍了。”   容显资听得心像被针扎一样。   走到荷花池的桥廊上,老婆婆继续道:“夫人不大上心少爷的事情,我有次就多嘴问了一句,要不要找个奉茶丫鬟陪陪少爷。”   她回头看了看容显资:“当时少爷眼睛是亮了一下的,却没答好还是不好,过了好几日,他才来告诉我,说不必了。”   容显资问:“玹舟怎么说的。”   “他没说,那几日他都没怎么说话。”王婆婆摇摇头,淡笑道,“他不缺钱,但衣衫笔墨,都是选自己喜欢的,也不一定顶贵,总归他喜欢。少爷长个子的时候,去年的冬衣来年就穿不了了,他宁可冻几日,好好寻一番,有些犟。”   容显资喑下眼神:“我买的,他总穿,也不挑。”   老婆婆道:“那是因为是姑娘买的。”   老婆婆有些走累了,问容显资能不能在桥廊上歇一会,二人就靠着桥栏赏着天上的星子。   “姑娘……见过很多男子吧。”王婆婆敲着自己腿脚,有些犹豫问道。   容显资点点头,又摇摇头:“在我们那,算不得顶多,在此处,应该是很多了。”   她想了想,又道:“算多吧,感觉见人第一面,大概也有个模糊的画像了。”   她知道王婆婆其实问的并不是见,而是恋爱,但是寻不到一个好的词来表达。   出乎她意料的是,王婆婆居然说:“那少爷很幸运,能让姑娘上心。”   容显资有些惊讶,侧看向王婆婆,王婆婆还是那般和善笑笑:“这话是少爷对我说的,但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她又抬头看天上:“姑娘被歹人陷害时,少爷愁眉不展,寝食不安,忙着去联络一切能联络的人来捞姑娘,也没落下这府邸,他将府邸交与我看守时,说姑娘一个人在此地,无亲无故,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害怕,他想给姑娘一个地方可以稍微歇息一下。”   “少爷没能看见这府修缮完,但他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帖。那时少爷就站在这桥廊上……”   冬日腊梅开得正烈,冷香在寒夜里伴着北风刮到王婆婆鼻子下,她穿得暖和并不哆嗦,只是看x着冰湖之上望月的季玹舟。   明明穿着大氅,却总觉得风一吹,他就要散了。   “阿声说要她来选府邸,但我恐怕等不到了,”季玹舟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长睫扑闪,接住一两片雪,“我亏欠她良多。”   他转身,朝王婆婆长揖一礼:“玹舟在谢过姨母,还恳请您帮我这宅子。”   他未起身,说话声音又轻了些,有些发颤,王婆婆有些听不清了。   “你在这宅子里时,也能想起我来。”   王婆婆转述时已经听不出什么情绪了,可容显资却感觉一字一句都剐在自己心尖尖上。   “老婆子看着少爷长大,也有些心疼他,容老婆子多嘴一句。”   “姑娘以往大概走的是康庄大道,也见过万花世界,在姑娘心里,少爷有几分重。”   容显资睫毛一颤。   她低着头,天上繁星倒在湖面上,映入她眼帘。   “星河万点,不抵冰轮一存光。”   “可惜了,”王婆婆摇摇头,“少爷没有听见这句话。”   容显资眼前开始模糊:“我也不知,如果我知道我这般爱他,我是绝不会藏一句话的。”   王婆婆道:“当局者迷,姑娘和少爷相互为对方做的事,我们外人都看在眼里。其实姑娘肯为少爷想那么多,做那么多,少爷早就万分欢喜了。”   她叹了口气:“只是少爷自小的经历,让他对自己有些不自信罢了。”   容显资再也撑不住,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哭出来声,算不得多大声,但在静夜里格外突出。   当容显资哭累了,再抬头时,王婆婆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一提灯,躺在地上照着她。   她慌忙起身去寻。王婆婆只带了一盏灯出来,眼下留给了自己,今夜无月,她年纪又大,看不见摔着了怎么办。   容显资凭着记忆原路抄回,没走几步,在一回廊时被一掌风偷袭,那灯瞬间熄灭,连灯柄都断成了几截。   来着招招狠辣,甚至带着一些阴毒,容显资重伤未愈,没过几招便落了下风,但过的这几招反倒叫她安了心。   总归来着此刻不会伤她性命。   “今日闹开心了吗?”   容显资被反压在廊柱上,耳边传来宋瓒的低语。   她腹部被柱子抵住,身子侧偏在游廊外,一边是冰冷的廊柱,一边是灼热的气息。   宋瓒抄完宋府后,并未立刻去寻容显资,而是先回了自己府邸。   他说不上来,但看着自己幼年住所一点点被查封,掩埋时,他生出了一股只有容显资在他府上时他才有过的想法。   他想回家。   可一踏入他府里,便是那犬舍映入眼帘。   他没有将容显资改过的地方恢复原样,或者说,这府邸本就是为了容显资才立,还能一把火烧了吗?   烧了也有灰烬。   为着容显资,他立了自己府,同宋栩切割;而今也是因为容显资,他抄了宋府。   他到如今二十七年的一生,尽数被容显资沾染。   宋瓒说不上来,他有些窃喜,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从未设想过他同宋栩的纠葛里,会横空出现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还是个女人。   这种不是滋味的滋味却不是第一次,在去柳府的马车上,他也曾感受过。   那时他说,难不成我还嫉妒容显资不成。   对,他宋瓒竟有些嫉妒容显资。   凭什么。   她容显资凭什么能做这些?   这股伴随着窃喜的嫉妒促使他在宫门下钥后想法子去了容显资的院子,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他动了锦衣卫满城地搜,最后才找到此处。   当见到容府二字时,宋瓒的千般情万般思立即散完。   容显资感觉到宋瓒的招数里带着杀意,可她想了一下,宋瓒此时应该还不忍心杀她,她试探开口:“宋大人这是想我了?”   宋瓒锢着容显资的力愈发大了些。   容显资知道自己说对了,她又道:“大人还没说谢我。”   宋瓒哑声开口:“谢你什么。”   容显资道:“我帮大人灭了宋栩。”   “你抄了我父亲,按理说你我是仇人,我才不会谢你。”   “哦,是吗?大人和我之间,什么时候按‘礼’说了。”   宋瓒没有回话,容显资回头,却只能看见宋瓒的轮廓,瞧不清他面容。   她想了想,用着自己的方式安抚道:“我和大人之间,同旁人不一样。”   这话应该是起了很大作用,宋瓒的怒意淡了几分,容显资松了口气。   她咽了口水:“大人先松开我吧,我有伤,你这样我不舒服。”   身后人虽没再使力,却也未松手,容显资感觉自己像是等待被判刑的囚犯。   良久,身后传来声音。   “容显资,我想要你。”   容显资神色一僵,随即发作,可宋瓒却没再手下留情,他借着容显资的力将她翻过身面朝自己,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回廊栏杆上。   腰背处的伤被碰得生疼,容显资上半身悬空,唯一的支点是宋瓒掐着她脖子的手。   她双手扣住宋瓒掌心。   宋瓒下狠手了。   她此刻终于有些害怕,死在此处死在此时太过不划算。   容显资看着宋瓒,眼角滑落一滴泪。   “别在此处,求你。” 第81章   这滴泪是容显资背后伤口被按住而疼出来的生理性眼泪。   但她的屈服取悦了宋瓒。   宋瓒由着容显资徒劳地像掰开他的掌心。   忽然, 他拽过容显资,将她送到自己怀里,嗅着她的气息。   容显资惊魂未定, 她试探性地反抱住宋瓒, 像给野兽顺毛一般轻拍着他。   宋瓒犹觉不够,将自己埋在容显资脖间,又想到了什么,将她在自己背上轻拍的手引至后颈。容显资顿时会意, 如当初在北镇抚司那般,用指尖在他颈后轻轻画圈。   他的唇顺着容显资肌肤,寻到她的嘴唇,却只是蹭着,却没有做什么。   他捧着容显资的面庞, 感受着容显资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   死人都是假的。   你在我身边,才是真的。   这念头一起, 他便忍不住撬开她的唇齿, 更深地感受她的存在。   容显资没有抗拒, 却也没让他如愿。宋瓒强势地逼着她步步后退,直至她跌坐在游廊栏杆上,被他困在方寸之间。   他看着容显资面容:“赏我, 好不好。”   他言辞谦卑, 钳在她肩头的手却未有半分松动,指节间透出的力道让容显资心底生寒。   容显资强自镇定地起身:“去你府邸。”   “就在此处。”宋瓒的手再度压下,将她按回原处。   掌心随即覆上她腰间, 隔着衣料传来灼人的温度。   “我知道你身上有伤,”他嗓音低沉,“坐我身上就好。”   话音未落, 容显资便觉腰际一紧,整个人被稳稳托起。   天旋地转间,二人位置已悄然互换。   宋瓒坐在她方才的栏杆处,而她则落入他怀中,被迫跨坐于他腿间。   这样,他得以和容显资平视。   “宋瓒,我求你别在这,我真的求你……”容显资声音带了些哭腔,被路过游廊的风带远,却没有止住宋瓒的手上动作。   宋瓒抬手抚上容显资腿间:“我会很小心的。”   他凭借着对容显资的熟悉,轻易让她水润起来,他看着容显资脸色潮红起来,又感觉到她额间冒出细汗水。   一股血腥味传来。   他心下一惊,立刻探向容显资后腰,感受到丝丝血珠。   不对,这点血不会漫出这么浓烈的腥味。   宋瓒语气慌张:“你还有哪里有伤,为何我不知晓?”   容显资气息粗重,抬手打了他一巴掌:“你肩膀。”   此刻宋瓒才察觉自己肩上,被容显资用利刃扎出的伤口已经裂开。   那伤口极深,宋瓒也未上药,全靠着底子好撑着。   容显资像是报复一般,抹黑寻到他肩膀伤口,极用力地掐了下去,哪怕她感受到了血液的粘腻,也不松手。   宋瓒偏头,看着容显资沾着自己血的素手。   他轻笑一声,忽然搂着容显资站起,将她反身按在廊柱上。   “看样子你伤口也都结痂了,我不该这般怜惜你。”宋瓒衔咬住容显资耳垂,从身后将她抬高了几寸。   宋瓒确实很是了解容显资,二人接触只有那几次,他却已将其摸了个清楚,直到容显资承受不住更多酥麻,他才停了下来。   这一停,叫容显资心悬在了空中,可宋瓒却只是缓了一会,便离开了她。   掐着容显资腰肢的手并未松开,她脚尖仍然离地,宋瓒抱着她又坐回了游廊上,从怀里拿出一方锦帕,小心帮她擦拭泥泞。   容显资靠在他肩膀上平复呼吸,哑声开口:“眼下你满意了吗?”   宋瓒轻声x道:“我并未释放。”   “你自己舍不得.射,与我何干。”   这话说得粗俗又直白,宋瓒抬眼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我舍不得,你以为你对我很重要吗?”   容显资冷冷道:“我是说,你舍不得爽最后一下。”   宋瓒僵住。   “没有下一次了,”容显资撑着宋瓒伤口起身,“你应该知道。”   手上锦帕还带着容显资的东西,闻言他猛地攥紧,开口滞涩:“你天赋极佳,这么一段时间,就已经将内力炼化得很好了。”   此话容显资未答,她捡起地上的碎灯笼:“大人□□也发了,可以滚了吗,我的家,我还没参观完,也不欢迎你。”   宋瓒看着府里:“此处简陋,比不得我们府上。”   季玹舟给容显资准备的都是顶好的,只是迫于规矩,制式不及宋府。   “你今夜睡哪?”   “自然是这。”   “哪来的被褥?”   “这个月份,纵使地上也睡得。”   宋瓒没再回话。   容显资又问:“老婆婆呢?”   宋瓒道:“我进来时,她回门房了。”   容显资没再理会宋瓒,抬步离开,她想再看看这府邸,宋瓒看着她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三两步走上前,将她打横抱起。   “我带你回家。”   .   次日容显资醒来时,身边已没了旁人,张内管看着容显资房门打开,有些干干地笑着:“夫人想用什么早点,大人去宫里了。”   容显资看着这群熟悉的面孔:“宋佥事的夫人,我记得是凤翔的孤女。我是尚功容显资,季家女儿,宋佥事的表妹。”   张内管低头,不敢去看容显资神色。容显资挪开目光,大步出府。   她下意识想跟上,容显资冷冷回头:“我以为眼下你没这个胆子敢跟着我。”   满京城都知道此时容显资是陛下跟前红人,张内管也有些惧怕,止住了脚步。   虽然张内管一直对容显资很是恭谨,但容显资能感觉到,此时和彼时的恭谨,是不一样的。   她迎着初升的朝阳向府门走去,步履未有一丝迟疑。张内管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犹豫片刻,终是扬声喊道:“大人的宗谱上,容氏之名未曾划去,容显资依旧是府上的夫人。”   光尘在晨光中飞舞,容显资没有停顿,也未发一语,径直融入了门外的光晕里。   .   宋栩被抄,连带着兰席也神清气爽起来,他朝乾清殿走去时,看见了宋瓒,碎着步子挪到他身边:“和自己喜欢的女人一起抄自己亲爹,这事亏你做得出来。”   兰席嘴上说着讨伐的话,眼睛却笑得张不开。   宋瓒轻笑:“眼下三大殿没人卡着你钱了,这几日你在朝廷里也算是风头正劲了。”   兰席有些得意挑眉,可以一想到这些事情都是借容显资的东风,兰席心下有些不舒服,他用手肘杵了杵宋瓒。   “我说你还是小心一些,别小看了那女人。”   宋瓒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有何可小心的?”   兰席大骇:“她连杀亲王杀大伴都做得出来,你爹也被她抄了,你还不提防她?”   宋瓒眉梢一挑:“内人是爱胡闹了一些。”   兰席听这话有些牙疼,他想说容显资好像也没多待见你吧,你这一副骄傲样是怎么回事,可一转头他咂摸出一丝不对。   “你还觉得容显资是你夫人不成?”   “不然?”宋瓒语气冷了下来,沉声道,“我与她同旁人不一样。”   兰席哑然。   若换做是他,被一个女人这般对待,任凭那女子国色天香,他也不会再动心一分。   最重要的是,容显资这事,已经完全不属于情爱范畴了。   兰席措辞两下:“你莫被那女子蛊惑了,女子花言巧语起来,也很是厉害的。”   宋瓒道:“真心假意,我都收得下。”   他顿了片刻,又重复道:“显资和我,与旁人不一样。”   可能是兰席的话让宋瓒有些不悦,他不再同兰席一道,快步朝前走去,飞鱼服尾被风扬起。   .   容显资一回来,便见孟回在自己门口张望着,她悄没声走到孟回背后:“你在看什么?”   孟回武功不及容显资,完全没察觉,冷不丁被吓得一哆嗦:“我的祖宗啊!”   容显资扯扯嘴角,觉得认识孟回有些丢人。   “姑奶奶你昨夜哪去了,真不怕陛下突然想起来传唤你啊,”孟回拍拍自己胸脯,“是那姓宋的为难你了?”   容显资不答,推开院门走进去:“陛下传唤我,不还有您这个东厂提督,未来掌印顶着?”   孟回撇撇嘴,踩着容显资后脚跟进了院子:“昨夜急报,东南沿海倭患愈发严重了,今早朝廷上帮浙江一代要钱的唾沫都快淹死人了,户部和兵部俩侍郎直接在殿上打起来了。”   容显资皱眉:“户部侍郎?那不就是兰席,宋瓒没帮他打自由搏击?”   虽然没听明白容显资嘴里的自由搏击是什么意思,但孟回有些尴尬咳嗽:“没……”   这神色不对。   容显资打量了一下孟回,发现他有些不自然,她迟疑问道:“东厂和锦衣卫打起来了?”   孟回挠挠头,只求容显资别问谁打赢了。   “你东厂的人我看过一圈,没有能打得过宋瓒,”容显资拿起矮厦一根黄瓜,自己咬了一口,递给孟回一根,“你帮我寻点和内力有关的功法,我帮你撑场子。”   孟回接过黄瓜却没吃:“不想,你已经非常激进了,再练猛些对身子损伤太大了,你真当你是铁打的不成?”   嘴里的黄瓜清爽,扫去了一些烦躁,容显资想到了昨夜,沉声道:“无妨。”   这语气一出,孟回便知是为何了,到底没再劝阻。   “但你眼下得急另外一件事情。”孟回道。   容显资随便坐在了玉兰树下,背靠在树干上:“军饷呗,陛下肯定想我出啊。”   孟回听容显资这吊儿郎当的语气,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拿着那黄瓜气得哆嗦指着容显资。   “你也知道自个是块肥板油,眼下宋栩被抄,陛下纵使再舍不得银子也说不出没钱两字,你知不知道倭寇得烧多少钱,整个朝廷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多少人从里面捞油,你身在京城,银子拿出去连个水花都见不着!”   容显资闭眼,感受着从玉兰叶缝隙投下来的暖阳:“这事不急,抄宋栩起码能拖一个月,陛下要多少我挪多少呗。”   孟回惊叫:“你疯了!”   他自知失声,左右张皇,确定无人后走得离容显资又近了些:“倭患拿不出银子还能扯皮,你敢动陛下的银子,你得被片成蝉翼!”   这话孟回自认没什么说错了的,可不知哪里让容显资不舒服了,她语气冷了下来:“我像是很忠心的人吗?”   听到容显资语气不对劲,孟回不敢再多言。   容显资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火:“前几日我劳烦你翻前几年宋瓒和季家庶叔的帐,有着落了吗?”   孟回摇摇头,叹了口气:“前几年孔慧妃生了大皇子,陛下欢喜,很是花了银子,帐早烂一块去了。”   容显资猝然睁眼:“那就好。” 第82章   “陛下登基也快十年了, 怎么还是只有大皇子,看着他也不是洁身自好的人啊。”容显资古怪开口。   孟回立马上前踹了她翘起的二郎腿:“活娘,你说话前能不能过一下脑袋?”   容显资挑眉, 等着孟回答疑解惑。   “这我也不知, 不过先皇膝下不也无子,才轮到咱们陛下登基么不过公主倒是有好几位。”孟回耸肩。   容显资歪嘴一嘟,不知道又在冒什么鬼主意。   她又问:“陛下求仙问道的方子,你有没有法子搞到?”   孟回眼珠子一滑, 像死了一样看着她:“你看我像神仙吗?”   “你这几天赶紧休息一下,浙江福建那边来人上朝廷了,估计哭着要银子,反正你是没得忙了……”孟回话说到一半,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阿婉。   孟回声音戛然而止, 理了理自己衣衫。   阿婉仍然穿着身上那一身宫装,孟回侧身:“见过顺嫔娘娘。”   阿婉似乎没有想到孟回会在容显资院子里, 她惊诧了一下:“孟厂臣。”   她笑笑:“还没来得及向孟厂臣道谢, 让我与母亲得以远远见上一面。”   孟回揖礼:“奴婢应该做的, 此事容尚功大有不便。”   容显资回头,看着阿婉:“阿婉?”   阿婉笑笑看着容显资:“容姐姐,我前几日去拜见了孔慧妃。”   容显资回想x了一下, 她名义上是尚功, 也过孔慧妃几面。   清秀文雅,但给容显资一股阴森的感觉。   阿婉眼睛瞬间亮了:“你猜我遇见谁了?”   容显资摇头。   “宋瓒,”阿婉眼睛亮得吓人, “当时我去拜见孔慧妃时,应当正撞见宋瓒前去,他躲得极好。”   容显资四下看看, 将阿婉拉进屋子:“听你的意思,宋瓒只是躲你,而非躲宫里人。”   孟回不便入内,便站在门外帮二人守着,朝里面支着耳朵。   “那就是陛下知晓此事了,”容显资脑子糊作一团,“可什么事情能叫陛下让宋瓒去见孔慧妃……”   她扣了扣脑袋,将孔慧妃祖宗十八代都想了一遍,忽然福至心灵。   “前些年孔慧妃诞下大皇子,陛下龙颜大悦,是不是给孔慧妃的兄长派了求仙使的职?”容显资昨夜未休息好,脑子转得有些慢,“当时是宋瓒一道去的,对吗?”、   其实当容显资问完时,她心里已经有了三分底气。   阿婉嘴唇微张,半晌才轻声道:“还以为这次容姐姐会问我……”   容显资愣了一下,揉揉阿婉脑袋:“这种活姐姐做了快十年了,傻妹妹。”   她又咬唇:“虽说前几日我伤重,但宋瓒这么一位大人来后宫,没理由我和东厂的人一点消息也没有啊……”   门外孟回和容显资异口同声:“王祥!”   “此事若不是你遇见,我和孟回完全不知,那只能是之前由王祥负责,但凝灰阁我杀了王祥,歪打正着断了路,宋瓒肯定得和孔慧妃磋商什么,甚至陛下也知道。”容显资皱眉。   她呲牙:“怪不得陛下让东厂打我的一百板子往实打,估摸着王祥死了,陛下做事情确实麻烦不少。”   一旁行刑的孟回敲敲门:“活娘,那已经是能打的最轻力度了,再轻点让诏狱来你就开心了。”   他说着,眼睛瞄了瞄阿婉。   容显资又问:“今早倭患,宋瓒有没有说什么?”   孟回摇头:“没有,只是站一旁叫锦衣卫拉架。”   容显资想了一下,朝孟回道:“孟厂臣,您现在去御前,我去孔慧妃那处试试能不能套出什么话。”   孟回拧眉:“你要我去御前做什么?”   “宋瓒太安静了,不对劲,”容显资皱眉,“我遇见宋瓒,便是在川地,他帮圣上捞盐商油水,还在替季家庶叔背书。如今百官都要陛下拨内银,他手上会只有抄宋府这么一个活计吗?”   还是一个容显资负责的事情。   孟回抱歉道:“我不是王祥嫡系,根基不稳,不知以往的一些事情。”   容显资立刻问:“谁是?”   孟回答:“杨秉笔。”   这个名字不算熟悉,但好在容显资见人不忘,她了然点头:“我从孔慧妃那回来顺便帮你把他杀了。”   孟回浑身一哆嗦,他看向容显资,也注意到阿婉也在看容显资。   容显资心里琢磨着事,一抬头只见两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自己。   她莫名其妙开口:“怎么了?”   阿婉看着容显资眼睛,想了很久,方道:“没什么。”   孟回留意到阿婉的神色,想了一下:“哎呀,我是自己没本事还是什么,我眼下也不是你入宫前那个空有名号的孟厂臣了,你自己先忙你自个的。”   这话说得也没什么问题,容显资没有细想:“那我先去孔慧妃那边装一下是下一位‘王祥’,看看能不能套话。”   她已经忘了自己回院子是想上药,踏步就往外走,被阿婉拦住。   “容姐姐,你先换一身衣裳吧,毕竟是见后妃。”   容显资身上还是那昨日的衣裳,从宋瓒府上回来也只是随意扎了个辫子。   她想了想,点点头:“那你们先去忙,我就不送了。”   出容显资院子后,阿婉与孟回有一段路要走。   日头近午,暑气沉沉地压下来,御道两旁的槐树,叶子边缘已悄悄泛了些微黄。   两个人离得不远不近,孟回走在阿婉身后半步。   孟回思索片刻,先开口打破了安静:“方才和容尚功谈话的最后,顺嫔娘娘似乎有什么想说的,却咽了下去。”   阿婉有些惊讶于孟回的心细:“一些小心思罢了,说了也怕烦着孟厂臣。”   孟回笑笑:“能为顺嫔娘娘解忧,是奴婢分内的事。”   二人相顾无言,又走了几步,阿婉轻轻开口:“我最开始见到容姐姐的时候,她连不认识的人都想救,虽然现在也是,但以前她绝不会如此随口杀人。”   她想了想:“大概是柳府吧,当初容姐姐做假证还很痛苦,现在竟然亲手做了个假案子。或许是从那开始她有些变化了。但那时季玹舟还在,他帮容姐姐杀了柳澈的哥哥和害肖画的一位副官。”   此事孟回插手不多,他问:“凝灰阁上死的扬州卫指挥使,是不是当初涉及肖画之死的人?”   阿婉点点头。   孟回不知怎么开口,嘴上没把住门:“婉姑娘变化也很大。”   这话说得僭越,叫孟回有些慌张,连忙退后两步扯过话:“毕竟容尚功被宋瓒缠上了,和那样的人在一块,想活下来总得改变些什么。”   “但眼下苦尽甘来了,现在京城里容显资的名声算是和宋瓒齐名了。”孟回宽慰道。   “就像容姐姐名字一样。”   孟回道:“顺嫔娘娘名字也很好。”   阿婉笑而未答,过了好一会,她才道:“其实容姐姐说我和宋瓒同姓,是她以为的,我确实叫‘宋婉’。”   这话说得有些云里雾里,但孟回却一下子明白过来。   若不是过活不下去,哪个男子会愿意当阉人呢?孟回净身入宫前,也是有上顿没下顿,他也知道阿婉最先是苦命之人,做了旁人童养媳才算有口饭吃。   阿婉见孟回不开口,继续道:“孟厂臣不必顾及我,就是‘送碗’。容姐姐以往过得幸福,大抵没想到有人会有这么个名字,我说我叫送碗,她听了个音,给我换了个好名字。”   孟回没说话。   有人像容显资一般寄托着亲人的爱,也有人像送碗一样,生下来就没什么爱,连名字都随意。   送碗,狗蛋这种名字,容显资这类人连见都没见过。有时候哪怕她浑身是善意,可还是会扎到旁人。   刚刚那句“就像容姐姐名字一样”在孟回心里又有了不一样的滋味。   “我不该这么想的,”阿婉摇了摇头,轻声对自己说,“容姐姐助我良多。”   孟回走在阿婉两步后,看着这个和他一样从阴沟走到皇宫的人,忽然道:“你做饭口味特别,我知道为什么。”   阿婉一愣。   孟回步子迈大了一些,同阿婉并排走着:“我小时候没什么吃的,难得能捡到有滋味饭,就会把它和没味道的东西混在一块,虽然古怪,但好歹有味道。直到要伺候那些老宦官,挨了好些打,才改过来。”   话说完,路也走到了尽头,开始有了三三两两的宫女内侍。   阿婉还想说什么,最后却道:“孟厂臣就送到这儿吧。”   .   孔慧妃是宫里最得宠的后妃,而容显资是内廷势力最大的女官,为了避嫌,二者不常碰面。   “难得容尚功愿意来我宫里,有何贵干?”孔慧妃斜斜躺在贵妃软榻上,她瘦得吓人,脂粉也挡不住眼下的乌黑,像是一副骨架子套着华服。   如果最开始容显资还不确定孔慧妃的身子有何异样,可此刻她万分确定了。   压下心里的厌恶,容显资轻声道:“这两日浙江福建的人要来朝廷,我昨日见过了宋佥事,所以特地来寻娘娘。”   这话有些叙诡。   容显资在试探孔慧妃。   毕竟对宋瓒和孔慧妃之间的关联,容显资只能想到她兄长曾和宋瓒一道去沿海帮陛下求仙丹。   前几日她重伤,宋瓒忙于在朝廷上扳倒宋栩,没来伺候她也算说得过去。但他有闲了却来后宫找了孔慧妃没去寻她,那就说不过去了。   她下了一个完全非理性,完全基于她和宋瓒关系的直觉推断。   宋瓒寻孔慧妃的事情和她有关。   她重伤那日都忙着看季家账本,是因为宋栩一倒,她和宋瓒都借力直上,可她积累不及宋瓒,必须抓紧每分每秒。   但她能想到二人的政治生态位重合太多,宋瓒想不到吗?   孔慧妃身子不好,气血不足,脑子转得没容显资快,听到这话脸色就变了,给下面婢女使了个脸色。   容显资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应该就是陛下仙丹的事情。   她怕露陷,垂眸恭谨,等着孔慧妃先开口。   “宋瓒叫你何x时去买仙丹的材料,浙江福建那两位官员应该就快到京城了,陛下急着要东西,你买进来晚了我来不及把里面的仙力提出来怎么办?”   孔慧妃语气急迫,身子向前仰,说话太多,从体内爬出一股腐朽的恶臭。   这股味道容显资太熟悉,她立刻眼神就凛冽了起来,眼底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层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压下情绪,抬头又是满脸恭谨:“约摸就这两日了,待福建浙江的官员入京,奴婢便会去寻二人,只是届时还想请慧妃娘娘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两句。”   孔慧妃有些心焦急:“不就是倭患那事,你把这事情办好了,还愁没有白花花的银子不成?”   如果孔慧妃此刻能清醒些,她应该能感知到容显资身上铺天的杀意。 第83章   自孔慧妃宫中出来后, 容显资直接去寻了孟回,得知浙闽两地的官员将于三日后抵达京城。   “我带人去拦。”容显资冷声道。   孟回想要出声阻止,可他察觉容显资这次的态度格外坚决。   “这个朝廷, 这个世道……”容显资咬牙切齿, 却终究没寻到一个合适的词语能表达出自己的辱骂。   “容姐姐,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孔慧妃说的银子是什么,什么东西能有白花花的银子进?”阿婉闷声。   容显资看着阿婉疑惑的眼神, 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能怎么说,当历史的进度没有发展到这一步,她的一切话术都是空泛的。   一股莫大的悲怮和孤独蔓延心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猛烈。   容显资声音滞塞:“孟回,陛下的仙丹, 劳烦您务必帮我寻到一粒。”   这件事有些困难,陛下求仙问道的热忱人尽皆知, 但容显资的语气太过慎重, 孟回犹豫片刻, 重重点头:“今夜便是陛下问仙的日子,我会尽力。但如果今夜没有,那便是怪不得我了。”   容显资了然:“多谢。”   她从一旁的池子里舀起一捧水, 狠狠抹了一把脸:“宋瓒肯定放着事情等着我。”   孟回疑惑:“怎会, 他很是盼望你垂怜他,哄你都来不及。”   阿婉冷声开口:“这一切的前提是容姐姐在他的可控范围内。”   容显资点头:“否则当时他不会抢我入府,他太偏执, 想要什么就强取豪夺,他选择这样的方式就说明这种方式会给他安全感,他越爱我就越不能接受这种安全感的远离。”   换句话说, 无论容显资怎么对宋瓒发起心理攻势,宋瓒的退步也最多是捧容显资到矮他一层的位置。   他一定要保证容显资所得到的,他都有能力收回去。   孟回点头:“这倒确实是宋瓒的处事。”   他又道:“但你才刚刚能和他并肩,他就迫不及待地压你下去了?”   容显资厌恶开口:“从我踏上京城码头,到被他抓去诏狱,只有不到六个时辰。”   孟回看着眼前从未歇口气的容显资,破天荒觉得容宋二人仿佛是老天专门捏出来的对头。   但凡两人其中有一个人做事不那么干脆,但凡宋瓒不爱容显资,眼下局面都是可以缓解的,就像东厂和锦衣卫也有合作的时候。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孟回用余光看了看阿婉,小心地挪开了步子,离她远了些许。   阿婉一直看着容显资,她开口道:“容姐姐,你有信心保证你输了宋瓒会护你活着吗?”   容显资翻账本的手顿了一下:“九成。在宋府,我忍着恶心能演的都演了,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最多也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她摇了摇头,整理账本的动作又快了起来:“我相信我自己当时能做的,就是我能做到最好的了,我接受一切结果。”   孟回冷不丁道:“接受一切结果?包括季玹舟?”   阿婉猛剜了一眼孟回。   孟回却并不住嘴:“宋瓒对你,你对季玹舟,到底都犯了什么浑,让人破坏自己一以贯之的人生准则,不会难受吗?”   .   会见浙闽两地官员的地方,容显资选的是云鹤坊。此处原被季玹舟买下,现在自然是她的产业。   她站在窗前看着街下的人间烟火,忽然一阵敲门声。   “容姑娘,客人要到了。”抱琴敲了敲门。   容显资回头,朝抱琴笑道:“劳驾你去接一下,我是用宋瓒夫人身份请的人,你去会更让人信服。”   抱琴点点头。   当两位官员到厢房时,见到其间居然只坐了一女子,犹豫片刻。   容显资起身迎人:“宗大人,郑大人,妾身乃宋佥事的夫人容显资,兹事体大,且先进来吧。”   对于容显资的两个户籍,一个宋瓒夫人孤女容氏,一个殿前红人容尚功,都算得是赫赫有名,但二位官人都才到京,并不知晓其中关系。   二人舟车劳顿,见的第一位人居然是一介女子,自然有些窝火。   姓宗的大人是浙江巡检,此番上京是为了回禀倭情,他冷哼一声:“且叫你夫主出来说话,本官没空同一妇人闲谈。”   说罢便要挥袖离去,一旁的福建郑巡检未曾言,看了看容显资,又看了看宗巡检,没挪步子。   容显资笑意不减,在宗巡检转身的刹那,瞬间移到他身边,按住他肩膀:“来都来了,还由不得你说走。”   宗巡检常年视察军务,身上也有些功夫,可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容显资带到屋内椅子上坐着了。   宗巡检心下大骇,不想容显资竟有如此功夫。   容显资像是无事发生一样,给二位倒了杯茶:“我替我家夫君问问,陛下仙丹要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   郑巡检眼珠子一转,连忙笑道:“此次的东西,自是比原先更好。”   “哦,那看来郑大人道心诚,否则怎会又能寻到更好的东西?”容显资笑得发冷。   她从怀里拿出一木盒,打开后是一枚丹药,郑巡检见了,立马明白此物为何。   容显资用帕子垫着拿出:“这是陛下前几日问仙的丹药,他说用了之后离仙人更近了些,二位巡检能保证这次改良的仙丹,能让陛下的道业飞升吗?”   郑巡检正要说话,忽然房门被人打开。   “夫人辛苦,为夫来迟了。”宋瓒一股是接到手下的消息就赶过来了,手上还拿着马鞭。   两位巡检连忙起身,向宋瓒见礼,宋瓒得体回礼,随后含笑坐在容显资身边:“累了吗?”   容显资笑意不达眼底,没有答话。   郑巡检眼神瞟了两眼,就明白这二人之间有嫌隙,而宗巡检重重呼一口气,没管三七二十一就开口:“宋佥事,陛下想要的仙丹,我们已经寻到了,你说不可在明面上给陛下,叫我们回京先来寻你,怎么又让自己夫人约我们在此?”   闻言宋瓒浅笑,淡淡看着容显资,待看尽兴了,才慢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王祥死后,仙丹卖出去的路子断了不少,宫里和外面眼下就我联系着,力有不逮,还望二位大人见谅。”   此事两位巡检在来京路上早已听闻,并未诧异。只是宋瓒接下来的话叫二人惊讶:“我夫人姓容名显资,或者二位可以唤她……容尚功。”   容显资眼神一冷。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瓒的言下之意就是容显资会接受王祥原本的生意。   容显资就这么被架了上去。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得言郑巡检松了口气:“仙丹的原料,我带来些在身上,剩下的在随行中,还请容尚功带给陛下和慧妃娘娘。”   他从怀中掏出一锦帕,里面是黑褐色的枯叶包裹着经过揉捏,发酵而制作的膏状物品,另外一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蒴果,已经干枯发黄。   郑巡检将东西放在桌子上面,往容显资这边推了推。   宋瓒饶有趣味看着容显资,本以为她会有些许迷茫,却见容显资刹那身子有些紧绷,连周身的空气有凝滞了,额头间的青筋都不自觉地跳。   他看出来容显资没有压住她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   但很快容显资就笑了笑,用手背将东西推往宋瓒那方:“夫君,你说说吧!”   她拿不准宋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句“夫君”一下子将宋瓒的疑惑和赶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宋瓒抬手从后揽上容显资腰身:“这是阿芙蓉,是你夫君我几年前和孔问仙使去沿海替陛下寻来的,于仙丹大有脾益。”   他说话离容显资很近,像是毒蛇嘶鸣。   宋瓒含笑,又看向郑x巡检:“看样子郑大人寻到了更好的品种,陛下必定龙颜大悦。”   郑巡检似乎也如此认为,只是笑着,并未推辞。   “夫人,这可是好东西,陛下的仙丹里都有,”他离得与容显资更近了些,但顾及着有外人,还是克制了几分,“眼下你接过王祥的活,把它借你手里的铺子卖给京城里的大人们,以后为夫没准还得靠你养活呢。”   容显资声音冷冽:“这东西,这片土地上长不出,原产于欧洲南部和西亚地中海。你要是说从阿拉伯走川藏,我倒信你三分。沿海地区?到底是你寻到的,还是有什么异族献上来的?”   她说完,没看宋瓒,反倒盯向了郑巡检。   宋瓒看着容显资的侧颜,轻笑道:“夫人总能给我带来惊喜。”   一旁的宗巡检心里琢磨着事,有些压不住烦躁:“宋佥事,容尚功,何时能将此物带给陛下。”   他双手抱拳,指着东南方向:“眼下倭寇愈发猖狂,朝廷的银子却始终见不着影子,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恳请二位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多替浙江福建二地美言几句。”   话语诚恳,宋瓒笑意不减却愈发疏离,客套道:“自然,你我都是吃的朝廷的饷,只是眼看着三大殿修缮在急,纵使折子堆成山,陛下也挪不出银子来填啊!”   宗巡检闻言怒目而视,他想说不日前陛下才抄了你爹,手里又有容显资的季家,哪里就没钱了?何况三大殿比得过抗倭吗,分明是陛下舍不得自个内库的银子,京官又掐着国库!   可话还没出口,他就瞟到了容显资严厉的眼神,骤然冷静下来。   在锦衣卫面前说陛下不是,自己被拉午门杖毙算轻,只怕是十族都没。   一阵后怕涌上心头。   宋瓒笑着等宗巡检祸从口出,却没等到什么,又随意道:“大人不急,仙丹炼成,陛下自然大悦,加上容尚功的本事,等仙丹流通后,内库充盈了,二位又居功至为,何愁没有银子?”   宗巡检立马道:“等仙丹的银子得何时?”   宋瓒若有所思,舌尖顶了顶后牙,随后轻飘飘道:“可能……三五月吧。”   宗巡检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声调刚起就被容显资猝然打断。   “二位大人情况也了解了,赶快准备好进宫面圣罢。”   她声音清冷,将宗巡检的理智拉回几分。   宗巡检脸色涨得通红,又明白眼下纵使打起来也没更好的法子了,还得罪了这两位陛下眼前的红人,届时银子更没着落。   一股火气和憋屈涌上,宗巡检拂袖而去。   郑巡检见宗巡检离去,有些尴尬,宋瓒却开口,看似解围:“郑大人,是罪父的门生来着。”   此话叫郑巡检冷汗直冒,他眼珠子滑着,瞥了瞥宋瓒,思索片刻:“我是同进士出身,是陛下的门生。”   宋瓒放声大笑起来,郑巡检的心愈发提到嗓子眼。   原先他就知道宋家父子不睦却又不得不相互瓜葛着。本来他以为宋栩还能压宋瓒几年,不想中途杀出容显资这么个走邪门歪道的亡命悍匪,偏生这女子还摸准了陛下心思,真就活下来了。   想明白眼前二人如今地位,什么文人风骨都被郑巡检抛之脑后。   他补道:“待面圣后,我便去宋大人府上拜访。”   宋瓒没接话,给容显资倒了一杯茶,凑到容显资嘴边,容显资不喝,他就一直举着。   大有容显资不喝,他就一直晾着郑巡检的意思。   郑巡检正要开口,容显资无奈叹气,接过茶水饮尽。   心满意足的宋瓒抬手:“郑巡检先回府吧。”   得了赦令,郑巡检也来不及擦额头的汗,直滚滚出了厢房。   郑巡检走后,厢房只剩下了容显资和宋瓒,宋瓒不再克制,轻啄了一下自己朝思暮想之人的额头。   “宋瓒夫人邀二位大人去云鹤坊一叙?”宋瓒笑着道。   他想过容显资会做什么,可当手下人告诉他容显资用什么由头请人时,他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泛甜。   容显资毫不心虚看去:“我约过来人了就行,至于过程,无所谓。”   宋瓒深以为然点头,牵过容显资的手:“不谢谢我?”   容显资甩开他的手:“谢你什么?”   这一牵手,宋瓒察觉容显资的不对,神色瞬间严肃:“你里子亏空怎会比前几日还多?!”   他留意到容显资甩开他手时,他甚至反制不住:“你又用了什么法子练你的功夫,这岂是一朝一夕能速成的?你这是揠苗助长,纵你天资极佳……”   “但我刚才能甩开你了,不是吗?”   容显资冷冷打断宋瓒。   二人相望,仿佛三日前在游廊夜里的温存是宋瓒的幻梦。   她是不想我再碰她,才这般急功近利走了歪路子。   想到此,宋瓒心里翻腾,一旁容显资不想再同他客气,转身就走,被宋瓒拦下。   “我有些累,陪我休息一会,”宋瓒看着容显资的冷脸,声音干涩,“显资,陪我一会儿。”   容显资连侧脸看他都嫌烦:“宋瓒,你不是感觉到了吗,眼下你不能完全压制我了。”   这是实话,却叫宋瓒心里愈发没了底,他道:“王祥原先的仙丹路子,我可以告知你,你接手会轻松很多。这些日子里朝廷里都吵着要银子,显资你很危险。”   容显资顿了片刻,终于正眼看向他:“这就是你说的我要谢谢你。”   宋瓒眼神喑下:“你陪我一会儿就好。”   容显资思索片刻,坐回了原位:“我等你睡醒。”   宋瓒看着容显资坐得笔直的模样,心里说不上的难受,他直接打横将容显资抱到一旁软榻上,自己则挨着她坐下。   “你睡吧,让我就这样和你呆一会。”   宋瓒低头,看着清瘦的容显资:“宫里人说你总不肯好好休息。”   容显资皱眉道:“宋佥事倒是对宫里的事情了如指掌。”   宋瓒不答。   眼下是大暑,三伏天的中伏,但此朝没有温室效应,又正值小冰河时期,算不得太热。宋瓒担心容显资身体,只叫人把冰块放得远远的,他自己拿起扇子给容显资扇风,   连宋瓒自己都觉得,他真的很会伺候容显资。   至少容显资居然真有些困意涌上,也或许是她离开了皇宫松了弦。   她闭着眼躺在榻上:“那仙丹,你用过吗?”   宋瓒轻声道:“未曾。”   这话容显资信,这东西她太敏感,如果宋瓒碰过,她第一眼就能有感觉。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可眼下不知宋瓒设了什么坑等着自己,怕多问多错,索性真歇了下来。   当容显资终于睡醒时,暮色正压在窗边,照得房里金灿迷朦。   头上传来轻笑:“看来你真的很累了。”   是宋瓒,容显资察觉仍有微风,她抬头,那扇子还在轻晃。   宋瓒活动了一下自己身子,夕阳照得他看起来竟有些温柔,他端起桌边茶壶,给容显资倒了一杯茶:“来。”   容显资发髻有些散乱,睡眼惺忪摇摇脑袋,正想乖巧地就着宋瓒的手喝下,却忽然反应过来这杯茶是宋瓒递过来的。   宋瓒见容显资的样子,便知她在想什么,苦涩一笑,朝门外道:“抱琴。”   门外抱琴端着一盏茶和一盆水进来:“姑娘,宫门快要下钥了。”   容显资笑着接过:“多谢。”   宋瓒看着这一幕,说不上什么感受。   .   宋瓒十分固执地将容显资送到了宫门,临别前还道明日休沐,会去寻她。   说完也没管容显资乐意与否,打马离去。   容显资看着宋瓒身影随着落日消失在长街尽头,拉过一东厂的人:“帮我掩人耳目。”   .   宗巡检和郑巡检本都是天津卫的人,在京城也有自己的宅子。   今夜月华如霜,宗巡检坐在院内石凳上,夜风席过,弄得竹叶沙沙作响,影子交错,积水空明。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却听见一空灵女声。   “宗巡检。”   宗巡检浑身一颤,四下张望。却见屋顶瓦房之上,一青衣女子衣袂翻云如飞,发髻利落,仅一素银簪子松松挽就。   容显资笑得明亮疏狂,朝宗巡检挥了挥手里的两壶酒:“看样子宗达人有心事,正巧我带了两壶酒。”   说罢,她轻巧跃下,落在宗巡检面前。   宗巡检被她整得有些不知所措,却见容显资相当自来熟,已经开了一壶酒塞到了宗巡检手头。   他刚想呵斥,容显资却已开了话头:“倭寇那边,眼下什么情况?”   宗巡检被打断,可对方说的是他最最在意之事,心中苦闷,也顾x不得那么多了:“倭寇时不时骚扰百姓,抢人抢钱,朝廷去年说是给浙江拨了一百万两,最后落到地上,就只见着三十万两。”   容显资也笑不出来了:“陛下未必真给了一百万两,何况从京到浙还有段距离。”   想到此处,宗巡检捶胸顿足:“却没减税!我上报朝廷,说倭患严重,至少给受灾最重的几个县减税,最后却只得一句年收不好,大明各地都难,还有川地土司叛乱。可是京城的人,我看都过得很好嘛!”   他说完,忽然想起:“好像川地盐价,也有容尚功一份功劳。”   容显资摇摇头:“大人物之间扯皮罢了,只是我是女子,总会被人看得紧一些。”   她又道:“宫里三大殿,木材是湖广的楠木,石料是房山的汉白玉,光是砖,我就砸了快三十万银子进去,这还是我自家的生意,少了差价。三大殿重修,我算了一下,至少九百万两。”   “太仓银库,一年也就三百万两。”   她说话很轻,出口就消散在猎猎夜风里了。   宗巡检被这些数字砸了个昏头,他发懵问:“陛下內帑有多少银子?”   容显资冷冷看了他一眼。   宗巡检浑身起来冷汗,不敢再多问。   容显资用手里酒壶碰了碰宗巡检的酒壶,宗巡检本就为方才的话心慌,忙不迭闷下。   见宗巡检仰头痛饮,容显资问:“阿芙蓉,大人有没有想过,最适合种的位置是哪?”   宗巡检道:“这东西,南方好些。”   容显资又问:“宗巡检,你不觉得这东西不对劲吗?”   宗巡检神思飘远:“我觉得不妥,其实这东西是佛朗机带来的,我见过常年服用此物的人,不人不鬼……”   容显资道:“我和宗大人做个交易吧,我替你筹备军饷,宗大人也帮我做件事情。”   宗巡检猛然看向容显资,他想了片刻:“午间不已然说好,仙丹之事容尚功会帮忙吗?”   容显资厌恶开口:“我不会。”   宗巡检一愣,容显资又道:“但抗倭的事,我会鼎力襄助,且就在这个月内。”   “容大人难道愿意放季家的钱?”宗巡检诧异,“但这样容大人在陛下眼前,会不会有些难过。”   “抱歉,季家的财物我只是暂管,最后会物归原主,不过我手里有另外一个,那个更肥。”   宗巡检立马反应过来:“宋栩”   容显资点头。   宗巡检大骇:“那可是陛下的银子,你也敢动?事发将你千刀万剐都算轻的!”   容显资轻蔑一笑:“我容显资和胆小二字,就没挨过边。”   她戏谑看向宗巡检:“宗大人害怕了?”   女子眉梢微扬,月色如练,照得她宛如神女。宗巡检沉思片刻,慎重道:“既然容尚功都愿给这么个大口子,我宗某岂有辜负的道理。”   “三大殿和宋栩的事都在我手里,我还管着宫里尚功局的事情。这个月我会在各处给你做假账,将宋栩的银子挪给浙江,孟厂臣也会助我。之后我再慢慢将三大殿的帐做平,等到户部那边拨款给你浙江,你再帮我平账。”   容显资说得平淡又流畅:“户部那边你也莫担心,兰侍郎眼下还在修缮砖石,我说话还还颇有分量。”   这话将宗巡检砸得发懵,他忽然反应过来:“容尚功的意思是你自己一个人担下?”   容显资十分冷静看着宗巡检:“否则还有谁能,宋瓒还是孟回,抑或是陛下?”   宗巡检倒吸一口冷气,竟发现此朝暂时竟真无人能做此事。   能做此事至少要能碰到陛下内库最核心,还能碰到户部,最好还有特务机构辅助,还要不被监察官员们盯着。   最重要的是,愿意站出来。   宗巡检再次正视起来容显资。   “七日之内,我会筹出三十万两白银,这是我的定金,”容显资将那枚孟回帮她顺出来的仙丹放在桌子上,“但阿芙蓉,宗巡检也要帮我。”   容显资正色:“此物我要扼杀。”   荣巡检有些不敢置信:“可尚功大人为何放着好好的仙丹生意不做,扛下这担子。”   容显资眼神一暗,片刻后才道:“我有我的信仰和坚守,词不达意,也就不细说了。”   为了说服宗巡检,她又笑笑:“而且想必宗巡检回去后也听说过我和宋瓒的龃龉了,他哪里会这么大方,肯定设了圈套。”   这个说法就落地很多了,宗巡检松了些心。   “可这样,其他地方花销一大,骂声可就少不了了。”宗巡检道。   难得的,他有些于心不忍。   容显资却耸耸肩;“妖女容显资呗,我早就习惯了,过几日孟回要升掌印,陛下还专门给我设了一‘宫令使’的职位,正三品。”   她伸了个懒腰:“一个女子在此处一路走上来,不可能没点骂声的。”   “你不怕带着一身恶名走到黑?”   “大人,你打赢仗了,我就翻身了。”   容显资又碰了碰宗巡检的酒壶:“你去前面好好打鬼子,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说完,容显资笑着放下酒壶,起身拍了拍衣衫:“那就说定了,等我凑齐三十万两,大人也得帮我,当时候我再告诉大人做什么。”   说完,容显资就洋洋洒洒往院外走去了。   宗巡检的院子小,只有一进,门口有一小片竹林,在夜里把这一小段路罩得漆黑。宗巡检就这么看着容显资走进那片阴影里。   但好在没走几步,就又站在了月光下。   宗巡检心里不知什么滋味,低头一看,发觉容显资的那壶酒压根就没开!   他大喊:“你为何不喝酒?还是你带来的!”   容显资没回头,语气轻佻:“谈事情喝酒容易上头——是我找你商量事情,你上头就行!”   很好,一句话把宗巡检的五味杂陈干得稀碎。   宗巡检砸吧两下嘴,发觉这酒还挺好喝的,又尝了一口。   他来京时便听说过容显资的大名,什么红颜祸水,在富商和镇抚使之间如鱼得水,什么贪官污吏,捞了不少油水,巴结着陛下抄了官员。   虽然那官员也臭名昭著吧!   但总之一切在此朝专门和“女子”绑定的词,都和容显资这个人没有关系。   忽然,他想起来不知在哪里听过一嘴,容显资这个名字的意思是。   显资天壤,以曜厥声。   -----------------------   作者有话说:宋瓒:这把诱饵这么大,我夫人肯定上钩   容姐:姐就说你根本不了解姐的过往   小季:帮阿声揉揉肌肉ing,看阿声小时候的照片ing,学阿声这个世界的东西ing   阿婉:捧着小碗,四处寻找bug以最小的筹码打出最大的输出,生命力顽强之极   以下是些乱七八糟的解释:   阿芙蓉就不赘述了,就是罂.粟   佛郎机是明朝称呼葡萄牙人的名词,海上霸权争夺大明失败后,澳门成为中转站。   严嵩抄家抄了千万白银,徐阶田产折合是几十万,张居正黄金一万两,白银十几万。   嘉靖年间重修三大殿大概930万两,万历重修2000万两,嘉靖年末抗倭军费200-300万/年   六角阁楼无人生还案的复盘我会放在宋栩斩首,由容姐之口说   此作者仍嘴硬没给女主上金手指,又没手搓机枪[化了]给容姐以宋瓒的配置,那才叫金手指[化了]主角团金手指最大的是宋瓒,最小的是阿婉 第84章   是夜容显资并未回宫, 而是去了容府,王婆婆给她炒了一荤一素,容显资吃了个干净。   她坐在门房和王婆婆闲聊了叙旧, 也没等到她不想见到的人。   容显资明白这是她和孟回手里的人, 可以和宋瓒抗衡了。   门房不大不小,放了王婆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衣柜,一旁就是小灶。容显资让王婆婆住进里面的主院, 王婆婆笑笑:“老了,腿脚不好,住这门房,做饭出门都方便。我喜欢出门逛,这院子太冷清了。”   她看着容显资, 意味深长道:“自己喜欢的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容显资看着王婆婆慈祥的笑, 点点头。   “不若我给您寻人罢, 您年纪大了, 有什么事我也不能照应着。”   王婆婆摆摆手:“不了,就这样吧,我现在不想见新人了, 我要是想让人伺候, 回季府就是了。”   她又道:“筝言小姐也请我回去过,说季府养老。”   容显资不再多言,却暗自想着让孟回派人过来看着。   “……姑娘还想听什么关于少爷的事?”容显资x想得出神, 被王婆婆打断思绪。   容显资看着王婆婆样子,便知这是老人家累了,她摇了摇头:“我往后叨扰您的时间还长, 慢慢聊吧。”   说罢,她起身将自己坐的凳子收好。   王婆婆道:“姑娘回自己府上,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忽然她又皱眉:“但府上还没收拾出床榻。”   她话刚说完,就看见容显资已经潇洒朝府内走去了:“无妨,天气燥热,我随便找个地睡就行。”   她寻了院内最繁盛的一棵玉兰树,轻巧翻上,透过枝叶看着月亮,思绪不知道飘向了哪。   .   第二日,有了三道圣旨。   第一道是宋瓒检举其父有功,多年来忠赤纯一,才具明练,卫政清明,擢升锦衣卫指挥使,官居正二品。   第二道是王祥死后的掌印位子,孟回终究私下处理了王祥的嫡系,靖清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说好好埋葬。最后孟回以夙侍宫闱,默然无竞,通晓文墨,调和有度坐上了掌印太监的位子。   最后一道,就是容显资了。   靖清帝专程让司礼监另设了个宫令使的位置,正三品女官,总领内宫行政。自古内廷女官最高也就正五品了,这是一个融合了内廷管理和皇权象征的位子,但给她的由头却十分耐人寻味。   勇于任事,不咨众意,综理周详,行事果决。   圣旨下来后容显资扫了一眼,就从字里行间挤出了下一句话。   ——此人总揽内廷,独断专行,做事情滴水不漏,手段还狠辣。   反正就是“朕要是做错了什么事情,那都是被这妖女蒙蔽了啊,朕的意图是好的,最多是失察……”   此招虽烂,胜在好用,从古到今,从中到外,从私企到体制内,屡见不鲜。   但容显资跟没事人一样,仍然欢天喜地招呼了人来吃锅子。可孟回要接手司礼监,阿婉也不知在忙什么,兰婷是地道北京人,看了一眼容显资的锅子都辣眼睛,说自己院子里的狗生崽子了,但因为是公狗没奶水所以她要回去喂羊奶,就连滚带爬走了。   容显资:………………   容显资摇摇头,端起油碟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涮起了毛肚,忽而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容宫令一个人好生寂寞。”   容显资没抬头,咬了咬舌头,不爽道:“宋指挥使好像也是孤家寡人吧?”   宋瓒笑看着容显资,十分自然地去了给自己拿了碗筷,坐在了容显资对面。   他抬筷,却无从下手。   “你故意的?”宋瓒轻笑,“我昨日说要来寻你,你吃锅子的涮菜就全是下水?”   容显资反手将一盘鸭肠全下了进去:“那真是委屈宋大人了,但我呢,吃川渝火锅都是下水配油碟的。”   她冷脸道:“宋大人还是请回吧。”   宋瓒笑意不减,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又看看容显资,抬手从里夹了一片毛肚,往香油碗里一蘸,倒真吃了下去。   刚入口,宋瓒就有些反呕,握拳抵住了嘴。   容显资看着,也没递一杯水:“没品味的东西。”   被骂的宋瓒也没恼,反倒觉得容显资对他难得有些其他话说,又夹了一块:“你爱吃的东西倒是杂,不过你一凤翔人,是怎么喜欢上沿海的生腌和川渝的火锅的。”   容显资面不改色:“干你何事。”   说完,就闷头塞了一筷子贡菜和千层肚。   宋瓒看着容显资腮帮子鼓鼓的模样,轻笑道:“你每日吃的也不少,怎么还越来越瘦了?”   “被你怄的,”容显资含糊不清,“你死了我就胖回去了。”   宋瓒看容显资吃饭看得食欲大好:“当真?”   容显资点头。   宋瓒道:“那要看你本事了。”   他并不气恼:“为了你开心,我心甘情愿陪你玩,你要是玩得尽兴,拿我命去也没有关系。”   因为我爱你,但你也要接受我也想给自己找点欢愉,想让你乖乖地,永远陪着我。   宋瓒在心底默默补充道。   这话容显资听得毫无波澜。   宋瓒对爱是没有概念的,爱他的季夫人没有能力说服他爱是什么,有能力压制宋瓒的宋栩不爱他。   所以容显资很自信,她可以霸占宋瓒的所有感情,接过她二人的感情引绳,她也做到了。   可她还是有点不放心,状若无意道:“那你会拿我命去吗?”   宋瓒笑道:“如果是我亲手,我当然愿意。”   容显资挑眉:“但我从凝灰阁坠楼的时候,你好像并不……欢愉。”   宋瓒笑容僵在脸上。   容显资朝宋瓒温柔一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可舍不得。”   碗里的黄喉脆爽诱人,宋瓒看着香油一点点将它淹没。   “吃完之后,我带你去接手王祥的仙丹生意。”   容显资眼神一凛。   二人不再纠结此事,在花椒和辣子的香气里吃着火锅。现虽夏末,但今日阴天,反倒吃得人浑身舒畅。   宋瓒自觉帮容显资收拾了锅灶。   .   容显资草草洗了身上味道,来到宋瓒约好的地方。   宋瓒远远便看见容显资坐在茶桌边啃着桃子,桃子饱满,快有她一张脸大了。   也不知成日里累成什么样,刚吃了那么多菜,眼下不过一个时辰,又能吃这么大个果子了。   他心里想着,却看了好一会才走上前。   听见脚步声,容显资抬眼看去。   只见宋瓒换下了那身罪孽深重的飞鱼服,换上了一身玄色衣衫,显得身姿拔硕,是个玉面朗目的小郎君。   见人来了,容显资将桃子叼在嘴里,拿起桌子上另外一个桃子,宋瓒伸手,以为那是给自己的,结果容显资擦了擦,塞回自己广袖了。   宋瓒轻笑,却没收回手,转而强硬牵起了容显资不啃桃子那只手。   察觉容显资想要挣脱,他低声道:“除了我的夫人这个身份,你还能怎么去接手王祥的门路?”   他又调侃:“杀王祥的罪魁祸首?”   说罢,就眉眼含笑地上街去了。   离腊八那日太远,爱看热闹的人早就忘记了容显资长什么样子,但今日封容显资当宫令使的旨意倒是闹得沸沸扬扬,加上修缮三大殿劳民伤财,容显资每走十步就能听见关于自己的咒骂。   “……我家二姨的姑娘的丈夫的舅舅的妈妈就在小宋府当厨子,我给你讲啊,那容显资简直穷奢极侈,腊月里半夜都要把人叫起来让人给她做牛骨羹,那牛骨一炖就得两个时辰,她就要牛大腿骨,结果做了,她也不吃,就拿去喂狗了!”   “这简直不做人啊!”   宋瓒将容显资带到了一个成衣店里,一旁的客人正叽叽喳喳,容显资听着,小心翼翼颤颤巍巍举起手:“那个,打断一下。”   说得热火朝天的人齐刷刷看过来,正要说你谁啊,结果看见容显资的脸有些俊俏,哼唧了两声:“姑娘有何贵干啊?”   容显资干笑道:“小宋府里没有狗,容显资没有养过狗。”   “胡说八道,我亲眼看见小宋府里有狗窝,还是容显资垒的,丑得吓人。”   “确实丑,但容显资只是垒了窝,没养。”   “胡说!”   “真的,我奶奶的邻居的儿子的媳妇的侄女在小宋府当差。”   这话一出,呛声那人就哽了一下,最后硬着脖子道:“那就是她养死了!”   容显资:………………   那人反应过来不对:“哎我说你这小姑娘,长得眉清目秀的,怎么帮妖女说话呢?”   另外几位也附和:“就是,小姑娘那容显资能是好人吗,害死了季家公子,蛊惑宋指挥使,还让他抄了自己老子,还有那个三大殿,谁知道她捞了多少油水啊……”   众人七嘴八舌又开始嚷嚷起来,成衣铺老板见状不对,生怕双方闹起来,连忙上前。   却见容显资摸了一把脸,脖间青筋狂跳。   众人声音小了下来,感觉容显资有些不对,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容显资眼尾通红,咬了咬舌头,抬眼看向众人。   众人彻底安静。   "哎呀我也觉得,那容显资能是什么好东西嘛!三大殿多劳民伤财啊!"   容显资嬉皮笑脸从善如流地改邪归正。   众人瞬间松了一口气。   “小姑娘明白就好,虽说姓宋的也不是东西,抄了他算是件功德,但毕竟是大人物的内斗……”   “你这么一说好像容显资也干了件好事哈,她还杀了王祥那死太监,虽然官书说是宋栩干的,但她一个女子能活下来,肯定也做了什么……”   "不能比烂啊,一个女人干这些事情能是什么安分的!"   话题就这样在阶级叙事和性别叙事中野马脱缰般狂奔,容显x资鹌鹑似地逃离了人群。   宋瓒靠在一旁的墙上,抱臂笑着看着容显资落荒而逃:“容宫令倒是能屈能伸啊,在下佩服。”   容显资白了一眼宋瓒:“我被这么骂,宋大人居功至伟啊!”   宋瓒笑得更开怀:“我都习惯被这么骂了,眼下夫人来陪为夫,为夫很是开心。”   这话落地后,容显资没再回怼,只是平淡道:“宋瓒,你真爱自己。”   此话宋瓒没听明白,却本能有些心慌,他咳了一声,递过一件衣裳:“这件不错,你去试试。”   容显资皱眉:“不是要找王祥的门路吗?”   宋瓒别开眼:“不急,天色尚早。”   容显资将宋瓒脸掰过来和自己对视。   “你耍我?”   宋瓒道:“没有,今夜一定见到你想要的。”   他又将衣服递过去:“试试吧。” 第85章   夏末是成衣铺子生意最好的时候, 店里选衣和闲聊的嘀咕并不吵杂,在交谈声中容显资和宋瓒对视着。   街上斜斜的日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有些泛白。   二人一进来就被掌柜留意了, 望着容显资和宋瓒通身的气派就知有油水捞。   掌柜搓着双手, 笑着上前:“郎君给姑娘挑的衣物是铺子里最好的,料子也透气,颜色也好,姑娘就当赏脸, 试试吧!”   这衣衫是十分干净的雪青色,在秋夏之交看着既不寒凉也不沉闷,像是迷雾中半开的紫丁香。   容显资自从入宫后,便未曾穿过这般颜色了。   见有旁人来,容显资也不再坚持, 她接过宋瓒手里的衣衫:“且陪你玩玩。”   得了这话,宋瓒开怀。   待容显资去换衣后, 掌柜又朝宋瓒道:“这姑娘是公子的心上人?”   宋瓒随手看了看铺子里其他衣料, 却觉得都不甚配得上容显资:“我夫人。”   掌柜有些尴尬, 心道看着像是你还在求那姑娘芳心,怎么就是夫人了。   但这话总不能说出来,他补道:“二位看着甚是般配。”   这话明显取悦了宋瓒, 他挑眉:“当真?”   掌柜道:“郎才女貌。”   宋瓒又问:“那你觉得是我和她配, 还是季家那死了的儿子和她更配?”   掌柜抽抽嘴角,心道我都没见过季家公子,而且你这人好生无礼。   还没等掌柜憋出个不那么天打雷劈的话回宋瓒, 宋瓒就兀自道:“自然是我,他算个什么东西。”   说完,他斜睨了眼掌柜, 这一眼看得掌柜于朱明残夏中有些森然,他忙不迭点头。   宋瓒立刻咧开笑了起来:“行,你说话我爱听,把你铺里的料子都送去宋府。”   他说完,随手从怀里掏出一金锭扔到掌柜怀里,掌柜慌忙接住:“哪个宋府?”   “北镇抚司指挥使,宋瓒。”   掌柜僵在原地,有些后怕,斜眼瞄了瞄刚刚闲聊的那几位客人,见那几位客人还浑然不知,仍在说着容显资的事情。   他咽了咽口水。   此时容显资正好换衣出来,宋瓒看得眼睛一亮。   容显资摊手,歪着脑袋看宋瓒,意思是你满意了吗?   宋瓒笑笑,直接上前牵过容显资:“这铺子其他东西我看了,都不是很好,就这件勉强能上你身,咱们换一家。”   因着人多眼杂,容显资不想和他翻脸,只能皮笑肉不笑:“你还想做什么,干正事。”   宋瓒刚刚给容显资花了钱,又听了掌柜夸二人般配,只觉浑身舒畅:“夫人莫急,今夜亥时方才能见着人。”   闻言容显资反手掐住宋瓒掌心,指甲渗出血丝:“那你约我这么早出宫,宋……你闲得慌能不能去上个吊?”   他没管掌心传来的疼,心旷神怡帮她擦了擦手里的血迹:“走,为夫带你去置办两身头面。”   容显资和宋瓒这个地位,如果想要什么奇珍异宝,只需要稍微暗示一下,就会有人巴巴地送上来。   以往容显资被困宋府,这些东西都是宋瓒在自己私库里翻出来置办的,那些东西多少人一辈子都见不着。   但他莫名的,就想带容显资在街上闲逛着买。   他去了成衣铺还不尽兴,又带着容显资到处乱窜,看见什么能勉强入眼的就往容显资身上招呼。   如果铺子的老板把容显资称呼为他夫人,那么他就会豪气地把整个铺子包下来,然后留下老板目瞪口呆地思考着“送到北镇抚司指挥使宋瓒府上”这句话。   偶尔他还不知道脑子抽什么疯,非要容显资请他吃冰乳酪,又趁容显资不注意,把她兜子里的那个桃子偷了过去。   总之,宋瓒今日非常开心。   他早朝升了官,午间和容显资吃了饭,下午又同容显资游街赏玩,现在他强拉着容显资上了花船,看着河里的水灯。   起先容显资还有些不耐烦,到中途有些麻木,慢慢地心底蔓延上了无边的抑郁和痛苦。   默然无声的河灯随着水流飘远,将容显资心绪带往幽冥。   她摩挲着手上的衔尾蛇链子,身旁宋瓒的欢愉如怅鬼在朝她张牙舞爪,她透过水面,看见宋瓒的身影随涟漪扭曲。   凭什么你想得到的东西,你就能得到。   谁来赔我,赔我的情爱和欢愉。   忽然,她感觉到有人环抱住了自己,带来一股淡淡的玉兰花香,将她鼻眼糊得酸楚,她猛然回头,却只有空空荡荡的船上厢房。   幻梦一场。   此时,宋瓒拿了件薄衫过来:“虽说夏日,但你身子亏空大,夜里河风也莫吹太多。”   容显资抬眼看向水天一线处,长长吐出一口气:“现在你玩得开心了,可以引荐人了吗?”   这话打碎了宋瓒给自己织就的美梦,他眼神黯淡下去:“一个时辰后,他们会从另一条船上来,我不会骗你。”   容显资点头:“你今日这般招摇,打算何时让陛下误会我还和你瓜葛着?”   宋瓒僵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开口:“不是还没发生吗,显资怎么就冤枉我要做坏事,对我好不公平。”   容显资转身,同他冷静对视:“因为东厂我确定能控住,司礼监的批红我也能插手,如果陛下生了疑心,只能是你北镇抚司。”   二人相互看着对方眼里的自己,宋瓒轻笑了出来:“锦衣卫忠君,我只是做我份内之事。”   他离得容显资更近了些:“再说了,那我不也和容宫令一样被陛下疑心吗?”   容显资冷冷看着他。   “我倒是有几分庆幸。”   “什么?”   “你一直没变过。”   说完,容显资进了厢房:“我累了,休息一会,人到了唤我。”   .   出乎容显资意料的是,来着除了几个宦官外,居然还有异族人。   那几位老宦官一见容显资就浑身一哆嗦,容显资气定神闲抿了口茶:“进来吧,怕什么。”   几位老宦官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瞥了两眼宋瓒,终于踏了进来:“见过宋指挥使,见过容宫令。”   随后,为首的立马道:“恭贺容宫令升迁,小的正愁没法孝敬容宫令和孟掌印……”   “行了行了,”容显资不耐烦打断,“没把你们几个王祥余孽揪出来是我和孟回不中用,不必这么快倒戈。”   一旁的宋瓒听容显资将她自己和孟回放在一块,心里很是不爽快。   宋瓒看了几眼那几位外族人,开口道:“这位以后是你们的新上家,你们之前和王祥怎么联系的,就怎么和她联系。”   容显资没压住震惊,错愕看向宋瓒。   并非是因为宋瓒的大方,而是宋瓒的话。   他说的是英语。   宋瓒朝容显资一笑:“好歹是干锦衣卫的活,要办陛下办事。”   另外的几位外族人也有些诧异,以往都是他们几位说这的话,哪里有宋瓒说他们的话的时候。   但他们看着宋瓒眼神,瞬间明了。   这是防着眼前这位姑娘。   “宋瓒,在成都府,你总让我闲聊我的事情,”容显资很快冷静下来,拂了拂茶沫,“你那时候看不起我,就当说书的听过去了吧。”   宋瓒不知容显资为何突然提起这事,他脸色怔了一下,慌乱道:“也记住了些。”   那时他二人尚未到如此地步,他虽知道自己想要容显资,却不得不承认没将她太过放在眼里,纵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喜欢听容显资讲她自己,他也确实没放心上。   此后,哪怕将她再绑到宋府,拿链子强迫她在书房陪自己,也没能再听见她说自己的往事了。   容显资淡淡一笑:“没什么,随口一提。宋大人x好生聪慧,竟然会异邦语。”   这句夸赞是真心实意的,纵使宋瓒教育资源是最顶尖的那一批,但此朝教育水平摆在这,宋瓒话语能这般流利,确实是他天资好。   不过能这个年纪走到指挥使的位置,天资差也说不过去。   此时英吉利还不是海上霸主,没有后来英伦绅士的土匪傲气,这片土地还是他们游记里的富庶之处,是他们渴望而不可及的广袤蓝海。   开国皇帝农民出身,为巩固政权等多重目的要求“片板不许下海”,而当今圣上这一班子朝廷面临更为严峻的倭患,民间的海禁愈发严苛。   那么眼下这几位豺狼绅士,是怎么带着仙丹在京城的阴影处风生水起的呢?   容显资来自现代面临诸多黑暗的第一线,她深知很多事情是一场至死方休的战争,并且利益不会消失,需要当权者绝对的理智和信念。   但靖清帝是这样的人吗?   诸多思索,都被容显资藏了起来,她就这般乖巧地等着宋瓒给她“翻译”。   宋瓒没有说假话,他确实给了容显资他知道的所有对仙丹有渴求的人。容显资看着单子全是高门大户松了口气,看来靖清帝还是精明,没有糊涂过头。   在她的时空,那位长期践行“君主离线制”的皇帝,其骸骨被化学检验出严重的吗啡残留。   容显资问:“是我直接联系他们吗?”   宋瓒含笑,让容显资有些不适:“有路子的,你亲我一下,我就给你。”   他以为容显资会骂他两句,不想容显资却忽然凑近,最后停在离他朱唇不足半寸的位置。   宋瓒脑子一白。   容显资看着宋瓒的样子,轻笑了两声,朝那几位宦官道:“是你们以前帮王祥联系的吧?”   说完,她看了看宋瓒。   容显资靠近的香气还有些许残留在他周围,他笼了笼神思:“聪明。”   是夜容显资也回不了宫了,宋瓒说要带她“回家”,容显资说自己回容府。   她以为她会和宋瓒打一架,不想宋瓒竟只是笑笑:“那夫人再贪玩一会儿罢。”   容显资没理,直接转身离去,没有理会身后站在黑夜长街里,盯着她背影的宋瓒。   第二天,孟回告诉她,今早朝廷有人上奏,竟直言陛下仙丹耗银颇多,眼下倭患严重,陛下理应自查。   当然,被拉下去打了十板子,孟回觉得有蹊跷,冒死只给他打了个半死,现在还有一口气。   容显资顶腮,思索着什么,随后一嗤:“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这话说得孟回云里雾里:“那啥,刚刚陛下说,最近倭患严重,朝廷吃紧,乾清殿议事,让我把你叫上一块搁一旁候着。”   容显资指了指自己:“我?”   孟回没好气道:“对,你!”   容显资深吸一口气,孟回欣慰以为这活娘终于知道怕了,却见容显资摸了摸自己脸:“那我可得趁脑袋还在我身上多照照镜子,我长得还挺好看呢!”   孟回牙都要无语碎了。   “不过你帮我查这几个人,尤其是他们接触过谁。”   “方向呢?”   容显资沉思片刻,随后抬眸,沉声道:“倭寇。”   -----------------------   作者有话说:“君主离线制”是万历,就是那个三十年不上朝不议事的那位明神宗,其尸骨确实有很严重的鸦片残留 第86章   以前上班开会时, 周队总说容显资没正形,玩手机都不避着点监控,现在容显资格外想把周队拉过来, 让她看看这群中央权力的干部吵成什么样子了!   跟他们一比自己简直是三好学生嘛!   “……梅阁老, 去年三大殿的修缮,我还只是个小小郎中,你揪着去年的款项不放,好, 那我敢问,当时的户部侍郎今日为何告假!”兰席青筋爆出。   刚上任的梅论被抓到了尾巴,立马扯开:“昔日扬州柳府,抄家的银子可是你兰侍郎和宋指挥使押送至京的,怎么, 这笔帐都快一年过去了,还没算清楚吗?”   “完了, 我感觉快要把我俩卷进去了。”孟回咬着牙低声对容显资道。   容显资瞥了瞥殿内吵得面红耳赤的文官, 又大着胆子瞥瞥背对着众人假眠的靖清帝, 手上笔杆子不停:“没事,我没拿多少。”   孟回一哽:“难道我拿的很多吗?”   二人刚嘀咕两句,果然就有人把火烧到了容显资身上。   “抄扬州柳府时容宫令也在, 孟掌印也在, 你且问问她二人,我有没有中饱私囊!你们去年寅吃卯粮,留了一个大烂摊子, 让我带着柳府抄的银子填,竟然还有脸问我剩余!”兰席的话绕着内殿转了三圈,掷地有声砸在白汉玉石板上。   此话一出, 众人齐刷刷看向容显资,好像都等这把火烧到容显资身上等很久了。   孟回想了一下,挺身而出:“兰大人,当时的容宫令还只是一普通闺阁女儿,随其兄路过扬州罢了,不过是身上有几分本事,当了一次仵作,哪里有能耐插手朝廷的事情呢?”   梅论冷哼两声:“可看账本,柳府少了一大批现银子,不在司礼监,不在北镇抚司,更不在乎户部,敢问还能在哪?”   另一旁,宋瓒抱着绣春刀,含笑看着容显资的方向。   这话说得尖锐,容显资却慢慢悠悠开口:“哦,在我这,怎么了吗?”   殿内之人都被容显资的实诚给打得愣了刹那,连靖清帝的背影都硬了三分,可反应过来立马嚷了起来:“容宫令,这可是……”   “当时柳府长公子携柳府现银欲逃,被玹舟仗义拦截,我顺手把银子揣兜里,不过进了宫后,我才明白这银子不能乱拿,已经拿去给陛下做仙丹了。”容显资说话时,连头都没抬。   此话一出,在无人敢多嘴。   没有人敢把火烧到陛下身上。   当众大臣进殿看见容显资身影时,先觉得一女子来此同他们一道议事,简直是奇耻大辱。可转瞬又想到,与其文官窝里面斗,不如先宰了容显资以解燃眉之急,总归不过一女子耳。   然唯独没想到,容显资敢直接把“家天下”这人尽皆知的事情摆到台面上来。   是的,他们在乎脸面,在乎科举里写的为天下计,但容显资不用。   虽二者实际上都做着大差不离的活,但他们总想走过明面光鲜,容显资本就在诋毁和辱骂中上来,她不在意。   大臣没有接触过容显资,不知此人有多嚣张,但靖清帝一定知道。   此时他们终于明白靖清帝为何叫容显资来了。   孟回立马意会:“哟,这还能跑一个人呢,我记得当时抄家的是宋大人吧。”   宋瓒眉头一锁,不想这火又燎到自己身上:“眼下最重要的是抗倭军费,至于在下的失察,自会请圣裁。”   “行了行了,吵了这么久,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你们呢,心都是装着天下苍生的,朕能有你们这群肱骨之臣,也算朕的道缘。”   靖清帝终于“醒了”过来,散散漫漫开口。   “微臣惶恐。”   他甩甩自己宽松的衣袖:“显资啊,你呢,没读过什么书,但做事情啊,是实诚的,也给这群爱读死书的人带来了点活气。”   靖清帝话锋一转:“但是,朕的仙丹,哪里又比得过沿海百姓呢?”   容显资心底冷笑。   你要真是这么好的皇帝,能在这个关头不叫停三大殿的工事?倭寇是今年才烧杀淫掠的吗?   现在马后炮,难道你能把仙丹吐出来,不就是还想让我填银子进去?   这算盘打得响,殿里人都听得清,皆等着容显资回话。   “是奴婢疏忽了,谢陛下提点,奴婢回去就将银子挪去浙江军饷,”容显资恭谨回道,“不过仙丹一事,奴婢倒也有喜讯,许能再省下些以填补军需。”   容显资应得干脆,叫众人松了口气,毕竟苍蝇肉也是肉。   但后面一句话却叫靖清帝来了兴致。   宋瓒笑意愈发明显。   容显资道:“许是奴婢道心诚切,上天有感,竟叫奴婢得了求仙之法,炼出的仙丹仙气更为浓厚,眼下奴婢已经送去慧妃娘娘宫里了。”   此话说得出了宋瓒意料,他以为容显资会将仙丹的财源拿到明面上来邀功,不想却是这个话。   下面的郑巡检听得一急,他忙扯了扯宗巡检的袖口:“这容显资怎么回事,明明是你我献上去更好的阿芙蓉,怎么她话头一转成她的了?感情她让我们私下上贡,打的是这算盘不成?”   被x扯的宗巡检脸色沉重,他看着容显资消瘦的身躯,正色道:“莫要说些没着落的话。”   郑巡检瘪瘪嘴。   郑宗二人的东西早就被宋瓒抢着送了去,靖清帝看着容显资的发顶很久,沉声道:“你,莫要拿此事做文章。”   “奴婢不敢。只是奴婢查看原本仙丹帐本,想为陛下多尽一分力罢了。”   这话说得含糊,没有说查看账本看到什么,叫人浮想联翩。   宋瓒顿觉不对,谨慎开口:“容宫令倒是本事大,竟能查往年的仙丹。”   容显资仍是恭谨低头,不慌不忙;“奴婢自是看不得,奴婢只是自查季家前些年的账本罢了。”   季家前些年,也就是季家庶叔和宋瓒勾结往宫里送银子的账本。   这一扯就扯得大了,连梅论都不敢再多言一句,靖清帝脸色也沉了下来,容显资却好似看不出殿内凝重,接着道:“季玹舟得幸归家太晚,掌季氏不足三月,奴婢接手时已然亏空大半……”   “容宫令!”宋瓒陡然抬声打断容显资,“这些日子,你过手的各处帐都有些大,难为你还能有时间去翻季家的旧账。”   当宋瓒说到各处的帐都有些大的时候,宗巡检明显抖了一下。   靖清帝看着“没眼力见”的容显资,忽而发现她手边有许多手札:“你这是在写什么?”   容显资道:“陛下特设宫令使,记宫廷事。”   孟回震惊看向容显资,默默将步子挪远了些。   一旁梅论冷哼:“你可是将你自己吞了柳府现银的话也记下了?”   容显资平淡道:“自然,此间所言,皆一字一句记录在案。”   靖清帝看向容显资的眼神愈发锐利。   .   靖清殿众人离去后,孟回才敢同容显资走一道。   “你有几个脑袋?”他咬牙怒斥,“你既然要记录在案,为何说那些‘柳府银子填仙丹’的话,你这是把你自己,把陛下架在火上烤。”   容显资目视前方,步伐未停:“我明白。但陛下让我去乾清殿,除了想借文臣之口逼我拿银子,也是真的恼火了文官的步步紧逼,他需要让我帮他挨这一刀,那我就要挨得漂亮。”   她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这叫工作留痕。”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直白把天下的公事和陛下的私事捆在一块,叫陛下两难,届时你出事,陛下焉能保你?我们不是外面那些士族子弟,我们就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陛下!”   孟回朝着天揖礼。   走了好几步,容显资才开口:“你是怕我连累你,孟厂臣。甚至你怕我出事时,会拿你挡命,毕竟我已经杀了一个掌印太监了。”   被揭穿的孟回脸上泛红,支吾两声:“但我也确实有几分替你着想。”   今年京城的夏格外短,此时才农历七月初便已有了几分秋意。   远处的杨树竟然已经开始落叶了。   杨树在现代多见于北方的道路边,她刚去南方工作时,有同事问过她北方的秋天在马路上开车一片金黄,会不会像在金子里走。   但笔直参天,根系深广,抬头难看见树梢的杨树,是先落后黄的。   容显资抬手,接住一片掉落的杨树叶子,那叶子还绿得灿烂,像是还活在春天。   她揉碎那片叶子:“皇帝不会担下‘家国不分’的骂名的,必须有人扛。”   “那你还敢……”   “但不会是我。”   容显资话语坚定:“为什么那个人就一定是我呢?”   孟回看着容显资的眼睛,连日的劳累让她眼下一片乌青,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裹着她的眸子,可里面的鬼火却烧得越来越旺盛。   他长叹一口气:“宋瓒接下了他老子的东西,他随便找个人就能替他担罪,但容显资,你只有你自己一条命。”   孟回看着她手里的碎叶:“你凝灰阁一案,能拉宋栩下马,我不否认你确实能玩命,但你自己也明白,这是因为有宋瓒帮忙,他能接手宋栩的班子稳住朝廷。否则你也不会捏着鼻子和他合作。”   容显资继续往前走:“我明白,所以必须找一个足够狠的罪名。说实在的,我确实拿捏不住该有多狠,不过宋瓒很是体贴,自己送上来了。”   孟回一僵,忽然想到容显资让他查的事情:“你是说仙丹?”   容显资点头。   孟回道:“被你猜中了,那几个老太监和那几个英国人当真在和倭寇联系。”   容显资挑眉:“宋瓒让我接手王祥的路子。”   孟回瞬间明了:“他是想给你扣通倭的帽子!”   他被吓得原地转了几圈:“这路子不接你就惹了陛下,接了你他就端着通倭的锅等着你,怪不得他那般在意你想把你捆回他身边,还帮你坐上了宫令的位子!”   这话说得容显资不悦:“我没帮他坐上指挥使的位子吗?”   孟回挥挥手:“别扯远了,你是怎么猜到?”   “阿芙蓉对土地伤害极大,对地力的消耗难以逆转。王祥的路子宋瓒必定不能全部摸清,但他给我的名单已经是一个惊人的利益了,同时他们的技术并不成熟。也就是说他们一定有稳定且非常大量的原料来源。官家没有改稻的策令,南方运来这玩意损耗大,且我便是自川地到扬州,转而北上京城的,一路上一点痕迹都没有。而北方是政治核心圈也是粮仓,抗不住这么造。”容显资道。   孟回了然:“倭寇那边确实差不多可以。”   容显资又笑了一声,这一笑里面带着嘲弄:“并且,宋瓒为了让我安心,带我亲自去会见了那几位宦官和商人。”   她歪头:“可是他初见我时,实在看不起女子,没仔细听我的闲聊往事。” 第87章   多走了几步, 容显资便和孟回分道扬镳了,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绕路到了午门前。   宋瓒正跪其间。   眼下正午,太阳将他的影子打得看不见。   容显资立于阴影之下, 宋瓒如有感知抬头, 同容显资对视。   一旁的小宦官极有眼力见上前:“容宫令,陛下让人打了宋指挥使十板子,让其于午门广场前跪至宫门下钥,不得进水食, 奴婢们在这看着。”   容显资了然:“你们先去用午膳罢,我替你们看一会。”   闻言几位小宦官喜笑颜开:“谢容宫令体恤,奴婢们很快就回来。”   那几位小宦官十分体贴给容显资留了一把伞,容显资接过,走到离宋瓒只有几步的地方。   “此事孟回没立马得到消息, 看来是锦衣卫打的你板子,”容显资居高临下看着宋瓒刚受刑完惨白的脸色, “可惜了。”   宋瓒轻笑:“若是叫你来, 本官怕是连下地都不能了。”   午门是陛下权威展示的地方, 足够广阔的空间足够让百官奴仆都能围观,对于高高在上的士大夫而言,是精神和人格上的惩戒。   “宋大人以前可有罚跪过, ”容显资平井无波开口, “我来得慢了些,没赶上观看大人挨板子。”   宋瓒抬头,正午的日头刺眼, 他要微微眯着才能看清容显资:“又不是没见过我挨板子,我怎不知你如此在意我。”   容显资道:“看你挨罪,我是怎么也不嫌多的。”   她挪了挪步子, 在宋瓒面前走了两步,既没有挡着宋瓒面向皇宫,又看起来好像宋瓒跪的是她容显资。   “兰席忽然将柳府的钱扯出来,是得了你的意思吧,差一点跪在这的人就是我了。当日你狂妄自大教育我,想到会有今天了吗?”   宋瓒看着容显资随步飞舞的裙摆,觉着这罚跪也没有那么难熬了:“你倒是反应的快,那么一会就想到往陛下身上扯了。”   他又想到了什么:“不过显资,我也曾罚跪过。”   “杀季玹舟的次日,陛下让我罚跪于乾清殿前。不过当时抱琴向姜百户告信,说宋栩在为难你,我抗旨未跪满时辰。”宋瓒说出杀季玹舟时,莫名有几分痛快。   “仔细想来,竟然都与你有关。”   听到宋瓒轻蔑说出“杀季玹舟”四个字,容显资胸膛起伏大了许多,但几个呼吸就平复了下来,她停步,俯视跪着的宋瓒:“所以宋栩也要死了,家也被我抄了。宋大人现在只有自己的私库了,过得虽还是人上人的生活,但没以前松快了吧。”   容显资语气又轻了几分:“也是玹舟那时为了我不要愧怍,杀了柳府公子,不然我怎么也逃不过一顿板子了。”   宋瓒放过柳府公子,是蔑视天威,陛下盛怒x在容显资意料之中,她也将季玹舟杀柳公子一事算计进去了。   但那时的季玹舟,没有什么算计。   他只是为了她那可笑的良知。   宋瓒跪着,目光刚好能触及容显资紧攥的拳头,方才说那他杀了季玹舟的爽快刹那荡然无存。   “显资,你终归会回到我身边的。”宋瓒沉声道。   容显资斜斜睨着他:“宋瓒,没有人爱一个人是想将她置于死地的。”   宋瓒平淡道:“显资,我说过我能保住你,我只是想让你回家,你这些日子也玩够了。”   此时去用午膳的小宦官刚好回来,容显资看着宋瓒没有血色的脸,想了一下,柔声道:“无妨,你我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那几位小宦官带来杯水上来,容显资笑着摆摆手让他们自己喝了。   容显资从怀里掏出几锭金子分给这几位小宦官:“午门昭示陛下威严,几位可得好好打扫。”   几位小宦官面面相觑,容显资朝宋瓒方向使了个眼神,众人立马意会。   “容宫令放心,奴婢定好好打扫,叫什么灰呀水呀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   这半月来容显资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是宋栩的家等着她抄,一边还得接手宋瓒给她的渠道,还得每天去乾清殿听大臣们骂街,时不时还能听见他们骂自己。   今日容显资刚到了孔慧妃宫门口,便看见阿婉牵着一个稚子出门。   “见过大皇子,见过顺嫔娘娘。”容显资看了看阿婉,有些没明白她是要做什么。   阿婉得体一笑,让容显资起身:“容宫令来找慧妃姐姐吗,本宫带大殿下去御花园走走。”   容显资皱眉,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容宫令,本宫等你好久了,快,你上次炼出来的仙丹本宫用着甚好……”容显资才踏过门槛,孔慧妃便已经连滚带爬地下了软榻。   容显资不动声色掰开了孔慧妃挽住自己的手:“娘娘,陛下可曾来过?”   孔慧妃没想明白容显资这个问题的意思,但她千疮百孔的脑子已经想不了那么多弯弯绕绕了:“陛下宠我,有什么好的仙丹都是叫我先用着。”   这皇帝倒是谨慎,估摸着什么丹药都先让旁人试了才入自己的口。   孔慧妃又扒拉上来了容显资:“容宫令,你且告诉我你是如何炼制仙丹的罢,我实在……实在是道心虔诚,等您来寻我等得难受了。”   容显资笑意不达眼底:“娘娘,此法是仙家托梦于我,说我就是仙家向陛下传道力的口子,这口子奴婢实在不敢泄,若是泄了,仙家误以为陛下道心不诚怎么办?”   她将孔慧妃扶回软榻:“毕竟仙家拖我给陛下的仙力,那可是真的不是?”   这话一落,孔慧妃再腐朽的脑子也不敢多言了。   容显资随着下人去了孔慧妃宫内的小炼丹房,将所有人都屏退下去。   她将自己混身裹得严实。   我确实有让你“仙丹”更纯粹的方子,但靖清帝。   你最好能多扛一会。   .   宗巡检回到自己的院内,从一隐蔽处掏出一叠文书,思绪回到几日前容显资来寻他。   “宗大人,这是我答应您的定金。”容显资来如鬼魅,将宗巡检吓了一大跳。   宗巡检扯扯嘴角,接过容显资那一叠纸,待看清后,郑重道:“容宫令,你可知你最近到处做假账,百官笔下口中,是如何诛你的吗?”   容显资耸肩:“我耳朵没瞎,闻得见。”   这话回得宗巡检一哽,他闷闷道:“容宫令真是信任……”   容显资立马打断:“我没多信任你,你要不把这钱花在抗倭前线,我有的是法子整你。”   宗巡检感动的话被怼回了肚子里,他想了想,问:“那你说让我做的事情,是什么?”   “骂我。”   “啊?”   “骂我,骂我谄媚君上,投其所好,掏空三大殿的银子,让你们前方军费紧缺。”容显资从怀里抓了一把瓜子嗑。   宗巡检一脸莫名其妙:“你还嫌骂你的话不够吗?”   容显资十分大方地分出一半瓜子塞给宗巡检:“不够,还是得你来,你且将浙江一带的苦难详细说道。除了朝廷,民间你也要去,云鹤坊是我的地盘,你寻个时间让人去那骂我,然后里面的掌柜将人赶出去,应该能一石激起千层浪。”   思绪回笼,宗巡检看着自己亲笔写的折子,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剜向容显资的刀。   .   八月,容显资这三个字已经成了过街老鼠,她甚至不需要自己发力,宋瓒手下的人就已经不遗余力地扬她美名了。   宗巡检并未过多修饰言辞,他只是将某年某月某日,倭寇在何处,杀了多少百姓,抢了多少财物,烧了多少房屋一一铺陈纸上,就掀起了一波风浪。   民间,隐隐有让靖清帝下罪己诏的风声传来,但锦衣卫和东厂的头子都各怀心事,并未将其完全压下。   靖清帝大怒,随意找了个由头又将孟回和宋瓒打了一顿板子,愈发看这个帮他扛骂名的容显资顺眼起来。   今年中秋,沿海倭患严重,朝廷里连浙江的军饷都凑得为难。靖清帝终于要了几分脸面,并未大肆操办中秋宴会,看着没了贵气的圆月,靖清帝窝了一肚子火。   终于,他去了孔慧妃宫里。   容显资明白他这是要试试自己炼出的仙丹了。   当靖清帝离开殿宴时,她朝宋瓒使了一个挑衅的眼神,如愿以偿地看见了宋瓒灰白慌乱的神色。   她朝孟回低语:“一会儿宋瓒要是闯内廷,你假意拦两下就是。”   孟回一脸遭罪:“活娘,要是有什么陛下又得让我挨板子,这些日子陛下脾气愈发暴躁了!”   容显资咬咬下唇,一脸愧疚:“你后面打我打回来行不?”   孟回一脸吃了屎的表情:“赶紧滚!”   容显资千恩万谢地走了,走时还特意路过了宋瓒席前,顺走了他手上的酒杯,当着众人面倒在了他脚下。   “宋指挥使,陛下这是叫我私下议事呢,不叫你哦。”   说完容显资就转着圈旋了出去,从头发丝都透着趾高气昂四个大字。   这是一个极上不得台面的举动,兰席看得眼睛直抽,他走过来替宋瓒解围:“算了算了,何必同一山野孤女计较。”   他将一酒杯塞进宋瓒手里:“姓容的心气这般小,走不了太远的。”   那酒杯却怎么也塞不进宋瓒手里,兰席这才发现宋瓒脸色简直白得透明。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兰席甚至觉得,宋瓒非常……   害怕?   .   “陛下,这就是容宫令炼制的丹药。”   能得盛宠,孔慧妃自然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可眼下她却形如枯槁,发丝黄燥,眼窝深陷。   靖清帝深深看了孔慧妃手上端的丹药一眼。   那时容显资方才炼出来的。   随后,那眼神如有实质投向容显资。   “容宫令,这些日子,你替朕分忧许多,道心也诚。”   容显资垂眸,恭谨跪在下方。   “这仙丹,朕今日,且赏你一枚。” 第88章   无论靖清帝怎么修改史书, 也改变不了他是旁支即位的事实。他尚未登基便同第一批夏阁老为首的文官群体斗智斗法,纵使铁石心肠将上一届内阁血洗了一遍,全换上了精于揣摩上意之人, 也没法再改变其敏感多疑——他始终坚信朝臣随时准备架空他。   尤其是靖清帝欲抬其父入宗庙被朝臣阻碍后, 他对绝对权力的追求越发癫狂,随着权力强化而愈发浓烈的不安全感将其刻薄寡恩推至顶峰。   所谓时势造英雄,容显资和宋瓒成也帝王心性,自然也要准备好败也帝王心性。   为了掩盖制作仙丹的味道, 孔慧妃宫里熏香甚重,让容显资有些不适,她微微动了衣袖,让袖中的玉兰花香囊能驱散一点这令人发呕的味道。   就这么一会儿的迟疑,就让这个猜忌偏执的帝王忘却了这些日子里容显资替他扛下的辱骂和为他私欲所平的账目:“怎么了, 容显资,是没听清朕说话吗?”   容显资深吸一口气, 随后极为谦卑地跪俯而下:“奴婢只一乡野孤女, 能得陛下赏识踏入这紫禁城已然是陛下开恩, 如今再得陛下赐丹,奴婢一时欣喜过盛昏了头,还望陛下恕罪。”   这一番言论叫靖清帝将要滋生的怀疑苗头遏住了些许, 他沉沉笑了一声:“无妨, 去,端给容宫令。”   一旁的婢女接过孔慧妃手里的仙丹,垂眸敛气来到了容显资身边。   那黑褐色的仙丹x容显资一共炼制了两枚, 此刻正诡异地躺在玉盘中。   吗啡是在罂粟中天然存在的生物碱,在临床上也会作为镇痛剂,但受极其严格的管制, 非必要不使用。   而后世的魔鬼恶徒们通过乙酰化反应,将其合成危害更大的二乙酰吗啡。   或者说一个更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容显资在现代以26岁的资历升正处级待遇,便是为此在最一线拼命后。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容显资看那两枚仙丹的时间多了些,那婢子感受到来自最高权力的威压,止不住发抖地将那丹药送到了离容显资更近一点的地方。   容显资还是没有接过那玉盘:“陛下,奴婢是一介凡人,此仙丹乃是仙家托梦,借奴婢赠与陛下的,奴婢若是用了一次,怕是会心生贪恋。”   靖清帝语气愈发深沉:“你在朕跟前伺候,还有私心?”   容显资叩首:“世人皆有贪念。奴婢敬仰陛下,为陛下分忧既是奴婢份内的事,也是奴婢的福分。”   此话的意思是她容显资虽然有自己私心,但坚信跟着他靖清帝是最好的路。   纯粹的恭维有时并不能叫人放心,反倒掺和一些别的,会有奇效。   靖清帝点点头:“你的忠,你的本事,朕都看在眼里。你且放心接着这福气,往后仙丹自然少不了你的。”   容显资起身:“谢陛下恩典。往后奴婢必更谨奉圣谕。”   此事再无推诿的空间,容显资侧目看向那两枚仙丹,抬手伸向玉盘。   就在容显资将要服下的瞬间,殿外传来一片嘈杂,随后与这规制森严之地格格不入的破门声震碎了一室肃穆。   绯红鱼尾服夹着秋寒,宋瓒携着中秋月华大步踏入孔慧妃宫中。   容显资循声看去,眸子里带着的祈求水光就这么映入宋瓒眼中。   待靖清帝看清来人后,立刻震怒,抬手将茶壶砸在宋瓒脚下,却没有挡住他的步子。   他三两步上前夺过容显资手里的仙丹,确定容显资没有用下后顿时松了一口气,随后立马跪下请罪。   砸碎的碎片有些飞到了容显资身旁,宋瓒直直跪下,膝盖透出星点血迹。   “臣有要事禀奏,擅闯内廷,请陛下恕罪。”   这话将靖清帝说得竟气笑了三分,他咬着后槽牙:“你且说说你有何事要禀,竟这般光明正大地入了后妃宫内!”   光明正大四个字被咬得极重。   被抢了丹药的容显资侧目看向跪在她身边不足三寸的宋瓒,仍旧是剑眉星目,鼻若悬胆。   宋瓒道:“王祥被罪父宋栩残杀后,江湖里求仙丹的人都等着陛下赏赐道缘。臣初任指挥使,力有不逮,便将其转给了容宫令,此事尚未禀明,特来恳请陛下宽宥。”   容显资暗下眼神,随着宋瓒话语也躬下身子。   “朕以为你寻了个多好的由头,”靖清帝冷笑,“此间只有你我,朕也直言,不论你二人谁掌此事,银子到了内廷就行,中间捞上一些给自个添些华服朕也准!”   他指着宋瓒:“你莫要以为朕不知你是何心思!”   一旁宫人见状不对,忙将殿门关上,将闲杂人赶了出去。   “你二人的纠葛朕不想管,是因为朕念着你二人做事都还算周全,心也是向着宫内,但这不是你如此不重天威的理由!”靖清帝将桌子拍得直响。   “陛下明鉴,容宫令只是一介女子,终归受不得陛下如此厚恩。”宋瓒叩首。   容显资掩下神色,看着宋瓒宽阔的肩膀。   此话一出,靖清帝倒是冷静了下来:“宋瓒你是怕这仙丹赐了容显资,就没了你的份了?”   宋瓒并未起身:“臣非惧宠移,唯恐不周。”   靖清帝看着这位自己极为看重的臣子良久。   “你也为朕做事许久了,朕也十分看重你,”靖清帝抬手,示意端盘子的宫女,“此丹是容宫令方才炼出的,你且试试。”   他顿了好久,将殿内的每颗心都悬上了几分:“不然就还是容显资来。”   那小宫女又跪走到了宋瓒身前,将玉盘递给了宋瓒。   宋瓒看了眼那仙丹,随后又看向了容显资,而容显资也在看着他。   审了许多犯人的宋瓒,竟看不出容显资此刻的眼神是什么意味。   他望着容显资泛红的眼尾,扯出一个笑:“我有些后悔来寻你了。”   这声音很小,只有武功和他大差不离的容显资能听见。   容显资嘴唇微张,终究没发出一个字。   他不着痕迹挠了挠容显资掌心:“但你别哭,也别害怕。”   从靖清帝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见二人对视了片刻。   宋瓒拿出一丹药,是方才容显资手里那一枚:“臣叩谢陛下恩赐!”   字字沉稳。   说罢,宋瓒便将丹药咽了下去。   容显资冷淡别脸。   待宋瓒咽下后,过了好一会,见宋瓒还活着,靖清帝的气息方才松了些:“行了,念在你今日初受天恩,朕就不罚你了。”   容显资冷静开口:“陛下原是赏给我的恩典,给了宋大人算怎么一回事?”   靖清帝看向容显资,容显资丝毫不惧看去。   靖清帝点头:“将剩下一枚给容宫令。”   宋瓒抬手想要阻止,可仙丹效力发作让他有些目昏眼花,当他握住容显资手时,那仙丹已经进了容显资肚子里。   他不可置信看着容显资。   容显资道:“今日两枚仙丹陛下尽数赏了奴婢与宋大人,奴婢明日会再炼制。只是宋大人这般擅闯内廷,恐会遭人非议,于陛下和娘娘不利,且让奴婢送大人出宫罢。”   .   才出孔慧妃宫内,宋瓒便在拐角出将容显资按在了红墙上:“我已经吃了那东西,你还吃做什么?容显资你是不是觉得你命很大!你知不知道吃了这东西后有多不人不鬼,陛下离不开的,你就觉得一定是好东西了吗?”   盛怒难抑的语调到最后竟有些哭腔:“你能不能听话一点点,你一个女子就那么想走到高处吗”   孔慧妃的宫里玄机多,宫人早就远远避着走,此时夜幕落下,更显寂寥,只余长街宫灯照亮二人。   容显资没有发作,她轻轻扯了扯宋瓒衣袖:“你吃了,所以我也吃了。”   烛火映照在她眼里,看着宋瓒怜意横生,她小声道:“你还走得了吗,我头好晕。”   字字句句抓得宋瓒心尖生疼,他顾不得自己多难受,打横抱起容显资大步离去。   “我带你回家。”   .   蒂巴因,一种惊厥毒物,主要对中枢神经产生兴奋和刺激作用,引起不适和抽搐,并非快感,无成瘾性,过量会导致呼吸衰竭。   自然界中,常存在于一种会被不熟悉植物的人误认为罂粟的品种身上。   虞美人,观赏罂粟。   至少,靖清帝和孔慧妃分不清。   起先容显资本打算第一枚用真的阿芙蓉,第二枚用虞美人,但她还是不敢将自己的命赌在宋瓒对她的爱上。   若是宋瓒来了,她也必须吃下一枚来让靖清帝对她安心。   若是宋瓒不来,靖清帝服下第二枚也无妨,靖清帝已经有了抗药性,很难察觉丹药的异常,最多也就是觉得容显资炼出的丹药没什么用。   但容显资已经自己服下了,对于靖清帝来说是真正的“自己人”,届时她再端来真的仙丹,也有她周旋的余地。   好在容显资担心靖清帝会用第二枚,她服下的那一枚加入的虞美人汁水算不得多,只是有些微微昏头。   但宋瓒吃的那一枚就未必了。   她趴在宋瓒怀里,思索着宋瓒是否会察觉他自己服用的是假东西。   宋瓒此前拿着仙丹祸害的人不少,他必定对其恶毒之处十分了解。   浑圆皎洁的孤月高悬黑夜,照亮了宋瓒抱容显资回府的路。   宋瓒服用的那一枚蒂巴因含量比容显资那枚多。但他怀里抱的是容显资,他不舍得有什么不妥。   容显资抬眼,看着宋瓒因中毒而惨白的脸色。   “前些日子,你总给我挖坑,怎么今日还来救我?”容显资轻声问。   宋瓒眼前已经有些看不清,却仍然攒出力回容显资:“我只是想叫你回家,而且我伤了你,同旁人不一样,就像你伤了我,也不一样。”   容显资点头:“那你伤了我,你会心疼吗。”   宋瓒轻笑:“明知故问。”   他在容显资额头轻点一下:“但你太爱胡闹了,必须得叫你吃点苦,才肯安心回家。”   这一段路不长不短,宋瓒始终将容显资抱得稳当,容显资也难得这么温和地同他讲话,让宋瓒觉得也没有那般难受了。   今日中秋,宫门下钥晚,此时大臣们早已归家,只剩宋瓒的马车还在候着。   张内管正因宋瓒久不归来而焦急,见宋瓒归来x连忙走上前,才发现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她细看,果然是容显资。   “夫人这是怎么了?”张内管忙将马凳端来。   宋瓒没有回答,直接上了马车。   车内,宋瓒并未将容显资放下,而是将她搂得更紧了。   他感受着容显资的呼吸绵绵地扫着他肌肤,让他身子有些灼热。   那些公子少爷们用过仙丹后,总是会找男倌女姬,这事他十分清楚。 第89章   容显资有些累, 却感觉到了宋瓒的异样,手臂肌肉紧绷。   宋瓒侧目,看着容显资。   二人呼吸愈发焦灼, 就在宋瓒将将要碰上容显资的刹那, 他感觉到脖子一凉。   是容显资的刺刀。   容显资抬眼,冷冷看着宋瓒情迷意乱的模样:“你都难受成这样了,竟还能想得起这档子事情。”   蒂巴因的作用上来,宋瓒不适愈发明显, 他轻笑道:“这仙丹这般难受,为何还叫那些人趋之若鹜?”   容显资看着宋瓒冒出的冷汗,沉默着。   马车里昏暗,叫容显资想到了宋瓒给她下药那日,他站在床边看着她喝下那碗水, 影子打得她连莹白的瓷碗都看不真切。   “马车黑吗?”容显资问。   蒂巴因刺激于中枢神经,产生兴奋, 焦虑和肌肉痉挛的效用。   容显资没有起身, 仍然坐在宋瓒身上, 她清楚地感知到宋瓒的肌肉收缩,变硬,拧成一团坚硬的肉疙瘩, 又伴随着抽搐。   偏生此刻情欲正浓, 愈发难挨。   倒是撑得久。   她本以为能看见宋瓒疼在长街之上翻滚。   难以遏制的呕吐欲和恶心同肌肉的撕裂感和搅拧感同时向宋瓒袭来,像是脊柱变成了带着倒刺的棍子在他体内搅动,自大脑到脚踝都被极致的痛苦占据。   方才平稳抱着容显资上马车用内力强压下的药力成百上千地反噬。   此番痛得惨烈, 又痛得丑陋,被容显资全数看去。   在这般失控的身体背叛下,宋瓒却颤抖着抚摸上了容显资的脸颊。   痉挛的拇指只轻轻碰到了一点点他爱人的肌理, 宋瓒脸色惨白:“别怕,很快就过去。”   容显资面无表情避开他的手。   这一微弱的举动叫宋瓒心中也开始害怕起来,他有些无助地看向容显资,但目晕眼花,看不清眼前人什么神色。   “显资,你疼不疼?”   说着,宋瓒强硬夺过自己身体控制权,朝怀里的人吻去,却被容显资一把掐住脖子,使得身体的疼痛更为尖锐。   宋瓒道:“用了仙丹后,他们都会寻人,显资,此处只有你我二人。”   这就是黄赌毒不分家的原因。   但容显资知道,宋瓒此刻的情欲和化合物无半分关系。   宋瓒的肌肉抽搐愈发明显,容显资感觉到他在自己手下的生机逐渐微弱,却没有松手。剧痛下宋瓒本能地想反抗,却毫无还手之力。   直到马车到了小宋府门口,宋瓒的中毒迹象才刚过最顶点,容显资干脆利落离开车厢,宋瓒本能去挽留,却只剩裙摆从指缝划过。   张内管等着宋瓒下车,却只看见冷若冰霜的容显资出来,她顿觉不对,谨慎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往日威严自持的指挥使此刻正侧倒在车厢地板上。   张内管双目圆瞪,她扭头,不可置信道:“夫人为何不唤我?”   容显资理理衣衫:“我为何要唤你?”   “你同大人终归是同床共枕过的夫妻!”   张内管看着眼前女子,顿觉容显资实在冷血,岂有女子能这般冷眼旁观自己的丈夫深陷痛楚?   她爬入车厢,将宋瓒搀扶下车,却架不住,又不敢大声呼喊府内下人,怕大人这副模样被旁人看去。   “夫妻?”   容显资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回味了一道,像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连肩膀都在颤抖。   宋瓒看不见前方,只能在痛楚中听见从意识远方传来的容显资的笑声。   人越痛苦,就越脆弱,像容显资这种在痛苦里能闭着眼睛捂着耳朵横冲直撞往前跑的人是少数。   至少,宋瓒在容显资面前不是。   “你去哪?”宋瓒感觉到容显资的笑声离自己远去,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和焦虑在尽失五感的此时疯狂攻城略地。   宋府自然不会舍不得蜡,一片黑云将皎月遮住了,此隅却仍旧亮得吓人。   宋瓒隐约能感觉周围应当是敞亮的,可容显资却不在这方光照里,她的声音自黑暗里朝他袭来。   “自然是回家。”   宋瓒被张内管艰难搀扶着,慌乱道:“此处是你家。”   他又道:“今日中秋,我们夫妻应该团圆。”   这话一说完,宋瓒身子便泄了气,张内管再也扶不住,往日山立岳持的人,轰然脱力跪倒在地,三千墨丝散乱在苍白的脸颊。   见状张内管再也顾不得什么得体不得体,慌乱朝宋府内呼喊,下人闻声一窝蜂涌出,将宋瓒架回了府内。   容显资冷冷看着,直到宋瓒消失在视线内,才漠然转身离去。   容府内,王婆婆看着天上拨开云雾的圆月,不知在想什么,就听见后面一阵蹦蹦跳跳的脚步声袭来。   容显资晃荡着手里的油纸包,在月光下笑得灿烂。   “王婆婆,我回来啦,请你吃月饼!”   .   “听说那日在孔慧妃宫内,你和宋瓒被陛下赐丹了。”   孟回同容显资一道踩在秋日的枯叶了,往前走向一间在京城里毫不起眼的小宅子。   容显资未回。   孟回犹豫半晌:“容显资,别怪我多嘴,咱虽衷心陛下,但那玩意看着可不像好东西,天子有龙气护身,咱们可没有。”   那屋子门一打开,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沙哑的声音自屋里传来,却被堵住了嘴。   是宋瓒向容显资引荐的几名宦官和英吉利人,又有几个倭寇。   一旁的人见到容显资连忙见礼:“容宫令,蹲了这么些天,可算把这几个人逮全了。”   那几位宦官连滚带爬朝容显资扑来:“奶奶,祖奶奶,那宋瓒要构陷你啊,我,我们能作证,奶奶,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亲奶奶。”   容显资一脚踹开那摇尾乞怜的宦官。   她从怀里掏出银子,递给看管的人:“辛苦了,你们是怎么抓的?”   那看管的人得了银子,说话越发利索:“容宫令放心,按照你的吩咐,交易的时候没抓,等这几个英吉利人把从倭寇手里拿来的货交到我们手里的时候,才偷摸拿的人。”   容显资翻着手里的账本,挑眉:“竟然让利给倭寇这么多,宋瓒着一把坑下来,我不死也半残了。”   孟回斜斜瞥了一眼账本:“你打算怎么整,这账本也就是这次的交易,能坑回宋瓒身上吗?”   容显资扯了个板凳,翘着二郎腿悠闲坐下:“坑不到,宋瓒闯内廷时在陛下面前直言了这生意交到了我手上。”   孟回一哽:“我还感叹宋瓒对你这感天泣地的爱呢,怎么那个时候都能寻思算计你。”   容显资没回这话,孟回又问:“眼下你打算怎么办?”   容显资将账本一合:“让这几个英吉利人继续给我们卖货,这几个倭寇关着。”   孟回道:“这几个倭寇押回去了,下一批仙丹的原料怎么来?宋瓒肯定能察觉不对。”   容显资道:“不必,这一批原料我能炼出三批的仙丹,只需要和这几个英吉利人串通好就行。宋瓒想栽赃我,从现在开始一定会将人手从倭寇那边撤出,不然当时候他自己洗不干净。”   孟回了然点头。   随后,她补充道:“但你不要真将这东西卖出去,在宋瓒眼线下过个眼就行,随后收回来销毁就是。”   “为何,这不是加大了风险?”   容显资长吐一口气:“如果有选择,我连炼都不会。”   孟回没再追问,反正在他眼里,容显资总是犯些莫名其妙轴:“你怎么知道哪些人是宋瓒眼线?”   容显资冷笑一声:“那蠢货太狂妄,自己露馅了。”   她指着宋瓒给自己的单子上几个人名:“这几个人会联系上宋瓒,你盯紧点。”   孟回没明白,但容显资马上就告诉他为何了。   “王祥死后,宋瓒就等着这一道来算计我,这几个能直接找宋瓒要仙丹的人,宋瓒是不是嘱咐你们断联系了?”容显资朝这几位英吉利人问道。   孟回破音:“你怎么还会说异族话?!”   容显资揉揉自己被刺得生疼的耳朵,低声道:“比你们晚生几百年总得有些优势吧”   孟回:???   几位英吉利人面面相觑,明白这下是真装不下去了,宋瓒同他们在容显资面前的算计姿态定被看得明明白白,遂开始和容显资讨价还价。   孟回问:“你咋不和那几个倭寇讨价还价,叫他x们直接反水宋瓒?”   容显资摇头:“民族特性,倭寇都比较极端,我懒得和他们议论,况且宋瓒不是傻子,早打扫干净了。你且将这几个倭寇守好就行,我给这几个远道而来的强盗开价,让他们先装做正常活动。”   .   自孔慧妃宫内一事后,靖清帝明显更为宠信容显资和宋瓒了,朝廷里多少也有些风声,可再想谄媚君上,也顾忌着不敢真吃仙丹。   都是为了那点子仕途念念经,谁还真信道不成。   近日浙江沿海又传来了倭情,可朝廷半晌也拿不出银子,吵得沸反盈天,却没一个人敢往三大殿身上扯,只能全数骂向容显资,恨不得将她吃干抹净,将季家的银子全抄去。   那边文官刚骂完,容显资翻着账本点点头:“你这个话前几天有人骂过,下一位。”   那文官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军饷没拨下去,但好在容显资七拼八凑私下塞了钱过去,浙江将倭情控住未曾加剧,宗巡检算是现在殿里唯一能把腰板打直的人。   他看着容显资的清瘦的模样,忽然出声:“都说容宫令的帐有问题,为何户部那边不查,兰侍郎不正在督看三大殿的工事吗?”   话音一落,容显资的手刹那顿住。   文官都诧异向宗巡检看去。   一旁的郑巡检扯扯他衣袖,却被他甩开。   郑巡检怏怏收回手,不知这人在抽什么风。   眼下是找户部事的时候吗,国库里有几个钱,就算有钱,国库的钱拨下去还没出京城就被盘剥个七七八八了,三大殿的修缮都是容显资掏腰包陛下才没从国库抠。   眼下不同仇敌忾一起从容显资这和陛下抢钱,还能干嘛?   总比从陛下内库抢钱简单吧?   被提及的兰席一呆,忙道:“在下主要督看三大殿工事,具体账目还是容宫令。”   宗巡检在血海战场上滚过一圈,在他眼里,兰席一堂堂七尺男儿居然躲在容显资身后,简直可耻,他没忍住,直接上前揪住了兰席领子。   陛下久不上朝,用来朝会的奉天殿久未启用,之前还将人唤到乾清殿慢慢吵,他坐道蒲上闭着眼睛听。眼下连听都不听了,只看一眼司礼监的批红。   容显资明白这是因为自己被他挪来了乾清殿当靶子。   所以这些日子,虽然吵得言辞愈发不堪入耳,但有容显资这个公敌,倒也很少打起来,今日宗巡检这一发作,倒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宋瓒在一旁冷冷看着容显资。   那日他痛了一夜,脑子里却总想着容显资。   很想抱她。   包括现在。   此刻却又另外一人公然维护自己的妻子,宋瓒原本散漫的姿态瞬间紧绷,忽而暴起,一把将宗巡检踹开。   但这一脚并未落在宗巡检身上,被另一道力接下,二人各退三步。   不,甚至宋瓒退得更多。   容显资稳稳站定,宋瓒却有些踉跄。   这次,没有借助任何地势,宋瓒目标是宗巡检,也未收力。   朝臣看着这个站在大殿上的女子,旁人都言她借着姿色,踩着季玹舟和宋瓒上位,可此时她与宋瓒平起平坐,甚至宋瓒已经不敌她了。   “宋指挥使,陛下让你在此,不是让你拉偏架的。”   -----------------------   作者有话说:这本快要收尾啦,应该12月初,正文还有不到五万字,这些天我会开始修前文,加了字数但买过的宝子再看是不会多收费哒,不过我知道大家都很忙,所以明确是大方向剧情都不会改,主要补上一些缺失的描写再打磨一下细节,比如前面宋瓒被算计没细写出他失去的导致看起来好像他没被虐,如果不是晚上,看见更新都不用点哦,嘻嘻,不管怎样都快写完一本书了,耶嘿[星星眼] 第90章   本朝气节观念作祟, 文臣崇尚“文死谏”,但靖清帝一个猴一个栓法,你今日死谏, 明日就说是东厂或者锦衣卫失手打死了, 真是对不起,朕会好好照顾你家人的,可不是不听你谏言哦。   然后随手给死谏的官员家里扔点钱,总归本朝官薪微薄, 花不了几个银子。   久而久之,在靖清帝的默认鼓励下,演化成了只在文官党派之间的斗殴,宋瓒和孟回在一边看着,别真打死靖清帝近日看重的人就行。   在这几个月内, 也有风声说文官实在看容显资不爽,寻个由头在乾清殿把她打死, 一了百了。   反正也没人给她申冤, 宋瓒总不至于真为了这么个女子自毁前程。   这下, 再无人敢说这句话。   容显资冷冷看了一圈周围人:“议事就议事,成天打打闹闹算什么?”   她坐回了靖清帝专程给她放的桌椅,提笔继续算起了帐:“好好说话, 别打架, 允许你们骂我,但别给我找事。”   方才还吵吵闹闹的乾清殿顿时鸦雀无声,孟回低声道:“陛下眼下都不来听议事, 就是等着这群人党争,把你叫到这是给文官一个发泄口,你不顺着陛下的意思, 能得几时好?”   容显资被靖清帝的烂账整得焦头烂额:“我说我看皇帝顺眼了吗?”   孟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话你别说我听见过。”   殿上,被下了面子的宋瓒还驻足原地,他抬眼看向容显资。   容显资感受到那股阴鸷的眼神,却未抬头。   .   当容显资回院时,正见宋瓒站在院中。   容显资看了他一眼:“不愧是锦衣卫,这类偷鸡摸狗的事情就是熟练。”   宋瓒目光一直追随着容显资。   “你现在,倒是厉害了。”宋瓒这话说得很轻,听不出喜怒哀乐。   京城秋寒,容显资将小灶燃起,给自己烧点热水:“怎么,宋大人接受不了曾经被自己予取予求的人比自己强了?”   她将木柴随手仍在火灶了,走到宋瓒身边:“这种危机感,我可是被你强迫着感受了很久。”   “女子受夫婿庇佑就好,你何必如此?”宋瓒眉结不解,“你为何如此?”   容显资嘲讽道:“那你为什么杀你爹啊?”   她探身,凑得离宋瓒极近:“你是你爹生的,不是应该孝顺他吗,他给了你那么多好处……”   容显资尾音极尽嘲弄,宋瓒偏头:“这不一样。”   “官吏民间都在骂你不孝,虽然骂成这样确实有我一份力,”容显资转身,留宋瓒站在原地,“但说实话,我并不觉得你做的事算大错特错。”   这句话让宋瓒活过来些许。   宋栩给予他许多,如果没有宋栩给他的敲门砖,宋瓒这辈子都不可能走到这个地位。   此事宋瓒心知肚明,可伴随而来的父亲威严和人格打击,甚至体罚羞辱也叫他分外难熬。   以孝治天下,他也寻不到一个人来理解,直到容显资的出现。   刚烧的水有了热气,容显资赶忙给自己倒了一碗暖身子:“宋瓒,你有把我当人吗?”   她没抬头,整张脸埋在海碗里,声音嗡嗡的:“不仅仅是女人,是你心里的‘人’。”   在这片土地,父权和夫权相伴相生,归根结底都是“权”。   不平等的权力带来不平等的人格,穷人和富人,黑人和白人,女人和男人。   “我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只要他能自洽过得开心,我都不会多嘴。但我容显资,实在接受不了弱化我自己的人格。”   宋瓒干涩道:“你是女子,生来就是,你这般想法,此生都不会闲适.”   容显资摊手:“但生在我后面的人就会轻松了啊。”   她将海碗随手放在灶台上:“把别人赶回家,霸占了整个社会所有资源,登高而上。最后看上别人了,从指缝漏点金银碎玉,就觉得别人应该千恩万谢了是吗?”   她冷笑一声:“我还没对你做什么,你就觉得不适了,那曾经的我呢?”   宋瓒被容显资说得难受,却寻不到话反驳,他应该离去不再受辱,可又想多看容显资两眼。   他沉声道:“显资,我离不开你了。”   这话有些没来由,容显资想了一下,想起今日在乾清殿,众人定下了宋栩的死期。   宋瓒又道:“我想我对你的爱是真的。”   他心里没来由的恐慌,宋栩的死期在他脑海里回荡,他忽然抓住了什么:“显资,我们和别人不一样,我想弑父,你想弑夫。”   他说着,逐渐将自己说服:“我们和别人不一样。”   情之所至,一叶障目,如盲人瞎马,夜半池深。   容显资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衔尾蛇手链,透过白玉看见了一份纯粹至深的爱。   她想了片刻,走上前,看着眼前这x份驳杂的爱:“对,我们和别人不一样。”   “宋栩的刑场,我会陪你去的。”   .   宋栩本应该是秋后问斩,但眼下朝廷四处漏风,尤其是倭情引得天怒人怨。   众官私下一合计,决定将宋栩拉出去砍砍脑袋,以彰显本朝还是有纠察之为的。   此外,容显资格外体贴,提议拉着宋栩在囚车上绕城三圈,让人民群众都看看。虽然中途可能会被砸石头,但为了朝廷,她还是可以牺牲一下的。   对此孟回千叮咛万嘱咐容显资。   ——把呲着的白牙收回去,别笑得太开心了!   选来选去,选在了九月初九重阳节,而人厌狗嫌的容显资和宋瓒,在今日的口碑终于迎来了一个小小的回温。   容显资穿得一身红,凑到被囚车羁押的宋栩边:“宋阁老,别来无恙啊。”   她咔嚓咬了一口脆柿子:“怎么老了这么多啊。”   宋栩在诏狱关了三月,宋瓒没有苛待他,却也没有格外照顾,一应按照规格置办。他往日的爱妾姨娘,在宋府被抄时,容显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让她们带了些能活下去的钱财走,但却没有一个人来打点宋栩这边。   那老得耷拉的眼皮将往日色厉内荏的眼珠子盖完,容显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自己,只听见他苍老的声音道:“凝灰阁上,我见到四具尸体,碎尸。”   容显资迷花笑眼:“这么简单的事情,还没琢磨明白呢?你先去看了王祥方向的屋子,因为他的躯干在走廊,不敢往他那边下楼,随后转走道你自己屋子前,从裕王那边下去,你不觉得那条路格外长吗?”   “因为你的屋子不在楼梯间对面了,你在我应该的屋子,王祥的屋子才是楼梯间。感谢陛下吧,将楼设置成六边形。兰婷带我们一一览过厢房,走到楼梯对面的厢房,再也看不见楼梯的时候,楼梯间就在屏风遮挡下变成王祥房间了,所以我先杀的王祥,这样分尸不会被你们听见。”   “你走到你的房间时,我王祥房间换成了楼梯回来,所以你不是看见四具残肢,而是将王祥的尸体看了两次,第一次在你以为的王祥房间门口,第二次归原的楼梯间。你下楼后,我将王祥四肢上套着的我的衣物取下,放在我门前烧了,等人上来的时候,也烧得差不多了,烟雾大她们看不清我房间——不对,是你斋戒的房间,不过按安排是我的房间。”   “烟雾太大看不清房门上的锁是虚的,兰婷按下去了,才成了一个铁板钉钉的密室,自然,我都房间也成了唯一一个干净的房间。”   容显资上下打量着他:“你老了,胆子小了,下去后还真一咕噜全吐出来所见。等我被救,你的口供自然没得反转。哦,还有你自己不检点,斋戒还要行房,行房就算了,还不中用要吃药,那药一吃,神志癫狂,干出胆大包天的事情也说得过去。”   宋栩挣扎着弄得囚车响,一旁宦官一刀把拍下去:“老实点。”   他拯救着自己残存的脸面:“当时楼上全是贵人,就你个孤女,老夫会留意你的死活?!”   容显资耸耸肩:“你自己看不起我,就得认栽。”   “是你狐媚子勾引了宋瓒,否则此案审查下去一定能水落石出,你个贱人!你以为你做了什么,你不过递了个借口罢了,你杀了皇亲,你焉能有好下场?若是没有宋瓒在朝廷周旋,老夫的人早拉你顶罪了……”   宋栩狰狞的咆哮还没说完,容显资就把自己啃一半的柿子塞他嘴里堵住了,甚至用的柿子叶那一头,涩得他根本张不开嘴。   容显资拿出帕子擦擦手:“吵死了,要死的人还这么麻烦。”   ——活着麻烦,死也麻烦。   这句话,从雪里爬出来的容显资在九个月后,还给了宋栩。   她翻身上马,骑着马在宋栩囚车旁转了一圈:“借口?做什么事情不需要借口,你朝廷里的人来给你拖延只拖了七天不到,宋阁老一生在朝廷,不会不知道什么意思吧?”   她冷笑:“说明宋瓒早就有与你抗衡的资本了,但我的存在,让被你规训了数十年的他,敢迈出步子了。”   无论是膳房的父子对峙,还是另立府邸,还是现在的子弑父,皆由容显资起头。   宋栩在宋瓒幼年时就在他脖子上系了一根绳子,赶走了他周围所有可以施以援手的人。小宋瓒扯不开那根绳子,等他长大了,他早就有力气扯开那根绳子时,他也不会再敢像幼年一样莽撞去扯那绳子了。   哪怕他做了完全的准备,哪怕他无比渴望想挣脱绳子,却总是伸手又犹豫。   但容显资来了。   其实容显资并不知道宋瓒有没有能力和宋栩抗衡,但容显资只要确定了自己想做这件事,那就是天不怕地不怕。   她就这样莽撞地带着宋瓒咬碎了绳子。   而扯开绳子的宋瓒,此刻坐在刑场上,在底下的纷纷议论中,等着容显资将他的父亲押送至刑场。   他靠在椅背上,以手撑额,难得的安静让观刑的人终于对“玉面修罗”的玉面二字有了实感。   千头万绪,言不尽道不明,但宋瓒敢肯定的是,没有后悔。   他现在无比想见到容显资,甚至想去接她。   直到日头正照,扫开一切阴暗时,容显资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宋栩的囚车,神清气爽地来了。   宋瓒散落的思绪终于回归,他将容显资打量一番,确定她身上没有什么伤痕便松了口气,丝毫没管后面被砸得头破血流的宋栩。   容显资跳下马,牵着宋栩的铁锁链就三两步跨上了刑台,宋栩跟不上她,被她拖着滚。   宋瓒抬眼,容显资站在日华下,微风吹动她额前碎发,她眉开眼笑地将宋栩的锁链递向宋瓒。   “人我遛开心了,给你。” 第91章   宋瓒一旁的锦衣卫本打算上前接过那锁链, 可宋瓒却忽然起身了。   一边的锦衣卫和东厂都紧张起来,生怕二人下一刻就打起来。   宋瓒接过容显资手里的锁链,感受着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划过的刹那。   宋瓒低声道:“离午时正还有些时间, 桌案处有点心和热茶。”   容显资点头, 大步走过去,发觉只有刚刚宋瓒坐的那把椅子。一旁锦衣卫正搬来一张,容显资没理会直接坐在那主位。   她就这么悠哉悠哉坐在椅子上看着宋瓒将他老子宋栩领到刑台前跪着。   宋瓒没有像容显资一样拽着这个将死之人,只是牵着那锁链往前走, 但看着像是在牵什么畜生。   宋栩一路被扔了好些石子,牙齿都被砸碎了些,他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一个脑袋的宋瓒,喉咙发出咳:“你个杂种,吃着老子肉喝着老子血上去了, 一个女人就叫你昏头……”   “我十五那年,初入锦衣卫, 你气愤于我没走你安排的路子, 将我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关了五日, 不送水米,直到我承认我错了,你才将我放出来, 还带着你新生的小儿子来看我的丑态。”   宋瓒语气平淡, 说着这十年前的事情,他将宋栩按跪下,看着这个老态龙钟的父亲。   被打断的宋栩冷笑一声, 等着宋瓒以胜利者的姿态向他示威。   却没有等到。   他应该还想再说什么,但他现已二十有七了。   少年的委屈,愤懑, 痛苦和含恨,都在漫长的岁月里融进了他的骨子,现在让他剖骨也再挖不出去了。   此刻自己如果多说什么,反倒是像还渴望着宋栩的认同。   见宋瓒没有说话,宋栩又道:“老子是过来人,你走运了混到指挥使,怎么不看看多少和你一道的人死在了半路,没有你老子当阁老,岂有你现在。”   这话没能羞辱到宋瓒半分,却叫他想到他曾对容显资说过的话。   显资,你应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你只会在那小山里随便嫁给一个村夫,哪里有现在一样改命的机会。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栩,眼神却没有聚焦,偷偷用余光看着在观戏的容显资。   见宋瓒不回话,宋栩便觉得他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反正也是将死之人,也顾不得什么士大夫的礼节。   “你学老子关了那贱人五日,却也没把她骨头打碎,你最好祈求她是个聪明人,舔着你活下去,要是和你这杂种是一样的蠢货,反过来杀了自己的贵人……”宋栩说着,血和着碎齿漏了出来,他笑得狰狞,“但老夫看她也是个蠢货,老夫且在黄泉等着你。”   宋瓒立刻反x驳:“我与她的事情岂由得你置喙?”   他又道:“我与她和别人不一样。”   说着,他好像不想再听宋栩回话一样,立马将宋栩的头按在了桩子上,一旁提刀人都怕宋栩被这一按,都挨不到行刑。   宋栩被宋瓒按得头昏眼花,他听见自己颅骨碎裂的声音,再也没了力气开口。   底下人亦是看见这爽快的一幕,他们一边唾骂着宋瓒的不孝,一边又为一大贪官落得如此下场而拍手叫好。   宋瓒沉沉看着血肉模糊的宋栩。   好久,他才回过神来。   扭头,容显资正笑看着他。   他大步走向容显资,说不上是奔向什么。   可能像是倦鸟归巢。   容显资翘着腿,绕有趣味看着宋瓒:“我以为你会再同他多说一会。”   宋瓒道:“何必,况且这么多人看着,我没有让别人看笑话的兴趣。”   容显资嗤笑:“宋大人,如今我坐在这个位子,你就已经被他们看笑话了。”   宋瓒看着容显资的笑颜,嗯了一声。   容显资挑眉,不再言语。   下面的人看完了宋家父子的好戏,就等着宋瓒和坐他位子的容显资再弄出点热闹,却不想那宋瓒就只是温声和容显资说了些什么,便坐到侧位去了。   “这容显资和宋瓒怎么和好了不成?”   “哎,看她不爽的宋栩都要死了,她还不和宋瓒和好不成,难不成再找一个,谁还愿意要她啊!”说话的男子抱臂,轻蔑一笑。   “可她现在不是宋瓒表妹吗。”   “贵人的身份,还不是一两句话的事。”   议论声不绝于耳,容显资没恼,笑眯眯看着说她没人要的男子。   那男子如有感知,抬眼同容显资对上眼神,立刻有些怵地别开眼。   容显资抬手:“那男的,打十板子。”   一旁东厂的人得令,二话不说下去逮那男子了。   被抓的男子深敢丢人,扯着嗓子喊:“你这泼妇,旁人还说不得几句了吗?”   容显资随意道:“成亲了吗?”   男子一怔:“尚未。”   “想成亲吗?”   “男子自当传宗接代……”   容显资点点头打断:“扒了裤子,放太阳底下打。”   她笑得有些奸诈:“我看你还有没有人要。”   宋瓒听到扒裤子,眉头皱了起来:“拖远点。”   一旁的锦衣卫看了看宋瓒脸色,会意上前从东厂手里将人接手。   午时正,罡气足。   刀锋落下时,宋栩因伤暂闭的眼陡然睁圆,叫刽子手都慌了一下神,没能干脆断开血肉。   这无用的不甘没震慑住谁,反倒叫宋栩多遭了一道罪。   喧哗的人群在戏点却安静了下来。   监刑台上,容显资看着滚落的人头,宋瓒看着容显资。   “尸体怎么办?”容显资坐得久,有些累,“我没经验,你看着办吧。”   说罢,一旁的东厂人立马上前扶着她离开。   她是骑马带着宋栩来的刑场,此时东厂已经给她备好了马车送她回宫。   等容显资进车后,那宦官正要扬鞭,却被一手拉住。   .   在京城街头,宋瓒就坐在马车夫的位置上送容显资回宫。   他此生何曾做过这种事,可宋瓒就是偷偷抢过了那宦官手里的鞭子。   可他又没想好,他只知道他现在迫切想和容显资呆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   在宋栩人头落地的瞬间,这种焦虑达到了最盛。   当马车停下时,容显资掀开帘子笑眯眯跳下马车:“辛苦了,我会让孟……”   见到马车夫是宋瓒时,容显资的笑僵在了脸上。   宋瓒道:“你倒是睡得不错,看来我驾车驾得还算稳当。”   容显资笑容淡下:“你不在给你爹收尸?”   话落,未得回应。   容显资也懒得和宋瓒多言,直接越过他离去,却感觉到手臂被人拦住。   路过三两宫人,皆敛声屏息。   “大人,这是做什么?”   容显资看着宋瓒抓住自己的手,眼神一凛。   “今日重阳,随我回府。”   容显资顶顶舌,抬手便同宋瓒过招,几招内,宋瓒不敌负伤。   但就宋瓒的功夫,容显资却又摆脱不了,毕竟她总不能在宫门前把宋瓒打死。   真是被缠上了。   “宋瓒你发什么癫?”   宋瓒拿不住容显资,反倒让自己落了伤。他并不在意这点伤,总归容显资赏过他的伤,更重的也不是没有。   他干涩道:“想让你,陪我吃饭。”   容显资被气笑:“你是三岁幼孩不成,吃饭还让人哄着?”   她又道:“重阳佳节倍思亲,你去寻季夫人。”   看着容显资不在乎的模样,宋瓒的心被什么锤着,闷疼得厉害。   那你为什么特地给那人过重阳。   还放烟花,还有那些你费心弄巧的糕点。   宋瓒始终觉得他能轻而易举将季玹舟踩在脚下。   但他不想在容显资面前提季玹舟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再也不能轻飘飘地说什么商贾之子了。   轻飘飘的东西,变成了他宋瓒的自尊。   但死人没法还魂,前尘散去后,是他宋瓒,也只有他宋瓒站在容显资的宿命里。   “显资,你是我妻。”   最后一个字被宋瓒说得缠绵。 第92章   这句话说完, 容显资看了宋瓒很久。   两人相视而立,其间唯有秋风卷过,将两三片枯叶碾碎在青石板上, 也扬起容显资的发带。   “宋瓒, 你现在强迫不了我了,”容显资道,“我不论你现在想要什么,是好是坏, 有无恶意,我都不想遂你愿。”   她从袖中拔出刺刀:“要么你想好你能拿出的筹码和我交换,要么你我打过,不死不休。”   那刺刀在日光下泛起寒光,映照在宋瓒眼里。   “你想要什么?”宋瓒搜肠刮肚, 也不知自己还能拿出什么东西得容显资青眼。   琼脂美玉,锦罗绸缎, 他宋瓒能拿出的, 都是最好的, 旁人趋之若鹜,求而不得。   但容显资都不喜欢。   忽而,他想到了什么:“那婢子, 近日同大皇子走得很近, 孔慧妃看样子也就这些日子了。”   宋瓒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但中宫尚在,轮不到她。”   这话应该是起了作用,容显资眼神柔和了下去:“你愿意帮忙?”   宋瓒嘴唇翕动, 干涩道:“你为何愿意帮那婢子?”   容显资将刺刀一转:“与你无关。”   “你居然对内廷有这么大掌控力,”容显资深提一口气,“看来杀王祥时应该再多挖些东西。”   宋瓒想到自己想同容显资一起吃饭, 还得借宋婉的光,不由得自嘲一笑:“还请容宫令赏脸。”   .   宋府,一切如旧。   上一次容显资被宋瓒抱回宋府,走得匆忙,没来得及细看,此番才发现她改过的东西,宋瓒竟然还一一保留着。   甚至她之前随口说要养一只小狗,眼下也有了。   容显资蹲在她自己垒的狗舍边,挠着西施犬的下巴玩,宋瓒站在一旁看着。   张内管鞠着身子笑道:“这小犬傲气,但夫人一来它倒是翻肚皮呢。”   听到夫人二字,容显资笑意淡了下去,她起身淡淡瞥了一眼张内管,叫张内管有些发怵。   “我人也来了,宋大人何时摆宴?”容显资声音清冷。   宋瓒道:“我想吃你做的重阳糕。”   容显资冷笑:“宋大人府上是连一个厨子都没有吗,竟还叫客人自己动手?”   说罢,她直接转身离开。   宋瓒慌忙上前拦住,他看着容显资冷漠的神色:“你教我就好。”   他拦着容显资的手又紧了些:“像腊八粥一样,东西我都备好了,我知道有哪些,你教教我,好吗?”   容显资想起来,那日她在船上让孟回准备她给玹舟过节的东西时,宋瓒亦在场。   这些日子来容显资身子亏空太大,纵使她眼下功力深厚,也四肢寒凉,宋瓒掌心的炽热隔着衣衫灼烧着她。   .   宋瓒在下厨方面的天赋实在比容显资优秀太多。   张内管明白宋瓒想同容显资相处,屏退了下人,给容显资塞了个汤婆子就下去了。   膳房火光温驯,宋瓒金尊玉贵的一个人就这样挽袖揉搓着米糕,容显资站在一旁冷冷看着,腹部又开始隐隐疼了起来,忍不住轻咳。   闻声宋瓒僵了刹那:“身子还没好全?”   容显资随意道:“估摸着落下病根子了,天气转凉,就忍不住咳嗽。”   听见容显资有些虚弱的声音,宋瓒揉着米糕的力道大了些:“我送去的丹药,你没吃吗?太医院给你开的方子我看过,没有我送的好。”   自王祥死后,内廷对容显资的明枪暗箭就偃旗息鼓了,她也松口气开始就医,但看过的太医都说当时下手太狠,也错过了将养的好时辰,大抵x以后秋冬都得咳着过去了。   容显资摇摇头:“吃了,没用。”   吃了,没用。   一句话叫宋瓒心绪复杂。   容显资肯用他送去的东西了。   他送去的东西也没用了。   容显资瞥了一眼宋瓒,提醒道:“你再用力些,这米糕就不好吃了。”   宋瓒如梦初醒收回思绪,有些慌乱放下面团。   宋瓒做好重阳糕时,张内管刚好买了菊花酒回府。   他屏退了下人,给容显资斟了一杯酒。   容显资冷冷看着他:“宋大人,我对和你共饮这件事没什么兴趣。”   没兴趣三个字太轻了,她拧眉:“很厌恶。”   她和宋瓒喝过两次酒,一次在成都府,一次是洞房花烛夜。   都充满了耻辱与不堪,一回忆便是欲望裹杂着沉香,令人作呕。   同样拥有这份回忆的宋瓒心下泛起刺疼,可再来一次,他知道他大抵还是会那样,甚至更为热切。   他轻笑一下,用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容显资的酒杯,像是二人共饮。   窗外桂香淡淡飘进。   容显资坐在一旁,等着宋瓒喝尽兴。   “不是这个味道。”   宋瓒尝了一口重阳糕,这是容显资改良过的,用了奶酪,口味新奇。   但不是那日他在船舫之上吃到的味道。   容显资冷冷看去:“宋大人亲手做的,我也是诚心指导过,味道不合大人心意,怨不得我。”   宋瓒又给自己斟了杯酒:“不是你做的。”   容显资不答。   “你很恨我,对吗?”宋瓒仰头一饮而尽。   这话让容显资眼神暗了下去,想了片刻,她才开口:“我倒情愿不恨你。”   她是一个不甚记仇的人。   对这样的人来说,恨一个人会格外累。   得了容显资的话,宋瓒却笑了:“不要。”   他看着容显资:“恨也很好,你这辈子大抵没恨过什么人,我应该是头一个。”   容显资对宋瓒的恨很纯粹,这件事她自己也明白。   就是因为太纯粹,才更为痛苦。   她不是阿婉那样看得开的性子,白日里横冲直撞叫人见之退避三舍的容显资,在午夜梦回也幻想过重来,幻想过自己能不能做些什么,叫她和宋瓒之间干净些。   却连一个“要是”都没有。   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爱上玹舟就冒险救下宋瓒了,现在倒回去再来一次,她也会救下宋瓒。   再往前一些,她陪着季玹舟回京,也会遇上宋瓒。   远离玹舟吗,她更做不到。   她能做些什么让宋瓒死,却找不到法子让二人之间没有瓜葛。   而宋瓒呢?   纵使容显资不想承认,可宋瓒爱上她一如她爱上季玹舟,是必然的。   她想她唯一能做的,是告诉那个将自己奉给她的傻子,她很爱他。   人间悲欢,由不得她,奈何不得。   二人静坐于室,神思没有沟通,却不约而同想到了“重来”。   一想到玹舟,容显资的心又开始空荡了起来。   如果没有遇见他,容显资倒也还好。但同季玹舟在一起的时光真切地让容显资对男女之情有了感知。   一个人穿越到一个落后,封建的地方,举目无亲,惶恐无处诉说。   可只有季玹舟看出了她来自异世,守在了她身边,她也守在了玹舟身边。   越想越难受,容显资长长吐出一口气,却平复不了心绪,愈发不想同宋瓒相处,径直起身。   宋瓒慌乱牵住她的手,仰头看着想走的人:“你去哪?”   “大人酒也喝了,糕点也吃了,事务繁忙,我要回宫了。”   容显资掩下对宋瓒的恨。   酒后的宋瓒爱恨都被放大了,他坐着,看不清容显资的容貌,却能清清楚楚看见容显资对他的厌恶。   他手上用力,将容显资拽进他怀里。   酒气混合着沉香叫容显资措手不及,可宋瓒却没有做什么,只是抱着她。   “宋婉想要抚养大皇子,只能叫中宫那边没有由头,我会叫我的人上折子,说防止外戚干政。你的人说,会叫陛下疑心。”   他闷声道:“你且让我抱一会,我好想你。”   容显资刚坐到宋瓒怀里时,就感觉到了男子的情欲。   “宋瓒,你想做吗?”   这话叫宋瓒僵了一下,有些念头愈发狂妄。   容显资又道:“仙丹,你后面再寻了吗?”   宋瓒心下大骇,他掰过容显资的脸仔细端详:“你后面又用了吗?”   容显资没有回答,避开宋瓒目光:“他们说服用仙丹后会想纵情。你现在是想了吗?”   此事宋瓒自然清楚,他自上次用过仙丹后,虽仍有不适,却也没有想再寻丹药的念头。   他以为是自己克制下了。   可容显资这话,却叫他拿不准了。   可他不是本就对眼前人迷恋万分吗?   怎么分得清呢?   容显资见话起了作用,埋下了暗示的种子,便使了内力挣脱开宋瓒的怀抱。   “多谢大人款待,我先告辞了。”   宋瓒留不住她。   满桌糕点,金盘玉碗,却怎么也比不上宋瓒记忆里容显资给那人备的那一桌。   不甘和嫉妒叫他面目全非,他扬手将满桌都掀开了去。   张内管见容显资离开就犹豫着进去,却又害怕,这动静一下子将她吓得胆颤心惊。   她一进去,就见宋瓒整个人站在烛光背面,手上是被他捏碎的酒杯,血珠砸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   容显资离开宋府的第二天,关于容显资权奸误国的风声又开始喧嚣尘上了,甚至诞生了另外一个可笑的言论。   ——容显资没来时,三大殿也在修,朝廷也没这么吃紧,怎么容显资带着季家的财产坐在宫令这个位子后,国库愈发吃紧了。   朝廷本就是寅吃卯粮,财政危如累卵,满朝都知道是容显资扶大厦于将倾,不然靖清帝抄的何止一个宋栩。   却无一人出言相护。   容显资纵容着流言蜚语中伤她,宋瓒就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容显资。   此情此景,一直持续到冬月初。   有一位公子实在扛不过没了仙丹的折磨,当街发瘟,被锦衣卫拿了个正着,刚供出来仙丹,就自己脱衣冻死在了诏狱。   仙丹之事也在民间流传开来,又不知哪里走了风声,容显资在孔慧妃宫里发生的事也被人包装了塞到茶楼里。 第93章   在这月, 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靖清帝的生辰要到了。   于此国家危难之际,前方打仗军需尚无着落, 皇帝却要大办寿宴, 自是惹得民愤人怨,而全权操办此事的容显资则更是在众人的口诛笔伐里断子绝孙了。   “这么好?”容显资手里摆弄着算盘,“多好的祝福,我看我爹妈被我气得半死, 我估摸着我要是生了,我女儿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婉深吸一口气,将桌子拍得直响:“容姐姐,你能不能上点心,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责骂了, 你知不知道民间已经……”   她说一半,有些说不下去了。   “点心?这不是有吗?”容显资将手边糕点推过去, 如愿以偿将阿婉气个半死。   她放下笔墨, 给阿婉倒了一杯热茶:“好啦好啦, 不就是想让陛下将我千刀万剐以告慰前线将士吗?可他们没拿出让我死的证据啊。”   “现在有了!”门外孟回裹挟着硕大的雪粒子闯进容显资院里,看见阿婉愣神片刻,理了理衣衫, “见过顺嫔娘娘。”   阿婉颔首。   孟回收了性子, 沉稳道:“王祥死后没了金丹的公子哥们都开始发疯了,一下子闹得整个京城人心惶惶,今天在云鹤坊, 有个公子哥发疯,砍伤了一个人。”   阿婉震惊:“没仙丹的人不是都被控制住了吗?”   孟回摇头:“别忘了,宋瓒给的名单不全, 他最开始就说了,王祥防他,他只能将他摸清的给容宫令。”   听到有人在云鹤坊闹事,容显资眼神凛冽下来:“伤到人了吗?”   “不曾,抱琴姑娘擅长察言观色,那公子哥一进来就让坊内的伙计多留意,一发瘟就被按下了。只是那刀子飞出去,抱琴姑娘为了救一个孩子被擦伤了,堂内闹作一团,但她三言两语安抚下来了,现在民间都说抱琴是侠士。”   容显资收起账本:“我出宫看看。”   孟回和阿婉一把将容显资按下:“伤人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你以为是死季玹舟这种富人,这次伤的是平民!何况民间现在都觉得仙丹是你弄的,你是什么,你是底层爬上来的,还是女子,你以为你是宋瓒这种某次做事按法来办都会被夸的人?”   阿婉剜了一眼孟回,孟回才发觉自己又戳到容显资伤处了,捂了捂嘴。   容显资的拳头紧了又紧:“这宋瓒实在太过火。”   孟回看看她,又看看门外,确定无人:“眼下民间的火是x烧得旺盛了,嚷着要处死你的人越来越多了,你打算怎么办?”   容显资问:“风声传到陛下跟前了吗?”   孟回道:“按你的意思,东厂这边自然不传,但我看陛下这几日,大概锦衣卫那边已经开始报了。”   容显资点头:“将抓起来那几个倭寇杀了扔出去吧。”   阿婉问:“要不要扔账本出去?”   容显资摇头:“不必,宋瓒那边一定准备好了关于仙丹的账本,证明我这几月的仙丹原料和倭寇合谋过。”   孟回道:“你翻了这么久的季家账本,拿到宋瓒前几年和倭寇赚回扣的证据了吗?”   他以为容显资此番必定胸有成竹,却不想容显资摊手:“没有啊,宋瓒帐做得很干净。”   孟回一下子提了一口气:“容显资我告诉你,陛下要是拿你人头平民愤我可……”   “但我拿到陛下内库关于仙丹的帐了。”   孟回一愣,想到数月前容显资问他,内廷的帐是不是都烂在一起了。   .   小宋府内,寒冬里,宋瓒一一抚过张内管准备的衣物。   “这件尺寸短了些,但款式不错,再做一件合适的。”宋瓒将一件女子冬衣递给张内管。   长了可以改,但短了不可以,只能重做。   但这匹布千金难买,宋栩被抄后,多少人盯着宋瓒的家底。可张内管却不敢多言,只因这些东西都是按照容显资的尺码做的。   此时又有一人进来,远远朝张内管道:“都打好了。”   宋瓒闻声噙笑回头,他一半脸在阴影里:“我去看看。”   张内管看着宋瓒的模样和满屋的女子用物,咽了咽口水。   上次容夫人离开宋府后,宋瓒喝了一夜的酒,中途只叫张内管拿酒进去过,她斗胆抬眼,只看见宋瓒手里攥着一锦帕。   是用过的。   第二日,宋瓒就若无其事做回了他冷面阎王指挥使,但却让张内管备上了女子用物。   他什么都没多说,只说夫人在外玩够了,府上好好准备,接她回家。   打好的东西是一万工拔步床,比常见的都大,没有任何尖锐的拐角,内里一应俱全,几乎可以说是房中房。   但最瞩目的是,床的各处都有十分显眼的钩子,看着像用来捆什么。   偌大的拔步床像是囚笼,宋瓒站在床内回廊里,雕花围栏的影子将他的五官割开,望之不似人貌。   情生困兽。   .   靖清帝的生辰容显资办得与往年并无不同,但就是因为是容显资办的,所以整个过程被吃的回扣并不多,花费还在一个正常范围内。   但不知道的人见此规模,只会大骂骄奢淫逸,而知道内情的,又因为捞不着油水而缄口不言,乐见容显资被责难。   按往常,应该是文官里来个人写点好词恭贺寿辰,但容显资放眼整个朝廷,寻不出一个合适的。   能来的不是什么好货色,好货色官又太低。   思来想去,容显资觉得不如她来。   阿婉给她试着宴会那日穿的衣衫:“容姐姐,好像长了一寸。”   容显资皱眉:“怎么可能,我是报的我的尺寸啊。”   阿婉无辜摊手,容显资低头看裙摆,竟真长了一寸。   “不对啊,我二十快一的时候就是一米七五啊……”她说到一半想到了什么,噌一下窜到一个木柱子边,“阿婉你帮我看看,我比那个刻痕高吗?”   那刻痕是容显资之前自己给自己画的,阿婉踮着脚,瘪嘴摇头:“一模一样啊……”   容显资一下子呆在那。   她想到之前和季玹舟说他要照顾好她,她之前在这个年纪还要长四厘米。   但现在没有长。   容显资回头看着那刻痕,说不上什么感觉。   阿婉看出容显资有些失落,不知道安慰什么:“但容姐姐已经算很高的了。”   容显资强扯一个笑回应阿婉,抿嘴道:“都怪宋瓒这傻吊。”   这话太脏,阿婉不知道怎么接,只能看出来容显资真的很生气。   容显资坐回梳妆台:“今天我要吃三碗饭!”   .   冬月天寒,乾元殿却暖如春暮。数盏宫灯自穹顶垂下,殿内煌煌,丝竹管弦悠扬,玉液琼浆醇香。   “臣等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圣体康泰。”   山呼之声落下,靖清帝高坐御座,接受着百官和宗亲的朝拜祝寿。目光扫过台下,深邃难测。   皇帝说过几句场面话,就到了众人献礼时。   这也是朝廷里都等着的地方了,往日头一位见青词的,都是宋栩。   今年第一位就举足轻重了。   众人思索间,忽而殿外战鼓声起,黄瓦之上,一人持剑玉立,发带被凛风吹得张扬。   宋瓒正在殿内寻着容显资身影,并未去管宴会上的事情,却在眼光扫到玉砖倒映的檐上身影时瞳孔紧缩。   容显资美得嚣张,毫不收敛。   她抬剑,极具侵略性的双眸比利剑更为引人注意,却又忽然一笑,叫人挪不开眼。   像是下了蛊一样。   她身后是一张硕大的碎金布,剑未开刃,沾墨起舞。   剑风呼啸,带着近乎无礼的狂放,脚踏风波。   但此处是皇宫,所有规矩和桎梏最盛之地,最是不容风流和不羁。   容显资就这样在苍天之下,厚土之上,游龙舞剑,孤鸿踏雪。   而这般意气风发,万众瞩目,却是顶了往日那些老头的位子。   等容显资一舞剑毕,身后碎金白纸也完毕了一词。   靖清十年,冬月圣日,容显资于皇城之上以舞贺词,似鬼胜仙。   女子翩然飞下,将剑反手递给内侍,让人将她方才所舞的青词抬上,于大殿内铺陈开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按理应由最德高望重,权贵才满的官员来提笔的青词,今年居然是由容显资来的!   甚至更为荒唐,她是舞剑舞出来的。   此后数年,怕是都难再有什么盖过她的风头了。   青词工整,容显资琢磨了很久,并无不妥。   只是中间那句“赐金丹以续圣寿,施玉液而永韶华”就很耐人寻味了。   这些日子民间骂皇宫骂得越狠,靖清帝看容显资就越顺眼,此刻她还站出来再提仙丹一事,几乎是明着替靖清帝挡风声了,叫皇帝怎能不开怀。   容显资上殿,等靖清帝夸完,才谦逊道:“陛下过誉,奴婢不过偶得一二,如井蛙窥天,惟愿以此精诚,上慰天心,下报君恩。”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找不出什么错处。   可见过容显资舞剑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宋瓒忽然开口:“容宫令的精诚,是漏陛下之财,通倭吗?”   此言一出,大殿皆惊。   前几日护城河边浮上几具尸体,眼下正在河水封冻的时期,那几具尸体就这么定在那叫大半城的人看了去。五城兵马指挥司将人破冰砸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勘验,就有围观的百姓大呼这是卖给他家公子金丹的人,是倭寇。   倭寇二字,于此时乃是大忌。   那人刹那被推搡起,差点没被众怒给淹死。   见有倭寇,此案也被移交至北镇抚司。   此时宋瓒开口,众人皆明白这是前几日的案子,虽不知此事详情,但都有个模糊的感觉。   这些日子的民愤,今日大概能推出来一个人挨刀了。 第94章   容显资淡淡笑着, 抬眼看向宋瓒。   宋瓒目光一直在容显资身上,不曾移开片刻:“锦衣卫昨日顺着那几位倭寇查,毕竟眼下京城没有倭寇容身之处, 臣也好奇他们在京城能做什么, 倒是翻出来……”   “陛下,奴婢于雪天舞剑写青词,有些冷,求陛下赐衣。”容显资像是没听见宋瓒说什么。   殿内都等着宋瓒后面的话, 心都被提嗓子眼了,被容显资不咸不淡打断,都看向宋瓒,以为被落了面子的宋瓒会发怒。   却见宋瓒只是皱眉看着容显资。   那眉结甚至不是恼。   靖清帝眼风在容宋二人之间流转,食指敲着扶手, 思索片刻:“宋瓒,你且去给容宫令披件衣裳。”   没让容显资上前接衣, 而是让宋瓒下去送衣。   众人都明白, 靖清帝这是表态了, 让容显资和宋瓒一道站在殿上,他只等二人撕个高下,结果让他满意就好。   总归谁输了, 他都能抄一笔大的以解燃眉之急。   此刻再多礼仪规范, 都无人敢出言上谏了。连容显资和宋瓒这两个红人,陛下都舍得拿出去挡刀,何况剩下的人。   或者说, 最近的风向,已经让众人在心里默默给容显资下了死刑了。   向容显资发难的宋瓒没去接孟回递来的大氅,反倒掂量了他自己的千金裘, 又在一旁的暖炉上过了一道,踏步至容显资身边,亲自给她x披上。   一举一动难以看出二人眼下你死我活。   容显资皱皱鼻子:“这件暖和是暖和,就是有点重。”   宋瓒细致地将容显资的发带理好:“抱歉,我并不知你今日会受冻。”   他给容显资系上丝带:“但以后都不会了。”   容显资没理他后面一句话,在宋瓒收手时用脸颊蹭蹭领边狐毛,但只有宋瓒感觉到她细腻的肌肤碰过自己手背。   女子盯着宋瓒,满眼笑意:“刚刚我好看不好看?”   宋瓒被这一眼看得心头悸动,愣了刹那才点头。   停的这一刹那,让殿内武功不及容宋二人的文臣也看清了。   这个举动虽细微,却让众人记起来了在唇枪舌剑之下,容宋之间的爱恨。   也让他们看到了二人弥和,甚至破镜重圆的可能。   不行。   绝对不可。   殿内看戏的众臣神思瞬间回笼,互相之间传过眼神。   得了宋瓒点头,容显资才转身:“谢陛下体恤。”   靖清帝合眼,以手支额,并未回应。   “宋大人翻出来了什么,我也很好奇。”孟回见靖清帝这模样,便出来控了场面。   光是站在容显资身边,宋瓒就心神安了不少,他出口坚决:“翻出来容宫令这几月帮陛下采买仙丹原料的来源,是倭寇。”   容显资玉立殿内:“前些日子的尸首,不是因为有人指认是他家公子哥的金丹么?又关陛下的仙丹什么事?”   陛下二字被容显资咬得极重,叫殿内众官皆敛声屏息,暗道容显资真是病急乱投医,居然将陛下拉下水。   宋瓒道:“陛下日理万机,忙于朝政,底下人做了什么,哪能都看全?”   他沉声:“如此,才有了锦衣卫。”   一句话将靖清帝地撇了出去,又让这件事情今日必须推个人出来。   容显资轻笑:“也如此,有了东厂。”   她朝孟回颔首。   孟回拍手,不多时东厂带上来一人,容显资将蒙头黑布一掀,宋瓒瞳孔一滞。   正是那几位英吉利人。   “大人,这几位是您引荐给我的人,说帮陛下找寻仙丹原料一事,由这几位转手,”容显资看着宋瓒,“还记得。”   宋瓒不慌不忙:“自是,但本官可不曾容宫令去寻倭寇找仙丹原料。”   容显资道:“仙丹原料本宫令也是刚接受手,难不成我入宫不足一年,从未出过京城,还能去寻什么不成?”   她走近,冷淡开口:“这原料本是宋大人三年前南下寻得上供的。”   原本寻仙丹是一件好事,但容显资将金丹的歹毒处暴露在众人视野里,宋瓒为了让容显资落难,也拱着火。   二人合力之下,将百余年后才会暴露的祸患和警惕提前铺陈在了这片土地上。   此时无人敢认这为祸之罪。   宋瓒反驳:“本官确实南下问仙,可这阿芙容,容宫令怎能……”   “阿芙蓉确是宋指挥使命我和郑巡检寻来献给陛下的。”   容显资气定神闲的笑瞬间僵在脸上,而被这一道声音震惊的,不止容显资,更是殿内所有人。   在内忧外患下,宗巡检在朝廷没有拨款的情况下硬扛在抗倭前方,来回奔波于京城浙江,是民间箪食壶浆迎接送往的人。   也是这个冠冕堂皇的朝廷难得的遮羞布。   此刻,他粗壮却不粗鲁的身躯迈着四方步走到殿前,郑重跪下:“臣有愧陛下,有愧朝廷,更有愧百姓。”   容显资的笑已然十分勉强:“宗巡检,您连夜奔波,怕是累了。”   她深吸一口气:“来人,扶宗巡检下去。”   这个说辞是硬生生将高坐庙堂的靖清帝拉下来了,宗巡检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对于宗巡检而言,他亲见百姓苦难,不怕开罪天子,惟愿求得天子自检。   但容显资不同,她来自未来,她太明白家天下的皇帝可以荒唐到什么地步,她从不寄希望于天子治清明。   她举止太过冲动莽撞,也自知政治生命不会太长,所以想用自己并不算了不起的现在为还愿意做事的人求一个豁口。   但如果是为了她与宋瓒之事,她觉得太过小题大做,也不值得。   宋瓒阴沉地看着宗巡检,又将目光钉回了容显资身上:“容宫令,好生有本事,竟叫宗巡检都为你站队。”   宗巡检目不斜视:“非为容宫令,只是宋指挥使说了,此事有关倭寇。若是官员的缘故,自得担责,岂能躲在旁人身后。”   一字一句,都是在反驳方才宋瓒自辩其未寻得阿芙容之事。   容显资没有看宋瓒,她脸色沉重,不知在想什么,随后转身朝靖清帝跪下:“回禀陛下,几月前宋指挥使确乎将仙丹一事交由奴婢。”   靖清帝陡然睁眼,令人望之胆寒。   仿佛容显资胆敢说出一个和他有关的字,他就立刻活刮了她。   容显资直视着这个名正言顺盗窃人民财产的统治者。孟回终究不忍,斗胆出声提醒:“容宫令,你且一五一十道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希望你脑子清楚一点。   容显资长吸一口气,再睁眼又是那冷静模样:“宋指挥使告知我,民间众人钦佩陛下道缘,十分渴望陛下的仙丹。早前三年,他同原东厂掌印太监王祥借陛下圣名,偷卖仙丹。王祥死后,宋瓒升迁指挥使,仙丹之事力有不逮,便又寻上奴婢,只是奴婢留了个心眼,早已发现宋瓒转卖民间的仙丹来源有问题。”   她叩首:“奴婢感念陛下厚恩,不敢借天子之威望中饱私囊。接手后,自头一回接货扣下倭寇后,未曾同倭寇交往一厘。本欲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后禀明上听,只是奴婢无能,没能看住那几名倭寇,叫其几日前逃走。再得消息,便是冻死在护城河边了。”   宋瓒冷笑:“容宫令说未曾同倭寇交往一厘,可为何京城的得了仙丹的公子都言这几日交货无异。”   孟回立马问:“宋指挥使若未参与前些年的祸事,缘何知晓得了仙丹的公子有哪些?”   宋瓒答:“此案涉嫌倭寇,严查之下,自有线索。”   此话倒是没什么问题。   容显资道:“证据不足,为了稳定局面以免打草惊蛇,我用第一批原料提炼出了三批,自然能按时交货。”   她侧目看向宋瓒:“此事宋指挥使于中秋闯内廷,不是已然知晓了吗?”   宋瓒当然不知晓,容显资自打知道宋瓒和孔家关系后,早把孔慧妃一宫上下清了干净。而时代局限性让宋瓒也摸不到技术的边。   她这么说,是明确告诉众人,她和宋瓒都染指了王祥走后的仙丹摊子。   靖清帝见火只烧在了容显资和宋瓒身上,那警惕的弦也松了下来。   “对于阿芙容,朕并不知晓其竟为祸至此。”   孟回立马有眼力见道:“是奴婢们心不诚,连累了陛下,叫上苍降罪。”   此刻宋瓒还有什么不明白,自己想将容显资落下水的险招早被容显资反将一军。   他干涩道:“你等着我发难,转而将我推下去。”   容显资冷淡:“我说过,你死得不会太轻松,就像你不也对我下手了?。”   宋瓒自嘲:“我知道,你恨我。”   但我不想你真的狠心下手。   我明明舍不得你。   你却这般。   他眼尾泛红,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利用我爱你,想留下你。我为了拉你下马借锦衣卫造的势,竟为你所用。”   否则此事怎会到如此收不了场的地步。   其实容显资留了更多手,但她也没想到宗巡检居然站出来了。   她垂眸:“你不是也利用玹舟爱我,逼他将自己送到了劫囚的罪上吗?”   二人武功高深,纵使殿内静可闻针,这私语仍然只能被听个迷迷糊糊的只言片语。   可就这只言片语,都叫人能察觉其间与此刻家国大事格格不入的红尘痴恨。   宋瓒看着容显资绝情的面容,闷笑几声,随后朗声:“可容宫令有何依据,指证在下参与王祥的腌臜?”   那些账,牵扯陛下和孔慧妃,在就被做得干干净净。   容显资摸过手腕上衔尾蛇白玉:“宋瓒,你还记得你我缘起为何吗?”   这一问,叫宋瓒像是被人敲了三魂七魄。   -----------------------   作者有话说:这章很少,是怕榜单黑了塞了一千字[爆哭]   [爆哭]我这半个月真的太忙了,可能有读者也看见我IP一直变,我现在在高速上,明天早上忙完会把这章扩到三千字,买了的宝子是不会多付费的[爆哭]   真的对不起哇[爆哭] 第95章   “你救了我。”   那日的山间小屋的暖阳好像又照在了宋瓒的魂灵上, 叫这个孤身游鬼短暂地感受了人间。   对宋瓒的回答,容显资笑而不语。   “三年前,玹舟遭庶叔暗算x, 流落在外, 期间庶叔贪墨季家财产,奴婢接手季氏后,夙夜清帐,理出来一些错处。”   季家没有爵位, 按理家业承继由内部安排就好。但季氏是皇商,同诸多亲王打交道,故而倒也一直是嫡长子继承制,季家庶叔接过宗祧,是宋瓒背书。   而宋瓒从中捞的好处, 去向不言而喻。   “沿海倭患,奴婢记挂国事, 想出钱财以慰将士, 让季家各处的人都掏出些东西, 名声都打出去了,才发觉亏空甚大,竟拿不出来。可是庶叔业已伏法, 这些钱怕是追不回来了。”容显资叹息道。   靖清帝面容皲裂。   容显资却毫不胆怯:“可宋大人一事怕是会为难我一阵, 还恳请陛下给奴婢一些时日,安抚季氏。”   她抬头:“也将内廷的帐,转交给东厂和尚宫局。”   养虎为患。   靖清帝此刻对着四个字有了感知。   季家说要捐款, 必引得民间拥趸,此刻又说拿不出钱,不难想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此时容显资再提内廷的帐意思很明确了, 当年季家庶叔供给内廷的钱早被靖清帝花完了,帐混在一处,到了国患却拿不出来。   国库拿不出钱,总不能杀了整个文官集团;内库不拿钱,靖清帝脸皮厚也能扛住;民间季家安静些不拿钱,总还有那些百姓血肉再将国本硬拖一会。   大不了丢了浙江,还有江西,湖广,中原,云贵川,陕甘宁。北京尚在,百姓总觉得还有希望,靖清帝也还有那么大一块土地来养他朱家。   但这么大一个遍布五岳山川的季家,离百姓那么近的季家,因为上面而没钱了,谁还能信此朝国祚尚在。   容显资是在逼靖清帝。   今日要么靖清帝从内库拿钱出来,要么找人扛下这一刀。   还在地上跪着的宗巡检面色震撼看着容显资,他甚至顾不得礼防,拽了拽她裙摆,却没能让容显资多看一眼。   殿内文官想明白这弯弯绕绕,又确定这件事惹恼了靖清帝第一个死的是容显资,立马乌泱泱一哄而上。   “陛下,季氏一族世代忠良,效力朝廷,万不可寒了这颗愿为国捐饷的心呐!”   “此事一定得水落石出啊!”   三年前季家银子走锦衣卫入内廷,文官捞着的油水还不够塞牙缝的,此番怨气,今日尽出,直叫他们好不痛快。   另一些有风骨的官员看着朝廷乱象,又看现在大殿内笔直站着的居然是恶名满盈的容显资,顿生荒唐,竟有些质疑前半辈子学的礼法。   “各位大人这般潸然,倒不如回家清清自己的库房,没准从老鼠洞里面掏出的残渣都够前线将士把东瀛打下来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才入翰林院不久,容显资转头看去,只见其人青涩未脱。   换往日,他说的话是传不到容显资这个三品宫令耳朵里的。   在另外一边,内廷尚宫局,女官们正在抹平她们将内廷帐偷传出外的痕迹。   “姜尚宫,我有些害怕。”说话的是一个小女官,看着还没满二十岁。   姜尚宫手顿了片刻:“别怕,我们也没得选。”   她四下看了一下:“壬寅宫变,牵连处死的宫人里面,是不是有你的姐姐?”   壬寅年,宫女不堪靖清帝残酷虐待,趁靖清帝熟睡时,用黄绫布套住脖子企图勒死,遗憾失败。之后靖清帝对内廷进行了大清洗,牵连宫人难计其数。   那女官点了点头。   姜尚宫道:“那就不要害怕。”   她握住那女官的手:“有人站在前面,我们躲在后面的,最重要的就是不害怕,不多想。”   容显资没有跪下。   她仍然站在大殿之上,哪怕不知道明日还能不能站起来。   靖清帝咬着牙,凌厉的眼神几乎想凌迟了容显资,他僵笑着:“难为容宫令,心系国难。”   容显资淡笑:“谢陛下夸赞。”   靖清帝气得浑身发抖,连龙椅都晃动了好几分,他阖眼良久,才缓缓睁开:“几年前,朕确实让宋指挥使南下寻仙问道,带回来了阿芙蓉。”   尘埃落定。   这把被靖清帝用了快十年的刀,在大难临头之时,终是被送了出去。   孟回看着殿内,想起自己在春狩对容显资说的那句话。   “希望绑着我俩的绳子,别太早松了。”   太监因皇帝而诞生,其势随皇权起伏,这种绝对的依附在没有失控颠覆这伴生关系时,与皇帝是荣辱与共的。   孟回以为容显资是借宋瓒力反杀宋瓒,自己添柴加火,却不想反噬到了皇帝头上。   他给一旁的太监使眼色,那太监心领神会滚回内廷稳定局面。   孟回朗声:“陛下求仙问道,都是从内库出的银子,宋指挥使的花费,定是勾结了季家庶叔。”   这话拙劣,几乎是直白的要把宋瓒拿去顶季家的空以平民怨。   孟回说完看着容显资,只恳求她能接收这几乎无耻的求和信号。   容显资未看孟回。   这漏洞百出的话给了宋瓒身后政党话口:“孟掌印此话太过草率,纵使宋指挥使求仙有了过错,也……”   “所以这位大人的意思,是也觉得阿芙蓉是过错了。”容显资打断。   宋瓒想弄容显资,使法子让民间对阿芙蓉的看法十分排斥,这些宋瓒一派的人自是心知肚明。   眼下这些反噬己身,有些麻烦,但等风头过了,寻些法子也能转圜百姓观点。   出言的大人未设防,不小心落了口舌,不敢再多言。   容显资挑眉:“几日前,有位用了金丹的公子哥去往云鹤坊,差点造成众乱,伤了旁人,锦衣卫来查案,得出此物乱人心智,叫人癫狂的结论。”   云鹤坊一事显然是宋瓒的手笔。   众人不明白容显资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却只有宋瓒蓦然看向容显资,喃喃道:“显资,我是为了你才……”   “可宋大人亦服用过金丹,我想,至少他是无法再担政务了。”   只要宋瓒用过金丹的事敲锤定音,此后他绝无再回政坛的可能,那他现在还在船上的人,有什么保他的必要。   容显资终于赏了宋瓒一个眼神:“这是锦衣卫自己得出的定论。”   那大人立马道:“此事有何依据?”   容显资道:“我方才已然说过,中秋之夜,宋大人闯入慧妃娘娘宫里,陛下亲眼看见他用下了阿芙蓉。”   容显资说的是阿芙蓉,不是仙丹。   从始至终,都没有一句话或者一个字,将靖清帝的仙丹和阿芙蓉捆绑起来。   民间的金丹是宋瓒和王祥整的,有问题的是阿芙蓉,而至于靖清帝有没有用过加入阿芙蓉的仙丹,无从得知。   靖清帝也不会将二者扯上关系:“那日,容宫令和宋指挥使都为朕试了。”   言下之意,他的仙丹只是在试,用没用,不清楚。   容显资朗声:“陛下劳累。奴婢并未试用阿芙蓉,而是同它相似的虞美人。”   此话漏洞颇多,宋瓒一派立马反驳:“容宫令一言之词,如何证明?”   “平常怎么判断,现在就怎么判断!”容显资的声音干脆,传达殿内各处。   孟回了然:“公堂验,自是将人拘留数日,严密看管,若是燥虑萎靡,崩溃颤栗,便是用过阿芙蓉无疑。”   这个法子在科技不发达的古代,用来检验瘾君子。   此法不甚严谨,可操作性太大。   关多久,怎么关,都很有说法。   宋瓒道:“那容宫令是不是也要同我一并看押。”   容显资点头:“可以,我愿自证清白。”   宋瓒不可置信看向容显资:“显资你别忘了,那日我给你上药,你连关门都受不了。”   容显资笑了一声:“你也说了是以前。”   她走近,朝宋瓒耳语道:“我容显资,绝不会在同一件事情上,再服软第二次。”   说完,她退后欣赏着宋瓒的脸色,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何况我并未服用阿芙蓉,清者自清。”   宋瓒看着容显资,喉结滑动。   “为什么用的是这件事情。”他干涩开口。   那枚金丹,他是为了救她而用的。   那些为她丛生的,背叛他自己的爱意,怎么能被她当作埋葬他的棺材木呢……   容显资挑眉:“死在你对我的爱上,一如我差点死在你对我的爱上,不好么?”   不好么?   大殿慌乱,私语不休,暗流涌动,宋瓒眼里只见容显资。   忽而,他轻笑了一声。   “没关系。”   大殿上的事,在各方合力下,闹得人尽皆知。   容显资和宋瓒都被关进了屋子,由东厂和文官那边共同监督。   去年也是这么一个寒冬,x她被宋瓒使诡计吃下了“避子丹”,让她误以为自己有孕,才愿冒险出府,上了玹舟的车。   宋瓒确实没有直接告诉她那是避子丹,归根结底是容显资自己误会了。   所以,宋瓒吃的是不是金丹,就让他自己思索罢。   至于会不会有什么心理作用,让宋瓒自己慌乱,吓唬自己,就和容显资无关了。   她不敢断言宋瓒会不会扛得比她更久。   只不过关容显资的屋子外被放了一个盒子,那盒子倒也没什么异常,只是放了一个插着充电宝的手机罢了。   容显资按了按自己耳朵上挂着的蓝牙耳机,时隔多年终于有机会静心品鉴一下那本120万字的,被她离线下载的《静静的顿河》了。   在她这耳机电量快要扛不住的时候,那紧闭的木门被孟回打开,告诉她宋瓒没撑住。   门被打开的瞬间,寒意窜进暖室,容显资忽然问:“今日是冬月几日?”   “冬月廿八。”   -----------------------   作者有话说:壬寅宫变就是化用的嘉靖那个案子。   明朝宫廷一场罕见刺杀。宫女杨金英等人因不堪嘉靖帝虐待,趁其熟睡时用绳勒颈,但因慌乱中将绳结打死而失败。参与者全部被处死。嘉靖帝自此深居不出,明朝国势加速衰落。   崇祯国亡,李自成打进京城,从官员家搜出来几亿白银,但崇祯之前筹军费连100万都没筹到   因为看到有评论说朝廷真的能烂成这样吗   ——我的剧情线肯定有很大不足,但是我写过的案子,在真实的明朝期间,一定更加荒谬[化了]   比如文官打架,其实最开始我有想过宋瓒被打死的,因为明朝真的有锦衣卫指挥使在朝廷上被文官打死的(马顺),但觉得确实太拉胯所以否了   我的观念是,制度有问题谁来当皇帝都没用,坚持人类社会是螺旋向上的[鸽子] 第96章   文官那边应该早就准备好了罪名, 宋瓒刚被带出来,三法司就已经将押他去牢了。   往日这种级别的官员,应该是押送至诏狱。但宋瓒身份特殊, 最后靖清帝发话, 压去了东厂。   容显资在自己院子里收拾了一番出来,就看见阿婉站在院子里。   冰雪未化,她却看着比雪更冷。   容显资看着她手里的大氅,默然片刻道:“给我吧。”   阿婉一怔:“容姐姐……”   容显资朝她笑笑:“无妨。”   阿婉道:“我本来想自己送去东厂的, 但是孟掌印将我拦下了,说什么也不让我进。”   容显资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自然,孔慧妃估计就这几天了,你想要大皇子的抚养权,有场硬仗要打, 此时去和罪人来往,落人口实。”   阿婉点点头。   容显资又问:“不论最后你能不能抢过中宫那边, 你踏出这一步, 都再也出不了宫了, 你想好了吗?”   阿婉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泛起了水光:“宋瓒被关的时候,母亲来找我了, 她没唤我阿婉, 她叫我顺嫔娘娘。”   这话容显资没立刻接,院落里只剩麻雀踩雪的声。   “你怨我吗?”   容显资说完,又觉得这问太难答:“我会帮你的。”   阿婉大概很难再做回季夫人的女儿了。   纵使容显资顾虑着阿婉, 没叫她参与太多和宋瓒有关的事情,但在季夫人眼里,阿婉都是杀她亲生骨肉的帮凶。   连容显资自己, 都不敢再去见这位在她落难时对她照顾颇多的母亲。   忽然,阿婉走上前,抱住了容显资。   她站在院子里不知多久,浑身都冰透了,故而只是虚虚抱着容显资。   “容姐姐,季玹舟的事情,你还怨我吗?”   阿婉好像并不想听回答,又继续道:“你很信任我,我却借着你的信任骗你吃那丹药。我以为这样季家落到姐姐手里,我们三人处境会好很多,为什么反倒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为什么呢?   容显资看着这个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小女生。   在现代,阿婉这个年纪才读高中,最为奈何不得的事情应该是机读卡又涂错了。   “因为我是个俗人吧。”   容显资声音很轻,话刚说出口就灵巧钻进院里玉兰花树枝的积雪里,搅得白雪混着一旁腊梅香气簌簌落下。   “季夫人托你带给宋瓒的东西,我都会转给的,就像当年玹舟托季夫人给我送的东西一样。”   .   东厂诏狱里,宋瓒散发坐在枯草之上,连日的关押让他有些恍惚,这份恍惚被牢狱潮湿挽留在了他体内。   容显资走进来时,宋瓒甚至没有觉察。   容显资给一旁太监使了眼色,那太监上前将门打开。容显资从怀里给他塞了一锭银子,劳烦他在外候着。   那太监有些犹豫:“容宫令,并非我不帮您,只是这可是前锦衣卫指挥使,武功高强,您对我们好,我是着实担心。”   这声音终于让宋瓒醒过来一些,他听见容显资朝那太监笑笑。   “无妨,我打得过他。”   宋瓒抬头,仰视着容显资,细细看着这个将他打入泥沼的人。   “生辰快乐。”   这是宋瓒对容显资说的第一句话。   容显资未回,将阿婉给她的东西轻放在宋瓒身边。   “你的私产,我会尽全力留一些给季夫人的。”   宋瓒轻笑:“多谢。”   “那日你吃的丹药,没有阿芙蓉,但是我加了很多虞美人的汁水,所以你那天很疼。”   宋瓒是重罪,关在东厂地下的牢房,不见一点天光。虽然二人武力高强,都能看见对方,但容显资还是去点了一盏灯。   宋瓒看着容显资的轮廓在烛光下逐渐清晰:“但那日你不疼,所以第二枚你没有加太多汁水。”   他自嘲道:“你那么确定我会来救你?”   “算确定吧,”容显资点头,“而且关心则乱。”   宋瓒将这话嚼了一遍,又重复道:“关心则乱。”   容显资一身素白,玉立烛火旁,影子被打在宋瓒手边。   他忽然想起,在蜀地遇狼那晚,他也是这样仰望着容显资,那时候容显资的影子将他完全罩住,叫他忘了呼吸。   他好像,一直只能摸到她的影子。   宋瓒看着容显资影子轻笑:“想起来,那夜遇见狼,以你的身手也是能安然离开的,我当时唤你,你不耐回头,原来是烦我。”   他抬头:“为何那时你没想过,我是关心则乱呢?”   这事情已经过了一年有余,容显资甚至有些迷茫,好久后才想起是何事。   “原来宋大人居于下位者时,也会怨怼。”   宋瓒神情一滞。   容显资歪头:“宋瓒,你不是总觉得自己是对的吗?你也会悔恨吗?”   她又道:“其实我当时并不怨你惊扰了狼群,我明白你本意是想救我。我不喜欢的,是你的傲慢,是你把自己的关心当恩赐。”   “话说回来,你倒是很久没唤我‘容氏’了。”   那是遇狼那晚,是宋瓒第一次唤她容氏。   一个在容显资眼里,几乎算恶毒的称呼。   “你不喜欢,”宋瓒看着容显资,“我应该叫你容氏的,但你不喜欢。”   “应该?”容显资皱眉。   宋瓒道:“为你,我打破了许多观念。我仍旧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但你开心的话,我可以改。”   他一身的鸦羽孤煞让他在恶鬼里当阎罗王,可现在,他每次在容显资面前时,都恨不得将自己撕开,把骨血都糊在她身上。   至于满地带着他脏肉的恶毛,哪些他自己心甘情愿拔下来的,哪些容显资处心积虑拔下来,早就分不清了。   “显资,这些日子,你就一直这般无动于衷地看着我一厢情愿,越陷越深吗?”   或许是明白往后的日子里,见容显资由不得他了,宋瓒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你我之间,不是一直是你的一厢情愿吗?”   这话将宋瓒心搅得生疼,不是从外扎了一刀,而是容显资伸手拔出了那把他一直视而不见的刀。   他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无妨,你恨我恨得深,也很好。”   宋瓒自嘲道:“反正,我也不懂什么情啊爱的,恨得猛烈,也很好。”   也很好这三个字宋瓒说了两次,地上却多了一滴水渍。   “可是显资,就算我死了,史书里写我这个贪官污吏,也会带上你,我的发妻容氏,”宋瓒笑着,眼睛却泛红,“圣上赐婚,天命良缘,孤女容显资,仍是我的妻子。”   “也只是我的妻子。”   容显资冷若冰霜看着宋瓒:“我已经把季家前三年的帐送去三法司了,不出意外,陛下这些年挥霍的金银都会算在你头上,还有你想栽赃我的通倭,这个罪x名我也会物归原主。”   她道:“你再无翻身之力,何谈你户籍上的妻子为谁,总归是我在外面。”   宋瓒脸色僵住,他又自欺欺人道:“可容宫令呢,你能抹去你我爱恨纠葛,你能抹去朝廷之争吗?”   他语气有些疯魔:“还有,孔慧妃也活不了多久了,应该就是阿芙蓉的缘故罢。陛下的仙丹里到底有没有阿芙蓉,此事你我心知肚明。我虽不知你到底为何能提出那么纯粹的仙丹,那般胆大包天,可你做的事就是弑君。”   宋瓒笑了起来,墨黑的眼眸倒映着他的爱人:“那也是为我报仇了。”   “我抹不去史书上我的名字,我的功过,可我很荣幸在此朝留下名字,这和你无关,”容显资点破宋瓒,“无论宫令是谁,指挥使是谁,二者的政治生态位都重合了,这个世界的学者研究时,只会着重二者的党争,而非容宋。”   “宋瓒,在把我当女人前,你还是没将我当人。”   宋瓒注意到了容显资的话:“这个世界,什么意思”   忽然,一个荒唐的想法涌上宋瓒心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一个山野孤女会异族语言,会验尸,知道官场一些弯弯绕绕,身法好却无内力……这些宋瓒觉得古怪却忽视的地方终于被他串联起来。   “你来自哪里,是谁,你来之前是什么样的人?”宋瓒迫切问道。   容显资摇摇头:“其实,在成都府,我很慌乱,以至于你让我说我过往时,很多事我都说的是真的。”   她轻笑:“算病急乱投医的倾诉吗,那时我刚接触此地因果,潜意识里还是太害怕了吧。”   可宋瓒没把她当和他一样人格平等的人,并未放在心上。   宋瓒也想到此事,莫大的不甘心将他困住,甚至远比他落难还猛烈。   他挣扎着找回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权,踉跄起身:“你来自哪里,是谁,告诉我显资,你要告诉我。”   “我幼年长大的地方被你毁了,我如今的府邸全是你的痕迹,你占据了我的所有,而我却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这不公平,容显资……”   “这不公平。”   被关后那种对自己身体的无力,容显资也体会过,她看着宋瓒挣扎起身,却在他站起那一刻,转身离去。   “季夫人所托,东厂不会太过苛待你,不过你也不要担心,朝廷想让你死的人挺多,你也在东厂待不了多久。”   .   生辰宴容显资此番一闹,是彻底和靖清帝也撕破了脸皮。可此时宗巡检却站出来将容显资塞给他的军饷大白天下,叫容显资的风评扭转。   靖清帝纵使恨容显资恨得牙痒痒,也得捏着鼻子等这波风头过去再下手。   而他也得让容显资出面,把帐平了。此事只有容显资出面,才能勉强证明他这个皇帝并不算只知贪乐。   这些火气,靖清帝一并撒在了宋瓒身上,叫宋瓒死期居然早早定在腊八那日。 第97章   但容显资并没有休息, 宋瓒走得太高,走得太远,身后的利益链太长, 在他真的归于地底前, 都会有人想将他翻出来。   这些日子,又开始有风言风雨在民间喧嚣。   “那金丹卖得还贵着哩,挣那些贵公子的钱有什么……”   一男子的闲聊声从一楼大堂直冲三楼厢房,扎在容显资耳朵里。   她今日来此是会面宗巡检。   “容宫令, 我当日实在鲁莽,不该将你平帐一事拿出来,此刻陛下怕是对你……”   容显资笑笑:“无妨。”   宗巡检搓搓手:“那个,你掏的钱,真是宋栩抄家的来的?”   容显资一脸莫名其妙看着他:“不然?”   宗巡检抿抿嘴, 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豪气道:“容宫令放心, 只要我死后有人烧纸, 你必然也有人烧纸!”   容显资夹筷子手顿了一下, 看着宗巡检的目光一言难尽:“谢谢亲,我不用亲,我是无神论者。”   无神论这几个字宗巡检从字面上理解了一下, 随口张口反驳:“那你不给季玹舟烧纸吗?”   他一点没觉得自己说话有什么问题:“他忌日好像就这几天。”   容显资嘴角笑彻底凝固, 转头看向宗巡检:“我果然没看错人,亲,以你说话的能力, 能走到巡检这个位置,只能是自己有实力。”   宗巡检听出容显资的阴阳怪气,但也没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果断扯开话头:“马上宋瓒就要砍头了,你到时候会去吗?”   “不去,”容显资专注吃饭,头也不抬,“你也别去。”   宗巡检纳闷:“我大概是要去的,民间把军费不足和宋瓒挂上了钩,他和王祥同倭寇的交易被视为了叛国,朝廷里都撺掇着让我去监刑。”   他瞥着容显资:“而且把宋瓒和仙丹倭寇绑在一块,不是你的手笔吗?”   容显资默认了他后面一句话:“总之你别去,别说姐没提醒过你。”   宗巡检又道:“现在提起阿芙蓉,百姓都觉得是这玩意掏了国库,流了银子给倭寇,再加上发疯的公子惨状,现在对这东西是谈之色变,视为国耻了。”   宗巡检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这玩意他有参与,但他参与的时候确实不知道这东西危害这么大。   他看着容显资,闷声道:“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危害,你怎么想到用这种方式让大家对它避如蛇蝎。”   容显资道:“不是我想办法,只是历史走到了这个地方,我只是不让得利者掩盖罪行而已。”   忽而,底下闲聊的声音骤然变成吵闹,容显资立马出厢房查看。   “你急什么急,这玩意和你有关系吗,那些公子少爷那么多享乐方式都选择这东西,说明这玩意就是好啊。”一青衣男子将桌子拍得直响。   一旁的抱琴作为云鹤坊的掌柜,本应劝和,可她一下子来了气性,大步上前,将自己为了救孩子而被发疯之人砍伤的疤痕漏出来:“这位公子,您是平常也会拿刀伤人不成?”   那公子被这一怼,找不出话来回:“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好生算你的帐,以后走运嫁个富贵门户,就知道自己有多坐井观天了。”   抱琴一哽,刚要回嘴,就听楼上传来一清脆声。   “抱琴掌柜在云鹤坊,既见高官亦接走卒,识得乾坤之大也怜草木之青,比你这个啃了爹娘姊妹妻女一辈子也没考出个功名的蠢货,好了不知多少倍。”   容显资冷冷俯视着那男子,手撑栏杆一跃而下,落在抱琴身前。   “你嘴巴太干净了,这傻缺我来骂就好。”她回头,轻声对抱琴道。   那刚才还叫嚣得厉害的公子看见容显资一下子萎了,欲盖弥彰咳嗽了几声:“见过容宫令。”   容显资上下打量他一眼:“荷包里面几个子?”   那男子没反应过来。   “哟,没钱啊,”容显资轻蔑笑道,“没钱你和那些公子哥瞎共情什么?”   这话将那公子说得面红耳赤。   容显资假笑也收了下去。   “用过那东西的人什么鬼样子你是没见过是吗?称呼他们为人都算好的,头发掉得没几根,浑身洗八百遍也洗不去的恶臭,不知道什么时候皮肉又破了几个洞,流出来的脓水堵都堵不住,死了之后劈开脑子都是坑坑洼洼。”   这个描述太详细,周围的人听见后连菜也吃不下,险些干呕。   “他爹妈和周围的人难道发觉不出用过后他们的变化吗,那为什么还纵容着他们,因为戒不掉。”   容显资厌恶看着眼前的人。   “你觉得这玩意堵不如疏,大肆传播后价钱下来了就好,还要造福你们是不是?去你祖宗的!   当你用过它一次之后,这辈子都离不开了,你将丧失任何社会能力只能啃家本去买它。但是你戒不掉,你会发疯一样想去找到它,价钱不会打下来,因为卖家只会看着你犯瘾,像畜生一样跪在地上流口水求它卖给你,你没有叫价的资格,最后用掉你所有家本。   贵公子不在乎,反正他们有钱,但你有个屁,他们想把你们拉下水一起烂掉,但他们有钱还能多残喘一会,得意洋洋看着你们彻底变成被他们踩在脚下的人。”   她走上前,一脚将那叫嚣的男子踹翻。   那男子面色愠然看着容显资,却不敢还手。   “连还手都不敢的怂包,居然还幻想自己可以什么也不做地和权贵一起飘飘然,这玩意真是好东西能流到你手上?怎么不见金子流x到你手上?”   她实在不想和这种人多言:“赶出去,今后和我容显资有关的所有店铺,都不接待向往这东西的二百五。”   此话一出,其余就算还有好奇的人,也没这脸面公然发话了。   宗巡检站在楼上,听着容显资的话,心里闷着。   他的自责容显资自然看出来了,但容显资并不打算去宽解一二。   做错了事是事实。   这是一件无解的事情。   容显资来自百年后,这百年里人类用勇气和热血奋力拉高了社会的底线。她倒穿时空,为求自保一次次打破自己对“人类社会”的认知,却又不甘心。   但历史又没法被一个人推动,何况她又这么渺小。   她的素养不多也不少,没能让她默写出资本论,又让她清楚未来和现在的区别。   这种拧巴和矛盾让她无比可笑,又万分羞愧。   她抬头看着远处一望无边的天。   容显资瘪瘪嘴。   管他呢,能做多少算多少!   .   有了容显资做表率,四方皆效仿。   容显资犹嫌不够,担心自己活不了几天,管不了身后事,天天把吸疯了的人拉出去游街,恨不得让路过的鸟都知道此物的危害。   这个举动十分没有人性,却实打实拉动了历史的进度。   到了腊月初五这天,季府一片缟白,连阿婉都出宫了,忙得脚不沾地的孟回也去看了一眼,容显资却把自己关在容府里。   王婆婆看着紧闭的房门,终究没有去唤她。   直到大半夜,一身酒气的容显资打马去了小宋府。   一通酒疯,把宋瓒府邸砸了个稀巴烂。   一直砸到她原先的院子,看见了那张拔步床。   这东西在夜里格外阴森,容显资盯着那东西看了很久,最后笑得比这床更阴森。   她拎着手里的酒罐,走到床内廊中,镂空雕花将月光切得支离破碎。   一进去容显资就觉得不顺气,却偏偏不肯出来,为难着自己在里面硬待着,直到那口气终于通畅。   “这木,是不错。”   .   第二日容显资寻人去小宋府将那拔步床拆了,木匠问她怎么处理这木头,她抬手抚上。   “这些木头,还能做棺材吗?”   容显资和宋瓒的事情人尽皆知,那木匠看着容显资的脸色,在寒冬腊月竟然掉了豆大的冷汗。   回了宫里,她给孟回送了一链子。   孟回摸不着头脑:“贿赂我?”   容显资木然道:“宋瓒去刑场的路上,戴这个。”   孟回掂量了一下重量,抬眼看着容显资欲言又止,最后道:“这忙,我能帮,但你小心些。”   容显资没回话。   .   “宋大人,请吧。”   宋瓒抬眼,看着押他去黄泉的一行人,像是在寻些什么。   孟回注意到宋瓒的动作:“容宫令事务繁忙,今日就不送宋大人了。”   跌入泥潭的宋瓒褪去世俗的锦衣,倒是显出了他独有的矜贵,叫人轻视不起来。   可孟回的话,却一下子让他颓靡了三分。   他冷笑:“死这么早,朝廷里给我按的罪名都齐了?”   孟回挑眉:“宋大人都说是罪名了,那你死还是活,不都一个结果吗?”   说罢,他从身后拿出容显资给他的那锁链,亲自给宋瓒拷上。   这份屈辱宋瓒自是不接,他刚想开口,就被孟回打断。   “这锁链是容宫令给的。”   一句话将宋瓒钉在原地,等孟回给他拴上后,他才动了动,那链子当啷响。   刚晃动几下,宋瓒就僵住了,抬眼看向孟回。   孟回恍若未见别开脸。   腊八佳节,天上飘着雪星子,北风带着干烈的寒气,铅灰云幕下整个皇城有一股灰扑扑的疲惫。   容显资站在玉兰花树下,倒成了一抹亮色。   她穿的是去年在腊八在珍宝阁买的那件红衣。   忽而有人疾跑闯进容显资院内,嗓音焦急沙哑:“容,容宫令,不好了,宋瓒逃法场了。”   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只盼着容显资能出马,毕竟整个京城能找到和宋瓒过手的人也就她了。   容显资平静点点头:“好,我去找他。”   那人被容显资的冷静惊着。   她大着胆子挪了挪步子,看见容显资在擦一把她从来没见过的刺刀。 第98章   此事闹得宫内人人自危, 孟回被拉去打了三十板子,派人偷偷给容显资传了句话。   欠你的板子,算还了。   容显资听到后愣了一会。   她出宫后, 先去了小宋府, 看见自己放在显眼处的东西不见了,便知宋瓒应该是逃回过小宋府。   容显资骑马出城,未出几里,便有人唤她。   她猜到是谁, 不敢回头。   “容姑娘何必躲着我,我难道还有法子伤你不成。”季筝言大概在此等很久了,身上着装仍然得体,却不见往日雍容。   容显资勒马:“季夫人,宋瓒是重犯, 你此刻能得我消息,大抵是阿婉帮你走了孟回的路子, 我……权当没看见。”   季筝言并不害怕:“玹舟死后所有的事情, 你都没有来看过一眼, 连纸都未曾烧一张,是还不想接受他走了这件事吗?”   容显资终于回头,她沉沉看向季筝言:“季夫人, 我的爱人, 亦是你的侄子。”   “我知道,我更知道,你现在要去杀我唯一的亲人了, ”季筝言眸子布满血丝,“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容显资看着季筝言良久:“季夫人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玹舟后事, 我都会料理,还恳请容宫令,让我儿得以有全尸。”   季筝言说完,从一旁拉一卷草席,容显资自马上看去,猜到里面应该是和宋瓒身量差不多的尸首。   一旁的积雪不止一处拖拽痕迹,容显资垂下眼眸:“季夫人应该还准备了一具‘我的尸体’吧。”   季筝言被说中,身子一僵。   天寒地冻,人一张口往外冒白雾,像是散了阳气。   “季夫人是希望用哪具尸首,”容显资拽住缰绳,淡淡笑了一下,“若是真遂您愿了,劳驾将我烧了,撒在河里就好。”   没准百年后,还可以和我爸爸妈妈团聚。   她又看了看那具尸身,驾马离去,在季筝言眼里逐渐变成一抹看不清的红,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远方。   .   “此次春狩,你同我拜见过陛下,谢过赐婚就可以回府了,我还要驻守,不过我会抽时间送你的。”宋瓒目不转睛看着在马车上容显资进食。   春狩那日,她早起梳妆,早膳只能在马车上草草垫一下:“听你这意思,春猎玩不尽兴了。”   被宋瓒看得有些不适,她拿起一块糕点喂给宋瓒,叫宋瓒满心欢喜。   “出府时我不是说了么,叫张内管给你裁春衣,回来为夫带你踏春。”   她点点头,随口道:“去哪?”   这些糕点都是容显资爱吃的,并不合宋瓒口味,但这一块是容显资亲手喂的,他还是咬了一下口,待咽下后才道:“凤凰岭,届时你身子应该也好些了,我带你打马看花。”   前尘散尽,容显资牵着马,于苍茫山间漫步而上,走到寂静深处。   天色浑浊,无人之处积雪不得清理,分不清云天,连影子都是淡灰的。   走得浑身有些热了,容显资手上也传来了震动。   她摊手,是蓝牙定位器。   “出来吧,就我一个人。”容显资说着,不紧不慢将马拴在一旁的枯树上。   天地一片孤寂,好像容显资在自说自话,过了好一会,沉闷的踩雪声才从远处传来。   容显资闻声看去,矜贵的世家公子,几日不见,消瘦了许多,让冬装都有些空荡,苍白的肌肤让眼下乌青更为显眼。   她眼神挪到他腰间,是她亲手绣的荷包。   被她放在了小宋府。   容显资笑了笑,朝宋瓒扔了一壶酒:“等我等得冷了吧,我来送你,下去见阎王别说我空手来的。”   宋瓒接住,只是看看:“那链子和我当初锁你的重量差不多,以我的能力,恰好够打开。”   他抬头,看着这几日来想得发疯的脸:“显资,如果是你杀我,没有必要做这些手脚,到如今,我能让你开心的,也就我这条命了。”   宋瓒总穿玄黑赤红一类锋芒内敛的衣衫。在容显资的记忆里,只有初见时,他穿过她买的素衣。   今日他身着白衣,倒叫容显资有些恍惚。   容显资轻声:“你穿白色,不合适。”   宋瓒不想容显资会说这么句话,自嘲一笑:“往日我如何打扮你也不肯多看一眼,我稍微丑了些,你就肯留意我皮相了。”   他眼尾发红:“显资x,你总是只看我不好的。”   容显资摇摇头:“不丑,很好看,只是你不合适。”   “我倒未想过我会有以色侍人的一日,”宋瓒看着容显资的打扮,“总归你对我有波澜,就好。”   他目光一刻不曾离开容显资面容:“显资,你倒是做得绝。我逃后,很快就去查看我还有无东山再起的可能,却发现宋瓒这个名字,居然和国耻相连,连一句枭雄都落不下了。”   容显资道:“总归你生前,也享了旁人一辈子也享不到的荣华权力。”   宋瓒皱眉:“你对我赶尽杀绝,叫我好生后悔。”   容显资看着宋瓒,安静听他说话。   “我带着你给的链子,在那些贱民面前被押送时,我好后悔,”宋瓒额头冒着青筋,“我好后悔当初用那样的方式关你。”   “我应该直接把你腿打断的,反正我可以伺候你一辈子,我当时却没舍得。”   容显资并没生气:“宋瓒,当初我也不是全然愚傻,你若是想做绝一些,我自然有别的法子对你。是你当初舍不得,还是我把握住了你我界限,谁说得清呢?”   她从怀里拿出当时宋瓒给她按的罪名:“当时,你可没心软。”   被拆穿的宋瓒看着那罪纸在二人间飞舞:“显资,你现在拿这些来说,是希望我忏悔吗?”   他笑得不狠,眼眸却黑得吓人:“无论怎样,我都是你心里抹不去的刺了。”   “你那把刺刀,很像你,是它来送我吗?”宋瓒全无防备,“我说过,如果你开心,我死在你手上,也算不错。”   他摊开双手:“至少你恨我,恨到冒着风险要来亲手杀我,不是吗?”   穷途末路的人此刻依然神情倨傲,坦然向着自己的爱而死。   容显资看着地上的罪纸,从怀里拔出刺刀。   她看着宋瓒,轻声开口。   “我可能要回家了。”   宋瓒的笑凝在嘴角。   “玹舟的尸身在何处,你告诉我,我给你一个痛快。”   爱如百川水潦东流,使荒芜枯野艰难昭苏,得有一抹春色。   此刻尽数逆转,银河倒灌,给所有幻梦带来灭顶之灾。   远处,枯枝不堪重负,积雪坠落。   此处,二人间,爱欲炽以至怨恨生。 第99章   宋瓒的笑僵在脸上, 逐渐出现裂痕。   我们是不一样的,听规。   北镇抚司,容显资把着他命门的呢喃, 此刻尽数散去。   “什么叫, 告诉你那贱人尸首,你让我死得痛快些。”宋瓒嘶哑开口,连骨架子都在颤抖。   他向容显资摊开的双手放下,歪着头, 好几次张口却发不出声:“你不是恨我吗?你不想将我千刀万剐吗?你对我下手那么狠,容显资!”   额间发丝被风吹散,也将他眼睛刮得猩红。   容显资道:“你给我带来那么多伤痛,我当然会对你下手狠。”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可,我连去给他上香都不敢。”   腊月初五, 斯人永辞,她介入此地因果也想救下的人, 她连一句爱都没有说出口。   那些被她忽视的爱意, 在无数个孤立无援的时刻支撑着她走下去, 又在某时某刻突然冒出,带给她那些本可以庇护他自己的东西。   铺天盖地的爱和思念在日月轮转中折磨着她,逐渐滋生出疯狂的恨。   对于容显资而言, 走到拔刀这一步需要的爱恨嗔痴, 浓烈到几乎重塑了她。   但不知其来处的宋瓒,此生也无法理解了,他歇斯底里:“凭什么那贱人的烂肉, 就能叫你放过我?!”   容显资咬牙,厌恶开口:“宋瓒,我来之前, 季夫人叫我给你留个全尸。你多好啊,还有爱你,爱你宋瓒本身的人。”   她说话像是要将自己撕开来:“但我在此朝,已经没有了。”   宋瓒忽而笑了出来,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容显资:“没有?那我呢,我算什么?”   容显资看着他,不言语。   二人站于雪地,中间连枯枝败叶也无,却好似隔着万水千山。   宋瓒再也笑不出来了,他下颚线紧绷,喉结滚动,战栗的手忽然稳住。   “那些‘只有你我’的话,都是你骗我。”   “这些话,不是宋瓒你迫害我那日,灌输给我的吗?”   “可我是真心的!”   那些情衷,他不懂,但容显资明明也说过,是他二人的事情,不同于旁人。   所以真心假意他不做分辨全收下,甘之如饴。   或许最多有那么一些不甘心,不甘心最后赢的人不是他,没能将容显资豢养在他身旁。   可凭什么她对那贱人的爱,就这么轻飘飘压过了她对他的恨!   容显资一身红衣,是宋瓒最爱的模样。   而此刻在他眼里却越来越模糊,压过天地间的清白。   “我杀了你!”   宋瓒本想将自己的命送给容显资,故而身上未带一刀一剑。   他赤手空拳,见容显资刺刀不避,每招每式,都是直取容显资命门。   明知不敌,却仍疯魔一样出手,甚至是毫无章法。   几十招数,都简单到极致,二人都奔着对方性命来,容显资刚削了宋瓒一刀,就挨了他一掌,跌落在远处。   遍地鲜血,分不清是谁的。   宋瓒一身白衣早就被染成血红,满身伤却痛不过心扉,眼前的容显资同过往回忆里的身影重叠:“容显资,我拿命陪你玩,那贱人已经死了!”   这一掌比当年宋栩手下那一掌更凶悍,容显资抓着雪才勉强撑起身,她侧眼看去:“可我不想陪你玩。”   “我一点不想看见你,不想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是你逼我同你周旋的,就算没有玹舟,我也有我的父母,关月。我不是疯子,人生苦短,为何将恨放在爱前面。”   她咽下喉间血:“我再问一次,玹舟尸身在何处。”   宋瓒已经是强弩之末,呕出一口鲜血。容显资牺牲了她底子将季玹舟的内力完全炼化后,二人便不相上下了,何况他被关东厂那般久。   能将容显资伤到这个地步,是用了鱼死网破的力气。   “我让人拉去喂狗了,”宋瓒笑得癫狂,看着容显资的神色他就痛快,“我当时真该拉着你去看看,那些野狗把他贱肉咬下来遍地滚的场面。”   他仍撑着最后一口气站着:“哦,忘了,你当时躺在我温香软床上,起都起不来。”   容显资的面色愈发森然,又从骨子里透出悲怯。   这临死前的报复却让宋瓒更难受,他想让容显资同他一样也心如刀割,可怎么眼前人越悲伤,他越不甘心呢?   容显资瘦削的手握得那刺刀更紧,良久才重新睁开眼:“既然告诉了去向。”   她将那把刺刀在雪上蹭去血迹:“那我也,说话算话。”   因为,我还要回家。   话才落到宋瓒耳朵里,他眼前就只剩一道抓不住的残影,下一瞬,他就感觉到心头剧痛。   那刺刀只剩刀把还在外面,容显资是反手从背后扎进的。   宋瓒回头,只看见容显资白皙的耳廓。   这一回头,用尽了他所有力气,再也站不住,砸在了雪地里。   眼前有一两只麻雀从枯树上飞走,被他扬起的雪星子也落了下来。   人一辈子闭眼过很多次。   宋瓒两次因伤阖眼,一次是现在,一次是奉暗命前去西南。   他被当地土司埋伏,负伤坠崖闭眼前,也有鸟雀被惊飞。   再醒来,还没睁眼,听见一个女子忍笑开口。   “你醒了,喝药吧。”   那日窗外暖阳和锦被来带的温意,尽数散去。   他从某人手里偷来的时光,此刻又还给了她。   .   这一招利落干脆,耗尽了容显资的气力,她同宋瓒一并倒下,只是身子快要落地的一刻,又堪堪撑住了。   她几乎看不见眼前,抓了一把雪糊在自己脸上,让自己神魂回来些。   待有了些力气,她才慢慢回头,看向宋瓒没了生机的躯壳。   容显资第一眼是于河边见昏迷的宋瓒,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他俊俏。   眼下他不再那般咄咄逼人,是她第二次觉得他俊俏。   “我应该活剐了你的,我也打算剐了你的,结果发现,我还是更想回家。”容显资轻声开口,伸手去够她带来的那壶酒。   她单手打开,仰头一口闷下,才让冻僵的身子有了暖意。   她就这样在雪地里坐着喝完了这壶酒,看了宋瓒很久,最后抬手,帮他合上了眼睛。   我的噩梦结束了。   天色越来越暗,壶底最后一滴酒也无时,她撑着身子摇摇晃晃起身。   走过宋瓒身边,去解马绳。   她身上被宋瓒伤的地x方,喝了酒倒也没那么疼。   容显资牵着马,走了几步。   忽然驻足抬头,看着天上飘落的雪花和将合的天暮。   .   重犯逃,城门查得极严,一位背着碳卖的老妪染了风寒,这个时候才起身进城。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有些急却没有办法。   旁人见这般场面,远远看一眼便走了,避过风头再进城。   她背着碳,一个人在队尾站了很久。   此时,忽然有一个人排在她身后。   老妪眼睛有些看不清,却依稀能感觉这是个极俊俏的姑娘,看着也不是什么穷苦人。   她好心道:“姑娘若是没有要事,改日再进城吧,老婆子我是没办法……”   她这么说着,才注意到这姑娘还背着一个人,那人披了一件红斗篷。   “这是进城看病?唉,但你马怕是带不进去了。”   老妪又看了看女子,见女子也有几分虚弱,想了想犹豫道:“姑娘,你把人放下来吧,我有热水,喝点。”   她从怀里掏出一壶水:“老婆子一口没喝过,你别嫌弃。”   容显资终于抬头,看着老妪苍老的双手:“多谢,不必。”   她将那马绳递给老妪:“这马我带不进去,您拿去卖了吧,别在冰天雪地里站着受冻了,好生过个年。”   老妪想要推辞,可容显资没力气再说话了。   她背着宋瓒,用那斗篷的帽檐挡住旁人好奇的目光。   一路走来,西风将二人的血味吹得只剩寒意,天色渐暗,也看不清红衣下的伤。   她就这样背着宋瓒,一步一步,沉默地排到城门口。   孟回连身上的板子伤都顾不得,亲自来了城门口,踮着脚伸着脖子等着容显资归来。   “哎哎哎,身上背着谁呢?”   “放下来!”   “老子叫你放下来,听见没有!”   这吵闹声叫孟回有些烦,将目光又挪回了城门,就看见一瘦削女子背着一个人站在那,周围士兵拔刀围住。   他顿觉不妙,立马上前,待看去那女子脸后,瞳孔骤然紧缩。   “都退下,”孟回急轰轰上前,“你这是……”   容显资没有抬头:“季夫人说,让他回家。”   孟回想骂,又顾忌着什么,压声道:“你知不知道,朝廷罪人尸首去何处?!”   容显资还是没抬头,安安静静站着。   孟回指着她的手发抖,最后挥袖:“都退下!”   一旁官兵举着刀:“大人,此人古怪,背着的人也不下来。”   孟回被气得也没好话,朝容显资呛道:“是啊,你背的什么人啊……”   他也没打算真为难容显资,阴阳怪气完就侧身让道了。   “一个故人。”   .   李管家看到来者时,心都差点跳出来。   待容显资进府后,他立马哆哆嗦嗦将府门关严实,伸手去接容显资背上人。   他一碰就觉得不对,待那人脸庞露出时,他魂都快被吓飞了。   “季夫人在吗?”   李管家浑身僵住:“季,季夫人……在在在,在宫里,去去去找顺嫔娘娘了。”   容显资点点头:“我来接人,用这个换。”   李管家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用这个换?这个?这个是个什么啊!   容显资拖着身子朝季玹舟院子走去,路过前厅,余光瞥见还未撤下的黑布灵堂,隐隐约约还能闻见纸钱的味道。   她抬头看了一眼,就看见了季玹舟三个字。   容显资站了很久,却没有进去,刚一迈步子,便眼前一黑。   “容……,来人,不对,别来人!” 第100章   容显资再醒过来时, 是在容府房内。   听见动静,王婆婆笑着端水盆进来。   “我昏迷了多久?”容显资起身,身上的伤扯着她疼, 王婆婆上前搭了一把手。   “一天一夜。”她给容显资递去一杯水, 犹豫着要说些什么。   容显资回了回神,才留意到容府内弥漫着一股焚纸和香烟的味道。   她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我死了?”   此时门外传来孟回的声音:“是,你死了。”   他侧身站在一旁:“方便进来吗?”   没有丝毫意外,容显资道:“进来吧。”   在外面人多眼杂, 孟回目不斜视走进来:“逆犯宋瓒,蠹国害民,罪迹昭彰,逃于刑台,宫令容显资持节临危, 护法追缉,终殉王事于凤凰岭。   三品宫令容显资, 性秉贞刚, 才堪栋梁。夙夜在公, 彰大明律森严,慑宵小于未萌。着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入祀京师昭忠祠。”   光禄大夫, 虚职, 但此官职等同将士殉国。   容显资看着孟回,淡笑道:“多谢。”   孟回冷哼一声:“你真该谢谢我,宋瓒下台的时候, 内阁那边已经看陛下眼色,开始追查你这不到一年的官途,有哪些漏洞了。”   他摇摇头:“你居然能善终。”   靖清帝圣寿那日后, 朝廷眼里的容显资已经上了断头台。   她那一闹,宋瓒被抄的私产为平民意,必须拿去平帐,而她又断了靖清帝的金丹财路。   同时她做的假账,虽得民心却是大不忠君。   等宋瓒风波一过,她容显资怕是会被靖清帝挫骨扬灰。   孟回又问:“你设计让宋瓒逃法场,是更想亲手了结他,还是更想借此金蝉脱壳?”   容显资不答,披了件大氅下地,孟回转身避开。   “我的‘尸体’,是季夫人给你的?”她给孟回倒了杯茶。   孟回点头:“眼下季府那边已经在准备你的丧事了。”   “我可以出面,叫丧事停下,”他接过茶,偷偷打量着容显资脸色“宋瓒的假尸体被绑在城门楼上曝尸七日。”   季夫人当然知晓容显资未死,她并不是帮容显资料理后事,而是借着容显资的名,给宋瓒办一场丧礼罢了。   至于季夫人私心有没有借此报复容显资的念头,也无从得知了。   不论如何,季夫人也帮着她瞒下来。   一如她拿到季玹舟妹妹这个身份。   容显资默然良久:“罢了,人死如灯灭,何必让活着的人过不好日子。”   孟回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至少京城是不能呆了,要不我给你安排去扬州那边做生意?”   话里全是试探,容显资噙笑:“我事先并未告诉你我想怎么做,所以我的死讯是孟掌印自作主张,孟掌印眼下何必与我虚与委蛇。”   她抿茶:“不过你让我活到现在,甚至还帮我得好名声,我已经很感谢了。”   私心被拆穿,孟回不自在别开眼:“你若真不回朝廷,我不会杀你。”   他皱眉:“你也莫要回了,像你这般行事之人,何曾有过善终。你已然青史留名,就算之后陛下再贬斥你死后名声,待这朝后,你也自得清白。”   话落,孟回自知失言,不再相劝,他又看了看容显资淡定的模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掺和金丹以及抗倭一事,你不忤逆陛下,再怎么也有三五年能好活。”   容显资不答:“抗倭一事叫百姓对这班子朝廷深恶痛绝,我一女子,被追封光禄大夫,是文官那边的手笔吧。意在把我做账给军饷的事情和文人绑在一起,反正我也没后人,给个好名声也带来不了什么祸患。”   孟回点头:“给你拟定身后名时,吵得最凶那几个反倒是平常骂你最狠的。”   容显资挑眉:“无所谓。至少此后如果有女子能入朝为官,有我开过头,总能少些难关。”   忽而外面传来敲门声:“掌印,该走了。”   孟回起身,看着容显资:“你之前说你要回文州,但现在我被盯得紧,宋顺妃那边一动手,季夫人估计会察觉,得你自己回去了。不过不走官驿也好,想你死的都在朝廷。”   “顺妃?”容显资捕捉到这个词,“看来你同阿婉,结盟了。”   许是容显资要走了,孟回倒也坦白:“我没有从陛下皇子时陪伴,一个掌印太监,主子不垂怜,能得几时好。”   容显资瞥了眼门外,走到孟回身边:“我炼出的仙丹,此朝无人能及,不多时皇帝会找你要的。”   愣了一下,孟回反应过来后震惊道:“那东西这么古怪,你这么自信陛下那般谨慎的人,会用你留下的东西。”   容显资抬眼:“至少我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能戒,他自作孽,不可活。相信不多久,孟掌印就是大皇子的大伴了。”   走前,孟回从怀里带出一锦盒:“季府那边托我带的。”   等孟回走后,容显资才打开那锦盒。   是季玹舟的户籍。   “容显资,带我走吧,求你,带我走吧。”   幽咽的呢喃穿过长路四海,又飘荡在她耳边。   .   容显资没和任何人告别。   她带着银子牵着马孤身离x开了京城,没走官路南下。城门楼上,两个身影默默目送着她。   孟回瞥瞥宋婉:“真的不去送吗?”   宋婉摇头,她看着容显资的背影越来越小,突然道:“她不喜欢我,也不讨厌我。”   孟回不知该怎么接,可容显资就是这么个人,她对谁都好也对谁都那样。   扬州船上他卖了容季二人,容显资对他是那个态度。后面他帮了容显资那么多,容显资还是那个态度。   只有季玹舟在爱上让她破例,后来宋瓒又在恨上让她破例。   一个很好的、不会意气用事的盟友。   他想了想:“她对你,总比对我们好。”   “只是因为我是女子罢了,”宋婉眼神暗淡下,转身离去,声音又冷淡起来,“孔慧妃的仙丹,就这几天加量吧。”   这是件好事,孔慧妃死后,宋顺妃和中宫抢大皇子,中宫母族在朝廷,不会帮他这个宦官,他和宋顺妃就是盟友。   可他看着宋婉背影,忽然想提醒一下这个没人教的姑娘。   作为旁观者,最开始他看着宋婉害了季玹舟,将容显资推远;看着她嫉妒宋瓒帮着容显资复仇,将季筝言推远;现在她又要去杀大皇子的母亲了。   但宋婉已经风雨无阻牵着大皇子去文华殿,去了半年有余了,她俩一起尝过糕点,看过小曲。   最后,看着这个从阴沟里爬上来的姑娘,孟回还是什么都没说。   朝廷将后继无人的季家抄了。   按照律法,三分之一留给了季筝言,其余的兜兜转转还是入了国库。但靖清帝没了宋瓒,没了王祥,没了容显资,这笔钱也捞不着多少了。   朝廷大换血,宋栩那班子倒下,下一位“宋栩”还没上来,各方制衡下,这钱倒是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离开北京,过河北、河南、陕西,终至四川。   长路漫漫,容显资带着季玹舟的户籍,从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启程,路上麦田广阔。进入黄河谷地,初见落叶阔叶林,览过嵩山、洛阳古都,再进关中盆地。   而后翻越南北地理分界线秦岭,告别冷风,进入北亚热带,沿着梯田而上,去往高山峡谷。   最后,回到一切伊始的地方。   在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山溪边,她看见了那座小院。   泥墙青瓦,柴扉半掩。一树玉兰立在院角,花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映着蜀地潮湿的天光,像是等她,也像只是静静开着。   春风拂过,几片玉兰缓缓落在她的肩头。   当时当铺的人打砸后,再未有人回来看顾这朴素的院子。眼下它蛛网密结,一片狼藉。   容显资先去了季玹舟原先的房间,拿出她藏起来的字画。有些已经发霉,有些还能看,她也不厚此薄彼,极有耐心地一张张放在太阳底下晒。   五年前她有人陪着说话,一晚上也就打扫了一间屋子。   现在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风声里将院子打扫整洁。   当最后一粒尘埃落定,她抬头,婵娟透亮。   文州春夏之交的气候十分适合温养,容显资甚至感觉自己胖了些肉回来,伤病也没那么痛了。   在一次下山赶集时,她如愿以偿听见了她在京城做的最后一件事。   “唉,听说了吗,三大殿又出事了!”   “说是兰侍郎偷工减料,不知怎么的,当时看着还稳固的柱子,化春后一夜之间塌了,说是特别脆。”   “对,好在他胞妹兰尚宫知道这么修缮,说是整了个特别能烧火的炉子,炼出个泥浆,很好使。”   硅酸盐水泥的形成,需要1450°C左右,发生部分熔融。而此朝窑炉的温度在1300°C。她试了很多次,最后的成品糊弄过了兰席,遇水结硬,远胜灰白,但在化合物构成上,其硅酸三钙的含量远远不足。   最后一切的走向,就像现代的豆腐渣工程,能如期交给上级部门,但也拉下一大批贪官污吏。   更幸运的,三大殿还不是民生工程。   唯一留的豁口,是容显资发现兰婷在造物理工和专注度方面极有天赋,在去年四月就暗示她研究炉子温度。   在熙熙攘攘的小镇上,容显资挎着篮子悠闲漫步,耳边飘着过这些和她有千丝万缕瓜葛的传闻,忽而一婶子喊住了她。   “是小容吗?”   容显资蓦然回首。   那婶子眯着眼睛看了一会,眼角炸开细纹:“我还琢磨呢,这么俊俏高挑,肯定是你了。”   她从筐子里掏出两个柑子:“好久没见你了,是和小季赶考去了吧,怎么样啊。”   熟人的声音将容显资思绪拉远,那婶子牵着呆滞的容显资,左顾右盼:“小季呢,怎么让你亲自来买东西了。”   容显资晃神:“他……最近有些不舒服,在家等我。”   “哦,这次回来下次走是多会啊?”   “闰五月。”   “赶考吗?”   “回家,我带他去见我父母。”   那婶子睁大眼,想着容显资何时有双亲了,可终究没问出口。   到了闰五月的最后一天,容显资没到子时就去了河边,她来的地方。   她手攥着那白玉手链,有些发汗。   她养身子的这些时日,也在养心。她告诉自己,允许一切发生。   允许一切发生。   其实她仍同孟回撒谎了,她说她不回朝廷,是说她如果能回家。   如若不能,容显资就自长江而东下,前去浙江寻宗巡检。给军饷的账本她当时说等户部拨款后让宗巡检平,也是给自己留了条路。   一条归家不得,就重回朝廷的路。   那些帐,没人比容显资更熟悉。   人心不足蛇吞象,朝廷有的是人想借这事顺便抹平自己的贪帐。只要有人,她容显资就有门路回去。   总归,无论发生什么,往前走,别回头。   思绪像水里的荇草,缠绕着又飘荡着,抓不住一根实在的。她坐在河边石头上,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有些念头浮上来又碎在夜水里。   一直坐到东方发白,第一缕曦光照在容显资脸上时,她眼前开始迷糊,昏昏沉沉。   .   消毒水味道直刺鼻腔,容显资艰难撑开眼皮,看见了自己思念已久的人。   母亲吊儿郎当的脸上久违出现了慈祥,父亲脸沉得发黑,关月站在一旁查看着仪器数据,难得看起来像个良医。   她笑了笑,眼光挪开想去看看窗外的车水马龙。   却看见一个,自己不敢想的人。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推一下我下本[爆哭]盼望各位点一个收藏,这样下本开局会好写一点[星星眼]   《简历收一下,我是你师祖》   故事线仍然围绕女主,美强惨翻天覆地型女主,讲一个重逢和挽留的故事,感情线占比大 第101章   “容姐, 嚎一嗓子啊别闷着”   不夜宫KTV豪华包房里,一男生将一麦克风怼到一美艳女子嘴边,被一巴掌扇开。   那男生委屈看向一旁关月, 关月一脸“这孙子脑子发卡了你们继续别管她”, 她拿起桌子上自由古巴塞容显资手上。   “行了别寻思了,那男的长得确实不错,可你不看看人家是从什么车上下来。”   关月这话一说,一众人皆竖起耳朵。   好奇有二, 一是容姐居然看上一个男的以至于不好好玩了,二是什么人叫关姐让容姐看看自己身价。   被这些八卦目光一瞧,容显资不自在喝了一口酒,嘴硬道:“就一破雷克萨斯lm,他那配置现在这年头二手能砍到110, 放我爹妈老家车库都嫌丑占位置。”   关月冷笑一声:“重点是丑吗,是这车安的首A两个6两个8的车牌, 那人看着还刚成年。”   这个车牌远比车本身代表的东西贵, 而算不得顶贵的车安这么关系硬的车牌, 代表车主人想要低调,至少不让人觉得他非常有钱。   在首都想要不让人觉得他非常有钱,是什么人呢。   众人皆反应过来, 怜悯看向容显资。   “算了算了, 容姐,你都快毕业了,何必呢, 天下美男千千万,没准下一个转头就来了。”   “就是小容,咱几个全球各地飞到这来陪你过生日, 你可别为了美色轻友。”   这些宽慰没起作用,反叫容显资臊得慌,她一口把酒闷下:“这什么自由古巴,一股百事味,怎么卡斯特罗的理想成功了,解放白宫了?”   她拿起空杯子起身:“我去找服务员理论一下,六块钱百事卖五百二,我不把他骂成二百五算我输。你们要喝什么吃什么发我。”   剩下的俊男美女x大眼瞪小眼。   一美女捅捅关月腰窝:“月月,什么人啊,让她这么反常。”   目睹容显资芳心失守全程的关月回忆了一下。   “说实话,确实是容显资喜欢的模样。”   .   “季少爷,宋少说一会就来,这些年国内变化大,您有什么吩咐告诉我就好。”   被叫季少的人似乎在想什么想得出神,他跟着司机到了一包间都没察觉:“我想……”   方才下车惊鸿一瞥的女子身影又浮现在脑海。   可眼前人是自己表哥的司机,季玹舟想了想,最后还是礼貌一笑:“不必,我在这等表哥就好。”   司机看着这个才成年不久的少男,眉眼虽同自家少爷有三分相似,可气质却大相径庭。   司机出门后并没远离,而是守在包间外。   这季少爷本是在美国读书,可这些年国内越发排斥海归,老一辈想了想,还是把他接回国读大学了,再怎么说,国内入党走选调都好安排得多。   季家没什么本家人在体制内坐镇,就季公子的姑母丈夫算得上,估摸着季夫人也是想扶持母家子弟,才特地让宋少来接机。   结果宋少口头上答应好好的,实际就让个司机来接。   还带来这么个随意的地方。   本以为季玹舟年轻气盛,多少会给他这个小司机甩脸色,不想倒是个好说话的主。   包房内,没来得及倒时差的季玹舟正阖眼。接下来见他这位表哥估计是场硬仗,他应该养精蓄锐。   可脑海里,那抹身影却怎么也挥不过去。   身量高挑,容貌姣好,看样子可能比自己大几岁。训练痕迹明显,应该有健身的习惯。一身行头加起来六位数,那家里是生意人,至少父母不会在首都坐庙堂。   这个年纪,自己又不认识,那至少不是头部,听口音也不是南方人。   大概率没季家有钱。   季玹舟思索着,竟有些迫不及待想去寻那女生。   .   容显资找到经理吵了一顿,那经理点头哈腰表示再做三杯。   能来这的人,一挥手就能流他的保底工资,再加上容显资虽然气势汹汹,但一没点他去包房受辱,二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他就知道这是个顺她就能解气的年轻学生罢了。   对方态度好得自己像是故意找茬,但看了看后厨又确实是百事,容显资心里不上不下的。   “算了算了,给我来杯冰球威士忌,麦卡伦25年的,剩下送我包厢。”   那经理犹豫了一下:“要不还是水割吧,您太瘦了……”   容显资死脸一摆。   经理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告诉耳麦来个女生,怕眼前顾客喝多了。   容显资端着酒去了露台,12月的京城还是冷,一下子把容显资的火气吹灭了。   她慢条斯理喝完这杯酒,越想越不甘心。   那我去查呗,能查出来就说明他条件在我之下,那我怂个毛线。   都22岁的人,瞻前顾后什么。   说干就干,容显资一把把自己Gucci和阿迪联名的大衣脱了塞给寄存,顺手买了一服务员的外套,带着口罩鬼鬼祟祟去了车库。   她凭着记忆找到刚刚那辆车,用着自己大学所学避开安保,给车方方面面都拍了个细致。   转而打开手机,把照片发了过去。   “师姐,这豹子号的主人您能帮我开开吗?”   对面秒回:?你还记得咱学校前两个字吗?   容显资:我理想是保护最广大人民群众根本利益,此天龙人显不在范围内。   ………   对面:我试试,对了,系统那边我看了眼,你实习安排在陕西了,离你家远,要不要协调?   容显资笑得甜蜜:没事,服从组织安排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留意远处,一男人眼色深沉盯着她。   司机惶恐:“我去让她删照片。”   宋瓒抬手遏制,他看着容显资身上的服务员衣服,嘴角淡淡扬起。   他上前,脚步声未刻意收敛,容显资警铃大响,一回头,眼睛恰好对上男人干净锋利的鼻尖。   她慌乱退后:“抱歉。”   宋瓒目光沉沉,打量着容显资。   竟然与自己多年来梦中女子的身影,完全重合。   “我是这车主人,你是谁?”   后面跟上来的司机心头一跳。   怎么还特地强调这车,少爷语气听着也不像生气的样子。   他大着胆子看了眼女子。   有些姿色。   司机顿时了然。   做贼心虚的容显资额头冒冷汗,她可不敢得罪京城的豹子号,干笑着将脸埋下:“我,我是这儿的服务员,我我我看您这车好看,多看了几眼。”   此时的容同学还不是后面的老油条容队,当了十多年资本主义的千金,就没真低过几回头,撒谎都拙劣。   这一眼假的话叫宋瓒轻笑:“那您要不要上车去看看?”   这话在这种地方,在这个车旁边,什么含义已经不言自明。   容显资眼角一抽:“不,不必了,我先回去了,您尽兴。”   说完,脚底抹油跑了。   一旁司机看向宋瓒,这位难伺候的主被这般糊弄没有生气,反倒看着有些愉悦。   能在宋瓒身边干的人,自是极有眼力见:“我去和这女士交谈。”   宋瓒没有否:“昨天那姓兰的给我带了一项链,好像是女款,我留着没什么用随手放车上了,就是今天开这辆,你拿去给她,算见面礼。”   司机惊诧:“这女士穿的服务员衣服,没必要……”   宋瓒脸色冷下,打断司机:“动作快点,谈好了带她去西二环那套房,今晚我就去。”   .   “什么意思?包养女大?”   容显资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刚刚那人的司机给硬请到了一包厢。   放在灯下的衔尾蛇项链线条流畅,蛇头镶嵌一大尺寸的水滴型祖母绿宝石,蛇身间隔镶嵌小方祖母绿,满镶碎钻。   那司机礼貌站在一旁:“这项链,少爷觉得同您般配……”   那司机话还没说完,就被容显资不耐烦打断:“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司机挑眉,对这种叫价的话术手段并不感冒,反正少爷说了人必须拿下,价格不是……   “这套是BVLGARI周年的高珠,姐喜欢衔尾蛇造型,所以多关注这家,九月在魔都的展姐也去了。”她从裤兜子里拿出刚刚为了拍车取下的戒指。   赫然和这项链是一套。   “不过姐就看上了这戒指,没看上其他的。”那戒指的主石只有项链一半大,却仍闪瞎了司机的狗眼。   其实容显资的零花钱当时只买得起这戒指,这套祖母绿全套要五百往上。   所以容显资心里也发虚,看样子刚刚那车主不仅在权力上胜过自己,在财力上也是。   见鬼,京城的纪委也摸鱼?!   装完之后,容显资一把掀开司机,回了自己包房。   众人看着散火回来后的容显资,想上去打趣两句,却发现怎么她火气更大了?   关月纳闷:“这是怎么了?”   容显资不想让好友担心:“长太好看,遇上傻逼装货了。”   .   宋瓒同季玹舟交谈后出门,却见那司机一脸惶恐。   方才同季玹舟的谈话本就不顺心,他念着那女人,倒也没往心里去,见司机这模样,宋瓒脸色一沉。   “说。”   司机颤颤巍巍将过程一五一十说出来。   说完,他立马道:“已经联系人去查了,等那小姐结账,顺着账户查完立马……”   “不必,我不认识她。”   司机懵逼抬头。   四楼的包房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KTV应该有的喧哗被隔开,蓝白暗调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眼睫和鼻梁立体,阴影隐没了他的情绪。   他确实应该等那人的消息报上来再动手,但梦里那股抓不住的惶恐又袭来,将他淹没。   “让人跟着,找准时机,晕了送来。”   司机看着自己脚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是?!   不认识,也就是非核心圈的,他以为是能谈,结果您的意思是能直接绑?!   “毕竟是在首都,老爷子那边最近也给您穿小鞋……”   “动作快点。”   .   “玹舟,妈妈和爸爸来接你晚了,对不起啊。”   “没事,是我没国内驾照,还要劳烦旁人,下次爸爸妈妈让司机来就好。”   季父亲自开车:“接自己孩子有什么的,你也辛苦了,眯一会吧。”   不知为何,他同这个比他大五岁的表哥从小都不对付,二人互相看不惯对方,刚刚包房,宋瓒没少说些难听话。   他有些累,可心里想着人。   “妈妈,我想找一个人,但我太久没回国了,想劳烦您。”   赵静姝通过后视镜看向季玹舟,眼神莫测。   “女孩还是男孩?”   “……女。”   赵静姝欣慰一笑;“看样子是在刚刚那地方遇见,这点小事x咱季家还是能做到的。”   季玹舟连忙道:“我只是想找到她,认识一下。”   “放心放心,我有数。”   .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几位狐朋狗友的家长知道她们又聚在一块后,立马炸开了锅。生怕这几个人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整出什么违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事。   故几位的通宵计划未半而中道崩殂,相约明日再北伐(在首都的北)。   容显资心里空落落的,垂头丧气找了个代驾回去了。   你是谁呀,那装货是你什么人呀?   和你关系不大吧……   车窗外的霓虹向后跑,容显资靠在车窗上,酒劲缓缓涌上来。   她车位离电梯口有些距离,下车后容显资还要顶着醉意走几步。   怎么喝多了还,难道我真为了个不认识的人解酒消愁?   容显资心里唾骂着自己,忽而拐角什么一闪。   她猛然回头,地下车库空空荡荡,容显资心里发毛。   冷静,这是小区物业50块一平,别自己吓唬自己……   容显资话还没想完,忽而被一帕子捂住口鼻。   她晕前,最后的想法是,今天不是我生日吗?   捂住她的是一女士,她接住容显资想背她,却被一人抢过。   宋瓒将昏迷的容显资打横抱起,大步迈上车。   动手的人立马道:“您还是不要亲自动手,万一有什么事,不太好。”   宋瓒何尝不明白。   但他就是,忍不住的,想来看她。   .   容显资再次醒来,是在一个陌生的床上。   头痛欲裂,可她没时间管,容显资慌乱张望,就见想包养她那傻缺坐在一旁,手里翻看着什么。   直觉告诉她,那是她的资料。   宋瓒留意到床上人的动静,漫不经心抬头:“床边有蜂蜜温水,你现在应该脑袋疼,喝点缓缓。”   居然敢直接绑了自己。容显资害怕得手发抖,强行冷静道:“您想做什么?”   见容显资不动那水,宋瓒走上前将资料放在床头:“你母亲叫容恨美,00年下海,家里就你一个。生意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能帮,也能灭。”   他手指骨节分明,端起那杯水,另一只手抬起容显资下巴。   “现在,乖乖喝水,不然头疼,没法和我好好聊。”   -----------------------   作者有话说:看了一圈评论区,因为写if线我也不想ooc,整出个这玩意,容姐大四22岁,宋成了大佬23岁,季大一18岁,还保留年龄差   不过看样子这个if线很可能结局比较马虎,因为写完发现古今镜像后,发现有些敏感   if线,我将小头狠狠控制大头,反正人物有正文打底   但我写得有点爽[星星眼]同时发现俺写文进步真的有![点赞]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